前几个问题都很中庸,出题的中庸,答题的也很中庸,在静夭都要怀疑这命题一节存在的意义时,某中年学士抛出了一个极有创新性和危险性的命题,此命题原话是这样的:某有一问,诸位教我,若彼时有三国相争,一国文强而武弱,一国武强而文弱,一国文武平平却有明君,敢问诸位,三国孰强孰弱?
立时有学子勇于发表看法,滔滔不绝,有人说武治是立国之先,有人说文治是强国之本,有人说明君是百姓之福,等等等等。连武静思都站起来支持了明君一把,也有几个贵女在下面奋笔疾书——但是,有很多文士学子是缄默的,他们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时,台下一个十□岁的举子站了起来,大声说道:
“先生的问题实在深奥,于我们凡夫俗子而言,此题无解,但是我有一同窗好友连静承,素来聪慧异常,他或许能够为诸位解疑。”在命题上,也时兴推荐,一般来说,被推荐是一件很体面的荣誉,这说明一个人的才学被士林所认可,所推崇。
接着连静承缓缓地站了起来,儒雅干净的直裰,儒雅干净的面容,在秋日的阳光下眯着眼睛,面容平静,在他没开口之前,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静夭突然就想起当年离开相州时,少年碎在土里的泪珠。
她没想到连静承会这么有运气,她甚至怀疑举荐连静承的那个举子与他有仇,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可以换一种方式来提问,例如:皇帝有三个儿子,一个皇太子,一个郑王,一个景王,要是哪一天他们哥仨打起来了,哪个会赢?
那几个一开始就抢着回答的举子她可以不管,连静承却是连家的人。这个问题难保是哪一方,或者是皇上,在这设下的套子,日后风云突变翻起账来,连家有可能就会被株连,她太懂这里面的文章了。所以,她不能让他开口,因为她很不确定连静承能不能说出最好的答案,这太冒险。
于是,在连静承即将开口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插了进来:
“先生,我家哥哥今日嗓子有恙,恐怕说不出话来了,小女拙笨,替哥哥回答如何?”
连静承随众人一并转头,见是静夭,赶紧做出嗓子不舒服的样子,干咳两声。
静夭无语,这,却是过了,过犹不及呀二哥。
众位文士学子却是痴了,并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美人,而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风姿,还没有谁能将宽袍大袖的直裾穿得这样妥帖风流,明明是女子,却能穿出男子的风骨与气魄,明明穿着偏男性的衣裳,却又不失女子的娇美与雅致,鸦黑的发随风轻飘,就像古时的仕女踏下了画卷,只往那里一站,仿佛让人吹了最温柔的春风,看了最美丽的风景。
静夭对着众人一笑,眉目间瞬时舒朗而明亮,见众人终于回魂,声音清亮道:
“小女不懂国家大事,觉得先生这一问却也好回答,就拿我爱刺绣一般,我绣过一幅山水图卷,跟这问题有异曲同工之处,假若我拿那水比了好文的,拿那山比了好武的,又拿我自己比了有明君的,我左思右想,如果这文、武、明君少了一样也不能绣成,若让我答谁强谁弱,我倒是觉得这幅画绣成了才最强大,如若分开了,比不比都没意义了。”
“我听哥哥说过一个典故,说的是韩昭候握爪,而佯亡一爪,求之甚急。左右因割其爪而效之。昭侯以此察左右之诚不。”意思是韩昭侯握住自己的指甲,假装丢了一片指甲,很急忙的命人寻找。随从于是剪下自己的指甲献给他。韩昭侯凭借这样来考察随从是否忠于自己。
“——这句话本是离题八万里的,小女就突然想到了,总觉得这与先生那一问多有关联,小女卖弄了,还望诸位见谅。”既然自己难免遭了怀疑,不便隐藏,索性就和盘托出,敲山震虎。
还没等静夭坐下,武静思就大声说道:
“这是命题,是国家大事,谁要你拿针线作比的?真是丢脸,下次再也不带你来了。”
静夭闻言,只能面无表情。
“恐怕武姐姐不知道吧,连五姑娘的针线技艺十分的好呢!”高羽灵端着一张端庄的脸,不放过任何说风凉话的机会。
静夭皱眉,今天怎么那么多蠢货!
☆、35中秋夜
回府的马车上,青箫大眼睛呆呆的,精神恍惚,几次欲言又止,静夭见状,将荷风凝露遣到车外,细心询问,青箫才把吴氏的原话转告给了静夭,静夭还不知道又有人向自己提亲了,想不到自己这么吃香,在前世,可是从没人给自己提亲呢!
“夫人也是怕尚荣侯府的少奶奶和你说些什么,这桩婚事,我估计着夫人是不同意的。”
静夭点头赞成。见青箫依旧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边关心的问:
“姨母遇到什么烦心的事儿了,怎么出门一趟变化这么大?失了魂魄一般。不若姨母与我说说,我兴许能帮上忙呢!”
青箫又失了一会儿神,叹口气说:
“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你们在里边的时候,我在鹿洞台外面的马车上守着,谁知看到一个小丫头,和我之前的一个姐妹十分相像,就是那个叫锦瑟的,之前在夫人跟前伺候的。我上前去问她多大了,小时从哪里来,她也说不清楚。正巧一群贵女出来,她就找不见影儿了——哎,我总是想见锦瑟——”
“可问清了是哪个府里伺候的?”
“没顾得上问,只知道在府里唤作醒儿的,十一二岁的样子——”
“这可真是没头官司了。姨母也不要着急,有缘分总会找见的,说不定哪天就出现在你面前了呢!”
青箫知道这是静夭在开解她,嘴上应了,可心里还是禁不住去想。
静夭见这形容,心想,这次无论如何要给姨母找个伴儿,不管她答不答应。
连家人在老夫人的带领下拜祭完月亮,一大家子赏月吃螃蟹的时候,静承终于如愿知道了上午的惊险,吓了一头的冷汗。
静夭一边相看哪个螃蟹中吃,一边问静承:
“今天上午那个推荐你的举子是谁?”
“他是我新任的同窗,名叫田馥,父亲是礼部郎中,素有才学。”
静夭看不出表情,又费力的撬开一个大螃蟹,状似不在意的说:
“咦,不会与尚荣侯府的大奶奶有关系吧?”
“那田馥确是尚荣侯府大奶奶的娘家侄儿,按说——我与他并没有什么仇怨呀,他为何要害我呢?”静承不解。
静夭如愿剔出了美味的蟹黄,却不想再往嘴里送,淡淡说:
“或许他也没有猜出那位先生的用意吧!”
静承一想,也有道理,就放下心来,安心的吃螃蟹赏月亮去了。
若是这个说法,静夭回府之前也觉得有道理,甚至于静承没有跟她说田馥的身份以前,她也相信那个田馥可能不是故意的。但是现在,她好似摸到了隐情。
连家与尚荣侯府没有仇怨,和安国公田家一脉更是没有丝毫瓜葛,怎么会惹来这样恶毒的心思?说起来,那老安国公的独女还是固演侯夫人,固演侯早已经追随太子,在政治关系上不可能敌对,这事和固演侯府应该也没有关系。这动机到底在哪呢?
如果说是吴氏拒绝了田家的婚事,惹来嫉恨,这理由很牵强,连静夭自己都不信。静夭思解不得。不急,静观其变。
此时的连家一片祥和,三五一团唠家常,连静辛一直唧唧歪歪的磨着吴氏想要去看灯,连焕仲更是高兴地捋着胡子吟诗,这时候,连家来了两位贵客,步多和齐三,二人联袂而来。
步多来连府的目的很单纯,给小丫头师姐中秋节上礼来了。相比之下,齐三的来意就有些不单纯了,他是来邀请静承兄妹们去襄国公府赏灯的,其意,昭然若揭。
老夫人一听大喜,立即吩咐连氏孙儿孙女们去换衣服,别让齐三公子久,还顺带教训了几句见襄国公老夫人的规矩,又对齐三从头到脚好一番夸奖,把一个好好的儒雅君子夸得面红耳赤,搓着手傻笑。
静夭很想来个怒发冲冠,从早上到现在,她连一刻的清闲也没有,侯府鹿洞的跑了一遍,早就累得不行了,偏偏这时又来个国公府,那些公侯权贵的蠢笨妇人,她还真是不想费心思去应付。所以,趁老夫人拉着齐三说个没完的机会,静夭急忙给步多打眼色,步多会意,忙上前一步对老夫人禀道:
“老太君恕罪,步多今日来连府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家中小妹与五姑娘姐妹情深,趁此良辰佳节,想接了五姑娘到将军府小聚片刻,实在不知襄国公府也来邀请,这——。”
老夫人闻言更高兴,还不待她答话,四夫人就把话头抢了过来,笑着说:
“将军说的什么话,既然是将军府的姑娘请咱们家五姑娘,咱们哪有不同意的道理,我们五姑娘可是最喜欢将军府的姑娘了。”好像很了解的样子。
步多很识相的道谢,又很识相的向齐三致歉,还很识相的不看齐三爷僵硬的俊脸——
“这一路上,齐三可没少说你的好话,”一人骑马一人坐轿,步多专门避开几条灯火辉煌的大街,挑了小路走着,虽是小路,结彩挂灯也是一片节日气氛,偏这时,步多仰着一把大胡子,在马上不阴不阳的开了口,“说什么五姑娘绮貌无双,才智敏捷,啊呸,登徒子,平时装的道貌岸然,今日我才看出来,就是一个登徒子!”
静夭扶轿叹息,人家好好的国公府未来公子,招你惹你了!
“这小子说今天上午在鹿洞台见你了,鹿洞台是什么地方,一群爷们谈经论道的地界儿,也是你们姑娘家去的?去就去了,怎么还敢说话,大庭广众之下,还要不要名声?肯定又是受了尚荣侯府的撺掇——”
听到这,静夭突地联想到近日听到的一件事,嘿嘿笑了两声,直笑的步多起了鸡皮疙瘩才开口:
“我可听说,步多大将军和尚荣侯府议过婚呢,哎,怪不得人家武姐姐都要十八了还不嫁人,可是苦煞了——”
不等静夭说完,步多就怒冲冲的打断:
“你胡说,她那是自找的,与我何干?整日里走鸡斗狗,比个男人还要顽劣,谁要娶她?”话毕,胡子都气颤了。
静夭不知这个武静思的底细,前几年时候,这个武姑娘比现时更加嚣张,因为是尚荣侯的老来女,娇宠的厉害,每日像个男孩子一般出府胡闹,满京城的适婚男儿都避之莫及。那时恰逢步多从边疆回来公干,尚荣侯一看就相中了,觉悟着自家女儿就需要这么个阳刚男儿给收收,第二天就央大儿媳田氏去说道,田氏硬着头皮去了,巧舌如簧的说了半天,步夫人自然抵死不从,尚荣侯最后只好作罢,两家还因此疏远了几分,这两年才缓过来。
随后,这也成了步多的旧伤疤,因此没少被兄弟们玩笑。
静夭好容易收住笑,揉揉笑酸的嘴角,努力正了正形,才开口问:
“对了,这个尚荣侯府的大奶奶不知你了解多少?她背后的田家又是什么样的?”
步多狠狠瞪了她一眼,虽如此,显是习惯了,也不记仇:
“你怎么问起了她?尚荣侯府的大奶奶,那是个人物,贵人圈子里谁不知道有这么一号?”
尚荣侯府大奶奶田氏,说是安国公府的本家,但那都出了五服去了,都是为了面子好看,硬凑起来的关系。说起来田家也不过一个破落户,家里没有一个为官的,不知怎的就靠上了老安国公,这个田氏更是与老安国公的小女儿,就是现今的固演侯夫人,好的一个人似地。然后就遇见了尚荣侯府的大爷,然后两人就上演了一出生死恋,然后经历了很多外人未知的然后,这位厉害的田家姑娘就成了尚荣侯府的大奶奶,并赢得了尚荣侯府阖府的尊重与信赖——
听完之后,静夭大呼厉害,这样一个小女子奋斗史绝不比她当女帝那会儿轻松,从一无所有的平民姑娘到荣华富贵的侯府奶奶,还是正室,一般女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人家就给做到了,厉害厉害!
静夭在将军府悠了一圈,喝了几杯小酒赚了一堆吃食之后,顺理成章的回到了连府,让小丫头去禀了夫人老夫人,就往凉衢院去了。
刚进凉衢院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的哭声,还不是一个人的哭声,静夭还没开口,身边的荷风想着大过节的谁在这哭的丧气,当即有些生气,怒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守门的小丫头见姑娘回来了,忙对着荷风说荷风姐姐,您快去看看,凝露与曼冬在屋里打起来了。
静夭一听,酒劲儿也上来了,心想这还得了,哭就算了,还在我屋里明目张胆的打架,我倒要看看你们生了几个胆子。边上的荷风一见不好,眉头蹙得死紧,暗道这一个两个怎么这么不省事儿,步履匆匆的赶紧跟上。
静夭外衣都没脱,快步进了里屋,还不待张嘴斥责,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当即酒也醒了。荷风更是没用,话也没来得及说,噗通一声晕了。
☆、36杀人夜
地上扑着四个丫鬟,地上躺了一个,余下的三个正趴在那丫鬟身上哭,那躺着的脸色青紫,七窍流血,却是死了。
静夭记得,那丫头叫凌春,是与曼冬绮寒一起的小丫头,平日里话不多,却不料就这样没了,曼冬绮寒哭的都岔气了,只有凝露见静夭进来,膝行着扶了静夭的腿,急急道:
“小姐快逃,有人要害你,快逃——”
静夭一愣,忙把她安抚了,问到底怎么回事,凝露指着桌上青花鱼纹碟盘里铜钱般大小的月饼,哽咽着断断续续说道:
“这,这是夫人送,送来的,凌春贪,贪吃,偷吃了一个——”
原来静夭去将军府不久,吴氏就派人送来了一碟子精致的小月饼,哪料凌春贪吃,偷吃了一个,正巧被凝露看见,凝露的脾气又急又直,逮着就开始骂,外边的曼冬绮寒听见了,赶紧来劝,谁知劝着劝着凌春就倒地而亡。几个人都吓傻了,曼冬想着这东西是吴氏送的,她们往日里听多了大宅子里嫡母谋害庶女的故事,以为是吴氏指使着来害静夭,曼冬和凝露急中生智,就装作吵嘴吵哭了,不让外面的婆子丫头进来,这也就是为什么凝露一见着静夭就忙着让逃。
“起来吧,别再哭了,你整理一下,去请夫人过来。”静夭拉着凝露起来,坐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难为你们这个时候还想着我,我记下了。”
她前世见惯了死亡,这一世也许是安生日子过得太久,她都忘了这世上还有谋害这一回事,乍一见自己屋里的丫鬟死于非命,不恐惧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是凌春,躺在地上的怕就是自己了吧!
凝露一听让去请夫人来,害怕的张着嘴说不出话,静夭拍着她的手安慰说:
“放心,这事儿不是母亲做的。”她还不至于这么傻。
凝露走了好一会儿,荷风才幽幽转醒,见静夭正安慰曼冬绮寒,自己却如大小姐般晕了,顿时觉得羞愧难当,满面通红的站起来赔罪,静夭摆手罢了,悠悠的走了出去。
荷风随后而至,看静夭站在门边,这场景似曾相识,可不就是六年前姑娘第一次回到连家时,站在相州睦元堂西厢房门口,一动不动的看着满园牡丹,那时的姑娘,眼睛里似是蕴含了苍穹,敛进了日月星辰,深沉而冰冷。而那时,自己和凝露还忠于夫人呢。
吴氏匆匆而来,又把曼冬绮寒叫来问了一遍,一张脸冷若冰霜。
“静夭丫头,看样子有人要害你呀!”令吴氏最动怒的是,这人还拉上她当垫背,幸好这次静夭没事,如果静夭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她这毒害庶女的罪名就坐实了,平白无故背了大黑锅。
静夭默认的勾了勾嘴角,面上看不出喜怒,淡漠的说: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个大阴谋,”言罢,严肃的看向吴氏,“母亲,今天这月饼是从何而来?都经了谁的手?又都送给了谁?”
“这是临晚的时候尚荣侯府的大奶奶派人送来的,说是今年新兴的袖珍月饼,我瞧着新鲜,就着了小丫头,给你们兄妹几个各送了一碟,因为那几个在国公府还没有回来,也就你这儿出了事。”阿弥陀佛,幸好及时把几人的拿了回来。
“母亲,不如把所有的月饼都拿来,咱们大可找郎中一验,若是个个都投了毒,那就说明是外面的人做的,极有可能是咱们连府的仇人;若只是给我的这份投了毒,那就是咱们府里的人搞的鬼,也只针对了我来。把这个摸清也就好说了。”
吴氏觉得有理,赶忙打发人去请郎中。
凉衢院里死了人,不能再呆,吴氏吩咐荷风凝露一众丫鬟收拾了,把静夭先接到睦元堂住着。
郎中验毒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出乎意料的是,除了送给静夭的那盘月饼被下了砒霜,其他都是干净的。
吴氏大惊,狠狠咒骂:
“到底是那个天打雷劈五鬼分尸的下作东西这样陷害我,若是让我查出来,非生吃了他的肉。”这要真出了事,吴氏是长一百个嘴也说不清了。
静夭将分月饼送月饼的丫头全唤了过来,挨个儿的问了一遍,却是都没有纰漏,又陷入了死局。
静夭细细想了一刻,问吴氏道:
“母亲,尚荣侯府是差了什么人过来送东西?”
“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嬷嬷,带了两个小丫头。”
“她跟母亲说了什么,母亲还能想起来吗?”
“这个——”吴氏有些犹豫。
“母亲不用顾忌,这里面的原委,青箫姑姑已经跟我说了。”也就是尚荣侯府大奶奶田氏向静夭提亲一事。
“那婆子说,她们奶奶一见着好东西就惦记着我,特意吩咐赶快马车送来,这会儿还温着呢,说这月饼馅儿是自家做的,既干净又好吃,样子又多,姑娘们最喜欢了——”
静夭听完冷冷笑了一声,叫来荷风凝露低声吩咐道:
“你们两个回凉衢院,招呼着把能点的灯都点上,越亮越好,若是有别院里的丫头打探,就说是我中了毒,千万别说漏了嘴。再去把厨房里的吃食全都拿银簪试一遍,还有院里的井水也要试试,试了水后,把锅碗瓢盆一并拿水泡了再试,一样儿也不要放过,去吧!”见吴氏疑惑,静夭有意让她知道里面的要害,恳切道:
“我有话要与母亲单独说说。”
吴氏会意,把一干人等全赶去了门外。
静夭把今天上午鹿洞台命题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那命题直接说的是翻译后的,说到那举荐静承的举子就是田馥时,吴氏惊呆了:
“你是说你早就怀疑这里面有阴谋,与田家有关?”
静夭冷笑:
“只怕不止和田家有关。母亲试想,假如害我的人就是他们田家,从前头说,田家先是向我提了亲,母亲只说我年龄小,往后拖些时日,他们就立即定计杀人,说明这事是个急事儿,半分拖不得的急事儿。母亲再想,若是你当日一口应承了亲事,田家还会杀我吗?他们不会笨到没过门先死了媳妇儿,落下一个克妻的由头,但若不杀我,我可就是他们田家的媳妇儿了。母亲,您可想明白了?”
见吴氏还没想到,静夭又点拨说:
“给我惹来杀身之祸的,只可能是我的婚事儿。”
吴氏恍然大悟,惊了一身的冷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你是说,景王妃!”那一日景王妃来连府没有得好,恐怕早就备下了后手,如果当时自己应下田氏的提亲,这事还能揭过去,坏就坏在自己推托了。
静夭灿烂一笑,眼睛却冷得像寒冰:
“母亲细细想想,只怕这里面最厉害的人物,却是尚荣侯侯府的大奶奶!”见吴氏一脸惊疑不定,静夭无奈,想是被好友陷害的心情都不会好吧。
“这位大奶奶想害了我,又怕留下证物,因此故意送了许多的袖珍月饼,极言这月饼的美味,姑娘们最是爱吃,想来母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其实是来讨好我的,毕竟刚提过亲不是,可是母亲想想,到时候我若真死了,这个能做证词吗?”
“再者,这位大奶奶的高明之处在于,初初送来的月饼里并没有毒,这有毒的月饼是后来添上的。这里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咱们连家有她的眼线,但是我觉得可能性会比较小,若真有这么得力的眼线,直接在食物里投毒不是更简单?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潜入我的院子下的毒。”
凉衢院在连府的最边上,院墙虽高,无声无息的潜入也非不可能,看着这么急着了结她的样子,这事儿一定是一刻也拖不了,必须得让她今天死。所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厨房应该也会被下毒,这样的双管齐下,她的命最多能到明天早起。
还有一件事静夭没有对吴氏讲,因为她知道,这件事吴氏听不明白,也不懂。
上午在鹿洞台,先不说那个命题先生是哪一派,但是不管他是哪一派,台上众人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到皇帝,太子,郑王,景王四人的耳朵里,而皇帝和景王是商甯安婚姻的唯二把控者,不管当时静承说了哪一种答案,都不讨好,甚至可能有灭顶之灾,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到时静夭有个三长两短,就可以直接把商甯安的娶亲大计灭绝在摇篮里。计是好计,但是风险太大,他们为什么一刻也等不了呢?答案呼之欲出。静夭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能最后一刻揭晓。
这妙计一环接着一环,紧凑精巧,每一计都是杀人的利刃,静夭甚至能够看见,自己脑袋上悬了一把刀,随时砍下。
果不其然,吴氏与静夭大概等了一个多时辰,凝露过来报说,在每日早晨煮粥的陶锅里和煮粥的材料里都发现了砒霜。
静夭笑,果真是不想让我活过明早。
吴氏坐在榻上久久没有起身,静夭坏心眼的想,估计她是因为自卑,比比别人的手段,她平时的宅斗小伎俩算的了什么。
静夭错了,其实吴氏是被她吓的,小小年纪呀,小小年纪就敢这么聪明有手段,往后可不就成了精了!
☆、37丑事
折腾了半夜,吴氏自回去睡了,静夭把凉衢院的下人又叫来一回,严令禁口,眼见都要拂晓,就躺在罗汉榻上眯了一会儿。她在那个位子上许多年,若不是多长了几个心眼子,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一世,好容易投生了一个凡人,却还是这么的多灾多难,费心费力,可见终究是个劳碌命。
第二日刚用过早饭,下人来报襄国公府大奶奶来访,吴氏慌得要死,她正要趁着无事睡个回笼觉,各类钗环首饰刚去了,没想到这会儿却来了贵客。
边上映雪急急忙忙的给她梳头,梁妈妈却是故意轻咳了一声,笑着道:
“看把映雪急的,得得得,瞧不要弄疼了夫人的头发,还是老婆子来吧!”
映雪知道这是有话说,忙把手里的梳子放下,笑着对吴氏说:
“幸亏梁妈妈来了,奴婢手忙脚乱的正没个章法,梁妈妈可得帮帮我,奴婢去外间看看还有什么不妥。”
见吴氏点头应允,映雪转眼便去了外间。
梁妈妈拿过桌上的梳子,白胖的手指穿过吴氏的黑丝,竟十分灵巧,没错,这梁妈妈在梳头上很有一套,在闺阁里就是给吴夫人专门拨出来给吴氏梳头的,这几年年龄大了眼睛不好使了才让映雪接手。
“外间又有事了?”吴氏睡不成回笼觉,心里正有郁气,因而说话有些鼻音。
梁妈妈梳头发的手一顿,叹口气说:
“明知不该您操心,谁知都是一起子没瓤子的,我若不来跟您说说,又怕您被人寻着了错处。”利落的弯了一个圆髻,梁妈妈又忙去匣子里挑首饰,嘴也不闲着:
“还不是昨日里四姑娘和六姑娘,您道是国公府的大奶奶怎么大早上就巴巴的往这赶呢,还不是昨日里有人坐下了没出息的祸胎。”
吴氏猜着就是与静月姐妹有关,不屑道:
“这又做下了什么没脸面的事儿?”
“夫人听了可不要生气,也是昨日五姑娘那里出了大事,二爷来的时候您正忙着,二爷想着我是可信的,就给我说了让我今早怎么也要让您知道。”
原来昨夜静姝静月姐妹两个随着兄弟们去襄国公府做客,国公府里也有两个一般年龄的姑娘,却是请了几桌子相好的玩伴,大节日下的,也就松着了男女大防,姑娘少爷们隔着廊子猜谜对诗,谁知静月偷偷溜到了齐三的院子去,被家丁当贼人扭送到了前面,这可真是丢了大人了。
吴氏一听明白了,随即更行恼怒,把手里的一直玉簪狠狠的拍在梳妆台上,玉簪当即断了三截:
“真是好家教!堂堂的世家贵女不学好,偏和那轻薄小妇学!大黑天的要私会情郎么?有了那不成器的爹也就罢了,还养出这样的黑心种子来,连家的脸皮可要被丢尽了——”
梁妈妈见吴氏生这么大的气,簪子都给摔了,不由得心疼:
“夫人千万不要生气,哎呦,好好的一根玉簪子——这可是不值当。”
吴氏大早上发了一大通的脾气,所以接着贵客时,虽大面上规矩不错,也强自笑了,但脸上还有些余怒,国公府的大奶奶李氏又怎能看不出来,人家早把连府后院的里子摸透了,也不生气,只说要去见见老夫人。
小邓氏就坐在一侧,这李氏来了有一会儿了,只与吴氏寒暄,好似眼里没她这个人,她在旁边坐着左右不是,如坐针毡,这就有点难看了。
一众人就到了福寿堂,老夫人早在堂上等了,李氏一见就要见礼,吴氏连忙扶了,虽说现在这位大奶奶身上没有诰命,却是地地道道的公子夫人,待来日成了国公夫人,身份就贵重的不行了,吴氏哪里敢让她行礼。
“想是你们入京的时间不长,咱们往日里也不走动,所以这也就有些生疏。我想着总是离得不远,以后合该多多往来。”李氏性子泼辣,今日说起话来却格外客气。
吴氏正要客气几句,却不料老夫人大喇喇的接了:
“正是正是,多多来往才是正理,说不得以后就成了亲戚。”
许是老夫人年龄大了,这一两年总是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到什么位子了,昨日听说静月出了那样的事,非但没有生气,还觉得这么一来,人家国公府就得认下,早早的三媒六聘把静月娶了,这不,还以为李氏大早起过来提亲呢!小邓氏眼睛都眨酸了,她也没看见。
平日里管着国公府偌大的家业,李氏岂是好相与的,刚刚觉得要做的面上好看,少不得客气两句,被老夫人这么一接,撕破脸的冲动都有了,一个八品家的丫头,算得了什么东西,还妄想配上国公府的未来公子,真是癞蛤蟆上供桌,硬充大肚弥勒佛,因此言下不再客气:
“呦,老太君真知道亲热!我今儿来呢,是专程来给咱们家六姑娘道歉的,昨儿也是家里的几个姑娘胡闹,一时心粗,也没顾上咱们六姑娘,不知怎的六姑娘就摸到我家三儿的院子去了,咱们府里的家丁也是没眼色的,二话没说给捆到前面去了,这才闹了笑话。”
李氏三言两语把事情抖搂了一遍,当真没有留面子,这事儿往大了说是不知廉耻,往小了说也够得上私相授受了。小邓氏听着听着就满面通红了,吴氏更是恨得直咬牙,四房做出这样让人说不的话的事儿,真是丢脸!
可是老夫人大模大样的听了,听完之后还腆着脸去问李氏:
“哎,也是咱们□不好,孩子们做出这样的事儿来。我年岁大了,这事儿经得多,年轻人总是不计后果,今日我就卖个乖,不知齐三哥儿是怎样想的,这事总不能这样撂着吧?”这话却是让齐三负责了。
李氏刚觉得解了口气,连家老夫人就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顿时气得二佛升天,把手里青花茶盏往桌子上一掼,茶水溅了一桌子也浑然不觉,冷声道:
“老夫人这话却是错了。昨儿家里请的人多,九原王也赏了咱们脸子。说句不当说的话,连府里的姑娘却是九原王让请的,里头有个什么缘故我不知道,只知道九原王接到宫里的传话就走了,送客的正是我家三哥儿。这没等三哥儿回来,六姑娘就被扭到前面去了,您说,这事儿可跟我家三哥儿有甚的关联?老夫人非要咱们解决,也不过是让三哥儿出点瘀伤药钱吧,是不是老夫人?”
老夫人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层,这齐三竟不再院里,开始的时候她心里还暗暗得意给静月找了个好姻缘,早就做着国公夫人外祖母的美梦了,这一下从云端跌下来,直摔得眼冒金星:
“怎么——”怎么是这样的?
李氏见状冷笑,老虔婆,想要讹上我儿,做你的春秋大梦。
小邓氏眼睛瞪着地板,似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吴氏却被那一句九原王让请的摄去了心神,暗道,怪不得景王妃要置人于死地,原来九原王对静夭真的有情,一时心里矛盾纠结的不行,一方面怕得罪了景王妃,一方面又对九原王这棵大树十分向往,关于四房的丑事,反而没有听到心里去。
正在众人各怀心事的时候,人报老太爷到了。
连老太爷一身布衣,挽着袖口,面容肃然的从外头进来,脚底上还沾着菜地里新鲜的泥土,想必是来的匆忙。众人依次行礼,李氏素来见多识广,这位连老太爷虽官职不高,却德高望重,官声清明,虽说看着老太爷如乡野农夫一般,也不敢失了规矩。
老太爷在主位上坐了,看不出喜怒,只对着李氏道:
“家门不幸,让国公府见笑了。”今早他正在菜地里劳作,小静辛跑来给他说了原委,要不他还不知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丑事,一时间气的扔了锄头就赶来了,“襄国公素来治家严谨,不料被我们连家拖累,这次老夫既然要接手,就请国公府放心,老夫定会处置的干干净净,决不让国公府给人留下口实。”
李氏早就听人说这位老连大人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十分规矩,今日见他这样说,却是什么敲打的话也不敢说了,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推说家里有事回国公府了,吴氏小邓氏自出去送了。
老夫人开始忐忑起来,前些年老太爷还管事的时候,她不敢放肆,做事遵循礼法,不敢越雷池一步,对这个严肃刚直的丈夫,她心里那是有十分的畏惧,这番见他板着脸坐在旁边,又想到今天这个事情,脸色愈发难看。
老太爷坐在主位上,看着越来越糊涂的老妻,板着脸道:
“你近来行事愈来愈不知礼法,想来是你老了糊涂了,大儿媳纵然霸道,但始终知道分寸,这件事过后你就不要出来理事了,随我去后边院子里养老吧!”
老夫人一听,脸色唰白。
☆、38赐婚
先说静夭这边,兰姨娘得了消息过来,听静夭讲了事情经过,吓得昏过去两回,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劝静夭搬家,一个劲儿地说死了人的屋子里不能再住人,凉衢院是无论如何不能住了,连吴氏也一百个认同。于是,静夭算是被勒令搬入吴氏的睦元堂。
接下来就是兴师动众的搬家,临走时,静夭好好的把凉衢院看了一遍,为满院子的枫荷梨藤哀悼,为梧桐树上的一窝刚下崽的白头翁哀悼,为时不时从墙上过来的步多哀悼,各种纪念完毕,静夭正式入驻睦元堂,安置在西厢房里。
静夭这边还没有告一段落,听说府里又出事了,六姑娘连静月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老太爷关了禁闭,一关一年,静夭暗想,连家就这个老的还中看些,不过出手真狠。
静夭正在暗中评价连老太爷,就听荷风过来禀说,老太爷请姑娘过去议事。
静夭一时半会想不到老太爷找她什么用意,反正不会是屋里死了丫鬟的事,先不说这事被瞒的水泄不通,只说依老太爷的性子,若不是事关静夭生死,他根本不会过问。
连老太爷住在连府最后面的菜园子旁边,自从致仕之后,连老太爷就在连府后面开了一大片菜园子,也种了几小片庄稼,在旁侧的小竹林里搭了竹屋,每日里辛勤耕读,身边也只有两个小童伺候,成了名副其实的田园居士。
静夭到的时候,连老太爷正在竹屋门前捆苞米辫子,一个个黄橙橙的苞米棒子在老人家手里翻来覆去的拧在一块,旁边还挂着几辫捆好的,趁着午后的太阳,有一种别样静谧。
静夭看着这个专心致志捆苞米的老人,他的脸庞黑黑的,脸上有深深的沟壑,许是上次赌债风波的影响,老先生的身体有些虚弱,却不妨碍他的勤劳。连老太爷抬头看见静夭,严肃的脸庞稍微软化了些,等静夭行完礼,让小童在旁边支了马扎请静夭坐下。
连老太爷把最后一个棒子捆好,随后吩咐小童挂起来,才转眼看向静夭。
“我老了,恐怕这是最是最后一次见着秋收了。”老人叹了口气。
静夭一激灵,忽的就想到了自己前世的一个重臣,那老人家临别时候说的就是类似的话,不过是将秋收改成冬雪罢了。想着,自己这个老祖父时日不多了吧。她忽然说不出安慰的话,对一个已知天命的老人家,她说不出来您老会长命百岁寿比南山啊一类的话,只好沉默。
连老太爷似乎也没等静夭说什么,只顶着一张严肃的脸,给静夭倒了一杯酽酽的浓茶:
“祖父自知天分一般,往日里为官时,也无大作为,只是恪守本分,从不逾矩,致仕之后,更是不理朝野纷争,专心在家耕读,也不过是问心无愧了此残生罢了。我原本也不指望子孙称宰封相,咱们连家前代的祖宗也算挣够了功名。我瞧着你的兄弟姊妹间,只有你还算得成器,胸中有丘壑,克己守礼,只可惜是个女娃;静承虽聪慧,也不过是多些灵秀,实在不是做大事的材料;静辛是个好材料,却恐怕性子古怪,不容于世俗;静月静姝,不祸害家门已属不易;静易,哎,静易怕会被家事所累——”
静夭见老祖父说着说着停了,许久不再说话,只得问道:
“祖父今日唤静夭来,可是有事吩咐?”
连老太爷仿若未闻,继续道:
“连氏这一脉,除去远在鄞州的你二祖父一家,和东郊的你六祖父一家,咱们家还是最旺盛的,可惜,你父亲认不清形势,只怕连家要败在他手里。”
老太爷说的直白,却是实话,如果时事有变,当今的太子一旦耐不住性子有了动作,老皇帝精明过人,到时候少不得拿出雷霆手段,再说,郑王和景王也不是吃素的,一番纷争过后,谁知道连家还能不能保住!
“祖父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吧,静夭听着就是。”静夭对这个连家祖父即敬且佩,若没有什么太难的请求,她真愿意援手一二。
连老太爷依旧一副万年不变的严肃表情,缓缓道:
“我这一生不知道手段计谋为何物,是个笨人,还好有识人的眼光,祖父也没有别的嘱托,只盼着若是连家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你能伸一把手,为连家保下一个后人,不要绝了连家这一房,我也就知足了。”
静夭惊讶,自己的这个老祖父真是个知足的人,当下暗暗发誓,若真有那么一天,无论多么艰险,自己一定完成老人家的遗愿。转念一想,又有了疑问:
“若真到了那一日,保下谁是最优?”这话难听,但最现实。
连老太爷似乎早知静夭有此一问,答得毫不含糊:
“静献。”
静夭为老祖父的人品叹服。
刚刚老人家评论了一圈,却唯独不说静献,现在又要静夭保下静献,这其中是有大道理的:静献在太平世道势必是个碌碌无为的平凡人,无甚好说,而在乱世,相比其他几个兄弟而言却是最不可能以身犯险的。而且,到时候恐怕不牵涉争乱中的也只有静献,相对来说是最好挽救的,这又是考虑到不拖累静夭了。这种品行修为的老人家,怎不让人敬服!
静夭和老祖父喝了一会子茶,正要离去,却见前院的一个家丁飞也似的跑了过来,那家丁跑到祖孙二人跟前,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匀了:
“禀禀老太爷,前头下了圣旨,接接旨——”
静夭看到老祖父的手明显的在颤抖,想是没预料到临死之前还能接到圣旨吧!忠臣啊!
静夭亲眼看着老祖父穿着官服出来,头戴三梁梁冠,身穿赤罗衣,革带佩绶规整,老人家整理官服的手一直在抖。
等两人来到前厅的时候,连家所有人都一个不少的到齐,连罚了禁闭的静月也放出来了。连焕仲正在伺候那传旨太监喝茶,那太监一见连老太爷来了,即刻开始传旨,顿时铺跪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命受天,胄后而存,九原王甯安,文韬武略,恰逢斯年,尚未婚配,连氏静夭,少而婉顺,长而贤明,行合礼经,言应图史。今帝赐恩,念连氏年幼,于明年九月廿四日,令成眷属,另赏人物象耳瓶一对,五镶玉如意一对——”
剩下的就是唱和赏赐的声音,冗长的一段,终于落下了‘钦此’二字。
静夭嘴角轻勾,这老皇帝还挺大方!
底下的一众可是另一番景象了,下面的也就只有老太爷还绷着万年不变的肃容,其余的乐傻的乐傻了,吓傻的吓傻了,恨傻的恨傻了,各型各色各种傻。
静夭看着乐傻的吴氏,心想,这下知道我为啥不跟你说了吧,我怕你受不住。当然,兰姨娘估计已经晕了,因为她远远的偷瞄到含烟身子是歪的,想是勉力扶着娘亲的吧!
自从知道景王妃想要自己速死,甚至一天都不让拖下去,静夭就设想了一万种可能的原因,其中只有一条最可能,那就是皇上赐婚!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什么大过皇权,能让景王妃束手无策的也只有皇权!老皇帝也十分狡诈,故意不让即刻完婚,非要等到明年,在这期间,说不定哪天她就被害了,这不是想要考验她的抗谋杀能力吗?估计老皇帝赐婚赐的很不情愿!
那么,完婚之前的一年时间里,日子岂不是会很精彩?暗杀啊,阴谋啊,诡计啊,各种想要自己小命的东西都会出来吧?景王妃,我等着。
等连焕仲把宣旨太监伺候走之后,地上瘫了一片,静夭也差点瘫了,跪瘫的。
连焕仲回来之后,第一个看的就是静夭,目不转睛的盯着,仿佛在说,统共才从院里出来不足一个月的连静夭,就让九原王请旨赐婚,你是神仙吗?
静夭回视,对老爹暗暗同情,高兴的太早了,我这边一赐婚,看你的政治立场怎么办?不过她相信,以连老爹的人品,肯定风头直转九原王——
连老太爷走到静夭面前,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