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二天，三个朋友一下子消失在我的生活中，由于飞机是在早上七点钟，安娜坚持不要我来送，而我自己五点钟也爬不起来，戴蒙是自己开车回去的，安娜最后一次请我回去，并说如果我起不来可以搭乘戴蒙的顺风车，依旧被我谢绝。中餐还是跟丹尼一起享用，他因未向两位挚友当面道别感到懊悔，但却由衷地为戴蒙的离开感到宽心，似乎因了那车的缘故，他始终在戴蒙面前有些气短。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香港？”午饭将近结束的时候，我问道。
“呃，处理完这边的事务，上次走得匆忙，很多事情尚未交接。”
“我恐怕最近要离开大连了；所以可能无法跟你继续这样愉快地用餐了，”我遗憾地看着他，他表示体谅，我接着说：“还有件事要拜托你：就是我妈那边，如你所知，她一定会命令我由始至终地陪同你的，所以——”
“好吧，包在我身上，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
“……”他低着头，用筷子不经意地分着青绿色的豆芽儿，喃喃道：“此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的惆怅溢于言表，似乎想说些更煽情的话语，却没能说出；他神色惨淡，剩余的时间只是埋头一个劲地吃着。我能从他的话语中清清楚楚地体味到那份不舍与苦楚，可惜，两个人之间存在着一个性能极好的二极管，我的心高墙之外。我尽量用柔和的话语去抚慰朋友的心灵，事实上，失去这么位优秀又性格相投的朋友我也不能释怀，毕竟他不拘的生活态度我很是向往。最终，经过磋商，我与丹尼决定明天开演那段好戏。
归家后，我进入苏太太的房间，几乎声泪俱下地叙述着丹尼明天要离去的事实，苏太太很是慌张，她又是气愤又是惊讶，“他怎么能这么快就走了呢？！刚刚回来嘛！”
“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我的嗓音充满着无限悲戚与哀愁，苏太太先是跟着叹了口气，旋即欣喜地捉住我的手腕，问：“你是不是也喜欢上他了？看你这副惆怅的样子——”
我连忙唉声叹气，然后似是非是地点点头。
“哎呀呀，你怎么这么慢热！这下好了，全好了；不对，丹尼明天回香港？瞧你这孩子，耽误了多少大事！你不赶紧跟他解释清楚，他八成会留在大连，带你去香港也是可以的呀！”
“我觉得还是慢慢来吧；他现在有公事在身，我不能牵绊他。”
“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感情，我只怕再迟些你又要反悔，那我这个女婿岂不又要打水漂了；不行，看来我要亲自打电话劝劝他！”她说。
“如果那样我更加无法面对他了；我需要一份真感情，经过岁月磨练的真实的感情，我还年轻，不想随便找个人嫁了。”我斩钉截铁地说，她只好说，“罢了，罢了。”
这天家里处处洋溢着春天的欢畅，并未因丹尼的“离开”而过分忧伤。午饭时候苏先生破例开了瓶红酒，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整个人精神矍铄，道出了心声：“过了明年我跟你妈可是双双退休了；俩老人最大的心愿自然是希望儿女能有个好工作，找个好归宿，儿女双双，咱们中国的国情决定着第三条还不能实现——你妈跟我说你跟丹尼好了？爸爸想确认一下：这种事情是不能勉强的，你不必被你妈左右，咱家也不是说没钱，俩老人都有不少积蓄，女儿呢，能干又上进，没必要非跟你妈说的那样去攀权附贵……”
“我知道，爸。”我有些哽咽，却说：“你可是妈派来的间谍，打着关心我大事的幌子吧！”
“是呀，是呀。”苏先生爽朗地笑着，好似一大朵菊花开在了他那黝黑的脸盘上，我的心底不由得升起一阵心酸，于是悄悄离席躲到自己屋里。也许我是应该早点完婚的，最起码要赶在后年之前，好让退休后的父母可以轻易地重展笑颜——这自然是他们外孙的功劳。然而，我又由衷地希望我是个有爱情的人，并非为了结婚而结婚。我知道碰到爱情一定要费些工夫，费些时间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我准时从家里出发开赴机场，苏太太坚持要同我一道，一定要去送送未来的女婿以表亲切，我自然不会要她去，一直折腾十分钟她才作罢。我搭了车像模像样地进了机场，我带着杂志，半个小时后才施施然地离开。在门口我拨通了苏太太的手机，因不忍心欺骗苏先生，所以他只有在当天午饭的时候才从其夫人那里得到了丹尼离开的确切消息，二老眉开眼笑，趁那个时候，我汇报了上午在机场顺便订票的事情。
“你也要去香港？几时的飞机？”
“不是。”我说：“我应当回去了，在家呆的时间也不短了，落下很多工作，我想尽快回去处理；再加上安娜与李希的好日子快到了，我该帮忙准备准备。”
“他俩要结婚了——这么快？那我是不是也要准备点什么——那你快回去吧！回去也好，省得看到旧景物想起丹尼，省得伤心；机票是什么时候的？”
“明天下午，你们还有工作就不用送我了，也不要担心；”我不敢看他们，只是嘱咐着：“我不在的时候少拌嘴，多运动。”说完我端起碗将米汤一饮而尽，飞速离席。
8
天气不是太好，浓云密布，我不禁想到好莱坞大片里的场面：坠机。我有些忐忑不安，于是戴上了眼罩，在飞机不太平稳的飞行中慢慢地进入梦乡……坐在我旁边的是位中年男子，他正酣睡着，打着微微的鼾声，这使我睡得极不平稳，也因此无法进入深睡眠状态，所以他刚离开座位，小小的响动便把我吵醒了，他去了趟洗手间，我却再也睡不着了，只好百无聊赖地盯着补丁样的小窗户朝外看去。我想起了那天在咖啡馆里李希的话，翻来覆去总觉得不是滋味。依照一个心理师的经验，我怀疑自己是喜欢上了戴蒙，又不敢也不肯相信这个荒谬的猜测，于是只好不去想它。
阴霾的天气加上忧郁的心情让我提不起神，然而见到安娜的那刻，我又真心地欢愉起来。她正跟李希试礼服，右手上戴着一枚十分别致的钻戒，她很幸福；当她从镜中窥见自己的完美体态时，不由得惊叹起来。她本就婀娜多姿，而一件合适的礼服恰恰能遮盖住所有的瑕疵，使之完美。“天哪！我真的不敢相信——这是我吗，提？天哪，这是吗？！”
“用我掐你一下吗？”我笑着道。
“那倒不用，我相信了。”
李希看着这么个美丽的人儿，本想深情一吻，却因我在一旁而作罢。换衣服的空当里，我一边帮安娜侍弄礼服，一边平静地听她兴奋地说着：“这个戒指是一位法国设计师专门为我设计的，你瞧，她那优美的线条，戴着手上是不是合适极了？”
“是的，是的。”我涩涩地说。
“这一定花了不少钱！我爸问时他还谦虚地说：‘这没什么，什么东西都没有安娜珍贵——’天哪！我感动极了，太激动了——提，我真是太幸福了！真要好好感谢你，还有戴蒙先生，他也是功臣之一！”
“看着你幸福的样子，我也算能放心地放手了；我可要提前准备好祝词，一定要是最新颖别致的。”
“谢谢你，亲爱的，”她抱着我眼睛湿了，“到了法国以后我会想你的……我一定每天都会想到你，想起我们在一起幸福快乐的时光……说不定会抛弃李希回来呢。”
“你是说婚后要定居法国？”我甚是惊讶，然而仔细想想这又在情理之中。
“暂时是这样定的；我爸爸是十分支持，不过，这主要还是看李希父母的意见，他们应该很是希望我们能定居法国的。”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自是怕李希等急了（男人换装通常很快），我也走了过去，这时忽然想起我急匆匆回来的目的了，于是问道：“法语班什么时候开课？”
“随时都可以，我请了家庭教师——是不是有种回到高中时代的感觉——我高中时期可是请过全科的家庭教师。”
“战绩辉煌呀。”
安娜亲昵地乜我一眼，接着李希表示要请我吃顿饭，我自是不要当这流动电灯泡的，就以旅途劳累的借口推脱掉，安娜苦口婆心地嘱咐我留心法语的学习，我答应着。
法语虽与英语同属拉丁语系，然而由于英语的根深蒂固，法语的学习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简单，特别是发音，读起来何其得拗口。于是对我跟安娜来讲，每天的五个小时便成了最难熬的时光，我自己学习不用心，安娜却迥然不同，看得出她投入了极大的精力与热情在这一语言中。然而，由于造诣问题，我俩的法语水平似乎总是半斤八两，这期间李希正好去外地出差，而戴蒙呢，则自从上次联系后就杳无音信，我们此刻孤立无援，唯有彼此抓住彼此，相互勉励。一个星期后李希返回郑州，却要忙活下一段旅程了：他与安娜要回乡面见父母，法语课自然也就耽搁了，学习仅是一个星期的安娜似乎很是着急，法语教师则鼓励她说她学的法语足够应付日常的小交际，她这才欣然前往。临行时，安娜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给我带礼物，接着这对小夫妻就轰轰烈烈的飞向法国。
我总算得了闲，上个星期我几乎与安娜同吃同睡，工作是耽搁了，现在我可要好好地做个工作狂人，于是当天下午，我的诊室恢复工作。约莫三点钟的时候，我有了第一位咨询者，那时候我正上网聊天，那人敲敲门进来，从容地在我对面坐下，我关掉msn，但手和眼睛还停留在电脑上。“这么当医生可不称职呀！你这个肇事逃逸者怎么自首了？”
“我以为安娜跟你解释清楚了呢，想念你伯父伯母就回家看看总是可以吧？”我戴上口罩，对他说：“说吧，这次遇到了什么问题？”
“啊，多精明的心理医生！”高桥在我面前坐下，翘起大拇指，忽然他咧开嘴笑出声来：“自作聪明~我是来送这个的——”他从口袋里变戏法般地掏出一张红色卡片，笑意涟涟，“我要结婚了。”
我怔怔地看了看他戏谑的脸，颤颤巍巍地接过卡片，问他：“你真是要结婚了？”
“我也是老大不小啦。”他咧开嘴，露出整齐的因抽烟有些发黄的牙齿；不过，我看他那副模样，并没有洋溢足够的幸福光芒。
“说的也是，”我给他倒了一杯绿茶，“终于摆脱了单身生活，祝福你。”
“谢谢，”他搓着手，对我的祝福并不感兴趣，“听说安娜要结婚了，是真的吗？跟谁？那人我可认识？”
“恐怕不；是她的上司，一个法国人。”
“法国人——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真该恭喜她，”他的嘴角挂着苦涩的笑，仿佛一个失意的情人，“一转眼，三个中的两个都要结婚了；时间可真快。”
“只剩下我形单影只；你俩的幸福真是让我眼红不已。”我酸溜溜地说。
“幸福的人，算是吧。”他仰头，将杯中的水喝净才站起来问我：“婚礼你会去参加吧？（看见我点头后，他欣慰地说）那就好。”说完竟魂不守舍地离开，我觉察到这婚礼背后定有什么辛酸往事。
接下来还有四五位预约的咨询者，所幸均是些焦虑症患者，不然天黑前我甭想下班。直到最后一位问诊者的凝重的脸上重现轻松的微笑时，我瞥了眼挂在墙角的大钟，已是七点了，那人感激地向我道别，我脱掉工作衣，交待了护士，饥饿这才像天狗一样吞噬了我的心脏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