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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晚上我都跟安娜挤在一起,戴蒙先生出去后很快便回至晚宴,却是再也没有礼节性地走到我跟前,而且,晚宴剩余的时间,他似乎也在刻意回避着李希,要不是结束时两人勾肩搭背地送走所有宾朋,上述假设便会成为事实。我是最后一批离开晚宴的人,这时已将近十二点,因我住在新区,人烟稀少,途经的车辆又是寥若晨星,安娜坚持要让李希送我回去,而这桩任务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他最好的朋友——戴蒙身上,同时,我极喜欢那部车的消息已不胫而走,这就使这趟顺风车搭得更加理所当然。戴蒙没言语,眉宇间却是同意了。这会儿,窗外一片漆黑,我与他并排坐在挡风玻璃前,正值秋高气爽,只要开着车灯,漆黑的夜也显得明亮些。由于晚宴上意见的分歧,夹在车间的是寂寥,他也没有跟我搭话的意思,我自是不会去讨没趣,更何况,头上那轮皓月较之任何语言对我都更有吸引力,再加上数不完的漫天星辰,这些我都应接不暇,哪里还有心思去盘算这车厢里另一个同类的想法。
“我似乎忘记苏小姐的住址,”他说,我正沉浸在这月白色的夜,没听到他的话;他推了推我,敦促道:“你要意识到我正酒后驾车,所以请立刻告诉我。”我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在宴会上一杯又一杯地猛灌,此时还能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酒后驾车果真不易——无奈此时已是骑虎难下,所幸午夜的交警不多,只要不闯红灯不超速,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至于个人安全,我倒没怎么放在心上,我信赖戴蒙先生的车技,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比我更热爱生命。
我朝窗外看了看说:“一直往前走,第三个街口向左转——啊!你慢点!!”戴蒙先生正在逐渐向一个标准酒鬼过渡着,方向盘打得不似平常那般灵活了,我只好把手放在离方向盘两公分的地方小心地协助他,经过一段坎坷又令人忐忑不安的旅程,终于到达了我租赁的小屋。
戴蒙尚能自主下车来目送我进楼里,但我对他能否安全到家的问题很是担心,他表示自己可以,说着就要跌跌撞撞地上车。知道醉酒的人总会大话连篇,我自是不会放他独自离开,“午夜、孤男寡女——”我想道,觉得让戴蒙先生与我在深夜共处一室甚是不合理,他却表示乐意去我的寒舍参观。
我率先上了楼梯,他关好车门也跟着上去。现在他正斜躺在我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边,我在阳台上用可乐煮着姜汁,我记得这个混合物好像解酒,但又似乎觉得那是用来治疗感冒的。
姜汁的味道充满着柠檬气息,但加上可乐——那味道可想而知,只是闻就要胃抽筋,待可乐泛起泡沫时,我给他盛了一杯,放在他手心里,说:“喝掉这个就不那么难受了。”
“对不起,失态了。”他说着,同时问道一股坏可乐味儿,狐疑地看看我,“你确定它可以醒酒?”
“是的;请赶紧把它喝下去。”
“可乐姜汁是治感冒的……浓糖水才可以醒酒……”他断断续续地说,虽然这位先生已经醉酒,但是思维并不混乱。
“只要含有葡萄糖就可以;可乐也是甜的。”我狡辩着,极力说服他喝下杯中之物,最后这位先生因盛情难却,终于极其艰难地将杯子举到嘴边,然而,刚喝下了半杯,他就再也张不开口了。
过了半晌,他微微眯着的眼睛渐渐张开,神智也清醒了些,他挪了挪身子,使后背紧靠着床棱,他的眉毛四周包括眼睛都红红的,可见他的酒量相当得小,他挣扎了下,抖了抖喉结,问我道:“讲讲你的父母怎么样?”我正为避免尴尬而坐在床上胡乱敲着键盘,他这样突兀地一问,真真地使我一惊,过了好大一会,我才窃窃地回问他问我父母做什么,并且告诉他苏先生及太太身体很好,谢谢他关心。
“我不是问你的养父母——我是说那中国人跟法国人——”我稍微怔了怔,一本正经地看向他,却只看到他带着浓密卷发的后脑勺,“他们——”我说道:“如果戴蒙先生不提及,恐怕我都忘记自己的身世了;也许我见过他们吧——其实,即使见过,也不过是刚出生的那几天;妈妈说我是在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被人送到孤儿院的,自然我对他们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也许每当回忆起悲惨的往事时我们应当悲伤甚至哭泣,我却丝毫没有类似凄凉的感觉,只觉得那是段发生在黄昏的令人憧憬的往事,那个空间里有我最最亲近的四个人,他们争抢着要抱我,有的因离开我而哭泣,有的则因拥有我而欣喜。
戴蒙把头向我这边偏了偏,没再说话地又偏了回去,我接着说:“不过,每当我想起他们的时候,会打心底里浮起一阵温暖;或许我会有个兄弟或者姐妹,亲生父母只是出于无奈才将我寄人篱下,终有一天一家人会团聚的。”
“憧憬本身是没错的,然而,一旦过分陶醉其中就要适得其反;这就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
我一阵愤慨,却懒得与其辩解,只自说自地,“然而我总要在心里保存一大片的希望,即使每次都会落空,那又何妨;终日唯唯诺诺,不敢对任何事物抱以信心的人,才是最大的悲哀者。”
“我想你是误会了,”他道:“既然他们在你刚出生时选择离开,则代表他们不想留给你希望;也许在他们看来,若是给了你希望便是害了你,并不是所有的希望都可以拿来温暖人心的,有的,则是笑里藏刀。”
我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却不肯承认,就是这么个高傲又固执的人,不肯低头。他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才尝试着站起来,不幸又是一跤,我正欲询问他是否受伤,他轻轻地摇着手儿,说:“只是腿有点麻了。”
我有些内疚,本来应该让他躺着床上,而不是现在这样——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的。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为打破静谧:这样的深夜,一间小屋里的两个人,其中一位又心仪着另外一位——安静的气氛真能折磨死人;我想到了这次宴会上他的异样——我是十分想知道其中缘由的,于是我说:“如果不介意,我愿意听听你今天晚上酩酊大醉的原因。”
“我没有醉。”
“所有的醉汉都会这么说。”
“然而,我没有醉,啤酒还不能让我将一切烦恼抛之脑后。”
“也许你可以说出来,把烦恼说出来,这样心不至于太累。”
他挪了挪身子,给抱枕换了个位置,好让自己的脊梁靠起来更舒服些,接着,他用那深邃的眼神看了看我,说:“我可以吗?”
他的语气让我心疼,好像一棵孤零零的小草遭遇一场大风,它对风说“我可以依靠你吗?”;我的眼睛瞬间湿了,我蹲到戴蒙前面,他褐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他的眉头深深陷下去,我好像抚平那些沟沟壑壑,他好像一个失落的孩子——我听到一个声音,“离开他,离开他!不要抱住他,赶紧站起来!”
我慌张地站起身,坐回床上,双手放到键盘上,眼睛却始终不离开那位先生;如果没有那个声音,也许现在——我正紧紧抱着他,轻声在他耳边呢喃——而这个情景我只允许在脑海里出现,绝不能成为现实。道德的作用真强大。
“我可以吗?”他独自重复着,干笑一声,说:“不,我不可以。”
“不,你当然可以。”我抢着说。
“已经是覆水难收——即使告诉了苏小姐又有什么作用?没有人可以让过去重来;而过去的错误永远得不到更正,受伤的人也得不到弥补。”
“过去已经不在了;可是,还有现在,未来,只要你愿意,错误可以更正,破碎的心也能修复。”
“是这样吗?”他费力地说着,我知道他并不觉得我的话能够起作用,只是礼貌地听着罢了,他继续说:“恰当的时候,如果人生是一个个恰当的时候该多好!”
他慢慢站起身,伸展伸展身体,看来可乐姜汁真的有醒酒的作用。那位先生又在我小小的房间里踱了一圈,甚至透过阳台看了眼郑州的小夜景,然后他说:“我已经恢复正常,没有理由继续打扰下去。”我只稍稍抬起头,冲他点了两下,他慢慢踱到门边,穿上自己的鞋子,快走出门庭时,他补充道:“这屋子布置得很美,谢谢你的好心收留。”话音未落就听到咔嚓的关门声。我松了口气,手腕也软了下来,瘫放在键盘上,不知是因为打字太劳累,还是戴蒙先生的离开使我紧绷的神经松弛所致。
戴蒙先生逗留的期间,我虽然尽量装出一副冷漠的、毫不关心的面孔,天知道这外表下包裹的是一颗多么激动的心——我一个字也没写进去,脸颊绯红,“幸好他并不清醒,如果四目相对,真不知道我脑海中除了一片空白还有什么——”然而,即使是火花如此地四射,我的理智还在,我是说,那位我心仪的先生终究是个已婚之人;从小受到父母严格教导的苏提怎敢触犯道德——去做别人的情人?!
“所以,我只有等待他离婚。”我一边怀着对Josinae深深的歉疚,一边期盼着早日同她丈夫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在想我这般为爱痴狂的原因:究竟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身上有什么在深深吸引着我呢?(不学无术,我是极其不想用这个词去诋毁他)家私?学富五车?丰富的阅历还是——根本他就是一个整体,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我极力说服自己吸引我的只是他的富有,这样我就能劝说自己远离他。
转眼间,今天是九月二十七号,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安娜婚礼的前一天,也是在今天,她将远渡重洋,踏上幸福的婚姻旅程。
一对新人本打算十天前举行婚礼,即九月十八号,由于那天是九一八事变纪念日,安娜宁死也不从;让人气愤的是,蕴含着“就要发”的民族耻辱日竟有百对新人争先恐后地注册结婚,她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那些人,尽管她平日里并不把爱国挂在嘴边。于是就推到了明天,上午十点的良辰吉日。告别宴会上总有不可避免的啜泣声,安娜尤甚,前前后后一共哭了七八场。我从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我与安娜只是紧紧相拥,两人分开时我的肩膀都凉了,头发被安娜压住的那一块儿完全被打湿,我捧住她的脸蛋,说:“瞧,妆都花了,可不许再哭了!”她点点头,直到到了机场,她仍不肯放开我的手,我一再表示一年之内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巴黎探望她,同时也积极地希望她常回这片神奇的黄土地探亲,她才登机。飞机已从视野中消失,我仍久久伫立,“我最最亲爱的安娜,多保重!”我在心里暗自祈福,希望下次见面时她的笑容比从前的都要甜。李希已经表示会尽快筹备在在中国开办分公司的各项事宜,这样,我的心也不至于太过远离这片故土。第二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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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飞一样地穿过,人生如寄。我自然不能总沉沦在分别的情绪中,科技发达带来了通讯便利,我们时常通信,然而,自从上个星期,我足足有五六天没收到她的信了,她一定是被各种异地风俗所累或者被法国美景深深吸引住了,李希全家皆是基督教徒,安娜却是个无神论者,单单这一点便够她适应一段时间了,她的罕见身影算是合情合理。
这一天,我刚回到小屋,便收到了邮差送来的一封信,打开来看,居然是安娜从法国寄来的贺卡,我心想现下十月出头有什么可庆贺的,倒忘记10月1号的国庆节了,我刚从那昏天黑地的小长假中出来——我被折磨地瘦骨嶙峋:跟喻晓和另外两位朋友去去远足,背着包一直走到嵩山少林寺,第二天爬到最高点,翻过五座山看卢崖瀑布,第三天远足归来,那三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又拉我去蹦迪——只怕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更悲惨的是,我是夜猫子,白天累晚上又睡不好,这正好导致我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右腿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现在回到贺卡上,正是印在其上的文字提醒我想起那段难忘的“岁月”。
安娜在其中的夹层上不无感慨地说:“果然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哪!今天是国庆节,我们国家一定处处洋溢着欢笑、热闹非凡对吧?电视台一定又在重播一九四九年的开国大典?不知道有没有再拍纪录片;这里呢,只有李希一个人知道有这么个节日,婆婆跟公公都不关心法国之外的事,甚至连法国都不大关心——李希只是象征性地买了几束花表示庆贺,哪里像我们从前:那到处插着的国旗,挂着的鲜红色的气球,飞舞着的红色泡泡,还有画在脸上的国旗彩绘……这里冷冷清清,我好想你!”我接着往下读,她写:“我们这儿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雨,电脑不能联网,不过,我没有回信的主要原因是,我有太多的琐事缠身,比如浇花锄草,帮李希打文件,每天下午还要陪婆婆聊天……还好我的法语没影响到交流,我跟公公婆婆的关心因此处得还算不错,他们一家本不是巴黎人,所以除了李希外的家人说话都有些方言的味道,婆婆还夸我法语讲得标准呢!你的法语课程可千万不要落下,到你来巴黎的时候一定能派上用场!”
再底下是她的签名,还有这样的字眼:“Bienvenue a en France”(欢迎您来法国)我抖了抖硕大的信封,觉得里面应该还有别的东西,果不其然,信封的侧面静静躺着一个淡绿色的信封,封皮上写了两行法语,看起来似乎是人名,我将信封翻到反面,在右下角的小小空当里,找到了答案:“dimo ”这下全明白了,这小俩口可真会过日子,连信都装在一个信封里,我无奈地笑笑,看来那边当真闭塞得不得了。
我匆匆吃完中午饭后就给戴蒙先生挂了个电话,讲好在市中心的咖啡馆见面,有他的信。
“谁寄来的?”他甚是疑惑,可是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断断续续,显得很是虚弱?
“李希,从法国。”
“为什么会在苏小姐那里?”这个人真是精明透顶,似乎要拿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可不依,回答说:“见面后这个我自然会解释,那么定在下午四点?”
他咳了两下,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咳了几声,而且一声比一声剧烈,我不得不怀疑他是病了,他也十分耿直,说是得了肺炎正在公寓里吊针,恐怕无法同我见面,他最后气喘吁吁地说,如果不想进他的公寓的话就直接把信寄给他。“都这么说了我能不去吗?”我口上虽是有些生气地抱怨着,心里却担心得要命,“怎么会得了肺炎——严不严重?”甚至我想要冲着他的脑门开骂:“你怎么那么不小心?!都是多大的爷们儿了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我很快付诸行动,并买了一篮扎得十分漂亮的水果。
他的公寓离我这并不太远,我跟安娜还有李希进过一次,还在里面度过了一个开心的下午;我自以为记性不错,于是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他的门前,按响了门铃。
“谁?”伴随着几声咳嗽。
“是我,苏提。”
“哦——咳咳!”停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再次透过厚厚的铁门传到我的耳边,“钥匙在门外的垫子底下——”
我顺从地摸出钥匙开了门,又将钥匙放回原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读者朋友,我还没向您描述过这个房间,原因并不在于它太平常无介绍意义,它很宽敞,很简单,却值得一提。这里完全摆脱了装饰品的光环,只是内部设计就够我赞叹了,白是主色调,偶尔会夹杂些翠绿,那是随意吊挂着的室内盆景,窗帘上褐色的条纹,温暖又不会失了主人的身份;总之,我也爱极了这间屋子。
我正陶醉在房间的摆设中,倒忽略了主人本身。一声呻吟骤地把我拉到病患身上,一张折叠沙发摆在客厅的西南角,他正背对着我躺着,偶尔蜷缩起来的身子会剧烈地抖一下,咳嗽几声,我轻轻地走过去,边摘下帽子边说道:“信放在茶几上了——”等走近了些,我才试探性地问起他的病情,他有些艰难地翻过身,不免又咳嗽了几声,手上的输液管也跟着乱晃,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坐吧;好了,现在讲讲为什么信会在你手上?”
我解释了信的来由,他听后抱以不无疑惑的目光,但他最后还是相信了,对我说:“要喝水自己倒,杯子在那边的柜子里。”说完后他欠了欠身,撕开信封,我果然去倒了杯热水回来,自以为是“盛情难却”,待我将水喝完,他已合上了信封,随手丢在沙发上,又指指脚边的枕头,对我道:“谢谢。”而后坐起身,在背后留出个刚好可以放下个枕头的空隙,我顺从地将枕头塞进去,这个动作使我甚是窘迫,我又问他需不需要别的什么,“白开水,”他回答说,停了停又说:“谢谢。”
“讲讲你的病吧;自从——”我把水递到他手上,有些抱歉地说:“自从你离开盛辉之后又做了什么?”
“游荡,”他咽了口水,“不停地游荡,最后在一间医院里找到了工作。”
“医院?做什么?”
“高级男护师。”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仿佛那是个好的不得了的职业。
“你没必要把头衔说的得那么大——你去了医院做护师?这病就是那时感染上的?”
“慢性肺炎若是这么容易传染那还了得?!只不过是感冒了相当一段时间后,怎么说呢?——积累而成。”
看他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我一下提高了声调,“你以为你那是金刚不坏之身呀!感冒了也不知道吃药!肺炎——肺炎!你以为是什么小病吗?!不出一个月你能好得了才叫奇迹呢,手上的血管也会被扎得千疮百孔。”我气势汹汹地说完后立即喝了杯水,这时才注意到戴蒙先生的眼神——充满着诧异——我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太激动了,连忙解释道:“我是说——呃,护师这个职业你总不能干成久的,又极易被病毒感染——你的父母纵然给你留有万担家私,若是你没能力经营的话,他们终究会远离你,何不找点与此相近的工作呢?”
“一派胡言……苏小姐操心的也太多了,做什么职业乃是我自己之事,与苏小姐甚是无关,不过,”他话锋一转,“仍是感激你的关心。”他的声音冷淡至极,分明没有接受我好心劝告的打算。
“那好吧!”我站起来,挎上包,说:“你好好疗养,我改天再来看你。”
“不再多留一会儿?”他自悔失了言,我说走时他相当激动地挽留,“这瓶水再过十五分钟估计就能吊完——我给你做意大利面。”我微笑着表示十分感谢他的邀请,恕我还有别的事情缠身。他显得更加焦灼了,“苏小姐,请您一定留下来,别的事情的话就不要再说出口了;我可不愿在原本已经很糟糕的印象上再抹上一道‘好心当作驴肝肺’的墨迹。”
我只好又坐下来,十分钟后,他的护士敲门进来,她已算准了时间,待针头从戴蒙先生血管里拔出来,我才放下忐忑的心,他又躺了会儿,就慢悠悠坐起来,自己折好了沙发,才对我说:“你可以点餐了;厨师正式上岗。”
“你是说,”我试探性地问道:“所有的意大利面你都会做?”
“差不多,”他不无骄傲地抬起头,接着说:“你可以任意点,十五分钟后便可用餐。”
“十五分钟后?”我想道,顺便瞄了眼墙上的挂钟,那岂不是才五点半?离晚餐的时间太久远了些,于是我表示还不饿,并说他可以先自己做一份,我顺便瞻仰一下大厨风采;再说,他刚输完液,身体那样虚弱。
“那七点钟开饭,我已经躺了一下午,自然也不饿。”他伸展伸展身体,露出一副倦怠的样子,于是我提议去附近的公园散步,这样可以让胃口大开一些,又说道:“说不定还能为你的面加分呢——因为——实在是太饿了——”他浅浅一笑,显得有些羞涩,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戴蒙先生这个表情,我则埋下了头。第二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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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戴蒙侃侃而谈,他讲公园里发生过的名人轶事,他常去那里,我则从未进去过。“这里有道靓丽的风景——特别是夜幕降临的时候,不知我们碰不碰得上——”
“靓丽的风景?”我喃喃重复着他的话,浑身打起冷战,“特别是夜幕降临的时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凶杀案——”
“现在我们进去——不过,我可保不准会不会有那种事情发生,这里靠近火车站,治安不好。”他故弄玄虚地冲我眨眨眼睛,一开始我还信以为真,小心翼翼地紧跟在他身后,最后却是为自己的愚笨而懊悔了,“公园人头攒动,凶手如若不是神经病是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行凶的。”
穿过一片草坪时,他磕了磕脚跟,我们此时已经越过摩天轮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程,我有些气喘,等到一张空椅子跃入眼帘时,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坐稳后才冲他招招手,他快步赶上,摘掉帽子捏在手里当扇子使,一边也喘着粗气,“我这身体可真是糟透了,有五六个月未参加任何运动了,这可不行。”
“是你的病把你摧残地这样虚弱,”我解释道:“你在大连的时候不也骑着自行车游遍整个市区吗?那可是件耗费体力的活——”
“确实如此,”他感谢地看看我,接着说:“你这么说让我受用极了,完全不用再担心。”
“那可不一定;你这个病就应该多到外面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他同意,却没再说话,我们并排看着黯黑色的苍穹,夜风轻轻地吹着,摩天轮上的彩灯一闪一闪,映照着他俊秀的脸庞,我想,如果这张脸是古铜色的也许就更完美了——我会更加疯狂地迷恋。
我搜寻着任何跟这位先生相关的词汇,“那辆车——还是建筑艺术?不,两样我都只有听的份;李希——或者聊聊他的故土法国?”我考虑再三,终于无奈地发现我们可聊的话题甚少,正在此时,我的眼前(我正低着头)——脚边多了双粉色边女式运动鞋,戴蒙见状碰了碰我的手臂。
“先生,给您的夫人买束花吧!这花可便宜了,五块钱一支!”一个像铃铛的女声,我抬抬头,看见一个手捧玫瑰花的小姑娘。我又向戴蒙先生看去,他耸耸肩道:“这景色是不是很迷人?”
“的确,”我尴尬地答道,接着又不好意思地对卖花者说:“小妹妹,你误会了——”
她看看我,又看了看戴蒙先生,接着恍然大悟,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先生,给女朋友买束花吧!”我无助地看向戴蒙先生,他却事不关己的样子,冷眼旁观。如果打发卖花人走,错过这个大好机会我很是不甘心;但如果怂恿戴蒙买花,又不是一个矜持的女子能做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戴蒙终于出动,他掏了掏口袋,卖花者慌忙一脸感激地凑上去,他递出一张面值五十的人民币,卖花者翻了翻口袋,面露愁容,“……天刚黑下来,生意还没怎么做,只刚刚卖了一束,得了五块钱,加上我口袋里的,也找不开这五十块。”
“那就拿九枝吧!”戴蒙先生爽快地接过卖花者地递过来的五块钱,她似乎有点过意不去,硬是多送给我一枝玫瑰,最后才感恩戴德地弃我们而去。
“十全十美。”他笑了笑,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位脸上泛着小小的红晕,他装作不经意地继续说:“这是我第一次送女人花;希望以后的日子能十全十美。”
“第一次?”我极其地诧异,说实在的,像他这样的欧洲人可真不多见,没有送过花……然而,我并没有被这小小的欣喜冲昏了头,事实上,我很不高兴,原因当然是那第十朵玫瑰,我想要的是天长地久——我被卖花者的赠与深深苦恼着,然而很快,收到花的喜悦与戴蒙先生露骨的表现让我宽了心,我想道:“总之,今晚将是个不眠之夜。”
我们走在一段长长的、略显厚重的大道上,蓊郁的树林悄悄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我们正在交谈,争论到当今女性,我表示我十分赞同女士优先,他却反驳着:“难道你们女士永远只希望在男人的庇护下吗?!妇女能遮半边天——你们有足够的实力,根本不需要男士去退让;如果你足够独立的话,我想,便不会讲出‘女士优先’这类愚蠢的话的。”
“‘女士优先’可不是单单指女士这一方面,更多体现一个人的素养:一个有涵养的男子有义务,并且在礼节上也应对同行的女士有所扶持;一个有涵养的女士也应如此;女士们优先并非说明她们本身的能力不足,相反,她们谦虚、大方、懂得给男士们留出足够的面子,她们不会因过于崭露头角而使男士们难堪,她们善意地提供帮助的机会给男士们。”
“这种解释也许是行得通的,但苏小姐所说的女士廖若星辰,并未成气候也,若世界女性果真如此,便是真正达到男女平等了。”他说着,迈过一拨草皮,“好想纵马驰骋呀,苏小姐可知哪里有跑马场?”
“大型公共跑马场是没有的,你可以留意私人;但是抱歉地很,我从不骑马,自然也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骑马让人思考;”他迈开狭长的步子说,“那种思考往往是动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