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破例讲述与安娜相识的经过只是个引子,我没有回顾过去的习惯,所以也不常后悔什么。我想隆重介绍这次晚会的成果——我在这个城市第三个朋友,是朋友,而不是助手或同事或上司,是真真切切的朋友,以后的日子,我将为拥有此朋友而感到特别地荣幸,因为她是位出色的心理师,我俩相濡以沫,相互搀扶着度过了许多心碎的日子,即使面对那个最大灾难,我已经死了的心也是被她救活的,所以,您应该能了解到我是多么感谢她,跟牵线搭桥的吴太太。
类似的场景,她大概也厌倦了喧嚣的社交池,恰巧来到我身边,我不喜欢跟人搭讪,但是却喜好观察。我看到她有好看的眉毛跟嘴唇,这是一个美丽女人必备的;她并没有穿晚礼服,细细的腰身上挂着一条简单线条勾勒的白裙子,又是白裙子,呼,我想,如果有天我能有幸与您邂逅,我的读者朋友们,如果您身着白裙,我一定会亮着双眸同您攀谈的,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少女的羞涩褪去了大半,我可以顺利同我喜欢的陌生人聊天,这是多么大的进步呀;她叫顾曼如,如果非要找些我们之间联系的话——用她的话说就是,“我们的名字都是南方的。”这个回答不算牵强吧!
曼如人如其名,温柔娴淑,如水一样;有时候却会干柴烈火一般。她有段艰难的感情,我亦如此,所以更加心贴心,又因为两人均是心理师,正好搭伙相互寻求慰安,于是,这段纠结的日子被曼如那张巧嘴悄悄化解了,我不得不听她的话,“你明知他是何种人,再去怀疑是便是不对的”,而且坚信事实便如此。
“我就说我是你的救世主,现在敢不承认?!”苏提跟顾曼如此时正兴高采烈地坐在一间咖啡馆里为同一家报纸写着心理专栏,我是后来才听说她也在为这家《心理访谈》写专栏,更是感到惊喜,两人又是一阵感叹,相见恨晚。
“是时候安排你们见面了;你是我朋友,戴蒙一定希望见你!他知道我这人一向不擅长交友,一旦决定与某人为友就一发不可收拾。”
顾曼如撇撇嘴,说:“照你描述的他的脾气,我觉得早晚介绍都是可以的,不必操之过急。”
“可不饶了你,非要他给你些冷言冷语不可。”
这时我接到了戴蒙的电话,在电话里,他告诉我今天中午他们将会抵达郑州,于是我匆匆告别了曼如,可不敢在咖啡馆多呆,把昨晚熬夜写的两篇稿子交给曼如审核,再由她交给编辑,我甚是轻松;这只是片面地说,然而我的首要任务是奔至他的公寓,做一顿中西合璧的午餐来迎接那两个对我来说无比重要的人,戴蒙不让我去接机,只好用别的方式来表现了。
我买了束鲜花插在莫纳夫人房间里,要给她个惊喜。客厅跟他俩离开时没什么区别,戴蒙房间里多了我俩钟爱的旧地毯,白色的床上多了个橘黄色的维尼,一切看起来相当完美。十二点一到,我便将饭菜摆上桌,正在这时,我再次接到他的电话,那语气跟平常没有分别——带着捉摸不定的口气,“亲爱的,你去订个房间,去母亲最喜欢的餐厅。”
“为什么不在家里吃?我已经做好了,”我喋喋不休地说:“中西餐都有,莫纳夫人最喜欢吃的酥肉,你喜欢的海蜇,我最喜欢的蔬菜沙拉全都有,不如在家里吃。”
很明显,我的提议没能通过,我只好放下一桌子菜随便披上件衣服出门,我预感到了什么,有些失望,我以为苏先生和太太是那般神通广大,毕竟在我很小的时候确是如此——“他们一定能让误会涣然冰释,即使妈妈无力辩解,苏先生也会极力澄清此事的,总之,我那双父母是我的天;然而此刻,我顿悟,莫纳夫人的态度一定相当坚决,我的戴蒙,也许已经”弃暗投明“。我订好位子:选了靠窗的,柔软的沙发与远离人群的角落,同时,从这里去洗手间也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一顿饭下来,莫纳夫人不免要去那么几次),总之,我是完全按照她的喜好来安排,而且做得贴心、自然,自以为这样能够讨得她的欢心——这可不能称为献殷勤——虽然事实如此,我固执地不肯承认,还欣欣然地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晚辈应该做的。”我点了杯红茶,慢慢喝着,慢慢等待。侍者不时殷勤地给我递上菜单,但我把最后的决定权留给了我亲爱的戴蒙先生,我实在是诚惶诚恐;我想象他们不久就会出现,因为那位先生的车开得实在漂亮,既快又稳。
事实却证明我犯了经验主义错误,我请侍者加了两杯红茶,结果不得不跑了趟洗手间,这个位子反而给我提供了便利。戴蒙母子姗姗来迟,不对,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是堵车了,还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我揣测着这个反常现象的原因,餐厅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客人,却始终没有我要等的那两位,直到人声鼎沸、人满为患的时候,才看到两位大驾。
“这里。”我向戴蒙招手示意,三人就座,分别点了餐。
这会儿三个人正闲聊着,气氛一点儿也不凝重,这让我松了口气,戴蒙跟我说:“莫纳夫人明天将启程。“
“您真的要回去了?我以为伯母本可以续期的;我跟戴蒙的工作都不重,完全可以陪同您游遍中国的大好河山。”我说完抿了口红茶,等人都等到口干舌燥,真是怪事。
“虽是这么说,但我可不是有闲工夫的人,我还有自己的工作。”她冷冷地回答,僵着一张美丽的略显憔悴的面孔,这就足够让我局促不安了,我向他求助,然而,收效甚微。莫纳夫人冷若冰霜,她的反应让我大惊失色,在这之前,莫纳夫人总是又和蔼又多礼;仿佛一个被拔了电池的玩具狗,原先缠着你摇头晃脑的,如今却像被抽掉记忆一样一动不动摆着一张陌生冷峻的面孔。(请饶恕我如此不贴切的比喻)
“果然是出了问题!”他的反应让我很是心寒,他虽不似他母亲对我百分之百地抵触,却是百分百地敷衍,当我向他求助的时候,他并没有如我预计的那样给我以支持,他只是把手环在我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地捏着,即使只是这样,我的心底还是升起一阵温暖,算是寒冷冬夜里一句牵挂的话。我试图用心理学知识分析目前的情境,却不敢匆忙就下定论。我又抿了一小口红茶,想借此缓和缓和气氛。
“sue,只有你自己有茶水,是吗?”
我果然犯了大错!
“对不起,”我更加局促不安,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急匆匆地说:“我以为茶水是侍者主动提供的。”
这成了导火线,正好惹怒莫纳夫人,她顺理成章地将责任归到我头上——不过,她没有太过不近人情,“sue,我希望我离开之前能在中国吃上一顿完美的晚餐,那可麻烦你了。”
“请不要这么说,夫人,这会让我不安的;对于不周到的地方,我一定会努力做到周到,不然我会羞愧而死的。”我到点餐处加了两杯红茶。结果,托可怜的红茶的福,我再次引起了那个曾几度喜爱我的女士的不满,“居然是红茶!我的五花茶呢?看来我真是不能对这顿饭抱太大希望了,对不对,戴蒙?而且,恕我直言,这可不是在诋毁你俩的未来——难道sue不知道你一向只喝绿茶的吗?这样的儿媳妇是不是太粗心了——”
“呀!”我这才恍过神来,的确如此,戴蒙先生只喝绿茶,而且伯母也曾多次跟我提及五花茶的妙处,反而对红茶全无褒扬。我抬起沉甸甸的脑袋,心里充满了内疚地看着戴蒙;我知道饭前他已经心存芥蒂,现在更加重了对我的偏见,他一声不吭,似乎眼前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只属于两个女人与他无关,当然不会给实力渐弱并且处于守势的我以信念上的支持。我转而看向莫纳夫人,她依旧板着一张脸,略显失望——不,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有那么一瞬间,我从那冰冷的眼神中寻到了一丝温存,不过转瞬即逝。最后,莫纳夫人自己喊来侍者换成他们喜欢的口味,这时,我不得不再次为自己的粗心大意道歉。
“这没什么,”她说着,一边细细品着茶,甚至都没有抬起眼皮看我,“苏小姐的错误是可以原谅的,最起码我这样认为,”她斜瞄了眼缄口的戴蒙先生略含深意地继续道:“但是,有些错误却不由得我去原谅了,我希望看到一个真实的苏小姐。”她的声音在慢慢调整着,音色转为轻柔,只用耳朵不用心去听,一定以为电池找回来了;我不明所以,用眼神询问着我的戴蒙,然而,他很是垂头丧气,几乎没有看我;莫纳夫人朝着他微笑着说:“戴蒙,我想我的咖啡色手提袋是落在车厢里了你帮我取回来去。”就这样戴蒙顺利被支走了,这时她才切入正题,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是最后的审判前的宁静。
“请原谅一个母亲爱子心切而引发的反复无常——苏小姐现在可以诚实地说明你对这次婚姻的真实动机;”
“动机?”我愕然,“我不知道夫人听到或者遭遇到了什么,我只想说,并没有您所谓的‘动机’;而且,我自以为问心无愧,我深爱着他,希望可以有机会跟他一起生活;如果说其他因素没有影响那是不可能的,但这完全构不成‘动机不纯’的罪名。”我知道她此刻所想,所以索性直说:“金钱与地位的确为我俩的爱情之路消除了不少绊脚石;我知道您在怀疑什么,我要说我不是个清高的人,可以毫不避讳地说,我喜欢金钱,但是,我只喜欢自己赚到的钱,不会妄想贪图别人的财产,也不愿意用别人身上的铜臭味去玷污自己。”
“你这种坦诚我很是欣赏,反而如果你说你只单独喜欢他我是不会相信的,但是,sue,我希望给你个忠告——不要将金钱与地位看得太重,那是会遭我鄙视的。”
“我会牢记您的忠告,而且我完全相信金钱的能力还没有大到这种地步——在这场爱情里,也许他的作用只不过是满足一下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虚荣心。”苏太太的话果然被莫纳夫人牢牢记在心上,而爱子心切的她或许无力说服儿子离开只得要女方保证忠贞不渝,说实话,我甚至有些同情她。
“母亲真是太鲁莽了。”我不得不再次这么想着,然而却知道她不过是说说罢了,只是过过嘴瘾——她一向将金钱与幸福齐名,但这并不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不然她就不会一辈子心甘情愿呆在一个穷教员身边,夫妻俩靠着彼此微薄的收入过着精神富裕的生活。
等戴蒙回来的时候,我跟他母亲已经在“愉快”的聊着天了,先前紧绷的气氛不知影踪,他甚至有些纳闷地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我,我只好咧开嘴尴尬地笑笑,他又看了眼莫纳夫人,仍旧疑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