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知自己并非一个优秀的故事叙述者,直到刚才,我才蓦然发现,我遗忘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事情,有关原来房东可爱的女儿丽琪的——
有一天我们忽然聊到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戴蒙对自己是相当不满,他无限懊恼地来回搓着额头,连连表示望文生义可是让他吃亏不少,险些断了他的姻缘。
“于是乎,我们可以上演一部生动的情感片。”
“不,并不生动,”他轻轻纠正着,彼时我们正交错躺在沙发上,电视里开着若有若无的泡沫剧,“对我来说充满了苦恼:我承认第一次见你,并不觉得你有任何出众之处,而我也不过是玩玩罢了;然而,第二次,走眼的我已经几乎被你征服;你的睿智的言语以及对待事物的态度,我想,你一定是个不平凡的人——你的眼神、言辞那样与众不同,你舒适的气质深深吸引了我……”
“所以,你往我衣服口袋里塞了一张名片。”我忽然想起那张名片,因为盛怒,它被我扔在衣柜里,从此再没重见天日之时。然而,那是件多么具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呀!
“恩,”他的音调忽然高了起来,我理解为害羞,他说,“那还是我第一次跟女人搭讪……”
我大惑,真不敢相信,这位先生可是在多情的法国长大的,但他的表现跟传统中国人没区别嘛!这当然与那位令人尊敬的中国父亲有关,戴蒙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不是个轻浮的年轻人,这点我相当中意。
“所以名片更加珍贵,我去找。”我起身,我记得它在那套裙子里,而裙子被扔到了柜子最底层。我扒开旅行箱,那条裙子却不见踪影,我心里一惊,“不会收拾东西的时候给扔了吧……或者是,遗落在公寓里忘记拿回来。”
我很是懊悔,于是,当天下午,我独自来到久违的公寓,一切依旧熟悉得仿佛时光倒流,暗黄的楼道以及灯,灰蒙蒙的玻璃窗子,破旧到斑驳的楼梯和电梯间,画满涂鸦的大门……我从来不知道这幢公寓如此破旧,然而我却爱之颇深。
我敲开房东太太的门,一眼看见丽琪。
“丽琪,你好呀!”
她瞪圆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副见鬼的样子,“啊……苏小姐,你……你跟戴蒙,不,戴先生不是搬走了么……难道又准备……搬回来?!”
“我落下了点东西。”我说明来因,想讨了钥匙拿回名片,然而,丽琪却面露难色, “……那屋子……已经租出去了呀!”
“已经租出去了!这么快……但是,丽琪,屋子是你打扫的吗?注意到柜子里有套裙子吗?我有一条裙子大概忘记拿了。”
“……裙……裙子?”
“是,一条蓝色的裙子,春天穿的——裙子口袋里有我很重要的东西,我必须要找到,你会帮我的,对不对?丽琪,你只管帮我叫开门,他断然不会给一个陌生人开门的,好不好?”我的声音充满了焦急与恳求,任谁都不会铁下心去拒绝。丽琪也一样,她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对门,终于,她抬起右手,叩响那扇亲切的木门。
然而主人却不在屋内,我不愿就这么轻易回去,丽琪邀请我先去家中小坐,房东太太也在,我冲她打着招呼,她却翻了翻眼,爱理不理的,不,那表情简直是嫌恶。我不明所以,终于等丽琪去上夜课的时候(我们搬走后,她也没了法语教师,只好转到夜校去学),我了解了实情。
“求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女儿面前,免得她伤心掉泪;至于裙子,我早给扔了,你找不到的,还是走罢。”她苍白着一张脸,声音显得虚弱。
我更加疑惑,她继续说:“我那可怜的女儿不知道被戴蒙灌了什么药,死死地喜欢他,在你们搬走那天哭地死去活来,休克了好几次;你的裙子里居然放着戴蒙的名片,我哪里敢留着只好扔了,你还是走吧。”
“我的天。”我瘫在沙发上,“丽琪喜欢戴蒙……这怎么可能……”终于明白他急于要我搬家的原因,然而,我并不替他辩驳,惊愕如一盘花纹蛇盘踞在脑子里,“怪不得丽琪见戴蒙总是兴高采烈……对我又一副内疚的样子,每每我们约会归来,只要丽琪看到,眼睛都会红红的,是嫉妒也是委屈……怪不得……”
戴蒙的魅力让我很是头疼,所幸沾花惹草并非他所擅长,让我省了许多力气去给他善后;丽琪的事情让我感触很深,第一,不能随便把一个人当做孩子;第二,爱是没有年龄界限的,戴蒙比她大了不止多少岁呢;第三,戴蒙对我是真,他是个有强烈保护欲的人,连这点事情都怕我承受不了。所以,我只是偷偷知道了这个事情,还是装作毫不知情,却是更加爱那位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