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连瞳仁也如死亡一般涣散:“你告诉我……我怎么能不杀你?”
“是啊……你怎么能……不杀我?”风归影俯下头不住地咳嗽,他怔怔地看着湘广陵轻轻地推开自己拥抱她的双臂,银色的解腕尖刀从他厚实的身体里慢慢退出,鲜活的血液瞬间失去了阻碍,肆无忌惮地喷涌而出,模糊了一切。
她贴近他的耳际,对他温柔如水地笑,声音清淡飘渺如同自言自语:“很多我以为自己不会做的事,最后我也还是做了啊。”
她发丝顺着她纤弱的肩膀落在那一滩血泊里,沾染了一片粘稠的液体。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这般看着,便可以看出些许希望来。许久,他突然像是泄去所有力气一般,侧身无声无息往她肩上倒去。湘广陵也不再推搡他,只是任由他这般靠着。他们的身影被融暖的灯光投影下来,化不开心底那份久藏的隔阂与疏离。
他张开嘴用力地吸气。冰凉的空气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的和零陵香倒灌入肺腑,稍稍掩去了腹部刺骨的痛楚。“我曾经为我们设想过很多个结局。这一个,也许也不算是最坏的。”他艰难地咽了口气,唇角牵出一个菲薄的笑容:“只是这个结局来得太快,快得连我都没有做好迎接的准备罢了。”
“你为我们设过很多。可惜我只为我们设想了两个结局:你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你。”
“在敌人杀你之前,先杀了他……其实湘君是,凌国皇族暗杀团的成员吧。”
他把头埋在她泛着清香的紫发中,突然间就感觉心里安稳了些。不知为什么,他只想起从廷尉狱出来后的那一晚灯色如幻,想起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的那双盈盈秋水的紫眸和那个温婉如玉的笑容,想起无数的流萤飞舞时她一身紫碧纱纹双裙,那头堇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翩跹流转,如水般倾泻而下。他想那时候自己那般心疼地看着她,现在的她,会不会也是一般心疼地看着自己?
但是他不愿再探究了。在风归影逐渐弥散的意识里,隐约翻过一页泛黄的书卷——他会想起那一晚的每一个细节,却终于没办法清晰地勾勒出那个如碧水清莲般迷人的湘广陵的容颜,他甚至已经记不起那个让他迷恋的女人曾经说过什么话,猜不透她的每一句低吟浅语话到底是发自真心还是假意。
也许那个湘广陵,从来也不曾存在过。 他突然笑了起来,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向案上的茶壶:“湘君,我想喝水。”
湘广陵把他的头放在自己大腿上,前倾身子倒了杯水递给他。风归影却没有伸手去接,只蹙眉笑道:“我就要死了,你喂我一口又如何?”
湘广陵的眼中掠过一丝莫名的色彩,她把茶杯往风归影脸上一泼,冷冷道:“我看你根本就是不渴。反正你都要死了,喝不喝根本就没太大关系。”
风归影稍稍侧了侧头,依然是死皮赖脸地笑着:“就一口。砍头之前都有顿饱饭吃,湘君不能这么狠心的。”
“血流干了,你就会死。风大将军现在不杀我,真的是等着要死在我手上么?”
风归影蹙眉,依旧是笑道:“就这样死掉的话,我只是会有个小小遗憾罢了。”
湘广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湘君不想知道这个遗憾是什么么?”
不等湘广陵回答,风归影已是自顾自接着道,“我想回风府见琉璃一面,看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又没有人敢克扣她的猫粮;我想不负责任地抛下一切,直接拐走寂国的新科推举试状元,带着她远走天涯,什么家国天下全都不要管了;我想和那个唤作‘砚雪’的姑娘在乡间开一个糕饼店,什么皇城御厨做的桂花糕杏仁饼全都比不上我家特产的北疆糕饼;我还想送给那位砚雪姑娘一个姓氏,因为她说过她自己是女子,不随父姓,不入宗庙。”
“我死之前最大的遗憾,就是不知道那位姑娘会不会嫌弃我风氏宗庙多年没有修葺,破败得可以,不肯入我风氏宗庙。”风归影顿了顿,涣散的目光全都聚于湘广陵脸上,“这个遗憾解不开的话,我可是会死不瞑目的。”
湘广陵轻轻一笑,笑容里却铺天盖地都是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寂寥:“你的糕饼店只卖北疆糕饼,恐怕那位砚雪姑娘就要陪你一起饿死了。”
“那位姑娘还没跟我卖过这北疆特产,湘君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饿死?”
风归影伸手轻抚她散落的长发,只换来湘广陵一如既往的白眼:“我没兴趣知道——你这样动手动脚,是想把我的头发当做抹布么?”顿了顿,她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白瓷窄口小瓶,托起他的头,缓了语调道:“这是上好的止血药物。”
“我不吃。”
湘广陵的手一抖,再也没有了任何动作。
“血流干了,我就会死。我死了,你大仇得报,再也没必要纠缠在以前的仇恨中。现在湘君救了我,以后你还是得杀我。可是,我已经厌倦了和你玩这种杀人和被杀的游戏。”风归影微微笑了笑,“要不湘君答应我,如果我侥幸不死,你就帮我去劝服那位砚雪姑娘,让她日后辞官归隐,陪我卖北疆糕饼?” “你真是个傻子。”湘广陵的笑容里只剩一片苍凉,“你真是个傻子!你明知道我要杀你,还把我留在身边?你告诉我,这到底为什么?!”
“我对湘君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第三次见面就……痛……别打了,伤口还在流血……”风归影捂着伤口不住地咳嗽,良久方才重新抬头,微笑道,“反正就是我垂涎湘君的美色。俗话说得好,温柔乡原是英雄冢……”
湘广陵勾唇苦笑,打断道:“每次都是这样,你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或者是提及一些重大事项,总会想要胡编乱掰糊弄过去。”
“被你拆穿了,那就没意思了。”他敛了笑意,神色里倦怠无限,“其实由飞龙湖那一夜,我就已经怀疑你了。那种简单快捷道近乎纯粹的杀人动作,根本就不可能是一般人所能拥有的。”
“后来我想起了一些零碎的片段。我发现无论是前来刺杀我的凌国死士还是那个悍妇,只要我提及凌国,你的神情总会有一丝不寻常的变化。”他长吁了口气,“很早我就猜得到,湘君要杀的人,是我。”
“是我高估了自己,还是我低估了你?”她轻叹道,“那么风大将军不杀我的原因,到底又是什么?”
“我只是想不明白。如果湘君要杀我,飞龙湖那一夜我被御林军追杀,你为什么要回来救我?金络带着援军来抓我,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去廷尉狱——莫非真的傻到那种境界,以为廷尉狱是个好玩的地方,可以随意进去晃晃就出来?还有金络威逼利诱你,要你供出我的罪行,为什么你面对廷尉狱的刑拘毫无惧意?”他努力汇聚自己消散的意识,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我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接受脊刑之后,湘君要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来搀扶我这个戴罪之身?”
“因为你救过我。飞龙湖那一晚,你救过我一次……”
他笑着打断道:“其实我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湘君的刀法突然间就变差了?如果位置再精准一些,现在我就没机会在这里跟你胡扯了。”
她扔掉了手中的刀,只缓缓阖上眼皮,默默抱紧了他瘦削的后背。她整个人冰凉如水,连声音都是颤抖的:“你这个傻子……你这么说,是想让我再补上一刀么?”
“再刺一刀也好。按三流言情小说写的——死在湘君手上,湘君这一辈子都会记着我了。”他笑了笑,然而不过瞬间,喷涌而出猩红便顺着他的手指缓缓渗出。他放开自己捂住创口的手,无力地侧脸一看,只看到自己掌心里一片血红。 他阖上眼皮,淡淡道:“云游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看来我真的是小命该绝,要死在湘君手上了。”
他话未说完,营帐外突然传来一把恭敬的中年汉子声音。这人声音低沉有力,不待急迫,稳重得如同百年不改的磐石:“将军,我是军医。是近卫队长水大人叫我来的。”
风归影躺在湘广陵的盘好的大腿上,根本没有立身的倾向。他深吸口气,又将之缓缓吐出来:“你进来吧。”
中年汉子一身青衫,目光矍铄。他右手提着一个沉重的大药箱,却不显吃力。待他缓步走近,风归影方才微笑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云游呢?”
“水大人帮我提了些药物跟在后头,我急着过来给大人会诊。”
风归影看了湘广陵一眼,淡淡道:“这里有两个伤员。不过还是我伤得重一些,就要一命呜呼撒手西去了。”
那人一看他们两人正满身鲜血,定睛一看,只见殷红的痕迹是从风归影身上汩汩流出的。他顿时明白过来,沉声道:“将军您这是怎么了?莫要吓着我们!”
“如此,让属下为你好好诊治吧!”他边说着,边打开了沉重的木箱。
一阵奇异的熟悉感在湘广陵心里迅速滋生出来,她眼睁睁看着眼前动作麻利的军医打开箱子,打开了那个沉重的。
湘广陵突然明白过来。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道雪亮已然飞速掠过,猛地往毫无防备的风归影胸口处狠狠刺去。
柔和的油灯下,殷红的血色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那是属于死亡的色彩。
35.烽火连绵角声寒(一) [本章字数:286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0:07:16.0]
血,喷涌而出的浓腥的鲜血。
可那,不是风归影的血。
湘广陵顿时明白过来——与以往的每一次相类似,风归影拔刀的速度太快,快得连旁人也无法反应过来。就在方才一瞬间,锃光瓦亮的大刀横身一挡,稳稳接住了来人气势凶猛的一刀。“碰”的一声,清越的金属碰撞声激荡而起,风归影的斩马刀和来人的刺刀交缠在一起,磨出一道诡异的火光。
刹那仿佛千年,风归影涣散的意识更本来不及作出下一步反应,他斜刀格挡,猛地一使劲往那人胸口处刺去。长久以来寂沙场血战早造就了他拔刀不需思考的自然反应,当一阵温热飞溅到脸上,风归影才猛地抬头,看到“灼日”精准无误地刺中了那人的胸膛。
拔刀的动作牵扯到血流不止的创口,下腹的闷痛让他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风归影踉跄着后退两步,单膝跪在地上。他用手中染血的“灼日”支撑着疲软的躯体,朝着那人狞笑一声,目光中弥散着无尽的杀戮色彩:“我流了太多血,现在使不上劲。但是,你依然不是我的对手!”
“你这个狗贼!”那人的胸口被刺出一个大洞,口腔中溢满的心血使他连言语也变得断续,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怒喝道,“你今天能杀我,可你杀不尽千千万万凌国的死士!狗贼,你的死期不远了!”
过多的失血引发脑部缺氧,风归影只觉头昏脑胀,浑身无力,再也提不起手中的大刀。他朝地上啐了口血,转头望向湘广陵,闷闷道:“湘君,你动手。”
他这句话,就是命令。
“杀了他。用他的血向我证明,你跟凌国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
风归影的话语带着异乎寻常的鼓动,湘广陵只觉头痛欲裂,满脑海里都是那句“杀了他”,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你还是舍不得。你是凌国人,你一辈子都是凌国人。”风归影低低咳嗽一声,冷笑道,“那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杀了他,或者杀了我。”他突然提高音调,厉声道:“湘广陵,我让你选!”
“你知道我舍不得杀你。”湘广陵苦笑起来,“你现在是在逼我。你逼我亲手去杀自己的同胞。”
风归影看着她,湛蓝的眼眸深邃幽暗得如同地狱之魂。
她眯眼看了看风归影,又看了眼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假军医,没有任何动作。不知怎的,湘广陵突然想起了三月落花时他与她的那一场相遇。可是那个春风里落花中对他笑得狡黠的风归影是假的,那个灯色弥散中把她抱在怀里笑得温和的风归影也是假的,甚至方才那个倒在血泊里靠着她的肩膀笑得淡然的风归影也是假的。
只有眼前这个嗜血成性冷酷无情的镇北大将军,才是真正存在的。
湘广陵迎上他凛冽的目光,轻叹道:“你逼我做出选择。你要我从这一刻起,再也无路可退。风归影,真正狠毒的人,是你不是我。”
风归影依旧是看着她,没有说任何反驳的话。
“那我就,如你所愿吧。”似是下定决心,她不再犹豫,弯腰拾起地上的刀,朝那人缓缓走去。
“哈哈,叛国投敌的逆贼!”假军医吐出一大口血,狂声大笑起来,“我凌国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叛徒,才会山河破碎,国不得安!你这个天诛地灭的逆贼!”
“叛国也好投敌也罢,你需要的不过是一个理由罢了。”湘广陵随意笑笑,似是对他的话毫不在意。
“以前为了杀风归影,我脱离了凌国的皇族暗杀团;现在,为了救风归影,我要亲自对自己的同胞下手。”湘广陵甩开长发望向风归影,唇角勾出一抹含义不明的微笑,“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件很讽刺的事情。”
失去控制的刀锋无声滑落,穿过了那具早就遭受重创的身体。血从他的腔中喷出,发出“噗噗”的微弱声响。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湘广陵,像是要把这个叛国者的容貌死死印入脑海里。在他瞳仁涣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他朝风归影得意地狂笑,心中无限的狂喜在血脉里无限涌动,大口大口的猩红从他的鼻子里口腔里喷涌而出。他像是个满足的孩子一般捂着自己的胸口,哈哈大笑起来:“皇族暗杀团!皇族暗杀团的成员竟然叛国……叛国!哈哈……哈哈哈哈!”
他瞪大血红的双眸盯着风归影,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狗贼!我会在地狱的深渊里……一刻不停地等着你的死期!”
他就这样双目圆瞪地盯着那双湛蓝的眸子,直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湘广陵从那具毫无生意的尸体的胸口里拔起刀,往风归影处缓缓走去。她疲惫地擦了把脸,拭去自己脸上的血迹:“你还能站起来么?”
风归影动了动身,发现自己根本连挪动的力量都没有了。方才不过是求生意志在支持着身体的动作,要再打下去,风归影也将处于下风任人宰割了。他于是虚弱地笑了笑:“我就要死了。”
“你可别想着骗我许下什么承诺,这一次我可不会吃亏的了。”湘广陵把脸贴在他惨白的脸上,悄声笑道,“要不,我就当个传话筒,帮你问问那位砚雪姑娘,问她会不会愿意冒着饿死的风险,陪你一起卖北疆糕饼?”
“可是我很忐忑。”风归影侧脸,低声笑了笑,“如果她拒绝,那可怎么办?”
“她不会拒绝的。”湘广陵把一颗药丸塞到他口里,压低声音道,“我当说客的话,她肯定不会拒绝的。”
“可我还是忐忑……” 风归影话未说完,水云游已经风风火火从外面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卫队成员,个个手持刀剑面色凛然。一见风归影满身是血,水云游急得几乎要扑到上前,声音里也带了些许担忧责备之意:“将军,你怎么了?”他瞟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恼怒道:“将军,你怎么一个人跟那刺客打?你应该叫上近卫队啊!”
“是啊是啊,将军!我们就在外头,你怎么不叫我们的?”近卫队员个个恼怒不已,“将军不叫我们,反而自己孤身犯现,这就表示是我们近卫成员不得将军信任!将军,我们不服!”
“情况发生得太快,我来不及叫你们。”风归影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伸手指了指自己腹部的创口,“我方才受了那刺客一刀,差点要挂掉了。”
湘广陵明明白白看得到,那是自己刺向风归影的伤口。她望向风归影,风归影也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她,他从苍白的唇上圈出一个菲薄的笑容。
听得风归影被偷袭得手,血气方刚的汉子们纷纷上前去,朝那槁木死灰般毫无生意的尸体泄愤般狠狠踹去:“将军,这人应该千刀万剐!一刀杀了他,那是便宜了他!”
吃了那颗药丸,风归影只觉浑身一阵清凉,俯首一看,腹部的伤口也没有在流血了。他知晓凌国素来以奇药繁多著名,身为暗杀团成员,湘广陵身上的药物也绝对比寂国皇宫的珍稀药材来得有效,却没想到不过片刻,伤口已经完全止血了。他稍稍提了力,抱歉地笑了笑:“我不是一个人跟他打。我跟湘君两个,二对一,还是我们占了便宜。”
“那不算,湘大人是病人!”云游扑上前去,从湘广陵怀中生生夺走了疲惫无力的风归影,不住地摇晃着他,“将军!都怪我!都怪我不好!我不该被那个刺客打晕的!我应该听你的话好好练功的,我应该粗中有细提高警觉的,我应该……”
风归影被摇得头脑混沌,只痛苦地翻了个白眼,朝卫队成员们颤抖着伸出了手:“救……救我……”
卫队成员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痛哭流涕的水云游拖了开来。风归影翻着白眼,挣扎着又爬向了湘广陵:“湘君……”
“将军,你不能重色轻友将我忽略啊。”一听风归影口中念叨的只是湘广陵,水云游挣脱了那几个身形彪悍的近卫队员,扑上前去死死抱着风归影,哭丧着脸:“将军,我对你一片真心日月可鉴……你可千万不能把我撤了换上湘大人,近卫队长这等功夫吃力不讨好,湘大人皮细柔嫩经不起风吹日晒受不住折磨的……”
奄奄一息的风归影艰难地咽了口气,再次翻了个白眼:
“把他拖出去……马上!”
35.烽火连绵角声寒(二) [本章字数:182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09:54:20.0]
水云游被卫队成员拉了出去,军医也给风归影包扎了伤口。他安安静静地躺在湘广陵的大腿上,深邃的蓝眸半睁,目光定格在那抹瑰丽的堇色上。昏暗的油灯给湘广陵苍白的脸色抹上了一层蜜糖般的柔和淡黄。她以指为梳,缓慢而仔细给风归影梳发。他的发丝散落开来,在她雪色的狐裘上迤逦了一片。
许久,风归影轻咳一声,淡淡道:“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的血会是黑色的?你是中毒了么?”
她只清淡道:“你都猜得到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为什么不解毒?”
“如果让风大将军做一个选择。”她顿了顿,忽而微微一笑,“你会选择立即去死,还是苟然残喘一段时间?”未等风归影回答,她便自顾自接下去道,“活着,是件很好的事情呢。所以如果是我,我会选择苟然残喘。”
“没有解药,你会怎么样?你会……”他沉思片刻,缓缓道,“会死吗?”
“不会死的。”眼见风归影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那只玉手又把他的头轻轻摁回自己的大腿上,“风大将军语气这么焦虑,是担心我死了以后没有人被你捉弄?还是怕我死了以后,没有人给你跟那砚雪姑娘当媒人?”
“那你会怎么样?”
“大概就是你上次看到的那样,疼到吐血吧。你看,后来我还不是神清气爽,健步如飞?”她“咯咯”笑了起来,随意拨弄着风归影额前的发丝。
“那你的鼻子流出来的血,为什么会是黑色的?”
“风大将军的问题怎么那么多?”她像是逗小孩般刮了刮他的鼻子,依旧是微笑道,“我跟你说过,我是凌国暗杀团成员,虽然后来为杀你而退团了,但我们皇族暗杀团的成员身手全都是不错的。要练就这一身武艺自然是需要代价。你猜的没错,我练的内功就是要服毒,以损害身体为代价,大力提升自身的功力。”
她长吁了口气:“我的身体里存有两股至阳至阴的内力,内力会不定时反噬。反噬的时候,就像你看到的,会吐血……黑色的血。”
“我还以为已经失传了。”风归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已经失传了。”湘广陵依旧只是笑,“我把那本书烧掉了。” “我不确定哪一天会被仇恨冲昏头脑,我还是会杀你的。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要杀要剐,我并无异议。”湘广陵沉吟片刻,只掏出一块青色的玉石递给他,淡淡道,“这个,送个你做个纪念吧。听说可以辟邪挡灾,我很喜欢。”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对了,现在把它送给你,你可要好好待它,不要用《青玉案》之类的与玉有关的词牌胡乱作词,会玷污它的。”
“我说湘君,青玉和《青玉案》根本就毫不相干,犯得着这么较劲吗?”
“你管我。”她白他一眼,突然叹了口气,“这是……我娘给我的。”
你们风氏的东西。我现在把它重新还给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风归影只觉影影绰绰,听不清后半句的内容。然而眼前之人一脸的认真,他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微笑道:“好。”接过那块雅致的,但见温润的玉石泛着淡青的色泽,细腻的玉质上用变体的隶书歪歪斜斜写着个“风”字。
风归影料想这是她专门嘱咐工匠细心雕刻而成的,微笑道:“无功不受禄,要不我也送点什么给你吧。”
湘广陵歪着头苦思冥想,可惜风归影手上的好东西实在太多,要从中挑出一件也绝非易事。她转念一想,突然想起那时候残英飘零的樱树下,他“你若不想欠我人情,不如把那‘玉玲珑’送给我吧。”
“那琴琴音苍韵松古,温劲而雄,并不适合你。”
湘广陵别开了脸:“我只是想要罢了,你若舍不得割爱,我不会勉强。”
话说得倒是够绝,把我都说成了个吝啬小人了。风归影只得笑道:“你若喜欢,拿去无妨。只是这琴伴我多年,我待它如知己,以后交给你了,你也得好好待它。”
“风大将军把自己的红颜知己送给我了,我自然是会好好待她的。”她冷笑一声,“就不知道风大将军红颜知己是否多得可以,连自己都数不过来了。”
风归影摆着手指开始认真数起来:“湘君,琉璃,玉玲珑,北疆糕饼……太多了我数不过来。”
“你在数什么?”
“湘君不是说我的红颜知己多得数不过来,我就试试十个手指够不够。”风归影蹙眉叹息道,“没想到真的不够,看来得用上脚趾了。但是我很久都没洗澡了,当然也没有洗脚,就这样脱靴子我怕会把湘君熏得当场晕过去……”
湘广陵蓦地立身而起,忍住了朝风归影的脑袋一脚踢去的冲动。
“啊,好疼……喂,你要到哪里去?怎么能就这样撇下伤员直走了之?”风归影摸了摸从湘广陵大腿上跌落下来撞到地上的脑袋,龇牙咧嘴道,“你不知道随意进出中军帐是重罪吗?按照军规,这可是要切鸡鸡的……”
“切鸡鸡?风大将军还是自行了断好了!”
湘广陵咬牙切齿地留给他一句话,头也不回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女人心,海底针。这家伙每次都走得莫名其妙,真让人伤脑筋。
风归影无奈地摇摇头,随即安然地合上了双眼。
36.烽火连绵角声寒(三) [本章字数:737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1:43:58.0]
第二天清晨,镇北军几乎是摸黑就集结完毕,随后兵分两路,开展了各自的行动。风归影和水云游率两万人抄捷径赶往西北大营,八桂则翻过山头向东北大营赶去。越往北去朔风愈烈,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南迁的难民,他们或三五成群零散行动,或在村长的带领下整群人往内陆迁去。有小孩低声呜咽,老人不支倒地,甚至在一些岩石的旁边,会看到已经冻成了冰条的饿殍。
但是风归影没有任何感觉,他对于难民的所有同情心,早在很久以前被那些鲜活的生命带走了。现在的风归影,是个不折不扣铁石心肠杀人魔鬼。
大队人马翻越群岚,将要到达西北大营。前面是杀戮之地,等待他们的一场又一场延绵无尽的殊死鏖战。战马早已疲惫不堪,连日的赶路造成的非战斗性减员越来越严重。大队人马没命似的往前赶去,粮队和运送辎重的队伍被远远抛在后头。
直到路过一处草木凋零,渺无人迹的地方,风尘仆仆疲态尽显的风归影却蓦地翻身下马,孑然往一块巨大的岩石处走去。那块硕大无朋的巨石静立在群山之中,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走进一看,风归影才发现上面用利刃雕刻的“诚”字已被酷暑严寒日晒雨淋磨损得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印痕。只有巨石旁一棵花朵稀零的梅树,不顾万里冰封白雪皑皑,独自在寒风中散发着淡雅的清香。
风归影摩挲着粗糙的岩石上模糊不清的字迹,低声道:“我来看你了。”
湘广陵看他不对劲,正欲策马上前,水云游伸出的手已然挡住了她:“湘大人,不要过去。”
湘广陵勒马停下,看了眼神色严峻的水云游,没有上前。
“那是将军的故人。他埋在这里了。”
湘广陵看着风归影。他友好地拍拍那块巨石,自得其乐地在那里自言自语。天地间一切都不再存在,那块沉默的巨石好像风归影久别的好友。如今偶遇,便成了难得的相逢。
“不是抄小路,我根本就没机会来这里看你。”风归影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根本就不可能有回答。 呼啸的风吹过,整个镇北军静悄悄的。连马蹄偶尔发出的嗒嗒声和马鼻子喷气时的细微声响,都被埋葬在凛冽的寒风中。
风归影又看了眼落在巨石上的梅花花瓣,微笑道:“丰年瑞那家伙曾经说过,这棵梅树不会活下来。没想到她不仅活下来,还开花了。我现在是镇北军主帅,这片土地都是我们的。”他顿了顿又道,“什么,你想问父亲的情况?父亲现在在京城,生活滋润的很。”
“你放心吧。我会用我的生命,去守护这片土地的。无论你葬在哪里,都是葬在自己的故乡。”这话说完,他敛了笑意转身往回走去,再次下了军令:“加速行进。傍晚之前,我们必须赶到西北大营。”
水云游只知道那块巨石下埋葬了风归影的故人。却不知那棵花影浮动的梅树,那块字迹模糊的巨石,才是风归影心底不肯给难民放粮的最终原因。
风归影十一岁那年,曾经亲自把自己怀里揣着的烧饼分给路过的难民,但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小孩接过饼以后,却突然向他伸出了匕首。锋利的匕首割伤了当时毫无防备的风归影,下一刻,一只羽箭破风而来,贯穿了那个小孩幼小的身躯。风归影转过头去,只见当年的镇北大将军风听雨面无表情地将金弓收好,什么话都没有说,缓缓策马离开了。
那时候的风归影还怀着仁厚之心,他觉得这是意外,甚至所有的杀戮,都是无意的。包括父亲射死那个小孩。
没有人训斥他,当时战火连绵军情紧急的情况下,甚至没有人来得及训斥这个年轻无知的少将军。于是风归影再接再厉,在行军路上第二次给难民放粮。这次放粮事件发生在分队抄小路行进期间,放粮的对象是一个抱婴的妇女。风归影不过是递给她一个水壶让她喝了口水——天杀的这个女人竟然是凌国的斥候,她把镇北军这一分队的行踪报告给凌国,导致凌国埋伏了整整一个营的兵马在前方。如果不是当时的骑兵队长现在的八桂将军突然折转回来,风归影的小命就要丢那里了。
这对于不信邪的风归影是个极大的打击。他可怜巴巴地拉着八桂的袖子,痛心疾首地擦了把鼻涕:“八桂叔叔,为什么他们都要杀我?我的命那么值钱么?” 一贯沉默的八桂无法回答。他帮风归影擦了把清鼻涕,悄然无声地递给他一把刀。那就是风归影两把贴身斩马刀中不常用的那一把——弦月。
有了宝刀护身的风归影抱着“事不过三”的念头,再次把自己心爱的烧饼送给难民。这一次再没有匕首刺向他,也没有人埋伏在前——那个难民直接向他举起了锈迹斑斑的大刀。雪亮的三尺锋芒直直向风归影的脑袋砍去,他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近卫队队长气急败坏地将他往边上一推,他则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痛得头昏脑胀浑身哆嗦。卫队队长甚至没有来得及喊风归影的名字,嗜血的狂刀便从他后脑勺狠狠劈下,白色的脑浆喝着猩红的血液喷涌出来,粘稠的液体染了粗糙的泥地一大片。
难民这才暴露了真面目。他们手中紧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木棒,竹竿,生锈的刀剑……衣衫褴褛的难民不再是难民,他们展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凌国边疆的民兵。困苦的民兵和镇北军开张了一场生死搏斗,可他们毕竟不是装备精良的镇北军的对手,很快便被消灭殆尽。
但是那具倒下的身躯,却再也没能站起来了。
那是风归影第一次看到自己熟悉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他扑在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上哭着喊着,哭得喉咙都哑了,可是没有回应。卫队成员们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有人敢上去拉起他们的少将军。最后是从大军中赶来的丰年瑞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一把提起来,直接拖到自己的马背上。
卫队队长被埋在那块巨石之下,丰年瑞给他刻了个“诚”字作为墓志铭。
两年后,风归影带着一株白梅重归此处,将之在那块巨石旁郑重栽下,许下了一生的诺言:“我将以我的生命,来替你守卫这片寄予了你一生希望的土地。”
那一刻风归影终于明白,凌国与寂国的仇恨并非一个烧饼可以化解的。无数的血前仆后继的生命,将新仇旧恨重叠再重叠。直到他亲掌镇北军,风归影才悲哀地发现了一个事实:凌国对寂国的深仇大恨,恐怕自己有生之年都无法了结了。
看他沉寂,湘广陵策马上前,轻声唤道:“风君,你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罢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凌国的百姓会那么痛恨寂国?”风归影仰头眯眼望向天边虚无处。天色灰沉沉的,恐怕又要下大雪了。 “我们不是亲戚么?我们不是派人和他们和亲了么?为什么凌国还是那么痛恨寂国?”
“和亲。”湘广陵低声重复那个词,“和亲是什么?不就是强行剥夺一个女人的幸福,罔顾别人的意愿强迫她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么?凭什么国家安危要托以妇人身?如果和亲有用,那还留着你们这群将军战士来干什么?!”
“清雅郡主是自愿的,为了两国友好而自愿外嫁。就是那次和亲给寂国的军队留下了有生力量,使我们足以保存实力抵御外患。”风归影打断道,“如果牺牲一个人的幸福就可以换来千万人的幸福,那和亲又有何不可?”
“为什么要牺牲她的幸福?你们是她的什么人,凭什么要她牺牲幸福成全你们?!”湘广陵突然咬牙切齿道,“什么自愿和亲?那是你们寂国的史书在放狗屁!她不是自愿的,是你们逼她的,你们逼她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出话来了。心里突然翻出一阵无力之感,湘广陵只颓然阖上了眼皮。
如果她不是自愿的,那我的存在又算什么?如果我本来就不该存在,那我这些年竭尽心力为国筹谋又算什么,我到底算是在干什么?
“湘君。”风归影压低声唤道,“你又不舒服了?”
“你该去凌国的首都兴安城看看,那里大街小巷茶余饭后聊的都是风大将军的‘丰功伟绩’,都是你们对北疆的‘仁厚政策’。你这个杀人狂要问我为什么凌国会痛恨寂国,这不是很好笑么?”湘广陵扯出一个冷笑,望向风归影的目光倏忽间就带了浓重的杀戮之意,“北疆自古就是凌国的领土,是寂国趁凌国国力衰弱之时将之据为己有。这两百年的屈辱,凌国上下从来没有忘记!”
“我不可能把这片土地让给凌国。”他肃容道,似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决断,片刻风归影又缓了语调道,“至少我还是镇北大将军之时,我不可能把北疆还回去。”
“你在这里,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把北疆要回去。”她嫣然一笑,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反正我也刺杀过你一次,是我事败,我毫无怨言。仇算是报了,这片土地也要不回去了。我现在就等着风大将军哪天厌倦了镇北大将军这个职位,带着我到乡村山野卖你的特产北疆糕饼罢了。”
风归影笑了笑,续道:“还要带上你捡回来的那头畜生。”
“风大将军要养两条会吃不会干活的米虫,真是难为了你。”她调侃着,笑容里稍稍带了点温暖的感觉,“那你说怎么办?你要是养不活我和琉璃,我就带琉璃回凌国,再也不管你了。”
“是啊,我没什么生存窍门的。要不把琉璃送人吧?”风归影挑眉笑道,“我把她送给太子就行了。龙云殿那里牛奶羊奶品种繁多品质优良,一定不会让她挨饿的。你看如何?”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你还是回去亲自问琉璃吧。”她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到底还要走多久?我累了。”
他指向不远处那一座高耸的山头,长吁了口气:“你看,过了那座山,就是我的西北大营,离彤云关也不过半天的路程。我们就要到了。”
湘广陵朝山那边望去,只见天边处朔风涌动,彤云密布,狂雪积聚翻腾,咆哮着将要席卷而来。
朔风愈烈,扑面而来的冷风中仿佛弥漫着一股血的味道。
一股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
从西北大营方向飘来的浓腥的血味。
那不是幻觉。
“是血的味道。”
风归影的声音顺着延绵不断的西北风呼啸而来,传到了卫队所有人耳中。其实即使他不说,越来越浓重的腥味也都让这群浴血沙场的多年的战士立即提高了警觉。他们的精神高度集中,时刻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大雪封山,这里显然不是埋伏的好地方,但是面对随处可能出现的敌人,若不打醒十二分精神,下一个被夺去性命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水云游拽紧拳头,沉声道:“将军,我们现在马上赶过去增援!”
“来不及了。”风归影深吸口气,又将之缓缓吐出,压低声音道,“这风里除了血腥味,还有很浓重的尸体被烧焦的烟味。”
“将军,你的意思是……”
风归影点点头:“我之前估计过西北大营的实力,如果画楼空倾尽所有兵力与丰年瑞对抗,西北大营绝对是守不住的。所以我让八桂守着东北大营。万一丰年瑞要撤退,他也好去接应。但是画楼空一直没有对西北大营发动猛攻,我就不糊涂了。而我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画楼空的一直与丰年瑞对峙,并未动手,但是我们即将赶到的时候,西北大营马上就马上被攻陷了?”
他抬眸看了湘广陵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难道那个画楼空真的是料事如神?”水云游挤出了一头疙瘩,“那怎么办?难道我们还要往回走吗?”
风归影轻轻摇头。行军之际突然后撤,特备是在知道自己的战友战死沙场尸体被烧的情况下后撤,这对军心极为不利。而画楼空要的就是镇北军的后撤退守,这样正中他下怀——镇北军“不败”的神话的神话等于在他手上被彻底粉碎,他也成了击退寂国的第一人。风归影甚至可以可确定,画楼空早就派人守在这条偏僻的小道不远处,等着镇北军行军通过之时杀他一个片甲不留;甚至往常通向彤云关的驿道也早埋伏了无数士兵,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个人城府之深,着实令人心寒。
风归影长吁口气,蓦地从腰间拔出那把犀利的斩马刀,遥指天际,朗声喝道:“寂国永在!”
响彻天地的呼喊应声而起:“北疆长存!”
这句话响亮地回荡在空旷寂寥的山野中,延绵不断的回声一波又一波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激荡着心中极其不安的士兵。风归影没有再言语,将士们却近乎着迷般的将那句“北疆长存”反反复复吟诵着。他们的情绪被迅速点燃,嗜血的锋芒握在手心里,几乎要咆哮着向远方敌人的胸膛用力刺去。
那是镇北军鼓舞士气时最常用的口号。在上一次的大战中,湘广陵曾无数次地听到这句振奋人心的话语。凌国的将士被风归影打怕了,只要一听到这句话,就知道是风归影本人出现了,全都不由自主地双腿发软,惊慌失措,连逃命的步伐都迈不开了。 在没有见过风归影的凌国士兵眼里,他就是来自寂国北方的杀人狂魔:他嗜血成性,每天靠凌国战士做成的烤肉为粮食,再配以鲜活的人血,将之当作冰冻西瓜汁佐餐;他爱财如命,即使是死尸身穿的铁甲口中镶嵌的金牙也被他视为珍宝,他会亲自动手,将之全数扒下;他奸淫取乐,一个晚上可以把整个战俘营里的女俘全数折磨致死;他还觊觎着如同皇室象征金蕊紫荆花一般美丽动人的陵香公主。他每一次奸**女时都意犹未尽地吆喝着公主殿下的名字,足见这个狂徒内心是多么的扭曲与疯癫。
水云游把这段从凌国战俘口中得到的传言告诉风归影的时候,彼时寂国的战神正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他连眼皮都没抬,淡淡说了一句话:“把他的舌头剪下来。”
后来水云游又把这段轶事告诉了湘广陵。彼时寂国的推举试状元正无精打采地对着硬邦邦的窝窝头发呆,一听这话,她脸上瞬间风云突变,皮笑肉不笑地应道:“我觉得剪舌头太残忍了——应该把他毒成哑巴。”
不知是这口号的气势过于逼人,还是前方埋伏的敌军已经厌倦了无休止的等待。大批铁流从翻越山岭向这边汹涌而来,狂乱的马蹄踏雪留痕,溅起无数的冰渣和漫天泥尘。
“看,那是凌国的旗帜。”水云游咬紧牙关,嗔怒道,“可恶,他们竟然不埋伏,直接在前面等着我们。这简直是把我们当作傻子!”
百步开外,敌军主将山坡羊得意地抚着自己的山羊胡子。似是对自己目前以众敌寡的战况十分满意,他骄傲地仰首喝道:“狗贼!你杀我猛将,夺我粮草,不把你斩于马下,实在难泄我心头之很!”
风归影一言不发地眯眼打量着他。镇北军的三万精锐曾经一举将凌国十万军队全数歼灭,残忍的修罗王风归影碍于尸体太多,连万人坑都懒得挖,一把火将他们的尸体烧为灰烬。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浓烈的尸臭顺着风向四面八方传播,熏得连负责放火的铁血汉子都禁不住胃部的痉挛,弯腰呕吐了一地。
但是现在的山坡羊好像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他仰天狂声大笑起来:“风归影,你的死期到了!哈哈哈哈!”
湘广陵不安地看了风归影一眼,只见他已经反手摁上了自己腰间的大刀,唇角扯出一个狰狞的讽笑:“杀!”
他根本不愿与眼前之人多费唇舌。现在的风归影眼中,只有对鲜血与杀戮的极度渴望。 满山遍野都是凌国的金蕊紫荆花旗和战士。没有人知道敌军人马到底有多少,但可以确定的是,敌军的兵马比镇北军这两万人要多得多。这一队的镇北军以步兵为主,他们以步兵应对寂国骁勇的骑兵,却豪无一丝胆怯,挥着大刀长剑往敌人战马的马腿狠狠斩去。一个步兵倒下了,另一个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前进,乱刀之下战马受伤倒地,左摇右摆的骑兵被摔落下马,还没做出反应就被步卒们的长矛给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