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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年彼端盛夏微凉 当前章节:15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绵绵无尽的战火焚尽了一个又一个生命,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牺牲是否可以换来胜利,只是一往无前地冲锋,一如既往地舍命杀敌。那一刹那风归影已经可以料到,即使这场仗能够胜利,也绝对会是一场惨胜。这群战士他们对京城的熟鸡蛋白馒头有着无比的热爱,也对怡红院的花姑娘俏红粉怀着各种不纯正的目的,更对他们如沧海一粟般渺小的生命抱有深深的眷恋与不舍。同时,他们也深深明白:他们是奋战在寂国前线的军队,为了军队的胜利,个人的牺牲根本不在话下。

这是他们的一生,风归影知道,也会是自己一生的写照——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寂国镇北军上下心怀苍生,意念天下,然后马革裹尸,为国牺牲,死后御笔亲提数字,追封王族谥号,最后风光大葬。听着觉得荣耀百代,可这一切不过空写在汗青上罢了,与他们与任何人都无关了。

可每一个人还是怀着万死不辞的信念,在血泊中厮打,在鏖战中挣扎,在方阵中疯狂地屠杀。敌人的两翼包抄而来,弓箭手把箭矢搭上木弓哗啦啦射出满天飞箭,刀斧手使劲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镇北军斩去。长矛刺穿胸膛,石斧劈开脑袋,狼牙棒打碎颅骨……无数的杀人凶器将镇北军死死围困在中央。骑兵队刚从西北方向打开一个缺口,数不尽的敌军士兵马上又将之围得严严实实。凌国的军队将风归影的大队人马层层包围,周遭水泄不通,饶是风归影最擅长的阵前弑帅乱其军心也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折戟陨落泥地,断剑划破长空,残兵已然不堪重负。卫队成员围成一个圈,企图将风归影和湘广陵保护周全。“嗖”的一声流箭飞来,卫队队员们几乎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风归影挡住了敌军接连不断的毒矢。一个身躯摇晃着从马背上跌落下去,马上被敌军的马蹄践踏成肉泥。飞溅的血液染红了不沾尘埃的雪地,胸膛和脑袋被刀斧捅出一个个大洞,软绵绵的脑浆和内脏从中滚出来。痛苦不堪的卫队成员向他散落的肢体挣扎着爬去,但他颤抖着的手还触碰到自己的断肢,便被敌军或自己人的马蹄活活踩死了。

“东边!往东边突围!”眼见卫队成员也支持不住了,风归影咬紧牙关下了最后一个命令,“不要跟他们打了!全员突围!”

水云游大喝一声:“将军,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不,你们先走!”湘广陵看了风归影一眼,不甘地咬了咬嘴唇,“我帮你挡住他们。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都别争了!全体突围!”风归影朗声喝道,“我来给你们断后!”

“将军,让我断后!”

“敢违抗军令么,你这个笨蛋!”他转头面向水云游,忽而坦然一笑,“那我们一起突围好了。” 没有人再有异议。

决定了要全体撤退,拼命厮杀的镇北军全体收缩,向着露出空挡的东面步兵杀过去。这种收缩反而使得镇北军剩余的人马变成了一个足以刺破敌军铜墙铁壁的尖锐铁锥。骑兵突前,斩马刀纷乱斩下,来不及反抗的敌军像是割麦一般东倒西歪地跌倒在地。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染血的刀锋瞬间便在敌军的东方打开了缺口,敌军瞬间就被乱了军心,在镇北军的突围下四散而逃,溃不成兵。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杀人狂朝这边来了!赶紧逃命啊!”,敌军正队人马纷纷四散逃逸。他们逃命的疾呼掩盖了刀剑砍碎骨头刺破皮肉时沉闷的声响。

然而不过片刻,缺口便被赶到的支援军队死死堵住。敌方军号长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收缩的镇北军中,开始新一轮的屠杀。斜刺中插入的敌军将镇北军阻隔成两队人马,凌国再也没有鸣金收兵的倾向,而是马不停蹄乘胜追击。

新的兵马,是从西北大营赶来的敌军。

“未知寂国风归影,你对你的葬身之地可是满意?”

恬淡的话语顺着从西北刮起的烈风,在几乎凝固的空气中扩散开来。清透人心的男声像是解开冬季寒冰的融融日光,把凌国将士溃散的精神全部集中起来。凌国大军士气一震,甚至有人兴高采烈地高呼起来:“是侯爷!侯爷来增援我们了!”

近卫队簇拥着的地方,一人高坐白马之上。他银色的眸子目空一切,仿佛对现在的战况了如指掌,早已成竹在胸。他虽身穿银色铠甲,手握雪亮刺刀,身上却不存一丝一缕逼人的杀气。银色的长发在絮雪中随风而动,那张俊美的面庞上甚至还带着一缕若隐若现的柔和的笑容。那种不落凡尘的清傲风姿,甚至让人怀疑他并非俗世凡胎,是自九霄云外而来的天人。

“寂国的战神变成北疆的孤魂野鬼,这才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呢。”

尖锐的嘲讽在他口中说出,也仿佛成了安抚人心的温和慰藉。

那是凌国的平阳侯,画楼空。

37. 烽火连绵角声寒(四) [本章字数:195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0:38:59.0]

混战不休,敌军鼓噪之声响亮地在空旷的山野里回荡。而在这片热烈得疯狂的喧嚣之下,百步之外的画楼空已把羽箭搭上了金弓。

双箭连发。

两个卫队成员同时跌下马,保护风归影的屏障霎时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三箭连发。

从来没有人能躲过画楼空的三连发。

也不知那倒钩羽箭到底是如何穿过重重人群越过卫队保护,却见一阵闪亮的铁色飞速闪过,一支死亡羽箭“嗖”一声破风而来,准确无误地朝风归影处飞去。在所有人作出反应之前,风归影厚实的身躯生生一震,“扑通”一声从黑色汗血马的背上跌落在地上。

画楼空麾下的部队是南征军的最精锐的主力军。与胡乱收编的民兵不一样,他们没有人会因为听到了风归影的名字而下的手脚发软,不能动弹。对他们而言,取下风归影的首级,杀死这个如同神祗般存在的人,那和封侯袭爵一般,是他们一生梦寐以求的事情。

眼见风归影坠马,士卒们一呼百应,数十人团团围攻,长矛挥动,把风归影困死在层层刀剑之中。风归影但觉胸口火辣辣的痛,精神却容不得自己有一丝松懈,“弦月”一出刀影流光,围攻的士卒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中的长矛早已被削成两段,全数落在坚硬的泥地上了。眼见他们失去了武器,风归影又是疯狂的一刀劈去。温热的血从敌人的身体喷涌出来,飞溅在风归影苍白的脸上。他整个人气息紊乱杀气腾腾,看起来如同浴血重生的修罗王。

后面赶来的士卒们被风归影凶猛的气势所压倒,瞬间竟忘记了攻击,只呆呆地盯着他看。风归影低吼一声,随即挥刀斩去,敌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四散开来躲避。

凌国的士兵气势减弱,只听得山坡羊高呼一声“取下敌军主帅首级,凌国万岁!”,敌军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贴身厮杀。围困风归影的敌人越来越多,饶是再能征善战,多次的以一敌百也已将他的体力推至崩溃边缘。精神压迫和身体痛楚的双重折磨下,风归影只觉脑中响起一片嗡嗡声。他听不到别的声响,只能凭着意识的支持胡乱挥刀。

突然,他一个踉跄向前跌倒下来。内息急泄,风归影艰难地支起刀,朝地上吐出一口黑血。耳边是刀锋掠过的“呼呼”声,他心下一寒,也顾不得羽箭在胸口扯动出的痛楚,反手向身后之人直接刺去。耳边只传来“哐啷”一声,浓腥的人血飞溅在他脸上,带出一阵死亡的温热。风归影逃过这一刀,却没办法逃过第二刀。犀利的白刃迎面而来,他下意识地举刀一挡,只见得眼前闪现出一道诡异的白光,紧接着是刀剑刺破皮肉的沉闷声响和一声惨烈的嚎叫。

风归影无力地跌坐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湘广陵脸上菲薄而苦涩的微笑。

那个淡薄的笑容,跟飞龙湖的晚上她那身血迹斑斑的白衣紫发一样,弥漫着一股不能言喻的妖冶的美。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凛冽的冷风涌入肺部,胸口火辣辣的疼痛也顿时消减不少。雪地里的冷风夹杂着细碎的冰渣悉数刮来,无孔不入的寒风倒灌入风归影的颈窝里,带走了身体仅存的温度。

山坡羊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吆喝道:“杀了风归影!就是那个蓝色眼睛的!把他砍成肉酱!”

冲散的兵马四散而逃,卫队成员也早被杀了个七零八落。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兵马,步兵们不认识风归影,他们只能朝身穿寂国铁甲的士兵砍去,以期望在混战中巴风归影乱刀砍死。

湘广陵突然想:我现在冲出去,我可以丢下风归影冲出去。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我!我可以向他们展露我的身份,然后我就可以如以往一般站在那个银发男子身旁,看着这个我恨了许多年的人死在我面前。

但是我舍不得让他去死。这才是我心底最恐惧最不可正视的事实啊。

风归影用刀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他发不出一丝力量,他只觉眼前的人影一片凌乱,愤怒的咆哮和粗鲁的叫骂萦绕在耳边,沉重的气息压得人透不过气。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刀光剑影在眼前划过,湘广陵奋力地左右格挡,每一次格挡都与地狱又近了一步。

我就要死了么?我要这个女人陪我一起去死么?

我怎么能让自己心爱的女子陪自己去下地狱?

眼前一黑,风归影蓦地向后一倒。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依稀听到的是那句略显淡漠的话语:“风君,活下去。”

只剩下湘广陵一个人在苦苦支撑罢了。

左右皆是密密麻麻的刀剑,她吃力地一挡,正削去那支长矛的竹竿,左边那一道叵测的亮光便迎面劈头而来。斜刺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湘广陵定睛一眼,只见满身血污的水云游恰好挡在他们面前,挡去了那致命的一刀。

“湘大人,你带将军走!马上走!”他顿了顿,似是怕湘广陵会拒绝,赶紧补上一句,“我会从后面赶上的!我们镇北军是不会输的!”

他年轻的脸上染满了猩红的液体,青涩的话语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

“不,你是他的近卫队长,你带他走,我来挡着!”

“不!你带他走!”水云游艰难地削断面前的三支长矛,只咽了口唾沫,笑容里夹着这丝丝缕缕的苦涩,“湘大人,你得活下去!我知道将军很在意你的……湘大人,其实湘大人也很那个将军的吧。”

她浑身一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水云游看了意识弥散的风归影一眼,只狠狠地咬紧牙关,哽咽着补上了最后一句:

“将军……我把将军交给你了。”

38. 烽火连绵角声寒(五) [本章字数:326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09:59:19.0]

暮色四合,广袤的密林在月色的照耀下,显得阴森而恐怖。

湘广陵背着早已昏迷过去的风归影,步履蹒跚地行走在光秃秃的树林里。风夹杂着絮雪在耳边呼啸而过,细碎的冰渣散落在头发里,把头发冻成了一根根冰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她只知道由自己逃脱那一刻起,敌人的追兵便开展了无休止的追捕。她眼睁睁看着水云游带着仅存的卫队成员,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挡住了刀锋血刃,为他们争取逃走的时间。

入夜之前,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搓绵扯絮般的大雪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停息。积雪早已没过膝盖,她在冰天雪窑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行走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往哪个方向走去。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景色:干枯的枝桠,透明的冰挂,硕大无朋的岩石,高耸入云的山峰……她更不知道自己是摆脱了敌人的追捕,还是依旧在敌人的掌控之中。她只能背着水云游托付给她的人,拼命往那个修罗场的相反方向逃逸。

不知什么时候,湘广陵背上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风归影只觉头昏昏沉沉,身体像是灌了铅般不能动弹。喉咙似乎有一把炽热的火在灼灼燃烧,风归影张了张嘴,可他说不出一句话。他想了想,只能向着湘广陵莹白的颈项一口咬去,那一口也是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量。

风归影的气息喷涌在湘广陵的颈窝里,她只觉一阵酥麻,随即心下一喜,疾步找到一块一丈高的巨石,小心翼翼地把背上之人安置在背风处。湘广陵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眼神带了点急切,又带了些许不安:“你醒了么?你感觉怎么样?”

风归影艰难地张开了干裂的嘴。他只能蹙眉摇头,向湘广陵拼命地眨眼睛。谁知道湘广陵竟刹那间明白过来,她微微一笑,热切把他的头拥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心房处的热度温暖着他冰冷的体温:“你渴了?是不是想喝水?”

风归影正沉溺于那阵柔和的温暖中,湘广陵已然轻轻推开他,脱下自己黑色的鹿皮手套,捧起地上的积雪。洁白的积雪在她手心的温度中逐渐融化成一碗清澈透明的雪水,湘广陵把双手向风归影唇边送去,微笑道:“来,喝水。”

清润的雪水如同三月春雨般滋养着风归影干涸得如同火烧的喉咙,他只觉嘶哑的嗓子立即舒服了些,于是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湘君……你……你受伤了。”

湘广陵这才发现自己左手肩胛处弥漫着一片狰狞的血迹,衣襟上猩红的痕迹已经干涸成一片喑哑的乌黑了。她忍住疼痛活动了一下肩膀,轻笑道:“不,我没有受伤。你看我的手,利索得很呢。”

风归影依旧在断断续续地咳嗽。他咳出一口黑色的液体,低声道:“你别骗我了。”

湘广陵见得干冷枯黄的草地上那口黑血,又看他胸口喷涌而出的一片浓腥,只咽了口唾沫,迟疑道:“你,你别说话……你中箭了!”

风归影低低咳嗽一声,他连声音都是颤抖着的:“可不是么!……原来……原来我也会中箭的!”

“你不要说话!我马上帮你止血!”

“你帮我……把这支箭……把它拔出来。”

湘广陵二话不说便扯开了他的铠甲,只见伤口靠近心脏,大量的鲜血泉流般汩汩流出。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再有动作,片刻又听得风归影虚弱的声音:“快点……拔!”

她再看他,只看得到他嘴角那道触目惊心黑色血印。她掏出那把解腕尖刀,从腰间解下一个细小的酒壶,用烈酒将之泼洒在利刃上。

“我现在把刀刺进去。”她想了想,把自己的手腕递给他,低声道,“你若痛得难受,便咬我吧。”

伤口靠近心脏动脉处,湘广陵几乎是颤抖着手,忍住了心中极大的恐惧才把尖利的刀刃一下子刺了进去。风归影闷闷地哼了一声,没有叫也没有喊,只死死抓着她的战袍不放。倒钩的羽箭早在逃亡之际被湘广陵折去一半,现在连深陷皮肉的铁钩也被拔了出来,随意丢弃在地面上。

这是画楼空专用的倒钩金箭。他本人是凌国百步穿杨的神箭手,射出的箭矢几乎是百发百中。只可惜画楼空为人浪荡不喜打仗,反而热衷于专研医术。即使是闲暇时分,他也宁愿沉醉花柳不愿上朝。景帝没他办法,也不作强求。这次他会亲自带兵,定是凌国境内发生了什么大事。湘广陵拼命甩头想要使自己清醒过来。她甚至不敢再往下思考了。

她把大把的金疮药洒在那个创口上,前前后后忙碌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再看那人时,却见他双目紧闭,显然是疼得晕过去了。

湘广陵又帮自己受伤的左手包扎。危险并没有过去,凌国的军队随时会前来搜查。一旦让他们发现,甚至还等不到坦露身份,自己和风归影就会在他们的刀剑下一命呜呼了。湘广陵揉了揉发麻的头皮,左臂肩胛处痛得很,怕是混战中伤到了筋骨。她疲惫地长吁了口气,迷迷糊糊间,竟也随他一同睡着了。

把湘广陵从沉睡中惊醒的,是凌晨时分凌国军队的搜查。由远而近的狗吠声,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零碎的刀剑相碰的声音。它们在这密林里突兀地响起,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寒的死亡曲调。 “风君。我们要逃了,他们已经追上来了。”

她低声唤他。见他没有反应,湘广陵蓦地心下一寒,僵硬地扭转头去看他。她怔怔地看着他胸口那一让人惊心动魄的血红,瞬间惊得说不出话来。创**开了,殷红的血漫过包扎的布条,一圈一圈渐染开来——可他已经不会觉得疼,也不会觉得饿,不会觉得冷。

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湘广陵把他的头枕在自己右肩上,用自己的双手环抱着他。若非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看见他的人一定会以为他在酣睡,紧闭双眸枕在她肩上睡得深沉。湘广陵蜻蜓点水般亲了他的脸颊一下,又把他再抱紧一些。过不了多久,那血便会凝固成冰,她怀抱里的便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罢了。

说不出是悲是喜,湘广陵一瞬间甚至安然地笑了起来。她笑了好一会儿,等笑够了,方才缓缓把搁在地上的解腕尖刀捡起来。

与其让你落在他们手上受辱,还不如让我亲自将这一切结束。

她举起了那把刀。

山野里寂静一片。旭日东升,树上的冰挂在温暖的阳光下悄然融化,一滴一滴滴落下来,落在他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上。顺着他瘦削的面庞滑落下来。

也许……也许他突然间就会醒过来了。然后我会和他一起逃,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随他去。

湘广陵合眼微笑,缓缓地把剑放了下来。她把风归影的头放在自己大腿上,膝盖微屈起来,小声地给他唱了首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倩倩影婆娑,纤纤姿若错。

一念倾红尘,再念倾紫陌。

独燕步凌波,孤凰翔碧落。

一冢掩风流,《殇魂》尽弦破。”

北方的佳人,不是什么清雅公主。那个唤我在樱花树下亲切唤我“砚雪”的男子,他才是我在北方的佳人啊。

湘广陵再看风归影,也不知是否这歌谣的呼唤真的有效,那沉睡中的人竟然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湘君……你现在……现在还有闲情唱歌么?”顿了顿,他又艰难地挤出一个笑,低不可闻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悲伤,“别管我了……逃命去吧。”

话未说完,一口黑血从心头喷涌而出,风归影转过头去不让血弄脏湘广陵的衣襟,那血便直直地喷在雪地上,粘稠的液体染了地上一大片。他瞥见湘广陵脸上悲戚的表情,只从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依旧是轻声道:“湘君,你怎么……一脸的哭丧样?我……我还没有死呢。”

“我留了下你的命,所以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命是我的,我不拿走的话,谁也别想拿走。”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泛着半透明色泽的药丸,将之塞进风归影嘴里。再看那个装着药丸的窄口白瓷瓶子,却见里面空空如也——从凌国带来的两颗救命圣药,已经全部被风归影吃光了。

“别犯傻了。为了一个和你不相干的人赔上性命……这值得么?”他整个人昏昏沉沉,像是一片毫无重量的棉絮在空气中随风而飘。风归影低低咳嗽了一声,眯眼微笑着打量那一团堇色,忽而轻声道:“湘君,我困了。”

他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没等湘广陵回答,悄然合上了眼眸。

他再也没有了任何知觉。

“那些步兵不认识我,即使我向他们坦露身份,也不会有人相信的。我还是救不了你。”她苦笑道,“我也累了。其实我们一起死在这里,这或许会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吧。”

可是我舍不得让你去死。我根本就舍不得,我从来就舍不得啊。

“你知道吗?我好想回家,也好想带你回家。可我又想,哪怕是要一辈子留在寂国,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宁愿一辈子都不回去。”她轻抚他血迹斑斑的脸庞,只剩一声绵长的叹息,“可是现在,我要一个人离开了。风归影,天不亡你。水云游……如果他没死,他一定会来带你走的。”

原来这个,才是我们真正的结局。

湘广陵放下他,蓦地向狗吠人影处冲了过去。

悠长的叹息声随时光流转,隔断了往后整整一生的眷恋。

39.一去天涯万里沙(一) [本章字数:345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0:00:40.0]

这是湘广陵被俘的第五天。

身上的铁甲早已被褪去,她安安静静地靠在湿冷的地上,凝视着这轻轻摇曳的灯火不说话。加上和风归影被困在牛头山的那三天,她已经整整八天没有进食了。胃部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肠甚至连蠕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挪了挪位置,凝视着那两个手持鸡腿大嚼的士卒满手的肥油,馋得几乎要淌下口水。

“你看那小子,啧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手上的鸡腿呢。”一个贼眉鼠目的士卒哈哈大笑起来,“还想着寂国那群狗贼会在你饿死之前来救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想吃?行,大爷给你吃。”矮个子士兵把一根鸡骨头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了踩,狞笑道,“爬过来学狗吠两声,大爷觉得你学得像,就把这骨头给你吃!来啊,狗贼!”

凌国对待寂国的战俘手段不过两种:严刑拷问与精神虐待。而对待高级将领,他们一般是采取后者:无穷无尽的饥饿折磨——在你饿得快死的时候再灌你喝一碗人参汤,保准你不会被饿死;永不间断的噪音吵闹——派几个大嗓门的士兵像铜锣一般在你耳边连续不停地叫喊,说些跟你祖上有密切关系的脏话或是侮辱你军的宣言;十二个时辰不允许睡觉——每当你的眼皮要阖上,就会有一杯冰水劈头泼来;在你面前将你的战俘同胞凌迟至死——鲜嫩的肉被锋利的刀一块一块割下来,放在预先准备好的烤炉上烧烤,浓香四溢……虽然在凌国精神攻击下存活下来的战俘数量不多,但只要能存活下来的,绝对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因此几乎所有寂国镇北军的高级将领,宁愿战死沙场都不愿被俘。

湘广陵咽了口唾沫,缓慢而坚定的重复她这几天唯一说过的话:“我要见画楼空。”

“跟你说了多少次,侯爷是不会见你的。”那人鄙夷地瞟了湘广陵一眼,“一天到晚就只喊着要见侯爷。侯爷这么尊贵的身份,连我们都见不着他,哪里轮到你?”

“算了,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我们在这里好酒好肉,比外头的兄弟强多了。说起来,这小子还算帮了不少忙呢。”矮个子从兜里掏出一朵金质紫荆花,递给身旁之人看,“这小子还叫我把这金子交给侯爷。我说啊,这好东西还是自己留着好。这么精致的东西,在外头可是可以卖个好价钱呢。”

湘广陵猛地一咬牙,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等了几天都没能见画楼空一面。她心中恼怒得不行,却也毫无办法:之前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落在自己人手中,更没想过这群乡巴佬竟然连皇族的金蕊紫荆花标志都毫不在意。她压低声音喝道:“难道你不知道金蕊紫荆在凌国代表的是什么?你是怎么当兵的?!”

“敢吆喝老子,你活腻了?!”矮个子一巴掌甩过去,打得湘广陵苍白的脸上显现出五个红彤彤的手指印。“你以为老子不知道?这金蕊紫荆花是你杀害皇族成员的时候拿到手的。别想着糊弄老子,老子的脑袋灵光得很!”

蠢驴!我凌国养你这等蠢驴,难怪节节败退,在风归影面前抬不起头了。提起风归影,她突然想起那个被自己遗留在深山雪地里与死神周旋的男人落寞的身影,心下蓦地涌出一阵酸楚,只强行忍住心中的怒火,朝地上啐了口血:“我问你,如果我现在投降,我能见得到哪个将领?”

“就你这货色,身上一个高级将领的身份证明都没有,能见得到古竹马将军就很不错了。可惜古竹马将军壮烈牺牲了,现在只能等山坡羊将军有空了。”那人挤眉弄眼,笑得一脸的猥琐,“不过,如果你这娘娘腔是个女的,说不定可以去服侍山坡羊将军。这样你就可以马上见得到他了。”

“你小子说这话,害我心头热得不行。”矮个子推搡了他一把,淫逸一笑,“赶紧去找个女人来,我们兄弟俩爽她一把。”

“好,我去找个女俘来,咱俩快活快活。” 不过片刻,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中年妇女被拽着头发拖进了营帐。她双眼通红眼泪涟涟,小声呜咽着,声音因为恐惧已经变得扭曲,听不清在喃喃着什么。矮个子把她的裙裾粗暴地撕开,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妇女痛苦而恐惧地挣扎着,但她在拳打脚踢和巴掌耳光中渐渐失去了力量,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无力地任由身上的男人随意折腾。粗重的喘气声和微弱的呻吟此起彼伏,整个营帐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湘广陵属于凌国的上层贵族,见惯了无数的杀戮,却没见过军营里**裸的**。她脑海里只有杀戮与征战,侮辱妇女这等肮脏不堪的事情,根本是她无法想象的。

她只觉心头砰砰乱跳,胃中一阵发热,一阵呕吐的感觉腾空而来。湘广陵别过脸去干呕起来,但她胃中空空如也,连一丝胆汁都吐不出来。

“哟,小子还不敢看?”一旁正在喝酒的男人龇牙咧嘴,朝地上吐了口痰,对着矮个子笑得更是猥琐,“你快一点,老子还没上呢。山坡羊将军就要到了,待会儿他要罚咱擅离职守了。”

矮个子这才意犹未尽地立身,边扣裤带边道:“让将军看到了又怎样?饿这小子十天八天再给点刺激的他看,咋俩这种新的虐待方法,将军看了还得夸咋们呢。”

看得那女人身上痕迹斑斑,湘广陵只觉头昏脑胀,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她竭力喘了几口气,几乎是竭斯底里地低吼起来:“我的金蕊紫荆,还给我!”

“呸!东西落在大爷手上,那就是大爷的了,哪有还给你的可能?”

“那你是不准备还了?”

“这破东西,你想要也行。”矮个子把那金质紫荆扔在地上,得意地踩了几脚。眼见湘广陵紫色的眼眸中射出两道凶狠的目光,那人更是得意了。他用脚底挪了挪,纯金制成的金紫荆立即花瓣分散,断裂开来。那人这才抬脚,哈哈大笑起来:“爬过来捡啊!我让你捡!”

“侮辱皇族标志,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行么?”

她的声音里仿佛弥漫着无尽的压力,笼罩在整个营帐里,压得人透不过起来。

“你,你吓谁啊?”矮个子怔了怔,许久方才想起金蕊紫荆在凌国代表的意思,强打精神支支吾吾道,“这……这是你踩碎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阴鸷着脸,死死盯着那个人,唇上咬出丝丝缕缕的猩红的痕迹。

那人还没来得及再反驳,外头的声音急急打断了这片可怕的沉寂:“喂,你们赶紧收拾好!将军要来了!”

再也听不到女人的哀求与呻吟,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得意洋洋地起身穿衣,临走前还不忘朝那青淤的身躯一脚踢去,弃之如敝履。

矮个子见山坡羊进门,立即弯腰拜倒:“将军,小的有事禀报!这小子踩碎了我们的皇族金蕊紫荆,实在是罪大恶极!”

山坡羊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气极道:“什么?!谁?!真是他妈的活腻了!”

矮个子伸手指向湘广陵,谄媚笑道:“就是那小子!没有军官身份证明的臭小子!”

山坡羊顺着那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她手脚被缚,面无血色,清秀的脸上渐染了乌黑的血迹。他的声音因为长久的挨饿而显得有气无力,却又安然若斯:“好久不见了,山坡羊将军。”

听得这不带升降的语调,山坡羊只觉心头一阵发寒,强烈的压迫感和恐惧感瞬间铺天盖地而来。他强逼自己保持镇静,待心中忐忑稍稍消减,他方才抬头与那双紫眸对视。他摆出一副傲慢与不屑的神态,以身高的优势俯视双手被缚,跪在五步之外的小伙子。

她左手肩胛处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可那血已经干涸变黑,一层又一层的痕迹深深浅浅,把她雪白的里衣弄得污秽不堪。面对山坡羊的傲慢,她神色平静,眼神凌厉,仿佛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随时可将她置于死地的敌军主将,而是她手下一只微不足道的棋子。

山坡羊摸摸自己的山羊小胡子,只觉那双眸子里清冷的紫色熟悉得异常。 一刹那,太阳穴像是被无数根细针使劲往里刺,痛得他说不出话。那种奇异的熟悉感灭顶而来,如同无数蚂蚁在背脊上缓慢蠕动,肆意啃咬。山坡羊蓦地双腿发软,口不能言,他不顾尊严地在守卫面前跪了下去,双腿不自主地颤抖着,声音里带着强烈的哭腔:“殿……殿下……末将未保殿下周全,末将罪该万死!”

似是想起了那两个害自己颜面尽失的守卫,他把头转向他们,破口大骂:“你们两个杀千刀的,赶紧帮陵香公主松绑!狗【我要发帖啊靠!】娘养的畜生,想造反了不成?!”

这两个倒霉的士兵大惊失色,一边哭喊着一边战战兢兢地给湘广陵松绑。湘广陵这才摇晃着站立起来,阴郁着脸,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下了第一个命令:“杀了他们。”

求饶的呼喊逐渐远去,湘广陵侧脸一看,只见那个女人青丝凌乱,双目园瞪,早就在那两个畜生的兽行下,不甘心而无可奈何地离开了人世。

“那两个杀千刀的,竟然让这种禽兽行径污秽了殿下清明的双眼!”山坡羊谄笑着上前去,挡住了湘广陵的视线,“殿下,请让末将带您回中军帐见侯爷吧。”

“把她的尸体烧掉。”

地上的尸体很快被处理掉,山坡羊恭敬地站在一边,笑得一如既往的谄媚:“殿下还有什么吩咐么?”

“你出去吧。我需要安静一会儿。”

这就是战争。是我们发动的,杀人的游戏。

破碎的金质紫荆花被那只玉手捡起来,小心捧在手心里。湘广陵凝视着她这一生最珍爱的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任凭着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很久以后,她才把金质花瓣收好,低声喃喃自语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得到她说了些什么。

40一去天涯万里沙(二) [本章字数:302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2:05:53.0]

在外人看来,凌国南征军的中军帐是个极其神秘的地方,而实际上,这里不过是个引人流连的温柔乡罢了。

手拥温香软玉,身披织锦薄被,银发男子满意地打量着怀中罗衣半褪的貌美女子,大手随意在美人如玉般洁白光滑的肌肤上游走。只听得美人一声娇喘,恰到好处地勾起了人心底掩埋的原始欲望。男子俯身,美人娇小的身段掩埋在他强壮的身躯下,和着樱唇香吻,情欲在瞬间不经意地爆发开来。

愉悦的喘息与闷哼细细传出,与中军帐周遭严肃的陈设相映衬,显得非一般的格格不入。

这是凌国平阳侯画楼空的生活片段,也是当时凌国贵族生活的一个缩影。在这个银发男子看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才是他最终极的追求。无论是对冷无涯进行的暗杀,还是与风归影的大战,都无法打扰他沉醉温柔乡的兴致。

只有当营帐外一阵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他的喘息,画楼空方才撩开自己垂地的长发,悠然问道:“谁?”

“侯爷,我是黑曜。”

“进来。”画楼空意犹未尽地推开怀中美人,“你走得那么急,是风归影被我一箭穿心挂掉了,你们找到他的尸体;还是他死里逃生,准备要反攻;抑或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凌国那群狗贼派人来和谈了?”

“都不是。”黑曜猛地掀开营帐,却见画楼空正赤着上身,怀中美人雪白的身段柔若无骨,全然展示在他面前。

黑曜一滞,脸上蓦地一阵发烫,他下意识地转身后退,又被身后之人往前使劲一推,只得羞愤地沉声喝道:“白涅!”

“大哥,你又不是练了童子功,还怕见了这美人儿,会禁不住诱惑破了功?”

身后之人一声取笑,画楼空也“嘿嘿”笑了起来,拖长音调阴阳怪气道:“你大哥守身如玉,才不会让这等庸脂俗粉玷污了自己。”

这话一出,白涅和画楼空又同时笑了起来,整个中军帐内回荡着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黑曜被他们调侃得又气又恼,一拳直朝自家兄弟脸上打过去:“白涅,你敢再胡说八道,我这当哥哥的第一个饶不了你!”

白涅灵巧地一躲,避开了黑曜的铁拳:“侯爷面前你也敢动粗?”黑曜这才停下手,侧立一旁静候画楼空差遣。

“开个玩笑,何必当真?”画楼空不以为然地推开怀中之人,挑眉好整以暇地一笑:“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我也知道阎罗王对风归影这狗贼不感兴趣。那末,是你们两个禁欲太久,要来我这里找女人发泄?”

“回侯爷,风归影没死也没反攻——他中了侯爷那一箭,就算不死也绝对是救不活了。主将受伤,凌国镇北军只敢和我们对峙,没有反攻的趋向。还有,请侯爷明鉴,我们绝对不敢僭越,对侯爷的东西起贪念。”

“哥哥说的没错。”白涅与黑曜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是我们为侯爷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就不知道侯爷想听哪一个?”

“两个消息?让我猜猜。”画楼空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是关于你们主子的吧?”

“侯爷果然英明神武,智慧超群,实在令属下们钦佩至极。”白涅“嘿嘿”笑了起来,连他脸上那道狰狞的长疤也随着笑意舒展开来,“好消息就是,主子回来了。”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画楼空英眉一挑,随手拾起床边跌落的衣物,“你们先拦着她,不要她过来。”

“侯爷,您不听坏消息了?”

“莫非你家主子身旁站着别的男人?”画楼空套上了裤子,不紧不慢道,“依我看,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恐怕比这还要糟糕。”白涅清清嗓子,拖长音调道,“坏消息就是——我们赶过来给你报信的时候,主子已经通过了步兵营,气势汹汹地朝中军帐走来了——你要知道,主子那样子穷凶极恶,谁敢拦她?估计没等你收拾好残局她就要到了。”

画楼空也不惊慌,只蓦地立身而起,披上上衣,优雅地勾唇一笑:“如此,我出门去迎接她。你们帮我善后,不要露出一丝马脚,明白没有?”

“这种残局,还是让我亲自为你收拾好了,平阳侯爷!” 近乎刺耳的声音蓦地打破了这片短暂的沉寂。

门口的帘幕被人猛地掀开,画楼空稍一抬头,黑曜白涅倏忽转身,只见一道清冷的堇色映入眼帘。

“画楼空,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准备受死吧!”

太熟悉的声音,熟悉得让人瞬间毛骨悚然。

湘广陵目露凶光杀气腾腾,画楼空这才洞悉景帝命令她不许随身带刀时隐藏的用心良苦——如果她手上有刀,大概自己现在就被砍成十八段了。

见得湘广陵大有摸刀砍人的冲动,黑曜白涅对视一眼,随即一人一边,用力架起湘广陵双手,以防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湘广陵柳眉倒竖,阴沉着面色,咬牙切齿道:“你们两个是想造反了?”

“主子请勿动怒。”黑曜沉声道,“皇上惦记着主子,命我们见得主子时要好生照料,不能让主子和侯爷伤和气了。”

“就是就是,侯爷这次带兵出征,那可就是为了给风归影那狗贼一个下马威,帮主子讨回些颜面。”白涅赔笑道,“主子可不能不领情哦。”

湘广陵被他们两人驾着,双手被缚,动弹不得,几乎要咆哮出来:“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放开我!”

“陵香,是你想太多了。”画楼空不紧不慢上前一步,伸手指向床上衣衫不整满脸春意的妖媚女子,温柔一笑,“其实,那女人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是这样的,黑曜从青楼里帮这个卖身葬父的可怜姑娘赎身了,因为怕人找她麻烦,所以把她带在身边……”

黑曜蓦地一怔,顿了顿方反应过来:“那个,这个……是的,主子,侯爷说的就是事实。”

画楼空满意地一笑,接着道:“然后是黑曜看到这个姑娘伸出青楼被折磨得浑身是伤,好心地把她带到我这里来检查伤口。方才白涅也在场的,你说是不是,白涅?”

白涅“呵呵”干笑两声,不住地点头:“是啊是啊,侯爷德馨人杰高风亮节,只是小心地帮这位姑娘检视伤口,可是什么都没做!”

“是啊,品行端正德艺双馨的平阳侯爷。”湘广陵阴鸷一笑,倏忽间就是一脚狠狠踹去,“这样的鬼话,你还想骗谁?!”

“陵香,你听我说。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眼见避无可避,画楼空赔笑道,“无论我做了什么,我心里念念不忘的,真的只有你啊。”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陵香,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在给这位身世可怜的姑娘上药……”

“画楼空,你还是去死吧!” 画楼空优雅地闪身一躲,正巧躲过了湘广陵那力道凶猛的一脚,他不紧不慢地回身一笑,依旧是道:“许久不见,陵香你还是如此凶悍啊。”

“画楼空,我看这中军帐根本就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你还是滚回兴安城的花街柳巷找你的莺莺燕燕好了!”

画楼空的笑容里勾出了一丝邪魅的色彩:“那等庸脂俗粉怎比得上殿下这般高雅脱俗,清丽可人。我之所以去那种地方,纯粹是官场交际被迫的。陵香你怎么会不明白我的苦心呢?”

“是啊,侯爷可真的太可怜了……你去死!”

眼见这两人的战争一触即发,一旁的白涅看了黑曜一眼,窃窃细语道:“二十两,我押主子。”

黑曜别过脸不理他。待湘广陵脚下一滑,倒在画楼空怀中被搂了个严严实实,他方才转过脸来,目无表情道:“五十两,侯爷。”

“大哥,你这是使诈啦。”眼见湘广陵一个巴掌直直扇去,白涅赶紧又道,“一百两,押主子!”

画楼空稳稳握住那只玉腕,贴着湘广陵的耳畔不知在说些什么。黑曜连忙又道:“白涅,你声音太大了,小心主子听到——一百二十两,侯爷。”

湘广陵一口咬上画楼空粗壮的手臂,白涅急急补上一句:“一百五十两,主子!”

黑曜正犹豫着要不要加注,这厢画楼空的薄唇已经抵上了湘广陵如玉的脸颊,他一咬牙,马上加注:“二百两,侯爷!”

“黑曜,你方才说你要买谁赢?”

“自然是侯爷……”这话一出,黑曜突然打住了不再往下说。那声音越听越不对劲,他抬眸一看,只见湘广陵早脱离了画楼空的怀抱,那清冷的目光正死死所在自己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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