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十一年,我将以最美丽的姿态在你脑海里消失,这不是很好么?”她本应笑得愉悦,却突然长长叹息,“再给我两年吧。两年之内,我必定了结这一切。杀风归影,夺寂国北疆,我这一生最大的两个愿望,将在这一场豪赌中得以终结。”
“陵香,你真是疯了。”画楼空轻佻地一抬她的下巴,话语里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只是那微薄的笑容,蕴含着意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有他们两人能理解的,近乎悲戚的意味。
“殿下可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她不再说话,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只能提步,缓缓离开了平阳侯的中军帐。
门外,黑曜一如既往地孑然静立着。湘广陵敛了神色,吩咐道:“我两天后会再去寂国。你们要好生保护侯爷,知道么?”
“属下明白。”见得湘广陵再次抬步,不知怎的,黑曜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惆怅之情。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再次开口:“我不知道侯爷对旁人怎么样,但是侯爷真的很在意主子……请主子莫要辜负了侯爷。”
她蓦地一怔,停住脚步伫立在那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然而湘广陵终于之时远去,画楼空也踱步而出,离开了营帐。明亮的阳光在积雪反射下,照得人睁不开眼。
黑曜迎上来,沉声道:“侯爷,主子走了。”
“让她走吧。”画楼空微微仰头望天,雪后的阳光照在他纯白色的披风上,他整个人融入一片白色中,优雅从容如同九霄云外的天神。“她说得没错,她终于是会离开我的。”
47. 红笺素帕今何在(五) [本章字数:266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0:32:52.0]
景宁四年,敌寇风氏遣使求和。平阳侯诺,定《彤云之盟》。彤云关者,寂边陲重镇,镇北军西北大营所处。侯既归,携万金,解国忧,万民欢庆。
——《凌国志•诸侯列传》
对于凌国景宁四年,也就是寂国皓光二十四年寂国镇北军与凌国南征军签订的《彤云之约》,史家评价各有不同。有人认为,风归影身受重伤无力应战,不得不遣使求和,待日后养精蓄锐,再雪前耻;有人认为,当时凌国南征军已经抢掠足够,准备归去,风归影深知被抢物资无法取回,便将之当作顺水人情送给了平阳侯;有人认为,在当时风归影就已经和平阳侯画楼空签订秘密协议,从而成为凌国在寂国的内应。因此《彤云之盟》标志着风归影叛国的开端,并最终导致了七年后寂国的“明光之乱”;更有野史学家认为,风归影在中箭逃亡的情况下曾遭遇出走在外的陵香公主,获其悉心照料,二人一见倾心暗生情愫。风归影遂以《彤云之盟》约其三生。
但是无论他们说法有何不同,都存在一个共识:当时的镇北军,绝对是有实力反攻并击溃凌国南征军的。至于风归影这个杀人魔王为什么没有动手,那就成了千古之谜,无人知晓了。
《彤云之盟》签订后,平阳侯带着从寂国掳掠的大批金银财宝,粮食蔬果,率领凌国南征军整齐地从寂国北疆撤退,速度快得让人感觉他们不是退兵,而是进行一次早有准备的军事演习。风归影从特种骑兵“双麒麟”中亲自挑选精锐,步步紧逼,将敌军逼退到边线以北。
隔着两国碑界,双方遥遥相望,军容鼎盛之势不相伯仲。高头白马上的画楼空一身银色铠甲,风归影当日也很是配合地穿了一套纯黑色钢制铠甲。他的坐骑本就是一匹毛色乌亮的汗血宝马,因而风归影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鬼魅般的杀戮气息。在雪色苍茫的原野上,这两人目光凛冽沉默相对,大军亦安静无声,只听得马发出的低声嘶鸣和“嗒嗒”的马蹄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画楼空微微一笑,“风大将军,就此别过。”
“这一次算是便宜了你。”风归影一勒马缰,冷冷道,“我的人,还给我!”
“难得以沉稳冷漠著称的风归影竟会如此气急败坏,我真是很好奇。”画楼空依旧是微笑,“究竟那个俘虏有哪般好,值得镇北大将军你用两万多的战俘与和谈条约来换?” “就是我准备用整个北疆去换一个人,也与你无关。”风归影英挺的剑眉间露出森然的杀气,“侯爷说这话,莫非是在这里流连忘返,希望我用刀把你请回去?”
“动刀动枪这等蛮力活不适合本侯。”他稍一抬眉,银色的眸子与风归影眼中的湛蓝相对,反射出一种优雅得近乎邪魅的风采。“你的手下在这里。把人要回去以后,可是要小心照看,别不小心又栽倒在我手上了。”
湘广陵被押解着向前走去。隔着千军万马,风归影的面容愈来愈近,逐渐清晰,终于勾勒出一个完美的轮廓。她一步一步,终于回到了那匹纯黑色汗血马身边。
风归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风大将军可要看清楚了,我没有虐待你的人。”
“你要是敢乱动我的人,我保证无论你走到证天涯海角,你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你老是恫吓我,我晚上会睡不着的。”画楼空眯眼凝视风归影,片刻方又轻笑道,“还有,有件事我想要传达。吾国陵香公主对你很欣赏,有意招你为驸马。未知风大将军意下如何?”
“那悍妇不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么?你们凌国还流行一妻多夫了?”风归影的语气充斥着不屑的与嘲讽,“这等悍妇,我实在无福消受。平阳侯还请自便。”
“是吗?那太可惜了。”画楼空瞟了面色苍白的湘广陵一眼,笑得意味深长,“那可是你自己说的,将军以后可别后悔。”
风归影冷冷道:“娶这么个泼妇过门,那真是委屈侯爷了。”
“本侯不甚委屈。”画楼空敛了笑意,话语里带着深深浅浅的凉意,“风大将军,凡事说得太绝对,日后可是会追悔莫及的。”
言毕,他已是缓缓策马,转身离去。
“画楼空,我们还会见面的。”风归影从唇角扯出一个狞笑,朗声喝道,“下次见面,就该是你的死期了。”
“不,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面对风归影的挑衅,画楼空只是回身清淡一笑,“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下次与你对决的,将是吾国伟大的陵香公主殿下。”
随后他不再说话,扬鞭策马而去。凌国大军紧紧跟随着那个银白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地平线处。
风归影这才向湘广陵伸出手,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来,上来。”
她没有答理风归影,只把脸贴在马儿的脸上,摩挲着它。黑色的战马认得眼前之人,安然地任由她摩挲,眼睛一眨一眨,像是在说这些什么。
他又唤道:“湘君,上来。”
湘广陵像是没听到一般,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望向风归影的眼神茫然得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风归影没办法,只得一跃下马,抓着她的肩膀:“你别闹脾气了,你不上马,还想要我跟你两个人步行回去么?”
“这匹是纯种的汗血马,即使在凌国的马市,也是可以买个好价钱的。但是这家伙却孑然一身跑到你这儿来了。”湘广陵忽而微微一笑,“这个蠢家伙……她跑到你这儿来,就再也不愿回去了。那是因为你待她太好了,你根本就不该对她那么好的。”
风归影听不懂她的话,却隐隐有种不祥之感,他想起凌国闻名于世的虐待战俘手段,又想起之前被放回来那几个痴狂疯癫的将领,蓦地心下一寒,压低声音唤道:“湘君。”
她轻拍马头,缓缓道:“你说,她若是把心给你了。她没有心,该如何活下去?”
他听得她话中有话,抓着她肩膀的手突然就加大了力度:“告诉我,画楼空是不是对你干了些什么?!你告诉我,我马上派兵过去杀了他!”
“不,他什么都没做……走吧,我们走吧。是我疯了。我疯了。”
听得“画楼空”三个字,她纤瘦的身躯摇晃着颤抖着,整个人悲伤得无法言喻。风归影只用力一拉,她整个人踉跄着跌倒在他厚实的怀里:“砚雪,你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你回来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偏生水云游的脑海里不适时地冒出一个想法:将军竟然在大庭广众下众目睽睽前搂着湘大人,这该如何是好?他大步上前,抓了抓头,悄声道:“将军,卫队队员都在看着你们……”
风归影不知哪来的怒火,猛地大喝了一声:“那就让他们滚!”
水云游被喷了一脸口水,吓得连退两步,无奈地看着一脸尴尬的卫队成员。他悻悻地招呼卫队成员,带着他们往后退了两丈的距离。卫队成员各个面面相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根本不敢吭声。
“风君……永远都在么?”她神色恍惚地望向他,堇色的眸子里如同死亡一般空洞。
风归影又缓了语调,低声道:“我在。我永远都在。”
“如果我不在了呢?你还会等我么?”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一直等到你回来为止。”他伸手指向字迹模糊的国界碑,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曾以性命立誓,我会用血与生命守卫这片北疆的土地。现在我再次以血立誓——在北疆存在的每一刻,我都会在这里一直等你。”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过肌肤。
殷红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苍茫的雪地上,如同冬日里绽放的最艳丽的红梅。
48. 红笺素帕今何在(六) [本章字数:384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0:32:57.0]
几乎是在那句暴怒的“那就让他们滚”从风归影口中吼出来的同时,卫队成员心照不宣地认同了一个事实:那个紫发堇眸,长得很娘娘腔的湘大人,她就是个女的。而且不出意外,她会成为未来的将军夫人。
从卫队间默契形成开始开始,湘广陵顷刻拥有了随意进出中军帐的特权。卫兵甚至不用询问口号,便整整齐齐地向她哈腰:“湘大人好。”问好完毕还不忘略带深意地补上一句:“将军在里面等你好久了。”
他们诡异而邪恶的眼神,连湘广陵看了,都忍不住抖了抖。
一天进出中军帐三四次,就被那些不正常的眼光打量了三四次。晚饭后,湘广陵终于忍不住对风归影大发雷霆:“是你的卫队不正常还是我有问题?怎么我看着,他们看我的眼神既猥琐又**?”
“是湘君有问题吧。”风归影躺在榻上,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不就是这样的?不过其实女人也差不多。你看你望向我的眼神,那简直就是一头看上了猎物的母狼的模样啊。”
“风归影!”
“你可别以为我打不过你。湘君上次给我吃的可是灵丹妙药,我现在就健步如飞了。”
“你说什么风凉话!那可是……”她停住了不说下去,心中一阵恼怒:那可是凌国皇族成员才有机会见到的救命圣药。我身上仅存的两颗都让你吃光了,你还能不健步如飞?!
“湘君别生气了。”风归影赔笑道,“不过会生气,那证明湘君还是以前的湘君,没有疯掉。”他舒舒服服地张开手脚,呈“大”字形躺下:“湘君可不知道,画楼空把你的头发送回来的时候,我是又开心又担心。开心的是湘君还活着,担心的却是凌国会把一个疯疯癫癫的湘广陵送回来。”
“我急着想见你,只好随他签了那和约。”风归影转头看了看湘广陵,苦笑道:“回京之后,可又有人要找我麻烦了。”
“只有这个原因么?风君和凌国签订和约,真的就只有这个原因?”
他点点头,斩钉截铁地笑道:“就这个原因。”
湘广陵知他这是不愿启齿,有意隐瞒,也只是笑了笑,不再追问。
她分明感觉风归影对她已经起了戒心,却没有很明显地表现出来。这签订和约之事也绝非眼看的那般简单,但风归影答得如此斩钉截铁,她无法再追问下去。这就如同风归影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孑然一身离开,没有问她在凌国的战俘营受过何等虐待,没有问她,她究竟有没有见到她的主子陵香公主……由风归影决意无条件信任她,不再追问过去种种开始,湘广陵的位置已经处于劣势了。
他到底是对凌国有着极大防范的。
这样的隔膜,怕是一生一世都消不去了。
“湘君又要神游太虚了么?”风归影勾唇一笑,一句话问得有意无意,“湘君莫不是魂飞千里外,想着要与我隐居山林野涧间,种豆南山下,采菊东篱旁?”
她“扑哧”笑了起来,倒了杯水递给他:“我上次跟你说笑的。风君真的有此打算么?”
“本来是没有的。”风归影接过杯子啜口水,“认识你以后,这愿望却是扎根在心里,越来越强烈了。”
“风君会舍得手上的一切?”
“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风归影敛了笑意,淡淡道,“名利不过是过眼浮云,转瞬即逝;富贵荣华也如繁华一梦,不过几代便是门庭衰微家道中落。又有什么值得留恋?”
湘广陵只得苦笑,心道你舍弃得了你的一切,我倒是舍不得我凌国的江山社稷。又想这风归影倒是比自己来得洒脱,名利富贵能几时?然而古来贤哲常劝世人悬崖勒马,可真正会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又有多少?不都是挥着马鞭义无反顾地跃进万丈深渊方肯罢休么?
风归影见她默然,只道她是念及自己的身世,因而心下怅然,于是劝慰道:“你也不用多想,我不过是随口说的。你若舍不得你的官位,我也可以陪你一直留在朝廷里。其实也没关系的。”
我若是舍得这一切该有多好,舍得这一切,便是天涯海角,我也随他去。
一阵难过与心痛重重袭来,她终于只能强打笑意:“风君给我两年时间吧。我自有要处理的事,两年之内,必定了却这一切。”
“你是不用着急的。不要说两年,便是一生一世,我亦是愿意等你的。”
湘广陵没有再说话,她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轻轻摇了摇头,遥望天边虚无的地方,从嘴角扯出一个同样虚无的微笑。
风归影也不再言语,他立身起来,从腰间银鱼袋里掏出一把镀铜钥匙,打开了案上搁着的红木箱子。这木箱漆以朱红,又被椒兰等香料熏过,沉香的味道在诺大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盒子的红褥子上,一只造型精美的杯静静躺着。
他把杯子取出,递给她:“这个给你。”
晶莹剔透的白玉杯雕琢细润,有如羊脂。湘广陵举起那个杯子看了又看,不觉笑道:“是只精致的杯,不过不算太特别。这种东西古玩店到处都是,送给我干什么?”
“这是我在黑市上花高价买回来的,是个好东西。”眼见湘广陵对那玉杯不了解,他笑得更是神秘了,“你只管留着就是了。”
“你不告诉我,那我就不要了。”湘广陵把那杯子搁在案上,佯装毫不在意,“风大将军想要拿这破东西来糊弄我,我才不可能上当。”
风归影也不答话,只眯眼一笑,唤人取来一小坛杏花酿,倒了满满一杯。他大步走向湘广陵,举杯邀她共饮:“湘君,你看这酒。” 澄清的酒液将杯底的色彩绚丽的彩蝶现了出来。轻盈敏捷的彩蝶在酒中翩跹而动,展翅起舞,流连颤动不休不止。湘广陵一下子就傻了眼,握着酒杯不住地往里看,诧异道:“怎么回事?怎么会飞起来的?”
“湘君让我亲一口,亲完我就告诉你。”他看湘广陵别过脸去根本不理自己,只得把脸凑过去,赔笑道,“好,湘君女儿家羞涩,我也不逼你,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是前朝工艺,早已经失传了。”
清冽的酒液灌入腔喉,杯中酒尽,彩蝶静卧隐去。她握着那只空杯,胸膛中忽然间就泛起了一片难言的辛辣。“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一天,你与我都只化为历史中的一缕轻尘?”
风归影只勾唇一笑:“未必不是好事。”
“是啊,未必不是好事。”
湘广陵扯出一个苦笑,转身想要走开。她不过稍一抬步,手腕已被风归影一把握紧,转身一看,却见他目光炯炯地望向她,眼中神色变幻不定,笑意暗藏:“你上次说过,我给不起娶你的聘礼。那你要的聘礼,到底又是什么?”
她浑身一颤,蓦地后退一步,说不出一句话。
风归影不依不饶上前一步,依旧是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你想要什么样的聘礼?”
似是瞬间明白过来,湘广陵蓦地竟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苦楚,她一把推开了风归影,笑容里意味不明:“太多太贵了,反正风大将军是不会愿意给的,又何必要追问?”
“如果我愿意呢?”他挽过她纤细的腰肢,低吟浅语只在耳畔,“如果我愿意呢?再多再贵重的聘礼我也不在乎呢?”
湘广陵的脸色苍白一片。在风归影热烈而疯狂的注视下,她整个人摇摇欲坠,隐隐透出一种空虚得近乎不存在的透明之感。风归影上前一步亦步亦趋,握着她的手腕得理不饶人,“湘君怎么不问我,这白玉蝴蝶杯为什么只有一只?还是你想要我亲口告诉你,我还偷偷藏有另一只么?”
千金难买蝴蝶杯,彩翼酒中共双飞。
那真的是定情信物。
她蓦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寒冬的凉意倒灌入肺腑,阴寒冰冷透骨而来。
“你说这破酒杯有啥稀罕的?”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心底阵阵苦楚翻涌出来,“风大将军愿意给,我还不一定愿意要呢。”
风归影阖上眼皮,想了许久方又问道:“那你稀罕什么?你稀罕什么,尽管我告诉我,我都给你就是了。”
湘广陵心中只剩一缕苦涩。
你问我稀罕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稀罕些什么?
我稀罕的东西,你又舍得给我么? “你不要,那就算了。”风归影睁开眼,举起搁在桌上的酒杯要往地上砸去,“那我现在把它砸掉,你以后想要可都没有机会了。”
风归影举手欲扔,眼角余光刻意扫向湘广陵,却见她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整个人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冬日的余晖照在那白玉蝴蝶杯上,划过一丝令人睁不开眼的夺目光彩。
他现在给我的,无论是这蝴蝶杯还是他的真心,都与我无关。这一切,总有一天会烟消云飞散的。
一阵寂寥之感暗涌而来,湘广陵自顾自从他手中取过那白玉酒杯细细把玩,声音中玩味之意透出一丝惆怅与落寞。“风君把这东西摔了,以后我想要的时候,你拿什么送给我?”
“我没什么能送你的了。”他忽而敛了笑意,淡淡道,“你还想要我的命么?”
“只要你的性命,那怎么够?你的命不值钱,我才不要。”湘广陵搁下酒杯,微微一笑,“我困了,也懒得理你了。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走出我早就计划好的,整个大计中最决绝的一步。可是现在的我,好想要珍惜这一切,想要珍惜用谎言与伪装欺骗而来的这一切呢。是我太自私吧,可谁又不曾自私过?
“湘君,你不要走。”他突然拉住她的手,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里带了些热切的期许,“你什么时候想杀我,我都可以给你机会。但是今晚,你不要走。”
她不看他,只轻声苦笑道:“湘广陵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么一个人。”
他猛地一扯,极大的劲头把湘广陵扯得生痛。她下意识地想要站直,却又被身后之人使劲一拉,于是一个踉跄,向后跌倒在他怀里。风归影钳住她纤弱的肩膀,低沉的嗓音如同逼问一般,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砚雪……你不要走。”
我不是砚雪,我不仅仅是你的砚雪,我又怎么可能只做一个你心里那个单纯挚一的砚雪?
她于是回身道:“从这一刻开始,不要再唤我砚雪了。”
但她抬眸那一瞬间,看到的却是风归影竭尽全力的一吻。拥抱的力度越来越大,他是要把她彻底揉碎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不要走。你不要再走了。”他低声咆哮着,嘶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抗拒的意味。“你已经走过很多次了。从我把你从画楼空手上要回来开始,我就决定,我再也不可能让你离开了。”他的声音里甚至弥漫着近乎杀戮的狂暴,“这一次,给我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风归影的目光炽热异常,像是要将眼前清冷的堇色焚成灰烬。
那是一种隐藏已久的,极其不安的躁动。
“我不能让你走。就今晚,我不可能再让你离开了。”
湘广陵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眸子里,燃烧着一股**裸的,近乎狂乱的欲望。
他抚上了她的腰。
【番外 一】 雪满铅华 [本章字数:303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2:20:52.0]
(一)
又是一年寒冬。
北疆的冬季来得比别的地方都要早,可今年已到冬至,却一直没有降雪。空气又干又冷,抬眸一望,茫茫一片都是枯草。朔风寒冷刺骨,刮在脸上火辣辣生痛。一匹矫健的红鬃马背上载着笑得一脸灿烂的男孩,一路奔驰在渺无人烟的荒原上。
全副戎装的两个男人在不远处静静观望,一个约莫着将近四十,英姿飒爽,蓝眸里迸发出无限英气。另一个则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轻轻却留着一把浓密漂亮的大胡子。
毕竟是个小孩,骑术终究稍逊一筹,他不住地摇晃着,几乎要从马背上跌落下来。看得那纵马时孩子有些不稳,大胡子颇为焦虑地望向那双沉寂的蓝眸:“将军,少将军平衡力还有所欠缺,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无妨。我风听雨的儿子,岂是胆小畏缩之徒?让他去吧。”那人呼了口气,水蒸气在凛冽的寒风中凝结成一片白雾,“那匹红鬃马认得路,就算是迷路了,也有办法把他带回来。我还有些京中传达的事情没有完成,你随我先回帐内吧。”
“是少将军和太子殿下打架的事情么?”大胡子边走边呵呵笑了起来,“将军把少将军带来北疆,准是为了这件事!”
“猜对了你还说出来?”风听雨也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旁人不知晓,还真以为我是把他关在风府闭门思过三个月,其实我这做父亲的,哪里舍得!”
“将军爱子如命,就差没有把镇北军全军给少将军当靶子练箭了!”
这话一出,两人便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的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悠远而绵长。
(二)
红鬃马带着他的少主越跑越远。
起伏的群岚,摇曳的衰草和那匹飞快疾驰的骏马交织在一起,汇成一幅动态唯美的画卷。天色阴沉,乌云聚集在上空,像是凝结了一季未下的大雪都蕴藏于内。男孩睁着湛蓝色的眼眸仰望天际翻滚的云层,忽而自言自语起来:“好大的一朵云……”
话未说完,一匹全身毛色发亮的黑马已然从斜刺里窜出,飞速地从男孩身边掠过,只留下一句略显恼怒的话:“傻子,没事你堵在这里干嘛?”
男孩蓦地一怔,俯首一看,只见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娃正骑在前面的一匹黑马上。她年纪不大,也许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女娃一身素白的裙裾,满头的紫发梳成一条马尾辫,耳垂上荡漾着一串明艳的玛瑙珠环。北疆虽以本国国民为原住民,但也栖息着好些往来的商旅,看这女娃满是异国风情的打扮,男孩一时明白过来——她并非本国人。
紫色的马尾随着珊瑚玛瑙摇晃着前行,男孩瞬间有些心驰神往,又因着她的话有些恼怒,策马加速追了上去:“我说你怎么这样唤我——我不叫傻子!而且这里那么大,我哪里是挡了你的道!”
“傻子!”女娃勒马一停,扭转头来扮了个鬼脸,笑得一脸的得意,“你骑术不精,堵在路上吓到了我家墨仁,还敢说自己不是傻子!我看你就是个傻子!傻——子——”
“我不是傻子!”男孩有些气急败坏起来,夹紧马腹更是加重了手上马鞭的力量,“是你自己骑术不精才撞过来的!”
两个孩子气上心头,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学艺不精。马鞭被甩得噼噼啪啪,甚是响亮,两匹马儿也陪着受罪,痛得拔腿就往前冲。
胯下的马儿更为灵活,女娃也总以一个身位的优势略略超前。似是想要显摆,她稍稍缓了速度,额上一道血红的玛瑙垂珠闪烁着炫目的光芒:“傻子,我说是你骑术不精,这下你该信了吧!”
男孩湛蓝的眼眸中划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长鞭一挥,却不是指向马腹,而是直接往女娃身上甩去。沉重的钢鞭在腰间卷成紧密的两圈,女娃吃痛地尖叫一声,男孩使力一带,生生地把她拖到了自己的马背之上。
女娃身处如此狼狈之境,一双紫眸直瞪着他,声音里也带了隐约的哭腔:“好疼!你耍赖!”
“什么耍赖,这叫智谋!”男孩腾出一只手使劲把她横摁住,“这样吧,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便放了你……不然直接把你从马背上丢下去算了!”
“不要!我怕!”女娃咬着苍白的樱唇,差点就要小声抽泣起来,“不要把我丢下去,我怕……我叫就是了……哥哥!”
男孩俯下耳朵靠近她的脸庞,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大声一点,这里风大,听不清楚啦。”
“我的马也会回来找我的。这是我父亲的马,它一定可以找到我的!”他心里有话想说,却不敢出口,顿了顿方试探般道“喂,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么?”
“他们说,贱民是不配唤我名字的……反正是不能告诉你啦。”她小声嘀咕着,只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松花石砚递给他:“这个送你。本来我是想要送人的,这是我的名字。”
男孩翻开砚台一看,却见底部歪歪斜斜刻着三个字——“笨太子”,于是讪笑起来,“我说,原来你叫做笨太子么?”
“这是我刻上去的啦。”她白了他一眼,“这个砚台,本来是要送给我大皇兄……是送给我大哥的啦。算了,现在送给你好吧。”
孩子心下一喜,小声自语起来:“哈哈,这就直接可以送给那个可恶的笨蛋喧了。”
“你絮絮叨叨在说什么啊?”
“我说这个砚台我要送人,你再送一件东西给我吧。”
“伸手向人家讨东西,你不要脸。”女娃气鼓鼓的扭转了头,片刻方又转回来,“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
男孩话未说完,天空蓦地飘起大雪,片片雪花飘舞着荡漾着,打转着落在地上,有些落在她绛紫色的长发上。她一蹦一跳起来,快乐的在雪花中转圈:“下雪了!”
今年姗姗来迟的雪。
“终于下雪了!明年会有好收成,这样就可以逃出来玩了!”
“你逃出来的吗?”男孩狐疑地望向雀跃着的女娃:“那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你啊?”
女娃还没来得及答话,突然一声悠长的马嘶,乌黑色的马儿辗转反侧,千回百转,终于找到了它的主人。它亲昵得摩挲着女娃的粉色脸庞,随之女娃跃然而起,坐到了马背之上。
“还是墨仁比你父亲的马聪明啦。”她朝他眨眨眼,吐舌做了个鬼脸,“傻子,你跟我走吧,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要等我父亲的马。你别担心——还有,我有名有姓,不叫傻子!”
“我管你,反正你的名字肯定没有傻子好听……”
似是默认了这个称呼,男孩转而道:“你走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
“嘻嘻,还在担心自己没人要么?万一你瘸了没人要,就把这串耳环向着北方悬在高处吧。”女娃小心地摘下那串绯红色的玛瑙珠环,轻轻地丢给他,“说不定我会乘着七色的祥云来接你走的啦……”
乌黑的骏马载着她越走越远,男孩没办法站起来,只瞪大了眼睛坐在荒凉的地上,直朝她远去的身影不停地挥动着小手:“喂,还是别叫我傻子啦,我叫风归影……风——归——影——”
女娃没有听到他的话,纤弱的身影在地平线上不断变小,终于是消失不见了。
(三)
营帐外,一声低沉的骏马嘶鸣声。
将军的老马回来了,马背上却空空如也。少将军不知所踪,整个军营一时间乱成了一团。风听雨却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温和地拍拍那头低声呜呜的红鬃马:“来,带我们去找少将军。”
大雪将草原覆盖之前,寻觅许久的大胡子在一块巨石旁找到了那个耐心等待救援的男孩。他冷得全身僵硬,满脸通红,迷迷糊糊几乎要睡着了。大胡子一把抱起了他,几个巴掌扇得啦啦作响:“少将军,少将军,别睡了,再睡就要睡死了!”
男孩揉揉发红的脸蛋,困顿地望着来人:“丰年瑞叔叔,我方才遇到了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很漂亮的女孩子……少将军这么小就想女人了?!天哪,你才十岁啊!”大胡子不知可否的转过头去,小声喃喃道,“我看你这小屁孩真是睡死了,所以才产生的幻觉……”
“不是啦,那女孩说,她会乘着七色的祥云来接我走……”
“是是是,这大冬季的第一场雪,少将军可就遇见仙女了!还是驾着七色彩云,霞光满天出现的那种……”丰年瑞抚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终于下雪了,这可是个好兆头哩!”
红鬃马载着两人疾驰而去,大雪纷纷扬扬,依旧自顾自的缓缓落下。只剩那串剔透精致的红玛瑙,被遗留在巨大的石块旁,安安静静地被纷飞的雪花覆盖掩埋,悄无声息地被岁月的尘埃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于是遗忘了北疆寒冬里的,第一场雪。
卷二 断音弦
49.前因莫问皆无果(一) [本章字数:306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2:21:04.0]
二月初,皇城内第一场樱花雨正纷纷扬扬地落下。雨水打落了枝头绽放的繁花,打湿了路人颜色各异的衣襟,打散了初春凝结的寒意。
这样如丝如针的细雨,也打乱了寂明暄沉凝的思绪。
他靠着窗棂正襟而立,看着手中染血的信纸,沉默无言。一旁的渡江云知这是北疆急报,又看太子神色有异,心中正是着急。他不好怎么开口,却又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与好,终于开了口:“殿下,北疆情况如何?”
“北疆来报,已与凌国签订和约。半个月前的消息,今天父皇给本宫看的。”寂明暄把信纸揉成一团,随意丢在地上,“按镇北军的习惯,他们没占到便宜之前是绝对不会停战的。除非是——”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渡江云隐约觉得这其中有古怪,禁不住问道:“除非是什么?”
“除非是,归影出事了。”
渡江云心下一喜,表面却不露声息:“镇北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请殿下莫要担心。退一步说,若是风大将军真的出事了,那也是天意。死后风光大葬,追封皇族谥号,也算对得起他的英灵。”
“其实你不想他活着回来。”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寂明暄的语气无比坚定。
“是。微臣也不相瞒,本来就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暗杀成功,最后时刻出了差池,那是微臣的疏忽,微臣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寂明暄轻轻摇了摇头:“云,你始终不明白。你斗不过他的。”
“微臣是不明白。微臣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太子殿下要出手救他?”渡江云话语中蕴含的不满之意隐隐呈现,“殿下,若非你出手相救,微臣和安阳郡王早就将之定罪,当场处决了。”
“你以为本宫不出手相救,镇北大将军就不可能安然脱身?”寂明暄轻轻叹了口气,“他不过是拿嫣宁的信物卖个人情给本宫罢了。他要出来,就一个廷尉狱,还难不到他。”
“微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归影把整件事都弄明白了,他完全有能力把你和安阳郡王揪出来。但是他没有这样做,到底是因为顾及曾经和你们一同共事的情分罢了。金络那一百棍激起了他的不满,惹恼了风听雨,更乱了我所有计划。”他长吁了口气,“我把嫣宁的玉环还给他的时候,归影就曾劝我弃子,他说他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他不肯把那块玉要回去,其实是等于跟我说,他再也不需要我和嫣宁的庇护——他是准备脱离幕僚了。”
“微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等风归影回朝,臣等马上动手。”
寂明暄突然转过脸,淡淡问道:“云,他不是你的挚友吗?”
“微臣早已明白,这个朝野之上,只有主仆,没有朋友。臣以皇上、殿下为主子,自当为其效劳,不在乎粉身碎骨。凡是阻碍殿下登基,妨碍殿下改革朝野的人,臣都会毫不犹豫的将之消灭。”
寂明暄知晓,渡江云这些话里面,有五分是真,五分是假。朝野之上确实没有朋友,每一个人都带着面具与别人相交。我既无投以桃李,又如何能期求他人报以琼瑶?这自是真话。然而渡江云之所以会毫不犹豫地消灭阻碍改革的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自己:风氏倒台,家族势力自然树倒猢狲散。到时候太子幕僚得势,身为首脑的渡江云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闲置多年的右仆射之位非他莫属。
寂明暄并非厌恶这种热衷于权势之人,只是可以采用暗杀这等卑鄙手段将自己多年的好友置之死地,这不能不让人心寒。然而可笑的是,寂明暄分明感觉,自己也是这种无耻之徒:虽然没有参与其中,暗杀失败以后安阳郡王亦曾向自己禀报这件事,自己既然没有立即放风归影出来,那便是心底隐隐对他不怀好意了。
渡江云见寂明暄沉默不言,以为自己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连忙道:“微臣失言,请殿下恕罪。”
“你没错,错的人是本宫。”他望向窗外,夜幕下垂,月色中的樱树摇曳出一阵阴冷的气息,“归影为人外柔内刚,说到底就是个死脑筋。你们逼得他越紧,他越是不从。金络太急躁,现在整个朝廷都知道他们两人翻脸了,家族势力更是充满信心,认为可以继续尊风氏为下一任首脑。湘广陵冒着天下大不韪去搀归影的时候,本宫就明白,这一局,是幕僚输了。那一百廷杖不但打断了归影和幕僚的关系,更把湘广陵也从幕僚中赶了出去。”
“湘广陵首鼠两端,难道太子会寄希望于此人身上?”
“不,本宫不认为他会对朝野的格局起巨大改变,但他对归影有重要影响,那是毫无置疑的。本宫现在甚至怀疑,从一开始这个人就没有准备真心投靠幕僚。或者说,他就是风听雨那边派来的卧底。”
“殿下何以如此肯定?”
“本宫没有证据,不过是猜测。你仔细想想,从归影经常跑去翰林院找湘广陵喝茶闲聊,到与他有关的庆同天在暗杀当夜死得不明不白,到御林军暗杀失败后他跟着风归影进了廷尉狱,再到后来发生的一切,这一切像是被一根看不到的线在牵引着,朝对家族势力有利的方面发展。”
“殿下,有句微臣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渡江云深吸了口气,像是竭尽全力方能努力把话说清楚一般缓缓开口:“宫里有个小小的传闻。传闻说,镇北大将军和湘大人关系不寻常。”
“不寻常?”寂明暄闷闷道,“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风大将军有断袖之癖。”
“胡说!”寂明暄心中怒火顿起三丈,不由得低声怒喝,“那混球怎么可能有断袖之癖!他最喜欢的就是拿一本《金瓶梅》夹在道德经里面边看边笑,还装作认真阅读遨游书山的样子骗人……你说,这种人怎么可能有断袖之癖?!”
“殿下,容微臣请教——既然他用书夹着那《金瓶梅》,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本宫自然知晓。那小子被本宫发现短处,不得不把那本《金瓶梅》偷偷塞给本宫——你别以为他多够义气,把书塞给本宫以后,他自己掏出一本《春宫图》看得更是开心。”寂明暄说着说着蓦地一滞,望向渡江云的眼神寒意非凡,“渡大学士,本宫方才说了些什么?”
渡江云一时语滞,顿了顿方跪拜道:“微臣方才神游太虚,并未领略殿下话中精髓,望殿下恕罪!”
寂明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本宫不怪你,起来吧。”
“谢殿下!”冷汗涔涔的渡江云心中暗暗感慨:难怪殿下不肯杀风归影,都混到一起看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书的境地了,这两人还能自相残杀?
“云,你可知道,风归影带了多少死士回京?你又可是知道,他在城外驻扎了整整六万大军?”
“微臣知道。微臣就是要逼风归影动手。一旦镇北军劫狱,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将风归影缉以谋逆重罪论处,处以极刑。”
“你想得太天真了。逼镇北军劫狱,走到悬崖上的风归影绝不会乖乖受死,六万大军与拱卫京城的十万禁卫军硬碰未必不能反败为胜。风听雨虽然不在,家族势力在朝中的影响依旧存在,倘若家族势力借此机会与幕僚火拼,你本宫胜算不大。何况镇东将军寿南山也在京城,从他上次袒护镇北大将军的行为,你就该知道,他本人也是风归影的靠山。”
“即我们做最好的打算——打垮风归影的嫡系军队,成功将家族势力消灭,幕僚这边也会损失惨重。萧蔷之祸必定引起邻国关注,别说凌国一直对北疆虎视眈眈,就是刚刚与寂国签订边境条款的冉国说不定也会反咬我们一口。寂国内部的纷争并不是最重要的,当权者若为了自己的私心而令无辜百姓坠入水深火热之中,即使你我身死,又有何面目面对那些忠义烈士的泉下英灵?”
渡江云听得心惊胆战,倒吸一口凉气,霍然拜倒在地:“微臣目光浅陋,差点坏寂国大事!求殿下处罚!”
“我不喜欢因为假设而处罚人,但你这次差点就酿成大错。这样的事情,稍有差池,你我皆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你自己好好斟酌,不要把自己的性命搭上去。”他面向窗外,吹面而来的春风在夜色中显得阴冷无比,“归影,我会给你一个机会,最后一个机会。”
他话未说完,通报侍从疾步进门,御林军统领苏台新也被领着进来。苏台新对眼前跪地的渡江云视若无睹,在太子耳边窃窃私语。待他离去,寂明暄方才召唤跪得脚麻的渡江云起来:“你先回去。我有事要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