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入夜,殿下还要出宫?”
寂明暄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顿了顿他才补上一句:“镇北军回朝了。”
风归影领军,镇北军回朝——朝廷之内,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到来!
50.前因莫问皆无果(二) [本章字数:271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2:21:21.0]
开春之际,清淡的樱花香气在夜色弥散的寂国国都凝固。入夜时分,大街小巷失去了白天的熙攘热闹,只剩迷离的月色,空照着人迹全无的空旷街道。镇北军并未凯旋而归,战神这次跌落凡尘,自然失去了以往的意气风发。
未免大军惊动群众,风归影下令赶在天亮前到达国都城门驻扎。这一路风尘仆仆,只有水云游和丰年瑞两人一如既往的无事找事,从数星星到数月亮再到数太阳,一直到丰年瑞发现了什么大事,神秘兮兮地向半睡半醒的水云游招手:“喂,云游,你过来。”
“怎么啦?”水云游抓了抓自己比鸟窝还乱的头发,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天亮了么,我好困。”
“我让你睡!让你一天到晚就想着睡!”丰年瑞一巴掌使劲拍在水云游背上,疼得他哇哇大叫。待水云游睡意全无,丰年瑞方才把头靠近他耳畔,悄声道:“我说哪,将军和湘大人是不是吵架了?怎么他们两个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一反常态的不并肩而行?”
“那有什么问题?说不定湘大人是被卫队那群混蛋色迷迷地看着,觉得不好意思——当然,那群混蛋可这不包括我,所以才一个人跑到后面去的。”
“喂,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么?你怎么当近卫队队长的?”
丰年瑞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问得水云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知道什么?难道我是近卫队队长就必须啥都知道?”
“苍天!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将军现在还没有让你卷铺盖走人?”丰年瑞悲痛欲绝地横了水云游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将军和湘大人在中军帐里面打起来了,具体情况不明。传闻将军用尽浑身解数,施展十八般武艺,终于将湘大人全线击溃,压于胯下。结果自然是……”丰年瑞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了起来,“一夜的巫山云雨,颠鸾倒凤。啧啧,真是让人羡慕。”
“丰年瑞将军,我有个问题。”水云游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那个,‘巫山云雨,颠鸾倒凤’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巫山下了场大雨,把那里的鸾凤都淋成了落汤鸡?”
“气死我了!你怎么那么蠢!算了算了,不跟你这小子一般见识。来,这好东西给你。”丰年瑞从坐骑的马鞍底下吃力地掏出一本书,递给一脸好奇的水云游,“拿着了,看完以后记得还给我!还有,记得不要让将军看见,不然我死定了。”
“这是什么?金——瓶——梅——”水云游一字一顿道,“金瓶子里插着一枝梅花?为什么梅花要插在金瓶子里,不能插在别的地方吗?” “你别那么大声!”丰年瑞死死捂住了水云游的嘴巴,低声怒道,“这是我多年的私藏,上次被将军发现收走了。哼,那臭小子以为我不知道,他就是徇私,想要自己拿来看!幸好我找机会把书偷出来,不然我这珍藏可就要石沉大海了。”
“说到底,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书是讲什么的……”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还有,看的时候自己准备手帕,你流鼻血挂掉了我可不负责。”丰年瑞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里面讲的,就是‘那个’啦。”
风水云游马上精神百倍,双眼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是‘那个’?那你的意思是,将军和湘大人‘那个’了?”他忽而一拍手掌,满脸的苦大仇深,“我不应该偷懒跑去睡觉的,要是我当时在……”
“你没睡又能怎么样?”丰年瑞对此嗤之以鼻,“难道你还敢跑去中军帐偷窥?”
“真让人羡慕……”水云游瞬间云游九霄外,顿了顿方又策马上前,一边道,“哈,我去问问将军就好了。”
“喂,你别去!你小子找死吗?”
水云游一溜烟地奔上前去,丰年瑞根本拉不住。彼时风归影正眯眼望天,水云游兴冲冲地上前,嗓子如同破铜锣一般响亮:“将军,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未等风归影答话,他又自顾自乐呵呵接下去:“你脸上的伤痕是不是被湘大人打出来的?没想到湘大人打人这么用力的。还有左脸的那道血痕,是她用指甲抓的吧。”
水云游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般仔细审视着风归影,换来风归影略带寒意的斜睨:“你在看什么?”
“将军,原来你右眼眼眶被湘大人打中了?将军你好悲剧,为什么湘大人会打你的?难道说是湘大人要对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因为你拒绝,湘大人就……就……”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对。那个,那个……将军,湘大人不是男的吧?”
风归影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水云游又咽了口唾沫:“原来是将军想对湘大人动手动脚,结果被打成这样子……那将军得手了吗?”
“云游,你流鼻血了。”
“啊,这个……”水云游用脏兮兮的依稀擦了擦鼻子,声音带了些许着急,“到底得手了吗?”
风归影上下打量着他:“云游,你再不止血,恐怕拖欠的粮饷都没命要回去了。”
“将军,”水云游挡在风归影面前,锲而不舍地追问,“到底得手没有?”
风归影没有回答,他蓦地停下了马。
国都的城门在视线里出现。沉寂的夜晚,只听得“吱呀”一声,本该紧闭的厚重城门缓缓开启。
太子穿一件纯白狐裘,身披明黄色披风,策一匹马蹄乌亮的雪色汗血马,远远地迎面走来。
淡薄的笑容在风归影疲惫的面容上融化开来。他策马往前走去,丢给水云游一句轻若浮云的话:“我要成亲了。”
水云游心下一喜鼻血一喷,侧面一个踉跄,从马背上直直栽倒下来。
无视晕阙跌倒的水云游,风归影眼中只有那个挺拔的明黄色身影。他的心头泛起一阵融融的春意,仿佛初春夜里刺骨的寒风也随寂明暄的到来而销声匿迹。他策马往前,寂明暄也一挥马鞭出城迎接。两人击掌而笑,瞬间忘却了所有尘封的往事。似是还不过瘾,风归影又唤道:“喧,再来一次。”
清脆的击掌声在空旷的夜里再次响起。
除了上一次寂明暄感染风寒并未出城,这样的习惯从来没有改变。即使是在镇北军并未获胜之时,在两人准备决裂之际,寂明暄依然记得与风归影城门相见击掌相迎的约定。
这样的人,又叫人如何忍心与他敌对?
风归影策马回身,给镇北军下达了驻扎城外的军令,这才抛下部队与寂明暄并肩而行。
“怎么挑这个时间回来?入夜城门不开,这你是知道的。”
风归影轻松地笑笑:“没打胜仗,怕大白天回来,会被人丢臭鸡蛋。”
寂明暄看了看风归影藏在熊皮帽下的面容,忽而道:“你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我家养了两只猫,大猫喜欢用拳,小猫喜欢用抓子,结果我左眼被大猫打中,右脸被小猫抓住,就是这样。”
“镇北军军中除了猎狗,竟然还有猫?”
“是啊,那用拳头的可是只纯种雌性大猫,又名湘母老虎……”
“什么?”寂明暄疑惑地看了风归影一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养了只有暴力倾向特别喜欢打我的大猫罢了。”
“归影,你撞伤脑子了。”
“你怎么知道的?果真是料事如神。”风归影笑得合不拢嘴,“我既被打了一百棍又被刺客刺了一刀,还中了画楼空的倒钩金箭,差点就要被那陵香公主抓去凌国当驸马了。”
“收到战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出事了。如果不是出事了,那你是不会……”他看了风归影一眼,不知怎的,没有再说下去。
他怀疑我叛国。
风归影蓦地一勒马缰,脸色沉凝下来。他霍然下马,声音里隐隐透出一丝莫名的意味:“殿下,可以陪微臣四处走走么?”
寂明暄可以明白得听出,这两个称呼都加强了语调。
51. 前因莫问皆无果(三) [本章字数:172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2:19:33.0]
初春未化的积雪在清冷的月色下更显淡漠,一如寂明喧坚挺的剑眉轮廓分明的面容。他和风归影缓慢地在踱步至龙云殿,抬眸俯首间,凋零的白梅缓慢无声地飘落在雪地上。
冰渣被两人的脚步踩碎,发出一阵细微的响声。寂明暄一贯是沉默无言,而风归影不言不语,午夜时分的龙云殿便如槁木死灰毫无生气。
许久,寂明暄突然脚步一滞:“归影,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今晚的月色真好,是下弦月呢。”风归影眯眼仰望天上的一钩弯月,长吁了口气。他口中的气息喷涌出来,化成一片模糊的白雾。
“我发现你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你心情不好,你就会抬头望天。有时候连我都不明白,北疆的天空和国都相比,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么?”
“对,是有很大区别。国都的月亮,即使是弦月,都让人有一种温暖的团圆感;可是身在北疆,即使是满月,也只能感觉得到一片寥落与孤寂,还有无穷无尽的杀戮与死亡。”风归影把视线从那轮弦月转向寂明暄,“只有不停地喝酒,用烈酒麻痹自己,我才可以在那片弥漫着浓烈血腥味的地方安然地合眼。”
“归影,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想,这么些年,我总是在外征战,戍守北疆。每一次打仗都凶险重重,生死未卜。”他转过脸不看寂明暄,忽而淡然一笑,“你有没有想过,镇北军回朝以后,你见到的不再是我本人,而是一罐尸身烧成的灰烬?”
“你是寂国的战神,你不可能会输。”寂明暄几乎是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你看,你回答得那么急,其实也不过是在阻止自己脑海里出现那个场景罢了。你很害怕吧,你怕有一天我死了,你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这个诺大的宫殿雄伟的天下与你无关,其实你这么些年苦心经营,为了不过是为了证明皇上当初冒着群臣非议将你这个庶出的皇子立为太子的决策是正确的。为了你这个愿望,你没有舍弃不了的东西。”他微微一笑,“你怕我死了,你这十一年来的记忆就全都不复存在了。没有谁会指着你的鼻子骂你笨蛋,也没有人会带着你溜出宫去玩,再也没有人会在你寿宴当日偷你的寿桃吃,以前你的太子伴读陪你做过的所有事情,便全都不存在了。”
“我现在还能很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情景。太子殿下正襟危坐地在读书,而我坐在一旁候着,等着你召见。可你居然读了整整两个时辰,害我跪到脚都麻了。后来你母妃把你的点心——是桂花糕,分了一半给我吃。我吃着吃着你就出来了,那可真是尴尬得很。”他话锋一顿,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闭上双眼,“可惜以前的人都不在了。如果你母妃看天上看见你和我变成现在这样,大概会很伤心吧。”
“归影,够了。以前的事,不要再想了。”
“皇上派人害死了你母妃,然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由皇后抚养,朝廷里的非议因而渐渐平息。这件事你自己也不知道,难道我不说,你就不会想么?你日后会成为帝皇,就会变成如你父皇一般的人。你要江山,就必须放弃亲情,友情,还有爱情。所以,与其以后亲将自己曾经的挚友挫骨扬灰,还不如让他壮烈牺牲为国捐躯好了。”风归影再看天际,只见远方微微泛起一片鱼肚白,距离早朝的时间也不远了。
“你希望寂国的镇北大将军战死北疆,你就不用罔顾兄弟之情,亲自对他动手,将他连同家族势力一并消灭。你心底期盼着史书挥笔而就,说风归影是寂国的重臣,他舍身卫国,最终为国捐躯。这样我永远都不算是背叛你,我在你心中还是你的太子伴读。你说是不是?留在这个朝廷里,我迟早还是得死的。不是你,就是云,抑或是安阳郡王和金络,你们总有一个会忍不住先动手。现在的我,不过是在生死存亡中挣扎罢了。”
“归影,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累了。喧,你即位以后,我会辞官归隐,做只闲云野鹤,逍遥过活。这个江山是你的江山,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或许会到乡开一个小摊档,卖些北疆糕饼什么的,做个市井小民罢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于当世,不建功立业,留百世芳名,这样活着又有何意思?”
“指点江山运筹帷幄,这是英雄渴望的。可我已经不想再当英雄了。你即位后,我会辞去官职,当一个你统治下生活富足的小商贩。”
“即位一事往后再说。”寂明喧直截了当地打断了风归影,“退隐一事,亦容后再谈。”见风归影还想说下去,寂明喧背身道一句“要上朝了”,便直直离开了后院。
风归影伫立在那里,看着漫天飞扬的樱花,只勾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喧,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到我真的决意要走的时候,你一句“要上朝了”,便阻拦得我么?
52.且向花间留晚照(一) [本章字数:276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2:35:50.0]
圣君早朝,群臣议事。庙堂不过是是非之地,纷争起于此,尘埃亦落于此。
本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心思,风归影装出一副惶惶然的样子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微臣无能,虽将敌寇赶出北疆,仍不免议和,实在有损我寂国声威!微臣辜负皇上圣托,望皇上赐臣一死,以消臣罪孽!”
“既然镇北大将军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依微臣愚见,皇上还是成全他吧。”金络首先发难,惹得家族势力成员纷纷侧目而视。金络对此视若无睹,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将风归影这颗眼中钉出之而后快重要。
“金副统领这话说得对。微臣此去,孤魂留北疆,与凌国对战的重要任务可就要交托大家了。”风归影心中狠狠骂了句“蠢才”,用袖子擦擦通红的眼睛,涕泪横流,“诸位同僚可要同心协力守卫北疆,莫要辜负了微臣九泉之下的期望。”
听了他的话,朝廷上的武将无不瑟瑟发抖:风归影这话是在威胁他们。镇北大将军死了,肯定要有人被派遣到北疆那个没有油水捞的鬼地方——他们不知道风归影收缴战利品隐瞒不报,奇珍异宝比他们全体珍藏加起来还多。何况没有风氏这么大的后台,哪个倒霉蛋敢说自己可以与凌国交锋百战百胜?万一不小心把北疆丢了,搞不好可就成了抄家灭门的罪行。
“末将愚见,若以一战定生死,末将也就没机会站在这里跟诸位同僚议事了。”跟上次一样,镇东将军寿南山被风归影的“深切责任感”所折服,首先出列,“何况镇北大将军根本没有战败,不过是签订合约,没必要过多追究。”
风归影擦了把眼泪,更是泪眼婆娑:“微臣辜负皇上圣托,罪该万死。寿南山将军你就别阻止微臣了。你一个人的心意是没办法打动我的决心的!”
风归影话语里意思明显:镇北军那三位军官,左仆射大人,翰林院修撰湘广陵大人,还有在场的各位不想惹麻烦上身的武官,难道你们不该用众人的心意来动摇我的决心吗?
这话一出,八桂,丰年瑞,水云游还有湘广陵纷纷出列:“皇上,镇北军议和的事情,我们所有镇北将士皆有参与。若要论罪,请皇上将我们一同论处!”
金络冷哼一声:“湘大人好像忘了一件事情吧——你不是镇北军的成员。”
湘广陵狠狠瞪他一眼,金络也不在意,别开脸当作没看到。
看得镇北军首先表态,连个小小的推举试状元也抓紧机会在皇上面前表现一把,戍守各地边疆的将领逮住机会,齐齐拜倒:“请皇上赦免镇北大将军。”
金络大怒,却又毫无办法。他的目光正对上安阳郡王无可奈何的眼神,耳边突然传来了太子沉稳如水的声音:“风大将军涕泪横流,想是悲切得很。这件事,还请皇上圣裁。”
金络恨得牙痒痒:又是太子!风归影又可以脱身了!
风听雨也施礼,沉声道:“还请皇上圣裁。”
风归影顺从地伏倒在地,只剩模糊不清的呜咽声低低传来。不知情者还在纳闷:不过是没打胜仗,镇北大将军一个铁铮铮的男子汉用得着泪流满面么?只有太子殿下心中一片清明:风归影那满脸的泪水全然不是因为悲切,而是风府厨房里惨烈牺牲在他衣袖上的洋葱造成的。伏倒在地的风大将军现在不是在哭,而是在偷笑。
皇上对于风归影彤云关议和一事毫无愠怒,反而排除朝廷非议,好言安慰:“听闻爱卿身受重伤仍不忘收复失地,朕甚欣慰。打仗岂有必胜之说?爱卿众卿家亦莫要以此做文章了。”
这一句极具权威的安慰使得早朝之上无人发话,金络也不得不将早准备好的诽谤之词全书吞回肚子里。风听雨对此自然是十分满意,太子毫无表示,甚至渡江云等人也纷纷高呼:“皇上英明!”
风归影这才缓缓抬头,泪眼朦胧地拜谢:“罪臣谢皇上圣恩!”
但他明明白白感受得到,皇上望向自己的笑容很不寻常。
他不明白皇上笑容中的含义,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不趁这个千载难逢的将自己的实力削弱?而他含义叵测的笑容,更令风归影无端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后面到底议论什么,风归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能在早朝后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望向湘广陵,看着那人别扭地转过头,一旁的水云游丰年瑞双双挤眉弄眼,捂嘴偷笑。
风归影刚想迎上去挡住湘广陵的脚步,一阵银铃般清脆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归影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风归影的脚步一滞,抬眸一看,果然看到华清浅身穿一身绯色绸缎长袍小跑过来,长袍上绽放的金丝牡丹富贵逼人。他蹙眉道:“清浅,我有要事。”
“哼!你每次都说你有要事,这不是当我娃娃哄么?”华清浅恼怒地嘟长了嘴,抓着他的手死死不放,“我不管,反正你今天就得陪我。”
看着湘广陵目无表情地在他们面前走过,风归影只觉心下一寒,一句救命话语脱口而出:“云游,你过来.”
水云游屁颠屁颠跑过来,双眼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清浅,走,我带你去买冰糖葫芦。”
“不要!我就要归影哥哥!”
湘广陵脚步一滞,回身冷冷一笑:“安阳郡主都说了非你不要,镇北大将军还不赶紧去陪她?”
未等风归影回话,她已经拂袖远去了。
风归影只觉头皮发麻,一阵寒意袭上心头,他佯装严肃,语重心长地安慰华清浅:“清浅,我真的有要事,是太子殿下找我……”才怪!太子现在敢找我,幕僚还不恼怒得把我剁成肉饼煎着吃?
一听是自己那位严肃的表哥,华清浅虽然不甘,却不得不有所退让:“这次云游哥哥陪我,下次归影哥哥不许走掉的哦。”
风归影的身影已经在他们面前消失不见了。
“咦,归影哥哥呢?怎么不见了?”
“将军说过,打扰别人谈恋爱是会被马踢死的啦。”水云游乐呵呵地从兜里掏出一串翡翠手链,将之摊开在掌心,递给四处张望的华清浅“看,这是我送给你的。”
“好漂亮。”华清浅朝他伸出了手,“云游哥哥,给我带上这链子。”
水云游大大咧咧地扣上了那红线翡翠玉扣,憨厚一笑:“你戴着这链子,真好看。”
“可是归影哥哥总说我是个小孩子。我已经十五岁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华清浅拉拉他的衣袖,“云游哥哥,我不是小孩子啦。”
“你当然不是小孩子。清浅是个漂亮的姑娘,比那陵香公主不知道要漂亮多少倍。”
水云游笑嘻嘻地看着华清浅,看得华清浅脸上一阵发烫:“云游哥哥,你好坏!你跟着归影哥哥,现在变得喜欢乱说话了,我不理你。”
她扭捏着背过身去,声音却带了十二分的甜腻:“云游哥哥,我真的比那陵香公主还漂亮?那归影哥哥……他会不会喜欢我?”
水云游一怔,摸摸脑袋不好怎么回答:“我这话是哄你的啦。我又没见过那陵香公主,怎么知道?”他心中小声嘀咕:“何况将军要跟湘大人成亲了,他是不会喜欢你的……”
“云游哥哥,你撒谎,你真坏!”华清浅撅起樱唇抡起玉拳不住地朝他胸口打去,“我不理你了。哼,云游哥哥最坏了!”
“别打了,我们出去玩吧。”水云游被她打得无处可逃,只得拉了她的小手,飞一般往外跑去,“将军叫我没事别乱用脑,想太多脑袋是会打结的。”但他又不得不按捺自己心中刹那涌现的想法:其实我也很不错的,为什么清浅对我视若无睹呢?
水云游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机会向地位尊贵的安阳郡主提出这个问题。
也许,等我也达到将军那个万人景仰的高度,我就有资格去问她了吧?
一阵愉悦的笑声细细传来,他和华清浅奔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清晨明亮的春光中,再也没有了任何踪迹。
53. 且向花间留晚照(二) [本章字数:168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0:44:25.0]
春日融融,和煦的风拂过湘广陵怀中那一团柔软的白毛,吹乱了琉璃刚被梳理好的长毛。经过漫长冬季的休养,琉璃从刚捡回来的一副瘦骨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滚圆的肉球。湘广陵双手抱着她,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猫儿懒得不愿动弹,只伸出粉舌舔了舔她白皙的手背,权当打了声招呼。
“你真懒,又想睡觉了么?”湘广陵把她放在大腿上,疼爱地抚摸那团白毛,“今天天气不错,我们一起晒太阳好了。”
湘广陵阖上了眼皮。融暖的阳光照在脸上,教人心底暗藏的阴冷与肃杀之意也全然被化去。她整个人沐浴在明媚的春光中,唇角带着淡薄的笑意,像是被圣光洗濯过似的不然世俗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湘广陵才睁开眼眸,温柔地抚摸着猫儿后背顺滑的白毛,“琉璃,你知道吗?他跟我说……他说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琉璃地眼珠子骨碌碌转动着,一脸好奇地盯着她看。
“他说那话时样子很认真,不像是骗我。”她轻声叹了口气,“可谁又知道呢?我一向猜不透他的心。”
猫儿听不懂,她轻轻舔了舔她的手指,依旧是一脸的事不关己。
“他现在对我的好,总有一天会全部收回的。我用一个又一个谎言为自己圆一个梦,等谎言被揭穿的那一天,也该是这场浮梦破碎的时候了吧。”她停下了手,无力地靠在石凳后的大红木柱上,声音只剩一片倦怠,“都是假的,总会结束的。我会离开他,此生此世,再也不见。”
不知为什么,琉璃突然很温顺地伏在她的大腿上,像是舍不得终会到来的别离。湘广陵安慰似的拍拍她肉肉的后背,强打精神,微笑道:“怎么了?舍不得我?没有我,还有那个傻子养你呢。他要是敢把你送到太子那里,我就杀了他,这样总行了吧?”
猫儿这才不情愿地蹭蹭她,低低“喵呜”了一声。
“其实,真的假的又如何?我不过是带着面具与他相交,又如何要求他报以真情?现在的美好,总归是我在自欺欺人罢了。”她长吁了口气。温暖的阳光照下来,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可我又不甘心。你知道吗?他不止说他会照顾我一辈子,他还说……他说他会娶我。”
那团白色轻盈地从他膝上跃下,缓缓朝来人走去。湘广陵抬眸一看,只看到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眸以及他嘴角浓浓的笑意:“湘君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任郡主折磨,自己却跑到我家晒太阳了,这可真不公平呐。”
她霍然立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找了你很久。可你不在御花园,不在你府上,也不在‘好又来’。”他淡淡一笑,“原来你是跑来看琉璃了。”
湘广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闪烁不定,像是害怕什么,又像是期盼着什么。正在她失神的瞬间,风归影突然大步上前,一手把她揽在怀里,压低声音问道:“你不要怕——我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的。此间事了,我会辞官离开,与你归隐。”
她阖上眼皮,轻轻靠在他厚实的胸膛里。但这个地方不是她避风的港湾,她只感觉彻骨的冰冷穿透骨髓,像是掉进万丈深潭般即将窒息。“风君那晚说过的话……所有的话,都是真的么?”
“我不说假话,从来不说。”
他答得斩钉截铁,然而眼皮其实一直在乱跳,心底一片发麻:糟了,这女人开始较真了——那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记得自己说过些什么?话未出口,又被风归影生生吞了回去。他料想自己大概是说了什么哄她的话,类似“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我会对你负责任”云云,唯一记得清楚的,也只有那句“我会辞官离开,与你归隐”罢了——大概是差不多的意思,因为风归影绞尽脑汁都没办法回想起来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用最缓慢而坚定的语气答道:“我可以发誓。”
“如果有一天,为了守住这些承诺,你必须以违背另一个承诺为代价呢?”
风归影微微一怔。寻常女子明知道诺言不能作准,却偏生喜欢山盟海誓,他没料到连眼前这人也不能逃脱这般准则。风归影随即了然:女人大多如此,嘴上说不要,心里却渴望无比。但她的提问又隐约带有不寻常的意味,像是试探,又像是寻求认可。风归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笑道:“你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尽管说出来,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我不过是唬你的,你不必当真。”湘广陵突然笑了起来,挣扎着从他怀里逃脱,抱起地上的猫儿,“人生那么漫长,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说不定是我先变心了呢。”
随后她越走越远,许久方才转身微笑:“风君,其实我不相信承诺。”
这才是你我最终分道扬镳的,唯一的原因。
54. 且向花间留晚照(三) [本章字数:278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1:14:46.0]
从北疆回来以后,湘广陵私下拜见了左仆射风听雨。
风听雨安静地侧躺在金色虎皮软榻上,似乎对眼前跪在地上的湘广陵毫不在意。他阖目休憩,湘广陵也不敢发话,瑞脑金兽的青烟袅袅在她身旁升起,熏得她眼睛发疼。湘广陵低下头去,有些痛苦地眨了眨眼睛。挤出几滴眼泪后,受到润泽的眼睛也就好受了不少。
她舒了口气再抬头,却见风听雨就在方才那一瞬间睁开了眼,直直地盯着她看。她吃了一惊,只得不轻不重地道:“大人终于醒了。”
风听雨上下打量着她,忽而笑道:“老夫看你等得很不耐烦,都要被这烟熏得晕过去了。”
湘广陵只得赔笑道:“没有的事!能够等候在大人身旁,乃是下官三生收来的福气!下官感激还来不及,何来不耐烦?是大人多心了。”
“你这马屁找别人拍去,老夫不吃这一套。”风听雨悠闲地打了个哈欠,“镇北军的军务,你自不必禀报于我,老夫已经全知道了。”
“那是大人在皇上面前为风大将军……”
风听雨打断道:“并非老夫,是皇上自己做的决定。”
“下官愚昧,无法领略圣意,还望大人赐教。”
“说到底,是他怕了。”风听雨轻声一笑,那声笑容里却夹杂着让人心寒的杀意,“三月樱花祭的家宴,他想要感谢什么,我了如指掌。”他话锋突然一转,“你走好准备,到时候也过来,我可以趁机推荐你到镇北军任职。”
湘广陵心头一震,不由得脱口而出:“可是大人……大人不是说过,要等我帮你完成大业,再将镇北军交之于我的么?”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怔怔地看着风听雨,那张苍老的面庞里,隐约流动着一丝凛然的气息。看不见的沉郁的杀气围绕在他周身,湘广陵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她似乎发觉自己随风归影离开是一个多么愚蠢的行径,就在这离开的数月中,朝廷早已暗地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风听雨又道:“樱花祭乃是寂国一年一度的盛事,皇上会在御花园摆设家宴,设宴招待王亲贵族,我风氏自然也不例外。你作为凌国人,自然不了解寂国樱花祭的盛况。”
湘广陵俯首拜谢:“还望大人多加指点。”
“老夫助你良多,陵香公主准备如何报答老夫呢?”
她心中咯噔一声,这才知道方才风听雨“凌国人”“陵香公主”的称呼为何而来。她一时明白过来,却不知该如何掩饰,只得伏身拜倒在地:“下官愚昧,不明白大人的意思。”然而她袖中暗藏夺命袖箭,只要风听雨发难,湘广陵马上就会对他动手!“你愚昧?我看你聪明得很。”风听雨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笑得温和,“陵香公主手中暗藏淬毒武器,只要老夫一对你动手,你便马上会采取必然措施。你心里想的就是这般,你觉得老夫有没有猜错呢?”
“大人在说些什么呢,下官惶恐至极,一点都不明白。”
湘广陵掌中已然暗暗发力,嘴上却是敷衍,“什么陵香公主,属下当真听得莫名其妙。大人怕是认错了人吧。属下是当今寂国文状元,又怎么会是什么凌国的公主?”
“湘广陵,假的始终是假的。无论看起来如何真实,本质上还是假的。你听说过鱼目混珠么?你现在就是如此。”风听雨冷笑道,“你,哦不,碧峦郡湘氏的底细,老夫可是查得一清二楚!殿试被你蒙混过去了,那是户部和礼部无能。湘广陵家以经营香料为生,屡通凌国外贸,后触怒权贵全家被杀,只留一小儿在寂国幸免于难,可那小儿,却早已音讯全无了。而且那小儿的名字,并非唤作湘广陵。这可怜的孤儿,想必是被你杀人灭口了吧?”
“杀人灭口这门技术,恐怕还没有人能超越大人。大人聪明绝顶,我钦佩至极!”湘广陵抬头回以同一个冷笑,现在的她再也不是请求风听雨庇护的新科推举试状元,她是凌国皇族成员,曾经号令凌国暗杀团的陵香公主。
她微笑道:“这基本情况确实如此,可个中缘由,容我为大人一一道来。这湘家并非触怒权贵而被杀的,而是我苦无良机潜入寂国,到底不得不借用他儿子的身份。全家灭口也是无奈之举,怪不得我!”
“小小年纪,算计得也算是精妙!”风听雨停下了捋须的动作,忽然大笑道,“果然是蛮族!”这话一出,风听雨突然抽出身旁的利剑向湘广陵挥去,锋利的刀刃在房间中划过一道明亮的痕迹。——是熏香!风听雨在熏香里下了化解内力的药物!
她心头蓦地一阵抽搐,涔涔冷汗早把里衣弄湿。但她现在无处可去,也无法走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风听雨提剑走来,面容狰狞得如同北疆沙场上那个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地狱使者——他的儿子,风归影。
又是这样的场景。曾经飞龙湖中元前夕,绿狼团团围攻之时,白涅黑曜在无比惊险的境况下伸出援手。只是现在,无论是谁都无法来得及赶到这里。
没有人能救她了。
湘广陵痛苦地阖上了眼皮。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给自己弹一曲《殇魂》?这样的话即使不是死在战场上,灵魂应该是可以得到安息的吧。可笑的是曾经于国葬之期给北疆万千亡魂弹奏《殇魂》,引导他们灵魂安息的抚琴者,却要葬身异国不得复返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濒临死亡的人却显得异常安静。这是野兽与猎物之间的追逐,到猎物无处可逃无法再作垂死挣扎之时,两者都会变得异常平静。两者都在等待死神的来临。
湘广陵突然想起那句与《殇魂》有关的歌曲。流传在北疆的歌曲在荒凉的草原与沙漠中游荡,永世不得归期。
她突然睁开了双眼,向着风听雨身后伸出了手,声音带着隐约的哭腔:“风君,救我……”
没有脚步声,连风听雨都不知风归影到底何时已经练就了自己都不能察觉的无声脚步。他心下一惊,转过身一看,只见整个房间里空空如也,渺无人迹。多年来征战的敏感性使得风听雨霎时间明白过来,手的动作比意识来得快,他反手一刺,只听得刀刃划破肌肤发出“嘶”的一声,湘广陵的右手已然沾染了一大片鲜红的痕迹。
这是最后一击,湘广陵对自己的手伤上置之不理,银色的匕首被狠狠一掷,仿佛毒蛇一般向风听雨飞去。
“哐啷”一声,风听雨不过随手一挥,青锋便将那道银色甩至墙角。他再抬头一看,却见湘广陵翻身,以一个鱼跃龙门之势从窗口处飞出,“砰”的一声坠落在走廊外。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往风归影处跑去。她不知道风归影是否在风府,也不知道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会否与他父亲一起对自己赶尽杀绝。那时候的湘广陵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去找他。哪怕是死,我也要再见他一面。
脚下被什么一绊,湘广陵跌倒在地,额头磕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磕出了满头猩红的痕迹。鲜红的血液顺着她额角破损处汩汩流出,把她白皙的脸庞染成一片诡异。她几乎是朝着风归影的书房声嘶力竭地哭喊道:“归影!归影!”
书房前的院子静悄悄的,没有下人婢女敢在这里出现。
书房的铜锁檀木们安然如斯,没有人轻轻一推,给她一丝一缕的希望。
风听雨在他背后猛然举剑,剑锋在猛烈的日光照耀下,闪现出一道明亮的光芒,反射在湘广陵眼前的土地上,如同死亡一般苍白。
她瞪大双眼,绝望地等待着那一剑洞穿自己的胸膛。她要看着自己如何死去。
又是一道白光,光影以极速向风听雨的剑掠去,将之生生从湘广陵后背上方撞飞到一丈外。这救命之光快得令人无所察觉,只有两柄兵器相击之时发出“叮铃”一声,溅起星点火花,湘广陵方才从绝望中醒悟过来,艰难地翻过身望向那柄救命武器。
那是风归影的“弦月”。
55.且向花间留晚照(四) [本章字数:387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0:47:26.0]
风归影慢慢踱步而上。他的步伐极其缓慢,却带着非同一般的压力,饶是风听雨也不由得抬眸,与他犀利的眼光对视。
“你要救她?”
“我不能让你杀她。”
“那好。”风听雨冷笑道,“我给你剑,你杀了她。”
“我不杀她。”
“为什么?”
“她欠了我钱。”
风听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道:“归影,你这笑话可不好笑。”
“那父亲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杀她?”
“为父要杀人,这不需要你做后辈来管。难道你还准备跟你父亲动手么?!”
“我说过了,她欠了我钱。在我没向她讨回来之前,谁也不能杀她。”
“你知道为父不会对你出手,而且你心高气傲,你认为为父打不过你。”风听雨缓缓叹了口气,“你长大了,但是有一点你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从小到大,从未改变。”他眼中凛冽的光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苍凉。他回身过去,拾起地上自己的剑,小声补上一句:“从小到大,你有一点从未改变,那就是——”
“你的借口太拙劣了!”他大吼一声,飞身上前,长剑直冲风归影刺去。风归影当下一惊,闪身一躲,动作和方才风听雨躲避湘广陵袖箭的动作毫无差别,分明同属一个宗派。
风听雨似是早料到风归影移动的位置,招式在他面前虚转一番,马上封死了风归影移动的方向。风归影手上毫无兵器,能挡不能迎,逐渐显得艰难起来。
他在风听雨凌厉的剑法中不断后退,渐渐缩在墙角一隅。风归影身处绝境却毫无惧意,眼见风听雨手中那道银光向自己紧逼而来,只安静地看着面目狰狞的父亲,再也没有了任何反抗。
“归影,傻孩子。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留给她机会逃走么?!”也不知风听雨是何时洞悉风归影的想法,他反手一推,长剑带着浑厚的内力向着院子门口逃走的湘广陵飞速刺去。“蹲下!蹲下!”
在风归影的大吼中,湘广陵摇晃着蹲了下来。风听雨还想赶过去,岂料身后风归影已然一掌劈来,掌风强劲之势与风听雨击溃湘广陵那一掌毫无差别。风听雨避无可避,只得拼尽全力以内力相迎。
掌风相交,内力折损,风听雨分明已经使用了两次掌力,却依旧毫无压力地将风归影整个人震荡而去,狠狠装在坚硬的墙角上。风归影口中一阵腥甜,他吃力地把喉中的血吐出来,才感觉胸膛里炙热的疼痛稍稍有所舒缓。
拿到紫色的身影已经在眼前完全消失,风归影这才泄力般靠在墙角上,低声咳嗽起来。
“他奶奶的!我风听雨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个蠢货!”风听雨怒不可止,少有地骂起了地方粗口。他恨不得上前去打自己这个不中用的儿子两拳,好消自己心头之很,偏生这忤逆儿子是自己心头一块肉,看着他被自己打成内伤,正是心痛,也不好再打,只得逞口舌之快,权当舒心。
风归影哭笑不得,咳了许久方才平了喘,低声道:“我说父亲,您就别骂了。我奶奶不就是您母亲么?你这是忤逆……
他笑得喘不过气,笑得胸口又是一阵难受的窒息,一口腥甜从中翻滚而出,染红了他襟前的藏蓝色。
风听雨上前搀扶他,却被他一手挡开:“我没事。不是父亲那一掌,是我在北疆受的伤一直未好罢了。”胸口又是一阵剧痛,风归影往墙上一靠,整个人弯腰蜷缩,像是一只晒干的虾米。
风听雨是在看不过眼,上前狠狠抓了抓他的肩膀,把他的手实实搭在自己肩上,低声笑道:“怎么?以前你不是坐在我的肩上把你爹当马儿骑的么?现在倒是装清高了?”
风归影又是一阵咳嗽,他伸手指向墙角处,勉强开口道:“父亲……父亲可以帮我把那东西拾起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