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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年彼端盛夏微凉 当前章节:14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墙角的沙泥中,躺着一块莹润的青玉。

风听雨一见那青玉,蓦地瞪大了双眸,眼角的皱纹霎时间也被挣得平滑起来。他拾起那块青玉细细端详,一脸惊愕无处表达,双手战栗着,连声音都是颤抖不休的:“归影,你这玉佩……哪来的?!”

风归影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惊讶,以至于自己也有些犯糊涂了,他后退一步,风听雨也不依不饶向前一步,把视线从玉上篆刻的纹理转向风归影,厉声喝道:“你这玉是从哪里来的,回答为父!到底哪里来的?!”

风归影稍稍整理了神色,止住咳嗽,缓缓答道:“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

“是湘君……湘广陵。”风听雨有一瞬的失神,那些久远的事如同埋葬在火山深处的熔岩,等待着山崩地裂时汹涌而至,炽热的熔岩烟火不断,彷佛要把他给生生活埋了。他怔了好一会儿方道:“你说这是她给你的?那你告诉为父,她为什么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

“我拿我的琴跟她换的。”

风听雨没有再问下去,方才那几近毁灭他的岩浆彷佛在身体里迅速抽离,却全然倾泻在眼前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身上。他上前一步,铁钳般抓住风归影的肩膀,沉声道:“她送给你了,为了跟你换那破琴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跟你换了?!”顿了顿,风听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冷笑道,“那传得沸沸扬扬的断袖之癖,原来却是真的?!”

风归影的肩膀被抓得生痛,却没有反抗更没有回答。风听雨加大了力量推搡他,朗声喝道:“告诉为父,这是不是真的?!”

风归影自幼被父亲严厉对待,心知将门之后要求必定比平常人严格,也没有太在意。今日父亲对自己大发雷霆,怒气里夹杂着的失望与不甘几乎要将眼前的他置之死地,原因却仅仅是一块玉,说来也奇怪。“我的事,我自会处理好。不消父亲大人操心。”

风听雨一瞬间又像想起了什么,松开挟制风归影的动作,后退一步,仰天长啸:“归影啊,你被骗了,那女人对你不是真心的!”

风归影蓦然全身一颤,压低声音道:“我不明白父亲大人的意思。”

风听雨刹那间怒气全消,了然般冷笑起来:“你最喜欢懂装不懂,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是一点都没变!你自己都知道那个女人对你不是真心的,偏偏不肯相信自己的判断!你真是混账!”

风归影没由来的一怒,禁不住咬牙打断:“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请父亲大人不必操心。”

风听雨摇头长叹:“归影,她是来害你的。”

风归影抬眼一望,见得风听雨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心道父亲对我不肯加入风氏还是记恨得很,便只好离间我和湘广陵的关系,于是叹息道:“等寂明喧登上了帝位,我便会带她离开。这朝廷的是非恩怨,我们不会再理。父亲不必说这些话来离间我们,我不会听的。”

“你又何时听从过为父的话?”风听雨捋捋胡子冷笑道,“你是我的儿子,我到底不会害你!这湘广陵和你形影不离,可你又确定她是真心爱你的,要和你避世隐居?一个女人无缘无故和你纠缠在一起,你就从不怀疑她是不是怀有什么目的?为父阅历比你多,看人比你清楚!”

“我不在乎。”

“为父告诉你,那个女人是凌国的……”

“我说了我不在乎!”

由她亲自手刃凌国细作的时候开始,由她决意背叛凌国暗杀团背叛她的主子陵香公主开始,我就已经不在乎了。她以往的一切,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她愿不愿意跟我离开。

只是如此罢了。

“归影,跟凌国打了那么多年仗,你还不明白么?凌国对我们寂国会做的事,就是有抢掠和屠杀!”风听雨瞟了风归影一眼,扬声道,“我不杀这个女人。我会让她活着,让你有机会好好看清楚这个蛮族女人丑恶的内心!”

风归影说不出话来,他的心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重压抑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父错了,结果却不该是你来承担。”风听雨长叹口气,“但无论如何,大错已成,我风听雨耗尽此生,追悔莫及。现在为父可以做的,只是将你从这个火坑中拉回来。归影,那女人是来害你的!她自始至终从来没有对你怀有真心,她背着你做的事,你全都不明白!”

风听雨知道得太多,但他全都不能说,他不能在自己儿子面前坦露自己跟另一个女人不寻常的关系,更不能明白告诉风归影,湘广陵就是他安插在幕僚中的内应。他只能这么含糊其辞,试着去提点已经走上歧途的儿子。

风氏父子两人默默对视,再也没有言语。风归影听不懂他的话,却明明白白被他话语中隐含的悲戚笼罩,只看着风听雨苍老的面庞,说不出一句慰藉。

风听雨最后看了他一眼,仿佛竭尽全力般将掌心搭在他肩膀上,咬牙切齿喝道:“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面对任何人,你绝对不能忘记你自己的承诺——你要以你的生命与鲜血,用你的一生去守卫寂国的北疆!”

随后他背身,也不顾风归影身受重伤,孑然一身离开了风府。

毫无缘由的,风听雨不觉间已走到了多年未至的荒崖上。年少时风听雨喜欢在这断崖上练剑,累了可以立在崖前俯瞰山下的一切。有时绵薄的雾气遮盖着山下的虚虚实实,身旁的女人会问他,你会愿意陪在我身边一辈子么?年少轻狂的他会笑着回答,会的,我会是那个陪伴你一生的人。不离不弃,至死不休。

所谓青梅竹马相守一生,现在看来,都不过是年轻人热恋时说的情话罢了。未得当真,又如何能当真?人世间兜兜转转,反复不定,又岂是单薄的承诺可以决定?

风听雨伫立在断崖上,夕阳西下,一片金色的氤氲萦绕在他身边。恍惚记得许多年前,那个女人也喜欢陪他来断崖上看落日,她被夕阳金色的余晖映照着,美得如同九霄仙女落凡尘。可惜物似人非,旧燕难寻,人在不了,连观夕阳的心境,亦早被朝廷的缁尘所遮盖了。

我可以统领万军,可以号令一方,可以遗世独立,偏偏只能是“独立”,这一生一世都少了你在我身旁。一直会禁不住想,你在凌国过得如何?可我不会去问,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固执地认为自己能够放得下。年少时候说过那么绝情的话,今日想来,却只能是万分无奈。再听到你消息的时候,你已经死了。彻底地离开我了。

那块温润皎皎的青玉,你至死都带在身边,交给你的女儿,再交还给我儿子。这纠缠无法化解,今日之因又不知会酿成他日什么样的果。今日之境,是否源于我昨日之错?早知如此,我不会把你送去凌国,不会让你成为凌国的皇后,不会让你的女儿有机会和我儿子纠缠在一起。你恨我么?你恨我所以要报复在我儿子身上,让我这辈子都不得好过?还是你在天上过得安好,根本就不知道我在这混沌的世间过得有多艰难?我后悔了,悔不当初;可是你呢,至今日之境,你又可曾悔过?

风听雨仰天长叹,叹息后便是久久无言。再望向那斜阳,却见斜阳已落到地平线下,绚烂的云彩色泽转淡,渐渐地融化在苍茫的暮色中了。

56. 且向花间留晚照(五) [本章字数:209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2:34:28.0]

日暮斜阳远。

在风听雨直立万丈悬崖之上的同时,湘广陵正踉踉跄跄地赶回家中。她受了风听雨两记内力淳厚的掌击,心头正痛得生很,仿佛五脏六腑都在一阵莫名的热火中灼烧,直烧得整个人头昏脑胀,手脚发软。

方正小几上搁着几个白瓷茶杯,她也不管杯中的水放了多久,取一杯直接往喉头里灌。清水下喉,胸膛中炙热的疼痛也缓减不少。湘广陵这才取一张纸条写下几个字,又从书架夹缝中取出一个小金印重重按上。端庄艳丽的金蕊紫荆以一副血红色的姿态在纸条上绽放,如同开在血泊里的妖冶之花。

“空君如唔:

盖余愆失,身份暴于敌寇风听雨。事发突然,势难预料,余盖竭力斡旋。然国土收复,必在一战。既无可避,望君屯兵北地,早作准备。

陵香敬上”

细长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写了三行字,她把纸条叠好,想了想,又将之打开,在最后一行加上了一句“君流芳者,以保国安好为责,必要时以余为弃子也。”她这样写完,才长长吁了口气,把纸条塞在一个细长的竹筒里,结实地绑在停在窗户边上的灰色鸽子的腿上,放飞它直奔天涯。

那纸条上每一个字都像花费了她无数的精力,她筋疲力尽地倚在茶几旁,想要再倒杯水,却发现茶壶里早已空空如也。湘广陵胡乱地给自己沁血的额头包扎,粘稠的血液弄脏了她的脸,可她也不想再管。

她想自己也许就要死了,而其实她并不想死,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做。她想看寂国的上元花灯,想开北疆糕饼摊档,她甚至异想天开地要拐走寂国的镇北大将军。可这一切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实现了,因为凌国必将起兵,下一次的战争,她和她,只能有一个活下来。

也终于是只剩下她一个人罢了。窗外夜色已深,钝重的黑色将人笼罩在一片虚无中,让人禁不住瑟瑟发圞抖。她于是环抱自己,无声无息地屈膝静圞坐。她想:人总是要习惯孤独,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与你在一起,可他们终究还是要离开你的,你最后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每个人都是注定孤独的。

她这般想着,不知不觉已经陷入了漫长的睡眠中。寒霜如雪,可她没有感觉,她只觉一阵温暖席卷而来,温柔地像是春日里的阳光。湘广陵睁眼一看,看到了那双近乎透圞明的蓝眸。

她突然很想哭,可她哭不出来,她只能把头埋在风归影胸口处,直到风归影忍不住开口:“姑娘呐,我要断气了。”

湘广陵突然抬起头:“你说过你会娶我的。”

风归影用狐裘把她裹好,微笑道:“我说过的话,自然是算数的,你不必担心我赖账。”

她又道:“那你什么时候会娶我?”

这一下到风归影无圞言圞以圞对了。他想了又想,许久方才想出原因,于是道:“你不必担心我父亲反圞对。他向来认为我是个忤逆儿子,我若在婚事上再污泥他,想必他也无话可说。”

她又重复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娶我?”

风归影哭笑不得,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女人真的是磕到头了撞傻了不成?他只得笑道:“好歹也要等湘大人辞官吧?难不成要我娶个大男人回去?”

湘广陵抬起头,竭尽全力说了一句话。

“风君,反了吧。”

风归影的笑容凝结在那里,整个人安静得如同一座石像。“你没有称帝的野心,我相信你。可是其他人会相信你吗?就算所有人都相信你,他朝陈桥兵变龙袍加身,做不做皇帝,亦是由不得你。”她叹了口气,“你现在还不明白吗?你父亲要的不是巩固风氏,他要的是整个寂国的天下!”

“你不要再说了。”

“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是不是?所有人都以为你不知道,其实你什么都知道。你都不说出来,你以为自己是个平衡一切的杠杆,其实你不过是个被困其中的傻子罢了。”

“你不要再说了!”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可以改变一切,其中你是在潜移默化地被一切改变。”湘广陵颓然靠在墙上,“风归影,趁你还有能力的时候,反了吧。”

否则,你终有一天会失去你珍视的所有。

风归影踉跄着后退两步,苦笑道:“这就是你让我娶你的原因么?这就是你让我反的原因么?就为了这么些不成理由的理由,你就让我反了么?!”

“风归影家和太子寂明喧两股势力相交,你里外不是人。你对寂国如此忠心,到头来损的还不是你自己!”

风归影依旧只是摇头苦笑:“损风归影,风归影倒是不怕;怕的是到时候损了天下百姓。”

她终于是绝望起来。其实早已就知晓风归影不可能谋反,但湘广陵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他答应去谋反,然后风归影当上寂国的帝皇,然后可以将北疆还给凌国,然后……哪怕是天涯海角,她也随他去。

她只能苦笑:“我时间不多了。我许你半个月,你若不跟我走,那这场婚事就作罢吧。”

南征军最快的起兵时间,需要二十天。

二十天之内不把风归影调离镇北军,谁也不可能在北疆全身而退。

“我只给你半个月。”

风归影生气起来,拽了她的头发朝那两片苍白的薄唇猛地一口吻了下去,良久方抬起头,压低声音道:“樱花祭完毕,我就想皇上辞官,你看怎么样?”

湘广陵笑得云淡风轻,只仰头对上风归影双眸,凝视着自己在里面的若隐若现的倒影:“风君把辞官归隐的时间提早了呢,到时我手头上还有些杂务。既然风君如此,等印樱花祭完毕,我便放下这一切,跟你走罢了。”

他只一轻笑:“你是不用着急的。别说让你做完手头上的杂物,就是十年八载,我亦是愿意等你的。”

湘广陵只是苦笑。风君,等樱花祭完毕,我便放下这一切。可我若放下这一切,便只能回凌国了。你说你等我,又会愿意等我几年?

你若等我,这一等,便真的是一生一世了!

57. 逝水飘零回眸处一(一) [本章字数:790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2:18:34.0]

樱花祭是寂国每一年的四大盛事——春节、上元、中元、冬至以外的余庆节目,也有人把樱花祭作为上元后的情侣共聚时节,因而在这个日子里,无论贫富男女,皆会穿上最漂亮的春装,脸上带着明媚如同春光的笑容前往樱花树下赏樱。

寂国皇家贵族的樱花祭一如往常设立在御花园内,雅座上坐满了彼此熟悉的有人或敌人,但在这个时节里,谁也不敢轻易发难,以免坏了皇上的兴致。风归影给太子敬了杯酒,忙乎着说了些好听的话语,大家也整整齐齐地回敬。谁都知道风归影千杯不倒,也没有人敢挑战他的酒量。行酒令进行到一半,皇上方才姗姗来迟。

众人在晚风熏得半醉之时骤然惊醒,参拜声不绝耳边。皇上与安阳郡王同来,一脸的和颜悦色。然而他身边的安阳郡王却脸色奇怪,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风归影看,让风归影不得不暗想:难道说我逼迫他活吞了一直死老鼠,不然他的脸色杂就那么难看?还是这么些年了,他对我因恨成爱因爱成恨爱恨交加不能自拔,然后深知我心知道我准备走了,倒难过得生出病来?

风归影正怔怔地盯着安阳郡王看,身旁的华清浅已然用力偷偷捏了他的手臂一下,低声道:“归影哥哥,归影哥哥,皇上在叫你呢。”

风归影这才反应过来,哈腰拜倒:“皇上圣安!”

“不是啦,皇上是在问你!”华清浅禁不住加大了音量,“皇上问你今天的糕点怎么样!”

“哈哈,今天的糕点很美味。”风归影轻拣一块樱花饼仿进口中,心中暗暗咒骂:甜死人了,现在放糖不用钱么?

“风爱卿似乎有点心不在焉,难道是对今天的宴会不感兴趣?”皇上话中未有质问之意,反而笑呵呵道,“难道是看到朕这老头子,感觉打扰了雅兴?”

众人都吃了一惊,不知该如何回答,风听雨瞪了风归影一眼,风鬼影这才微笑道:“微臣心中确有一事。臣内心挣扎此事已经许久,今天方才存了勇气向皇上道明。但愿皇上成全。”

“难得风爱卿竟然会有苦思而不得的愿望,朕今天可也是大爱眼界。”皇上思忖片刻,忽而笑道,“这样吧,有些时日没有听风爱卿赋诗了。风爱卿何不谱一曲《金缕衣》助大家雅兴?”

“可不是。”渡江云也适时插嘴,“风大将军可有把你的玉玲珑带来?若是带来了,更可添一分别致。”

风归影立身弯腰拜谢:“微臣的玉玲珑已经送人了。”

一听风归影的玉玲珑已经转手他人,雅座上一片窃窃私语隐约传来。谁都知道风归影这琴乃是与凌国陵香公主的冰弦并称于世的绝代名琴,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古物。偏生这风归影像是没事发生一般说出口,害大家惋惜不已。

皇上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无妨,爱卿就当作赋词好了。”

风归影这才立身而起,仰望不远处的清池碧水翩飞落英,仰天长歌:

“风过轻云散。

碎琉璃、青池碧水,荡莲拂岸。

半世窥得华胥意,

意尽他朝为览。

遗我剩、丹青半卷。

付尔冰弦弦月剑,叹酒间花月残影恋。

眉眼淡,笑清浅。”

这上阕一出,雅座上所有人无不变色。

词中大有寥落之意。表面是写风景繁华,实质暗道英雄不可得,名将不可留,倒不如离开乱世,寻一处僻静之地,回忆旧时佳人。

风归影并未被众人面色打扰,反而是接下去唱道:

“庭深寒锁归来燕。

寂无闻、昔年留处,几人曾念?

十里繁花如旧梦,梦醒繁花不见。”

他还没唱完,已被寂明暄生生打断:

“空记省、汉唐梦断。

往事不堪回首见,笑群英成败不由愿。

人在世,尤不倦!”一听风归影的玉玲珑已经转手他人,雅座上一片窃窃私语隐约传来。谁都知道风归影这琴乃是与凌国陵香公主的冰弦并称于世的绝代名琴,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古物。偏生这风归影像是没事发生一般说出口,害大家惋惜不已。

众人不禁大声喝彩:“好!”

太子生生将风归影这首暗带“不如归去”意味的长调给成气韵悠长气势恢宏的立世宣言,给沉溺于风归影爱上风格中的众人如醍醐灌顶之感,连皇上也不少有地在众人面前称赞道:“太子这三句接得好,值得奖赏。来人赏七彩琉璃杯一双。”

寂明暄拜谢完毕,马上瞪了风归影一眼。然而他发现自己的白眼一点作用都没有,风归影只是呆呆地看着樱花从他头顶上的书上落下来,铺满了一地。他整个人仿佛云游九霄天外,对眼前一切视若无睹。

然而他突然好想感觉到太子不寻常的目光一般,转过头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其实风归影本意也不是要做出一首有伤雅兴的词,只是他一张嘴就想要说这首词,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他知自己方才差点惹大祸了,是太子帮自己解围,心中不免有些触动。然而风归影还是立身道:“皇上,微臣有一个请求。”、他想了想,又道,“这是家宴,并非朝廷之上,故想请求皇上意见。”

“哦?”皇上哈哈大笑起来,“这真是太巧合了,朕也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爱卿。不过想来这件事情,爱卿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风归影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从开始到现在,皇上对自己的态度好的有点过分了。事不寻常必有鬼,风归影马上开口:“还请皇上先听微臣所言……”

“爱卿切莫紧张。这事儿,你听了可得开心好些时日的。”皇上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惹得群臣不得不陪着他傻笑,只有安阳郡王脸色越来越差,像是要支持不住在倒下来一般。

皇上目光深沉地看着风归影,缓缓开了金口:“爱卿可是猜得到,朕有意给你和安阳郡主牵一根红线?”

脑袋中“轰隆”一声,风归影浑身一颤,直直地坐了下去。风归影这才明白安阳郡王那堪称活吞了死老鼠的脸色从何而来,他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正欲开口拒绝,对面的风听雨已经爽快地答应:“皇上赐婚,这乃是我风氏一门几代修来的福气!老臣在此代犬儿拜谢圣恩!”

风归影霍然立身:“皇上……”

寂明暄打断道:“依臣儿看,安阳郡主和风大将军两人都在场,这种话题在风大将军面前谈论倒没关系,请大家顾及一下旁人。”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转头一看,华清浅早羞得把头埋在桌面上,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了。皇上于是笑道:“好好好,你们就先各自聊一聊,左仆射,安阳郡王,你们陪朕到那边游湖。这湖水可真是清澈,朕都好久没有游湖了。”

两位老臣被皇上叫了过去,寂明暄马上立身走过来,使了个眼神给风归影,但风归影还是呆呆地看着他,整个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寂明暄忍无可忍,直接拽了他的肩膀把他拖到一边去,沉声责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能怎么办?”风归影突然醒悟过来,只得苦笑起来,“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

“但你必须得答应。”

风归影摇摇头:“我不可能答应。”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寂明暄厉声低喝,“你还不明白么?皇上既然决定了要在这个时刻跟你讲这回事,就代表他认为你一定会答应。你若拒绝,皇上的面子该往哪里搁?你让安阳郡王的面子往哪里搁?”

“他们的面子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风归影使劲推搡了寂明暄一把,恼怒道,“谁让他这般乱点鸳鸯谱,还真以为自己是月老不成?!”

“好,他们的面子你都不管,那清欠呢?你现在走过去,告诉所有人你不娶她。”寂明暄冷冷道,“你让安阳郡主还没成婚就背上了一个被风大将军嫌弃的名声,你叫她以后怎么办?”

风归影瞪了他一眼,怒道:“你叫我想想别人怎么办,你为什么不想想我该怎么办?我,我……”他说不出口,只狠狠一拳打在寂明暄脸上,低声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寂明暄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他无力地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冷冷道:“反正我是不会答应的,等皇上回来,我会告诉他……”

“告诉他风大将军准备收拾细软远走高飞,从此再也不管这朝中之事。”寂明暄蓦地打断他,依旧是冷冷道,“你这几天调兵遣将做得如此完美,你的位置早就找人填上去了,然后你就可以无声无息地离开,你是这样认为的。”

“确实如你所说。”风归影抬头看着他,只觉得眼前之人陌生得异常,他再也不是那个会因着一句“笨太子”与他打架的小孩,也不是那个让他跪在外头跪着等了半个时辰的太子,更不是那个深情痴恋着风嫣宁的少年,现在的他,只是寂国的储君。

其实我又不是在变呢?我不在是他的太子伴读,他又何尝是我的挚友寂明暄?

我们看似再走同一条路,其实早已分道扬镳。风归影无力地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神色疲惫无限:“这就是殿下给我的最后一个机会么?”

寂明暄面不改容:“是,”

“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殿下呢。”风归影笑了起来,他的笑容里带着刻骨的冷意,及时身旁春意融融,也无法抹去那抹笑容里弥漫的寒意。

他轻捡地上染尘的花屑,低声道:“你的绝好提议,皇上自然是不会拒绝的。你和我父亲达成了妥协,你不动风氏,他就继续安分守己,放弃谋反的念头。他最爱的是他儿子,现在的境况不算最好,却也不是最差的。至少我和清浅在一起乐,安阳郡王不会随便对我动手,可以保住风氏一脉,父亲愿意有所舍弃。”他长叹了口气,“你们算得可真是精妙。这盘棋如此精彩,即使身为一只棋子,风归影也不禁佩服之极。”

寂明暄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寻常的变化。风归影却也看出来,于是轻笑道:“你们都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巩固风氏什么改革朝野,这些都是借口。父亲想要谋反,你决意要称帝,这才是这篇乱七八糟状况的根本原因。”

“我最蠢,我最傻。湘广陵说得没错,我真的是个大傻子。”他苦笑起来,“我总以为我对于你,总有些许昔日的情分,毕竟你我曾经共处同读,毕竟你我总归有半分兄弟情谊。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他突然敛了笑意,“牺牲我一个就可以换来全局的胜利,这是稳赚的买卖,你又如何不乐意?”

“归影,你不该这样看我。”

“我从来就看错了你。”风归影冷冷看了他一眼,“储君殿下,我不认识你。”

话毕,他已是缓缓转身离去。

寂明暄却不阻他,只从袖中掏出一章薄绢,低声唤道:“归影,你想不想知道庆同天是怎么死的?”

风归影脚步一滞,没有再提步。

“这是从绿狼的巢穴得到的丝绢,每一张丝绢都写了暗杀的对象,赏金和结果。”他的声音不带升降,平淡得像是描述每天每顿的饭菜一般。他也不看丝绢上的字,也许是因为看的次数太多,他已经可以清楚地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寂明暄就这样对着风归影直立的背身影,慢慢道:“庆同天,庆氏十八代嫡系长子,朝廷从四品。赏金百两,暗杀成功,无折损。”

风归影没有说话,寂明暄又道:“这章丝绢还附带记录了另一件暗杀事件。”

风归影转过身,那双湛蓝的眸子如死水一般深沉。“庆同天死前,执行者临时接受任务。”他打开丝绢,一字一顿读下去,“湘广陵,家世不详,朝廷从六品。赏金二百两,暗杀失败,折损六人。”

寂明暄抬头望向风归影:“我想这件事,你应该会比我清楚?“

风归影向前一步,淡淡道:““这丝绢你怎么得来的?

“我端了绿狼老窝。”

他说得那么云淡风轻,仿佛把绿狼这群亡命之徒短窝是件十分简单的事情。但风归影明白,在他离开的期间,为了追查这件事,太子到底花了多大的精力。风归影可以一句“我从来就看错了你”将两人多年的兄弟之情一把抹去,可是寂明暄不可以,这才是他做事的作风,他从来便是如此!

风归影沉声道:“对不起。”

“你没有错。”寂明暄抬眸直视他,“你说得没做,你已经不是我曾经的太子伴读了。”

“对,我不是你的太子伴读了,很快我也不是镇北大将军了。”他长吁了口气,“我答应过她要带她走,也答应过不再追究以前的事。我说过我不在乎。”

“你说你不在乎。哪怕是她引来了绿狼,害你被御林军逮捕入狱?哪怕是她怀着异心与你相交,一言一行都不过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哪怕是她陪你去北疆打仗,不过是早就窥视着你镇北大将军的位置?”他顿了顿,嘲讽似的道,“哪怕是她是风听雨派到幕僚,用来监视你一举一动的细作。这样你都不在乎吗?”

风归影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他心头痛得像是刀割,却又无可奈何。以前他总想着湘广陵身上有太多太多无法解释的地方,他尝试着一层一层去解开,却发现每一层以后又是新的一层。后来他又想着她既然愿意跟他走,那么曾经的谜团便都可以作烟云散,不必追究。

然而一切突然昭然若揭,所有隐藏在黑暗深处的谜底突然间被撕开,暴露与阳光直射之下,腐烂的肉和流着脓的血水流淌在阳光下,显得非一般的恶臭。

风归影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还能说什么呢?去跟皇上说自己什么都不要了,就只要跟那个女人离开?可是那个女人还是他痴恋着念念不忘的湘广陵吗?

她不过是个骗子罢了。是个被父亲揭穿以后无处可去,方才头靠自己的骗子罢了。

风归影抬头轻笑:“看来,殿下对于我的一举一动,确实是了如指掌。你连我跟湘广陵准备要一起离开都知道了,我实在猜不出,你到底在我身边安插了多人马?”

“那沸沸扬扬的断袖之癖,没有人不知道。”他看了风归影一眼,“归影,云对于幕僚的背叛者,从来就只会是——杀。”

“我不可能让你们杀她。”

“她必须死。除非,”寂明暄再次看了风归影一眼,“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救你自己,也救她。”

风归影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任何情愫,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但是风归影终于只是看了一眼飘飞零落的樱花,随即缓缓跪在地上,用力向寂明暄磕了三个响头:“多谢殿下成全。微臣三记响头,就此别过。”

从此以后,你我情谊断绝。除却君臣,即如陌路。

风归影回到席上,皇上等人也早已端坐雅座之上,等候着这两个无事离席的人。太子不动声息地喝杯茶,他自然是胸有成竹。风归影也举杯遥遥与他相敬,那笑容淡漠而略带嘲讽。他喝完那口纤细银针泡成的香茗,方才宠溺地拍拍清浅的头,压低声音道:“以后你不可以叫我归影哥哥了。”

华清浅嘟长了嘴,眼中盈盈带着泪光:“为什么?归影哥哥,归影哥哥不喜欢我么?其实这桩婚事……这桩婚事……”

风归影打断道:“不要叫我归影哥哥了。你可以叫我归影的。”他随即立身朝向皇上,弯腰拜谢:“为臣惶恐,未敢高攀郡主这等金枝玉叶。幸得皇上抬举,郡王不弃,郡主倾心,微臣自当应允婚事。望皇上择吉日而行,臣感激不尽!”

这话一出,席上贵族官僚们哥哥拍手称好。安阳郡王虽然依旧面色铁青,但听风归影话中大有谄媚之意,也不得不微笑道:“风大将军多虑了。有你如此佳婿,本王乃是求之不得。”他转向清浅,严厉中稍稍带了点柔和:“我这女儿调皮捣蛋,我这做父亲地,还怕未来老爷会嫌弃呢。”

华清浅不禁娇嗔道:“爹爹!人家不理你了!”

风听雨也哈哈大笑起来:“好说好说,老夫对您这丫头可是满意得很哪。哪里能说嫌弃,还望郡王别嫌弃我家归影一个老粗!”

“清浅都不嫌弃了,我这做父亲的还有和话可说?”安阳郡王脸上堆满了笑意,却掩盖不住他眼中的敌意。

华清浅不明就里,只觉他们是在笑话自己,娇哆了几下脚,风风火火地跑出御花园外去了。她这一溜烟走了,其实也无处可去,正思忖着,不觉已经走到风府外面。华清浅念头一转,从后门偷偷溜了进去,准备躲在风归影书房外的亭子里等他回来。

阳光细细落下,凉亭中自有一人在安静圞坐着。华清浅的脚步不大,那人也在闭目休憩,却明圞明圞白圞白听得清楚。她睁开眼,怀中那一团白色也舒服地从她大圞腿上跳下来,朝着华清浅缓缓走去,低低“喵”了一声。

湘广陵立身而起:“原来是郡主。”她想了想,大概料到华清浅是来寻风归影的,于是道:“风君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华清浅嘟长了嘴,“归影哥哥方才还跟我在一起呢。”她蹲下来逗着琉璃,又抬头问道:“湘大人,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湘广陵略一挑眉,微笑道:“你问。”

“我在想,一个人要怎么样才算是爱上另一个人了呢?”她抱起了琉璃,“我觉得归影哥哥对我很好,可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我觉得他对我很好,他应该是爱我的。如果他不爱我,他为什么会答应娶我呢?”

湘广陵浑身一颤,后退一步,颤圞抖着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娶你,你什么意思?”

“方才樱花祭上,归影哥哥答应了皇上的赐婚。他让我以后都别叫他哥哥了,他说我可以叫他归影……”

“别开玩笑了。郡主,你这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湘广陵嗤笑起来,“这话肯定是风归影那死家伙跟叫你讲的吧,他在哪里?抓他出来,我要好好教训他。”

“不是的,我没有撒谎。”华清浅抱着琉璃站了起来,“其实之前皇上也问过我,他问我是不是喜欢归影哥哥。他还说这个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只要归影哥哥答应……”

“够了!你别再说了!”湘广陵怒喝一声,从华清浅怀中抢过琉璃,冷冷道,“风归影是不会娶你的!”

“我……我……”

“我说了风归影不会娶你!”湘广陵横瞪了她一眼,“郡主,你是想太多了,你还是赶紧去休息吧。”

“可是归影哥哥已经答应了……”

“他不可能答应,他根本就不可能答应!”湘广陵抱紧了怀中的猫儿,猫儿身圞体的温度让她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他若是答应了,我就……”

“你就如何?”

那是风归影的声音。“我就是要娶她。你又如何?”

湘广陵抬头直直地看着眼前之人,仿佛自己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

风归影没有说话,因为看到了湘广陵已经变得苍白的脸色。

湘广陵嗤笑起来,她的语气缓慢而虚弱。“风大将军若是答应了与安阳郡主的婚事,我就只好祝福你们了。”

风归影甚至没有再看湘广陵一眼,他对着华清浅笑得温和:“清浅,你先走吧。婚期订在这个月十八,明天我再去找你。”

华清浅怯怯地看着湘广陵。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开罪了这位推举试状元,惹得这人怒目圆瞪,大发雷霆。惧于湘广陵浑身散发的杀气,她只得点点头,悄声离开了院子。

风归影转向湘广陵:“我问你,庆同天是怎么死的?他是谁害死的?”

湘广陵怔着无言,只轻声重复道:“庆同天是谁害死的?你那么想知道吗?”她后退一步,摇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会告诉你,也不可能告诉你。你想得那么清楚,你早就认定我是凶手,既是如此,你还来问我干什么?是想我在你面前露出狐狸尾巴,还是故意要来试探我?”

“你之前口口声声说要带我离开,原来都不过是糊弄我罢了。”湘广陵再后退一步,微笑着缓缓道,“我现在明白了,原来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她忽而高举起怀抱中的琉璃,狠狠地将之往地上砸去。猫儿身形肥胖,却也矫健的很,发毛般尖叫一声往风归影处逃去。

风归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湘广陵就这么和他对视着,两个人安静地对视着,说不出一句话。猫儿见湘广陵整个人沉寂下来,讨好般轻轻踱步回去。她低低“喵呜”一声,伏在湘广陵的脚边不再动弹。

湘广陵也把目光转向这团雪白。然而不过是瞬间,她突然咬紧牙关,狠狠朝琉璃踢了一脚。琉璃没有防备,被她生生踢了一脚,整个圆球一般往墙角飞去。

就在湘广陵抬脚狠踢的瞬间,风归影方才反应过来,他飞身扑过去,抱住了被踢得浑身痛楚的琉璃。但他禁不住惯性,整个人直往墙上撞去。

湘广陵低声笑起来,她走向风归影,唇角是掩盖不住的嘲讽,不是道士笑风归影,还是在笑自己:“我现在明白了,原来风大将军对我的好,和对这只猫的好,都是一样的。你就是在街上捡到一只猫,一条狗,也绝对会照顾得拖拖贴贴。”

她轻轻摇着头,无意识地后退,离他越来越远。“是我傻,真正傻的人是我,不是你。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傻子。”

风归影别过脸不去看她,却听得她低低的笑声,再扭转头时,便看得她扶着走廊的大红柱子笑得凄清。湘广陵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风归影,是我看错了你!”

有什么刺破皮肉,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又有什么从银色的刀刃缓缓流出,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上。

湘广陵的下腹,半插着一把闪亮的银色匕首。风归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上前,却没有任何动作。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湘广陵将那把匕首生生拔了出来,顿时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一地。风归影往前一步,湘广陵即踉跄着后退一步。她的呼吸断断续续,连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你别过来!风归影……从此刻起,我与你……我与你再无瓜葛!”

湘广陵紧咬牙关,痛得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她整个人头昏脑胀,只把匕首扔在地上,竭尽全力说了最后一句话:“那时候我刺了你一刀,现在我还你一刀……从今以后,再无瓜葛!”

其实,不可能再有瓜葛了。

由他答应了和华清浅的婚事开始,就不可能再有任何瓜葛了。

湘广陵一步一步,离开了风归影的视线。她受了那一刀,分明不能走快,却是一步一步,终于没有回头。

是注定的吧,我们终究还是要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去的。其实我们的剧本早已写好,不过需要好好地演完一生一场的风云大戏罢了,爱与不爱,恨与不恨,根本不重要,从来就不重要。又有谁在乎过它们重不重要?

你与我,最后不过成为陌路人。

58. 逝水飘零回眸处(二) [本章字数:166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4:46:07.0]

湘广陵跌跌撞撞地离开,只觉心中一片荒凉。不思量,自难忘,终究是我自己的痴狂罢了。她苦笑起来——他离我而去,连一曲《离殇》都不需奏响。

也不知道身上到底流了多少血,她无力地靠在人影阑珊的小巷角落里。黑暗中笼罩着淡薄的月色,手心里一片粘稠。她下意识地摊开右手,只见掌心里一片喑哑的色泽。那浓腥粘稠的液体汩汩流出,湿透了她半边衣袖。

她掏出一个碧玉窄口小瓶,从中倒出一颗泛着圆润白光的药丸,生生吞了下去。

血视似乎已经止住了。湘广陵扶着墙壁慢慢从巷子里走出来,耳边突然传来两个醉汉的推搡。她猛地甩了甩头,想让自己变得清晰。这样的夜晚,要是遇到了穷凶极恶的狂徒,可就没办法脱身了。

但她再抬头看,看到的却是水云游和丰年瑞。

水云游喝得酩酊大醉,口中喃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丰年瑞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搭在肩上,两个人东倒西歪地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走着。

湘广陵心里稍稍安稳一些,她动了动,却又不敢出去。突然,脚边窜出一只如小猫大小的老鼠,这只老鼠横街而过,吓得湘广陵禁不住除了一身冷汗。她低低“哼”了一声,忍住了大叫的冲动。

但是丰年瑞已经发现了这里有人,他丢下醉醺醺的水云游,任由他呈“大”字型倒在黑漆漆的大街上,向着这边抽刀出鞘。

利刃闪过,湘广陵向他伸出了手:“丰年瑞。”

丰年瑞越听越耳熟,他一手把湘广陵从黑暗中拉出来,湘广陵便整个人跌倒在他怀里。

他看到那只手满是鲜血,早已吓了一跳,沉声道:“湘大人,你怎么了?”

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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