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年瑞想把她背起来,但看了一眼醉倒在地的水云游,他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只道:“湘大人,你还走得动么?”
“云游……他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这臭小子,就是被甩了罢了。这副鸟样,看得你爷爷我心急,就带他去喝酒。结果酒量又不行,就变成这样子了。”
湘广陵微微一笑,笑容里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是哪个姑娘这么大胆,敢甩水云游队长?”
“哎,还能有谁?就是安阳……”他突然意识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讪笑道,“没有没有,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她看着丰年瑞,语气淡漠而随意:“听说风大将军要成亲了。”“原来你知道了?”丰年瑞咬紧牙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道,“湘大人,你……你……”
“我没事的,我……”湘广陵突然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她把手搭在丰年瑞肩上,手也是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量,“我想喝酒。你知道这么晚了,哪里还不打烊吗?”
“好像没酒店不打烊了。”丰年瑞想了想,一拍手掌道,“这样吧,我带你去醉香楼,那里通宵达旦……”
湘广陵打断道:“醉香楼?”
“没关系的,反正你又不能……啊,我是说我身边躺着的这个貌似还想喝酒,我们就一起去好了。”
丢下你一个,万一出什么事,风归影那小子不把我的头削下来当板凳坐才怪……
轻纱绕臂,美人妖娆,花街的烈酒也带着别一番的女儿甜腻之气。湘广陵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但是水云游是醒了又喝喝了又醒,丰年瑞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发酒疯。
“丰年瑞将军,你看,水云游的酒量其实还不如我呢……”
“谁说我不如你,湘大人的酒量那是出了名的差……可比我差远了……”水云游打了个酒嗝。
“谁说的!叫他滚出来!”
“将军说的……将军说你喝醉了让他占了便宜……”
“他胡说……他最喜欢胡说了,你别听他扯!”湘广陵一碗酒泼在水云游脸上,“你丫的有种和我斗酒!”
“你敢泼我!”水云游擦干了脸,愤然而起,“你丫的有种和我斗酒不要醉!”
“你丫的有种和我斗酒不要醉醉了你得喊我爷爷!”
“你丫的有种和我斗酒不要醉醉了你得喊我爷爷我叫你孙子!”
“你丫的有种和我斗酒不要醉醉了你喊我爷爷我叫你孙子顺便让丰年瑞当你儿子!”
丰年瑞心想:你们斗酒,干我啥事?
但他还是不住地给这两个醉汉添酒,顺便在酒中掺水,再顺便摸了湘广陵和水云游的钱袋——水云游钱袋里只有三文钱。湘广陵更绝,她钱袋里空空如也。
水云游醉醺醺地搬来一大坛百年老窖:“你丫的……”
丰年瑞一拍桌子霍然而起:“都别喝了,都给老子起来!”你爷爷的,没钱还喝什么酒?!
他的脑袋一顶,只听得“哐啷”一声,百年老窖的碎成一地瓦片。
“啊,将军……你……你打破了我的酒坛子……”
丰年瑞双眼冒星,直直晕了过去。
59. 逝水飘零回眸处(三) [本章字数:360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8:10:25.0]
第二天早上,关于丰年瑞、水云游伙同湘广陵到醉香楼买醉却没有带钱的新闻传遍了整个朝野。版本一:这三个人被醉香楼老板开闸放狗准备毒打,最后被丢在大街游街示众。版本二:这三个人被醉香楼老板开闸放狗准备毒打之际,遇到正在寻欢的一众官员,后来镇东将军寿南山出钱把他们赎回来了。版本三:这三个人被醉香楼老板开闸放狗准备毒打之际,水云游提出卖身青楼的决定,吓得醉香楼老板花容失色,当场晕菜,三人得以逃逸。
也有一个最离奇也最邪门说法:当天晚上有一位一身白衣一头银发风骨傲然风度翩翩的公子到醉香楼寻欢,挥金如土,顺便救了这三个可怜的醉鬼。
后来这位公子就消失不见了,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的存在。
早朝之时,丰年瑞、水云游和湘广陵果然人迹全无,令大家不禁哑然失笑。退出朝堂,官员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都禁不住捂嘴偷笑——镇北军这次未能大胜回朝,竟还不知收敛,当真是给他们的顶头上司风归影抹了黑。
“我说丰年瑞将军他们真是的,喝花酒不带钱就算了,还要三个人一起没带!”
“说不定人家沙场征战,习惯了抢女人,倒不习惯用钱买乐呢。”
“也是,那群野兽,啧啧,当真是野兽哪。”
“不就是!没想到那湘广陵一副娘娘腔,原来也是个斯文败类!”
湘广陵?他们是在说湘广陵?
风归影心中“咯噔”一声,整个人瞬间如同巨石落入深潭里,窒息般难受。他抓住一个风听雨的心腹:“你们在说什么?”
那官员笑开了花:“湘广陵他们昨晚在醉香楼左拥右抱,怕是早已累垮了吧。最有意思的还是——他们三个竟然都忘了带钱!”
风归影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恼怒道:“你是说——她去妓院了!”
“可不是么!他们三人一起去买笑寻欢,增进感情,可竟然忘了带钱!”那人有些鄙夷地望向风归影,见风归影沉默不语,偷笑的愉悦浮现在脸上,只道:“除了没带钱,我还听说了一个特别版本,是关于湘大人的,风大将军有兴趣听吗?”
风归影压低了声音:“说!”
“我听说,湘大人酒量实在不怎么了得,都没喝几杯就倒下去了,扫了大家的兴。后来啊,后来可就发生了大事情了!湘大人喝了个酩酊大醉,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唤着个名字,风大将军想知道是什么名字么?”
“是什么?”
“哎呀,我也想知道啊!听说半途杀了个程咬金出来,丢下一定金子就把湘大人带走了,最后什么都没有听出来。”
那人意味深长地望瞟了风归影一眼,笑道,“听说那是一位白衣银发如同天人的公子,可能是湘大人的故人。啧啧,世风日下,南风风行,道德沦丧哪——哎,风大将军,你脸色不怎么好嘛。这些花街柳巷的事都很平常的,风大将军怎么这么紧张?”
风归影知他意有所指,压低声音道:“回去好好休养你的嗓子,小心下回舌头被割了也不晓得是什么回事。”那人正欲反驳,马上被上前的渡江云絮絮叨叨声音盖了下去。“我们文官熟读圣贤书,一定得洁身自好,千万不能走入歧路,否则身败名裂一生悔恨。嫖娼等事绝非君子所为,如此恶习当早日摆脱,否则贻害无穷,小则乱己心性,大则祸害后代。千百年来多人英雄豪杰,因为行为不检点,最后落得功败垂成……”
那人禁不住渡江云的长篇大论,连声道:“是是是,渡大学士教训得极是,下官有事,先行告退了!”便连忙退了下去。
渡江云还想和风归影说点什么,谁知道教训完那人,转身一看,风归影早已不见了踪影。原来风归影一心念着湘广陵,又懒得听渡江云的絮叨,便在他们全心全意教训那人的时候偷偷开溜了。
他也不行通报,翻墙而入,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偷偷摸摸进入湘广陵家中,完全是个梁上君子的行径。
反正不能让她知道我来过。风归影心道。
他靠在她房间的窗外,远远看她。湘广陵的房间不大,从他那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她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她侧身往里,风归影看不见她的睡相,只想起军营的那一夜,她枕在他手臂上合眼安稳地睡着,睫毛柔和唇角带笑,一瞬间有恍如隔世之感。
正失神间,便听得湘广陵轻声唤道:“玉儿,现在什么时候了?”
那唤作“玉儿”的婢女恭敬答道:“已经是辰时末了。”
湘广陵迷迷糊糊应了句,又转过身去继续睡。她没有放下帘子,想来也没有人敢乱闯进去——连那下人也是在门外答应着,等候着差遣。所以风归影仿佛有恃无恐似的,知道她不会留意窗边多了个人影。
偏生这时有个侍女走了过来:“风归影将军,你怎么站在这里?请跟小的进客厅休息一下吧,莫要累坏了自己。”
风归影只是回个笑,低声道:“不用了,我待会就走。”
那侍女又道:“湘广陵大人喝过醒酒汤,怕也快醒了,风归影大人你到客厅去等他吧。”
就是不想让她发现才躲在这里的,你这人却也是哪壶不开偏提那壶。风归影于是打发她:“你先去忙吧,我这就去客厅。”
那人不好再说什么,欠了欠身退下了。
风归影转过身再望向房内,却见湘广陵已经醒了,直盯着他目不转睛地看,于是有些窘迫,顿了顿方道:“我本来是想来告诉你早朝内容的。”
湘广陵打断道:“你进来吧。”见风归影没有动作,又道,“一直站在窗外不好,别人看了还以为你在偷窥什么呢。”
风归影便从前堂绕了个大弯走了进来,没有说话。湘广陵随手披了件浅灰色的长衫,立身道:“有什么事情么?”
风归影随手捡起桌面上白瓷盘子里的核桃:“他们说你昨晚去喝酒了。”
湘广陵微微笑了笑:“我喝醉了。我说想喝酒,丰年瑞将军就带我去醉香楼了。谁知道竟然没有带钱,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你以前不喝酒的。我记得你酒量很差。”
“那是以前。以前大伙要灌酒,总有风君当我的挡箭牌,不是么?”湘广陵言毕,蓦地敛了笑意,语气也变得冷淡起来,“今早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么,需要风归影将军亲自来访?”
“我本来也不准备来的。”风归影望向院中那棵樱花树,语气忽而有些冷清。
“风归影将军贵人善忙,还要抽空来跟我这种那个小人打交道,湘广陵当真是受之有愧。”湘广陵听得他语气里的冷清,回击似的扯出一个冷笑,“既然没事情了,那风归影将军可以走了。我这里地方污秽,怕染了风大将军的一身英气。”
风归影听得她句句带刺,顿觉心下冰封,只转过身望向窗外,凝视着那棵樱花树盘虬的躯干,看鸟儿扑腾着翅膀下落,低头不住的在地上啄着什么。
湘广陵见他良久无言,也不再说话,走过去掰开他的手指把那棵核桃挖了出来,剥了壳放到嘴里。风归影还是没有转头看她,湘广陵捏了颗核桃递给他,突然道:“我想吃核桃。”
风归影不再说话,他慢慢坐了下来,把核桃仁剥出来堆在桌面上。
她漫不经心地捏了一颗塞进口中:“这核桃炒过火了。”
风归影也剥了颗放到嘴里,轻轻道:“我觉得刚刚好。”
湘广陵笑着打断他:“那是你味觉怪异。那时候你吃的北疆特产不也是这样么?” 她自
己这般说着,也不觉想起那破碎在记忆中的一点一滴,可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她于是道:“我不想吃了,不要剥了。”
风归影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一般,手中动作不停,任那些皮壳的碎片簌簌地下落。
湘广陵看得他心不在焉,按住他的手腕:“我不吃了。”见他不肯停手,她突然问道,“风君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风归影的手一滞,核桃落在桌面滚到地上发出微弱的声响。他心中暗暗思忖:“庭深寒锁归来燕。寂无闻、昔年留处,几人曾念?十里繁花如旧梦,梦醒繁花不见。”那时候是寂明暄打断了这整首词,现在风归影心中再来灵感,也终于不过是补上最后三句——“空忆记、香消魂断。提步又逢花落日,笑苍天辜负杨柳愿。人世事,岂堪算?”
人世事,不堪算。
“你和我的关系么?”他终于抬起头,一字一顿道:“同朝为官,同僚关系。”
湘广陵弯腰把那颗核桃捡起来,她的发丝散乱地落下来,风归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拨开青丝,却不过是随意笑笑,将核桃丢回盘子里:“那以前呢,以前是什么关系?”见风归影以沉默作答,湘广陵微笑道,“昨晚遇到一个故人,他问了我这个问题。”
风归影低低应了声,又问道:“你怎么回答的?”
“我还能怎么回答?”湘广陵的语气云淡风轻;“反正现在,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已经不在乎了。”
“你有什么是在乎的呢?”风归影的笑容里满是苦涩,“你有什么是在乎的呢?”
“是呀,我早就不在乎了。因为没有什么值得我在乎了。”湘广陵笑得安然而淡定,“我已经拜托丰年瑞向朝廷提交了辞官信函。大概还有五天吧,五天之后,我会离开这里。”
风归影绝望似的慢慢站了起来:“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吧。这最后一个问题,我自当知无不言。”
“你为我做过那么多的事,到底有没有一件是发自真心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问我,酒间花前,月下溪边,对你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有没有过一瞬间是真的?”
风归影沉默,手中紧握温润的青玉,一分一秒似是煎熬。
“汝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湘广陵答得简洁,语言直白得像是一把明晃晃直刺心扉的利刃。风归影紧握的拳头松开,一抹青色从眼前掠过,坠下,有什么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又痛彻心扉。
“还给你。”
他的声音不带悲戚,空洞地回荡在偌大的房间中,随着那个瘦削的身影的消失而逐渐湮灭。湘广陵把盘子里的一颗核桃捏了起来,剥了壳嚼碎,只嚼出满嘴的苦涩。再看满地的碎玉,便只得苦笑起来,笑得弯下腰抬不起头,笑得痛彻肺腑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到底一厢情愿的人,是我不是你。
60.逝水飘零回眸处(四) [本章字数:246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8:10:29.0]
脚步声渐进,有谁安静地踱步进门,捡起了地上的一片碎玉。
“从来未曾得到的,又如何算是失去?”
玉色莹润,反射出一种剔透而柔和的光芒。来人凝视着怔怔坐在地上的湘广陵,许久方又轻声唤道:“陵香。”
她远远递给他一颗核桃:“这核桃炒焦了。”
“我不该放你回去他身边的。”
她见他没有伸手去接,又把手缩回去:“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吃核桃,我只是喜欢看着里面的果仁一点一点,慢慢地出现……”
“他心中痴恋着的不是你。”他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的,他迟早还是会杀了你的。”
她把果仁塞进口里,没有再说话。
“你让我屯兵,你让我弃子,你让我不要管你。”他打开了折扇,顿时清风满怀,“你本来想着要跟他远走高飞,抑或是死在一起。你已经忘了,你忘了你是凌国的陵香公主。”
他上前几步,屈身蹲在她面前:“你忘了,可我不曾忘却,这个天下之人也全部不曾忘却。所有人都要杀你,只有我,我永远都会保护你。”他把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口,温柔地亲吻她的眉毛:“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不会背弃你。”
湘广陵低着头,任他的大手摩挲自己的脸颊。
每一步都是逼着她走的,从来都是。这么些年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好好的为自己活一场,可是现在她想自私一点为自己而活,却终究没有人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你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见我一面吧。”她突然抬头,淡淡道,“北疆的情况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毕其功于一役,此次不成,我国再也没能力夺回北疆,也不可能光复先祖辉煌,与寂国抗衡。”他也回应一个清淡的笑容,“我要来这里,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见你。殿下如此聪明,又怎么会猜不到?”
“猜不到。我很累了,我累的时候,什么都猜不到。”
“寂国王都美女如云,温香软玉,我不过流连醉香楼一晚,手拥美人,可就沉迷温柔乡,乐不思蜀了。”画楼空低低笑了起来,笑容里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乐不思蜀,不愿归去,真恨不得要把整个寂国都收归囊中。”
“拱卫寂国国都的镇国军分布在国都周围各郡,总数八万,王城禁军两万,御林军三千。我们绝对不可能把整个寂国吃掉。搞不好最后被吃掉的是我们。”
“我不过是说笑,陵香你又何须如此紧张?”画楼空捡起了滚落地上的核桃,核桃在他的手冢瞬间变成了飘落的粉末,“此时不比当时。自从冷无涯叛乱,凌国的势力大打折扣,我们早已经步入寂国了。我也知道我们的力量不足以吞掉整个寂国。但看着这么美味的一块肥肉在别人口里,自己却只能守着碗中的咸酸菜,谁又有可能甘心?”
“因为这样才有杀戮。那么,在侯爷心里,杀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画楼空看了看自己干净的双手,淡淡道:“也没什么感觉,不过是觉得弄脏了双手罢了。”
“那么,那些错杀了的人呢?”她不待他回答,悠悠道,“我常常会想,有些人是不该杀的。他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我手上,而他本来是不该死的。他自己也有至亲的爱人,有很好的朋友,有安定而祥和的生活。而我却杀了他们,我杀了一个人,他的爱人会伤心,他的朋友会难过,他所渴望的生活就都全部消失了。我不过杀了一个人,影响的却是许许多多的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陵香,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以前我是为了凌氏,后来是为了凌国。但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真的可以改变什么。”
“你杀一个人,是为了救另一个人。没有战乱,你不杀寂国的平民,你是救了他们。可你就忍心看着自己的自民活生生地饿死吗?你忍心看着他们在饥荒中痛苦地挣扎?”画楼空看了她一眼,“我还记得小时候,我的愿望是一个大夫,我想救很多很多的人。可是后来,我发现仅仅靠我的医术,我也不过能救活一两个人。我要救他们,终究还是要以杀戮为代价。只有在战场上千军万马,杀掉我们的敌人,我才是真正救了那些苦难中的百姓。”
“千军万马在我麾下,总会有杀错的人,做错的事,可是渐渐的也会麻木了。人总是要死的,打仗更是要死人。不过有些人死得莫名其妙,有些人死得理所当然罢了。”他伸手想去抚摸湘广陵的脸颊,手却终于悬在半空,不曾到达终点。
“我这一生,本该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他垂下手,站了起来,“可我最终走上的却是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我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也没想过要回头。”他转过脸俯视坐在地上的湘广陵,忽而微微一笑,“我的手上染满了那么多无辜者的鲜血,难道我还能洗干净么?”
“洗不干净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他长叹口气,“你离开以后,我常常会想起你以前的样子。以前你也不会不开心,可你不会刨根问底。你对什么都不在意,你只是一声不吭地做完暗杀团所该做的事情。那时候的你是最纯粹的。有时候我都在想,或者对于你来说,没有脱离暗杀团,永远生活在那个纯粹的地地方,等待着杀人与被杀,这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她立身而起:“你想让我重新回到暗杀团?”
“不,你回不去了。有人教会了你一件事,所以你回不去了。”他“我来这里,是让你杀一个人。最后一次,不要败坏暗杀团的名声。”
“你要我杀谁?”
“风归影。”
湘广陵没有说话,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稍稍一动,但最终她还是道:“什么时候?”
“尽快吧。山坡羊已经起兵,北疆的消息不日即将达到。”湘广陵那一瞬的颤抖倒映在那双银色的眼眸中,却被有意识地忽略,“杀了风归影,丰年瑞就是主将。不费一兵一卒,我们可以全然得到北疆。”
“是丰年瑞。”
“是。想不到吧,对风听雨忠心耿耿的丰年瑞大将军竟然被我收买了。不过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从来就不是人可以预料到的。世事难料。”他忽而一笑,背身朝门外缓缓走去,“你与风归影,亦是如此。殿下觉得我这话,可有说错?”
湘广陵突然低声唤他:“空。”
他回身,银色的长发流辉四溢:“今天是什么日子?殿下倒想起我的名字来了?”
“我想重回暗杀团。”
“我说过了,有人教会了你一件事,所以你回不去了。”画楼空唇角一勾,微微一笑,“其实你根本不想回暗杀团。你不过是想问我,那件让你回不去的事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
“我现在不告诉你。终有一天你会懂的。”
他不再留步,转身慢慢离开了。再望蔚蓝的天空,却见天色阴沉几欲下雨,厚重的云层压得人透不过气。
一阵阴冷的风掠过,卷起了地上凌乱的落花。
画楼空不禁喃喃开口:“暗云密布,乱花迷眼。山雨欲来风满楼。”
61.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本章字数:311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5:56:01.0]
这是湘广陵离开前的最后一天。
而风归影,如约来到了飞龙湖。
每次在外戍边或者征战归来,湘广陵都会觉得,他脸上的稚气与青葱正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稳重。
现在的风归影,甚至一眼都没有望向她。
湘广陵暗暗叹了口气,斜眼望向风归影,见他依旧是凝视远方,并不言语。许久,她终于禁不住打断这令人难堪的沉寂:“风君。”
“湘大人找我,是有什么重要事情么?”
“以前无所事事,我也是这般找你的。”湘广陵也不因他的称呼而恼怒,反而轻笑道,“这个飞龙湖,风君还记得么?”
“我没有忘记这个地方。只是这里,再也没有让我留恋的理由。”
“是么?也许是吧。”她微微一笑,举杯邀他共饮,“风大将军可有兴致与我共饮一杯?”
“喝酒会上瘾的。”他从她手中取过酒坛,揭开封泥一嗅,一阵清冽的杏花酿香味迎面扑来。“想不到有一天,湘广陵也会变成一个嗜酒如命的酒徒。”
“很快我就不再是湘广陵了。风大将军也很快会变成郡马。”她把酒坛取回,抱着坛子死死不放,往口中潇洒地一灌,“我还记得风大将军将那白玉蝴蝶杯送给我的时候就是装的杏花酿,现在再喝一口,味道却全然不同了。这到底是因为就变了,还是人心的不同?”
“都不同了吧。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呢?”风归影顿了顿,突然道:“那个白玉蝴蝶杯,你不必还我。”
“我也没准备还给你。”她打了个酒嗝,“我不相信风大将军是个吝啬鬼,连送出手的东西都会要回去。所以那玉玲珑和蝴蝶杯,你都别想着要回去。就是你说要我还,我也绝对不会还给你的。”
风归影只得无奈地一她也笑道:“既然风大将军怕我喝醉,那你陪我喝一杯。”
“你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喝酒?”
“不过是离别之前的饯别酒,想要风大将军陪我喝一杯淡酒罢了。”她把酒坛子搁在地上,微笑道,“还是风大将军怕我会在这就里面下毒药,不敢喝?”
“我说过的,你要杀我,我给你机会。”
湘广陵蓦地想起了那一晚风归影坚定决绝得近乎迷乱疯狂的眼神,终于不禁苦笑起来:“原来你还记得。”
“也许有些事,我早就该忘掉了。”风归影也苦笑道,“却偏偏像是扎根在心里,怎么都忘不掉。”
“那我现在告诉你一个方法——把这里的酒都喝光。”她轻轻啜了口酒,把酒坛子递给他,“我在这酒里下了毒,你喝了它,无药可解。然后你死了,该忘记的不该忘记的,全都可以忘掉了。”
“湘君这是唬我?用你喝过的酒唬我,然后要跟我一起下地狱?”
“风君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吗?”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得云淡风轻,“我好想现在就是牛头山,我们被凌国追杀的时候。我背着你奔跑在没膝的雪地里,然后你就这么死在我的怀抱里,我静静地陪着你。要是这样,该有多好?”
风归影一怔,捧起酒坛将之一饮而尽。他根本就不管这澄清的酒液里是否被掺了毒药,也不管喝了这坛杏花酿是否真的能够忘掉一切,他不过是单纯的想要喝酒。其实很多时候,风归影只有在喝醉的片刻,方才感觉自己是真正清醒的。
待酒被全数喝光,他方才转头凝视湘广陵,缓缓道:“我有句话要问你。”
湘广陵抬起头,坐直了身子:“你问。”
“那次你对我说‘汝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句话,是骗我的吧。”
湘广陵歪着头沉吟片刻,忽而微微一笑:“我也有个问题问你。”
“你说。”
湘广陵淡淡道:“你与我若是只能有一个活下来,你会怎么办?”
“我自然是不想死的。”风归影也笑道,“你希望我说让你活下来么?”又顿了顿,挑眉道,“湘君陪我一起下地狱,怎么样?”笑:“你又要喝醉了。”
“这也是个好主意。你若死了,我便不必夹在中间,替你和凌国的百姓担惊受怕;我死了,你也就可以忘了这一切,安心当你的郡马。我们这些人,要是死了,也定是要下地狱的。黄泉路上做个伴,也未尝不好。”
“你以为我真的忘不了你?”风归影低声笑了起来,带他再抬头,方才静静敛了笑意,“我不过是不愿意自己忘了你。纵然碧落黄泉,我依旧是,不愿意自己遗忘罢了。”
“碧落黄泉,你又寻得到我么?我这种人,连进地狱的资格都没有。”湘广陵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然自语,“他说得对,我杀了那么多人,我的双手早就脏得不成样子了。无论洗多少次怎么洗,都是洗不干净的了。”
风归影看得她眼神中的迷茫,心下一痛,便转过身不再看她,只抽出“灼日”,对着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恣意挥写起来,剑和石块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山崖里回荡不休。
湘广陵愣了好一会儿才听得到那声音,转身一看,风归影已经写完了。是一首《南乡子》:
“千古为君谋,羌蛮从来灭不休。
可笑英雄成困兽,封喉。
逝水悠悠水长流。
少年不识愁,独倚栏杆道银钩。
天下兴亡君知否?封侯。
未见几人留九州。”
湘广陵轻笑道:“风君,这是我第一次看你写词呢。”又正色道,“我听闻风归影七岁即于金銮殿上受天子之命作诗,博得众臣称赞,皇上龙颜大悦,将你抱于膝上大呼‘天才’,赐封为太子伴读,从此风归影的天才之名,便在宫内流传起来。又听闻你年满十四,便一举夺得当年文武试头名,文武双全却不肯留在朝野之内,偏偏喜欢到边疆驻守,与凌国交锋屡战屡胜,于是风归影‘战神’盛名便传出宫外,为市井所道。锦衣玉食都不稀罕,却对热衷于戍边,风君倒是有福不识享的典型,不是么?”
风归影苦笑,侧转头面对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悠悠道;“赐封太子伴读,不过是想将风归影困于宫中,名为封赏,实质挟持;既得文武状元之名,若留在朝廷之内,反而会因树大招风而连累风家,终有一天会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屡战屡胜,不是最后只换来幕僚猜忌,派你来牵制我吗?我若当真是有福不识享,倒也是负了那盛名!”
湘广陵默然,心道你平日果然掩饰得很好,所有人都说你风归影恃才傲物,高官厚禄都不识享,可是谁又真正了解你的境况?这么想来,我们不过是一样的的人罢了!便只苦笑道:“风君那满脸的笑意,原来尽是哭的表情!”
“明争暗斗在哪里都会存在,习惯了就好。我就一闲人,占着北疆当山大王——不过太子想的没我多,要顾及的也没我多,只一心一意想当个好皇帝而已。太子一直都是以我为知己的,既然他不猜忌我,真心信任我,我便尽我一切所能帮助他罢了。寂明喧之于我,或许已经不是知己了,在内心深处,我把他当作自己的兄长。风归影长吁了口气,缓缓道:“有时我会觉得,我真是个冥顽不宁的人。当我认定了寂明喧是兄弟,无论为他做什么,我都觉得是值得的。我曾经想过,只要能帮得到他,我是不在乎性命的。”
“士为知己者死。当初风君也曾把我引为知己,可惜我为人福薄,经受不起。”湘广陵苦笑,“今天你我变成这样,我又能怪谁?”
“我是从不怪谁的。既然路是自己选的,是对是错,又能怪谁?”风归影依旧只是苦笑,“我不过是后悔当日把你拉进这浑水中来,现在你已经跃入火坑,我倒是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把你拉上来了。”
湘广陵一时无言,只缓缓抽出剑:“风君,我和你一首吧。”便在那块巨石上又刻了起来,同样是一首《南乡子》:
“壮士为国谋,铁马冰河战九州。
滚滚黄沙望钟楼,喑忧。
未解边城怨与仇。
战乱几时休?古今兴亡似水流。
听尽胡琴传塞外,声幽。
岁岁乡思落心头。”
风归影念完那词,眯起眼睛微笑道:“你想家了?回去吧,你是该回去的。”
“我回不去了。他说得对,你教会了我一件事,所以我回不去了。我这一生,再也回不去暗杀团了。”湘广陵摇晃着站了起来。
可是她站不稳,风归影看着她整个人抽搐了一下,然后踉跄着往后退去。纤弱的后背撞在粗壮的树干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风归影想要上前,但他蓦地怔住了,在踏出第一步的那一瞬,他看着湘广陵缓缓抬起头,她的鼻孔里,唇角边,都是溢出的黑色血液。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她看了她好久,她也笑了很久。他们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直到风归影的鼻子里,唇角边,都溢出了一缕相同的墨色。
湘广陵终于敛了笑意,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说得没错。我会陪你,一起下地狱。”
我们两个人,一起下地狱。
62. 山雨欲来风满楼(二) [本章字数:195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6:45:21.0]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细碎地照在风归影苍白如纸的脸上,照出一片惨然的色彩。
风归影瞪大了眼看着那片湛蓝的天空。苍穹澄澈,阳光不落尘俗。可是这样的天空也不过是空空如也,没有一丝一缕的云,没有偶尔掠过的飞鸟,没有透明和煦的微风。
苍穹广大,却又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啊……”
他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一丝干涩的声音,嗓音如同沉闷吨重的锯木声。
风归影向着不远处的阳光伸出手,可是他的手软绵绵的使不上一丝劲。他可以看到在阳光中肆意飞舞的尘埃,动了动身想要靠近那片让人安定的温暖,可是怎么都够不着。
他终于不得不无力地倒在软榻上,长叹口气:“够不着的。无论我在怎么努力,都够不着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风归影艰难地扭转头,只见水云游一脸焦虑地飞奔过来,将手中的汤碗随意搁在地上,大吼道:“将军,你终于醒了!将军!”
风归影瞥了眼那碗中颜色发乌的汤药:“窟药么……原来我还没有死。”
“嗯,给你喝的!”水云游擦了把鼻涕,一手托起他的头,端起碗就往风归影口中灌进去:“将军!你赶紧喝了这碗药!锅里面还有剩下的,你一并喝光它!”
风归影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他的口中,鼻子里,都灌满了苦如黄连的汤药。他苦苦挣扎着,又被水云游死死按下去:“将军,你不要动!不就喝个药,你怎么动手动脚?!”
待水云游心满意足地看着碗底汤药一滴不剩,他才抬起头,哈哈笑道:“将军你终于喝完了……”
风归影双眼一翻,朝着来人伸出了手:“谋杀……这是**裸的谋杀……”
丰年瑞箭步而上,一把拉开了水云游,怒目圆瞪:“你小子都干了些什么?”
“我喂将军吃药,你干嘛拦着我?”水云游不甘地推开了丰年瑞,“将军都醒了,难不成还要我像前几天那样子,用嘴一口口喂他?真真的恶心死了。”
用嘴一口口喂他?
这个“他”,是指……是指……
风归影浑身一抖,蓦地恶寒阵阵,胃里一阵抽搐,翻江倒海起来:“这已经不是谋杀了……这是事关我的名声的大事,水云游,你……”
“我不就牺牲色相给你喂药罢了,又没有叫你负责任,将军这么紧张干嘛?”水云游别开了脸,“将军可不知,我是冒着取不到老婆的危险给你喂药的!”
“那个,云游,喂药有好多方式吧?”
“是啊,我试过好多方式了。”水云游把脸转过来,恼怒地端起了空碗,忿忿不平道,“我觉得将军你不是真的晕倒的!我用钳子敲开你的嘴巴,你都不肯喝药,但用嘴巴一喂你,你马上就喝下去了……”
一旁的风归影已经伏在床头呕吐起来。
水云游的声音低了下去:“将军你不是把我当成湘大人了吧……”
水云游话未说完,丰年瑞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贴近他的耳边悄声说着什么。片刻,水云游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忽而一拍手掌,悲切地看了风归影一眼:“将军,我懂的。我真的懂的。”
风归影心中蓦地浮现出一阵不祥之感:“你懂什么?”
“我真的懂的!”水云游热开了那个搪瓷药万,“扑通”一声归到在风归影的床前,眼中隐隐有了泪光:“将军!我都懂的!你不必如此……你真的不必如此!”
“你在说什么……”
“将军,你的心意我都懂。”水云游嚎啕起来,“我知道你心里面觉得对不起我,也知道你放不下湘大人,但你们两个怎么就那么傻呢?再艰难的事情,也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他苦大仇深地擦了一把眼泪鼻涕,“就算我和清浅已经没可能了,我也还是你的近卫队队长,这一点是不会变的!还有湘大人,我会帮你好好照顾她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水云游继续咆哮:“你们两个太傻了!怎么会想到自杀殉情呢……太情真意切了,我真的做不到!你们还要选择在飞龙湖这个人影稀薄的地方殉情——虽然我打听知道这是你们两个的定情地点,很有纪念价值,但将军你这殉地方情挑的也太偏僻了吧……”
风归影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倒在那里。
“将军,你可不知道,要不是几个巡逻的禁军偷懒跑到飞龙湖喝酒,刚好被挺尸的你绊倒,你可就要一命呜呼了!”水云游越说越兴奋,满脸通红,破铜锣似的扯着嗓子大喊,“殉情这事儿我还是第一次见着,果然令人揪心!好,找个机会我也要去殉情——虽然说我现在还没有殉情的对象……”
风归影看了水云游一眼:“我没有殉情。”
“将军,你就别搪塞啦……”
“我说了我没有殉情!”风归影坐直了身子,冷冷打断道,“湘广陵呢?她在哪里?”
水云游蓦地噤声不言,丰年瑞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溜出了房间。风归影静静地看着水云游,水云游却别过脸去,看着窗外明媚的天色,自言自语:“将军你看,今天的天好蓝。”
他把脸转过来,忽而问道:“将军,你说人死了以后,是会到天上去,还是下地府去?”
风归影隐约有些不祥之感,他抓住水云游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湘广陵呢?”
水云游别过脸不再看他,他立身慢慢站了起来:“将军喝药吧。我去给你倒药。”
风归影无力地靠在床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放血后扎成的层层绷带:“云游,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湘广陵,她已经死了。”
那是寂明暄的声音。
63.山雨欲来风满楼(三) [本章字数:181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4:41:15.0]
风归影抬头看着他,眼神寂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水云游默默退了出去。
窗外有风,吹落了案上凌乱放置的一些书。陈旧的书籍被风吹乱,书页“哗啦啦”掀动不休,只有当风息云止之时,书方才停在某一页泛黄的纸张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风归影看了一眼书页上的插画,伸手合上了书:“你这是什么意思?”
寂明暄从案上拾起书,随意翻了翻,没有答话。
“是我睡太久了。”风归影捏了一下自己被放血的左手,痛楚从血液中弥散开来,他的意识稍稍有点清醒。风归影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那些隐藏在寂明暄话里的意思。可他却想不起来,他只能又抬头看了寂明暄一眼:“喧。”
“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太清醒。”寂明暄缓步走近,冷冷道,“你醒了,她死了。这样的殉情,你可是满意?”
殉情吗?
原来她是要我,跟她一起殉情么?
好傻的女人。湘广陵那家伙,是个傻女人啊。
“多情抑或无情,不过在人的一念之间。归影,这一切,包括你心中念念不忘的,你迷恋痴缠的,回首再看,都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梦境摆了。”寂明暄打开了书中的插画,“庄生晓梦迷蝴蝶,蝴蝶已去,空留庄生,终不过浮华一梦罢了。”
他把目光转回来,犀利的眼神紧盯着风归影:“你要用你的一场梦,来困住你整整一生?”
“可真劳烦殿下操心了。不过是不是梦,我自是清楚,不肖你来提点。”
风归影掀开被子,立身与他平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融化了一切情愫,哀伤喜悦都无法从中找到痕迹,眼前这个人,安稳得像是一尊毫无感情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