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明感觉自己打不过八桂,却不能不继续这场比拼。太子派他从这边进攻,那便等同于对他委以重任,如果此次不成,即使太子成功铲除风氏,自己御林军统领的位置必然会被金洛替代。一只毫无作为的走狗,留着又有何用?
他这么想着,心中蓦地悲愤交加,长刀中也加注了更大的力度——那时以死相拼的力量。八桂勉强挡住了他这招攻势,虎口却震得直发麻,垂死挣扎的力量全然贯入八桂体内,五脏六腑动荡不休,八桂勒马一滞,别过头就是一口心血。
就在这一瞬间,苏台新长刀一砍,只听得一声惨烈的马嘶和重物坠地的钝重之音,八桂被斩断马腿的公马狠狠抛在地上,疼得说不出一句话。
但八桂马上用枪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寿南山死了,方才丰年瑞先去查看镇东军各将领的住宅,发现他们无一幸免。镇东军群龙无首,不属同一派系的八桂根本无法调动他们。至于至于其他家族的私人军队,八桂不敢相信他们。墙头草,两边倒,大风一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晓。
八桂不过稍一走神,一道寒风直指面门。黑夜中,雪亮的刀光削掉八桂额前发丝,显得更是阴冷。八桂双眼一瞪,横眉举枪,死死封住了他的刀锋。对峙的目光中,两个亡命之徒相互冷笑,像是两头发怒的公牛,等待着一击杀敌的绝妙机会。
身后两军对峙,杀气迸发。在他们的领头搏击厮杀的同时,将士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利剑,弓箭手搭箭,刀斧手屏息凝神,也许下一秒,就是他们决战的到来。
然而下一秒到来的,却不是决战。
马蹄声由远而近,大队的人马从镇北军身后赶来。情势迅速逆转,攻守平衡的局面被全然打破,镇北军个个弯腰下跪——他们知道,这是通往风府的必经之路,因此,在自己身后赶来的,必定是来自风府的友军。
“万岁!万岁!”热烈的高呼响彻天地。
在镇北军高声呼唤的同时,御林军皆默不作声。从这条路退回去,他们还有生路,只是日后风听雨掌权,他又怎么可能放过这群曾经对自己刀剑相对的人?
苏台新也说不出话来。他和丰年瑞已从胶着状态分开,两人各靠着一边不住地喘气。
某一个瞬间,苏台新甚至在想:自刎吧。我现在自行了断,还不至于受辱。日后青史留我一个名声,我也无愧于天地。
他横刀抹颈,犀利的刀锋在黑夜里划过一道闪亮的痕迹。
“叮铃”一声,窜出的箭矢斜斜划过,刀锋走偏,在他的颈项上留下一刀殷红的痕迹。
“大人,大人!请等一等,大人!”近身侍卫在后面大吼,苏台新绝望地扭转头看他,又听到御林军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欢呼,“是金副统领!金副统领来救我们了!”
黑暗中的人马越来越近,近得终于可以看到来人年轻桀骜的模样。
现在所有人都可以看清楚,这支从府必经之路前来的,到底是谁的队伍。
瞬间,镇北军一片死寂。金络举手,示意御林军停下。他勒马扬剑,脸上满是桀骜的笑容:“八桂,是你败了。”
“你是怎么从这里来的?”
“这话怎讲?这里是大街,八桂将军能来,难道我就不能来?”金络哈哈大笑起来,“还是你觉得,这里是你的葬身之地。未免打扰死人的清净,我不应该来?
“满口妄言!”八桂长枪挥动,枪尖直指马背上冷眼俯视他的金络,“即使你能从后方到达这里,也不代表你能活着离开!”
“死到临头还不忘逞口舌之快,这真像你们镇北军的风格。可惜,你也就只能在这下活动舌头罢了。等你的脑袋和脖子分家了,这舌头留着也没有用了。”金络不再说话,他高举长刀,手势一动,长街喋血瞬间即发!
无数的刀剑相交,无数的长枪碰撞,无数的箭矢从天而降;再有无数的惨叫声起伏,无数皮肉刺破的沉闷声响传出,无数骨头被砍断的“咔嚓”声以及鲜血破胸而出的“噗噗”声交织,还有无数尸体横倒在地时发出的微弱声响。
但这样的尸体瞬间被伙伴或是敌人狠狠踏上,然后是无穷尽的厮杀,无休止的呼喊,还有一个又一个灵魂的离体。在这一刻,没有人想起他们和这些温热的尸体共同来自一个国家,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们现在要杀死的,是夺他们性命的敌人。
浓腥的血液蔓延在大街上,化成一滩滩黑色的痕迹。
这是叛军与御林军的较量,这是寂国江山归属的较量,这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
围攻的御林军越来越多,像是源源不断的蚁群,又像是层层包裹的蚕丝。镇北军不曾投降,也从未投降,即使是在与自己同胞的较量中,他们也绝对不可能低头。一个又一个,八桂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甚至最后,他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兵挡住刺向自己的乱刀,温热的血液汩汩流出,染湿了他铠甲包裹下的布料,然后那个年轻的身躯缓缓地倒下去,再也没有了一丝动作。
八桂终于放弃了挣扎,他默默地拄着长枪,在浓黑的夜色下冷冷看着包围自己的御林军:“你们,谁要杀我?”
不知是被八桂那摄人的气势压倒,还是心中多少对守卫北疆的镇北军怀有些许不同寻常的情感,御林军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没有人答话。
“怎么了?你们是对叛军有怜悯之心?!”金络拍马而上,长剑直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这是我们兄弟们的尸体。我们这次胜利了,兄弟们尚且折损不少。你们可以想想,用你们的脑袋好好想想,要是来援救的不是我,而是丰年瑞水云游,到时候躺在地上的,还会只是这些弟兄?以那群乡巴佬的残忍,我们一个都不能活下去!”
八桂突然低声道:“金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真的认为你父亲,是左仆射大人害死的?”
“哼!死到临头,你还想说什么?难道说我父亲不是左仆射害死的,倒是我义父下的毒手?八桂,你若想求饶,可以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八桂静静看着金络,眼神沉寂得异常。
“你不必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你们镇北军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现在杀你,是为民除害,成就大义!”金络向着包围八桂的御林军大吼,“你们不为御林军的弟兄们报仇,还要我亲自动手么?”
苏台新在人群中突然闪出,嘶哑着声音:“金络,让我来。”
“大人。”金络躬身行礼,并未下马。在这次屠杀镇北军的活动中,他无疑是占了头功,现在风头正上,连御林军正统领都不放于眼内,“大人不怕弄脏了自己的手,那就请大人以完成大义!”
八桂拄着长枪不说话。在他将近二十年的从军生涯中,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自己的死亡,但每次,他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死在凌国敌人手上的情景。如今自己要死了,却是死于同胞手上,八桂不知道这究竟是可笑,还是可叹。
苏台新悠悠叹了口气:“八桂将军,方才你我争胜,你并没有下死罩,否则我早已命丧黄泉。我知你守在这里是为了给风听雨争取时间,你忠心不易,是条好汉。只可惜你我效忠对象不同,我不得不杀你。现在你身受重伤,同伴全亡,我给你一条生路——放下武器投降。我可以为你向皇上求情,饶你一命。”
“苏大人!”
苏台新摆摆手,示意金络噤声。金络怒极,却不敢越级说话,只得狠狠捏紧了手中的缰绳。
“弃械投降。统领的意思,是要我扔掉这根长枪么?”八桂瞥了苏台新一眼,忽而爱怜地抚摸着自己的长枪。枪柄金色早已褪去,露出看不出是什么质地的金属颜色。在八桂粗糙的指腹摩挲下,长枪仿佛瞬间陷入沉睡一般。
他长吁了口气:“这根金枪跟了我十八年,我视他如同自己的生命。你要我舍弃他,这跟要我舍弃性命,根本没有差别。”
“你我道路不同,各为其主。今日你若放我离去,金络不断会轻易放过你。”他仰头直视苏台新,“男子汉立于天地,虽不能一生无憾,但终究希望死而无怨。苏统领的好意,八桂就此谢过!”
金色的长枪反刺胸膛,浓腥的液体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铠甲。
后世称为“风氏忠犬”的寂国镇北名将八桂,用他的热血,书写完他四十二岁的人生。
他用炽热的死亡,见证了一个将领对军队应有的忠心。
“你,过去,把他的头砍下来!”
“金络!”
“苏大人,你可要知道包庇乱党,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罪名。就你方才的话,御林军立即就可以逮捕你!”金络不再看他,冷冷喝道,“听我命令,把他的头割下来!”
青锋切割,骨头碎裂的微弱声响在寂静的长街中显得悚然恐怖。
没有人说话,御林军的将士们默默低下了头,像是一场无声地祭奠。
只剩金络的冷笑回荡在夜色中,如同诡异而嘶哑的寒鸦声。
死神一般路过。
69.千秋易过人几度(一) [本章字数:333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4:45:19.0]
皇宫,明阳殿。
龙涎香弥漫着整个寝宫,织锦软踏上,身着金线蟠龙纹的皇上安详地阖目斜卧,全然不被外界打扰。
渡江云安静地伫立一边,许久并未言语。他根本不需要说话,他要做的,只是陪伴在皇上身边,等待着太子运筹帷幄,大功告成而已。
他分明是危险最小的人,却最是惴惴不安,眼前的皇上一声不吭,一副了然于胸的景象——就这一点而言,太子和他父王极其相似,虽然不言不语,却总有无尽的压力压迫者来人,倒
令渡江云这等常年陪伴其旁的人也不禁冷汗涔涔。
渡江云钱了欠身,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
“渡大学士,今夜是安阳郡主和镇北大将军的订婚宴会,你不去参加,还留在这儿陪着朕,可真是难为你了。”皇上突然出声打断。他气若游丝,微弱中却带有些许内劲,许是被千年人参养着身子,起码可以挨个三五年。
渡江云再次欠了欠身:“微臣本市有些事,想要请皇上裁决。见皇上正在休憩,不敢打扰。”
皇上瞟了一眼窗外,又道:“你去开窗吧。这儿香味重,朕觉得有些热。”
夜风扑面,吹起屋内的文房四宝,泛着墨香的宣张哗啦啦吹翻了一地。渡江云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本该是圆月的日子里,乌云密布,把明亮的月光全遮盖了,不见一丝光亮。
“很厚重的云层吧。”皇上忽而坐直身子,“咯咯”笑道,“这么厚重的云层,连强大如风氏,都要被压倒了呢。”
渡江云一愣,片刻仿似一生般漫长。他猛地转身,怔怔看着安坐软榻的老人,惊得双膝跪下:“皇上谢罪!臣……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没有人要质疑你的忠心,渡大学士真是言重了。朕只是觉得今夜天色不好,充满血腥味的云层在皇城积累得太多太久,也许就要到大雨倾盆的时候了。”
皇上眯眼看着天空,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溢满笑意,渡江云看着,却一片恶寒连连生起。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过一直是只棋子,被寂明喧掌握,被这个看似奄奄一息却洞悉一切的老人掌握,他不是下棋的人,从来就不是,他不过是一只棋盘上一只无足轻重的棋子!
他弯腰拜谢:“皇上曾经将太子托付给微臣,对于太子殿下的决定,微臣绝对是全面听从,不敢违抗。就算今夜的血雨腥风要波及微臣,微尘也断不会独自逃脱。”
“渡江云啊渡江云,你很聪明。你从来就是个聪明人,否则朕绝对不会让你身在太子旁辅助储君,可你总觉得自己太聪明,这你就大错特错了!”皇上敛了笑意,厉声道,“若论聪明,风归影远胜于你,朕根本不必指望你!你今晚的安排错漏百出,若是风归影本人在场,你要如何收场?!”
“但是风归影已经不在了。”
“是啊。这是天亡风氏。”他突然平静下来,叹息道,“如此,朕与风听雨的承诺也都全然作废了。”
“微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退下吧。太子让你守在这里,是怕朕会遵守与风听雨的承诺,让你拖延时间罢了。但朕不会。”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叹息之意,只剩下一片漠然与冰冷,“去吧。王城禁军两万,都交于你。你若事成,右仆射的位置也不远矣。若是失败……去吧。这是一场早预料到的风雨,那就让它,来得更猛烈一些!”
渡江云领命,默默地离开了明阳殿。
“二十几年了……你我终于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些不再存活于世的人聆听一般,“风归影……风过尘住,归影无处……这是个好名字啊。果然是个好名字……是清雅起的名字,果然是个好名字啊……”
他猛抬头,看着窗外凝重的夜色:“金戈的死,清雅的死,都到了了结的时候了……唯有你一死,方才有一个彻底的终结!”
风哗啦啦的吹,昏暗的长明灯挣扎着摇曳,殿内倏忽间就变成了一片墨色。
该消失的,不该消失的,都会在这场腥风血雨中,化成一片虚无。京城名楼“好又来”,皇家盛宴。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人流密集无比,没有人愿意错过这么一场难得的盛宴,也没有人会否认——风氏与安阳郡王一派讲和,日后朝廷内将产生一个截然不同的局面,在没有准备好下一个势力集团出现的情况下,得罪任何一个,都会使自己的下场十分悲惨。
没有人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聊笑的都是些无关同样的话语,或者是些许谄媚的奉承,风归影曾经做过的这一套,放到任何场合都适用。
但是镇北军没有人员到来,太子没有出现,渡大学士人影全无,甚至左仆射在自己嫡亲儿子的订婚典礼上也并未出现。现在一众官员连谄媚的对象都没有,只得对着安阳郡王不住地奉承。但是安阳郡王对他们置之不理,大伙儿只道他是不愿意自己的掌上明珠下嫁风氏,各自大眼瞪小眼,大气都不敢出。
无人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无人知晓他们已成瓮中之鳖,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有人窃窃私语:“风大将军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你们猜他会不会逃婚?”
“难说。我可是听说风大将军有龙阳之好,他不喜欢女人的。”
“嘘,隔墙有耳,说这么大声,你可是找死么?——听说风大将军和湘大人的关系,可是不一般,这不,风大将军的婚事一传出,他马上就辞官了——个中原因,你我皆是明白人,不必多说。”
“那也难怪安阳郡王脸色如此不好,话也不说一句。听说安阳郡王一向有心绞痛的毛病,你们看他这样子,真担心他会突然发病,到头来喜事办不成,倒成了丧事!”
顺着那人的目光过去,是安阳郡王近乎抽搐的面部肌肉。他坐在梨木太师椅上,目光敛于远处,似乎对这场婚礼及其在意,又似是苦思冥想着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容不得任何人打扰。
多年的筹划,极其紧张的心理,苍老的安阳郡王禁不住咳嗽起来,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迅速被喧嚣声掩埋在暗处,只有当贴身侍卫迎上,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忧心忡忡的脸上方才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
他横刀在颈,轻轻做了个虚切的手势。来人马上从北门退下去,瞬间消失在人群中。随后安阳郡王立身从太师椅上起来,脸色严肃,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声音像是突然间被吞噬掉了,在场的没有人再说出一个字。他们都在等待着安阳郡王至今为止的第一句话,仿佛聆听圣语般的专心致志。
安阳郡王缓缓开口:“各位皇亲贵族,同僚好友,今日邀请各位前来,乃是为了举行一场盛大的订婚盛宴。”他顿了顿,又道,“但是本王有一个不行的消息要告诉大家——镇北大将军私自离开京城,已经通过惊鸿关,回到了北疆。”
“在场的各位,所属派系不一样,有归附风氏的,有归附太子的,也有一直中立,忠心耿耿为皇上效忠的。这一点大家心中清楚,我也不必多说。这一次,我们各自怀着相同目的,希望家族势力和幕僚可以和解,为朝廷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在场之人无不被安阳郡王话语中的气势所压倒,纷纷忘记了言语。
“但是风归影私自离开,结束了我们这一场美好的幻想。如今风氏逆心全现,意图谋反,镇北军滞留城外的军队不再处于蠢蠢欲动状态,而是果断反叛,想要颠覆朝廷政权,这是我们决不能坐视不管的!”他的声音徒然升高,带着崇高而令人敬畏的语气,“今晚,我们已经决定要与风氏做一个了断,而在场的各位,将是这一场了断的见证者!”
见证者,就是没有插手的余地。
“当然,本王许在座的各位离开。想去援救风氏的,我不会阻止,但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就是本王的敌人了,以后朝廷内出现什么特殊状况,你们可不要怨本王没有预先提醒你们。”
家族势力有人坐不住了,想要立身离开,但他们立身而起的时候,身后心脏处突然多了一根硬邦邦的物体顶着,将他们生生逼回了座位上。
冷汗贴着苍白的面庞,从他们的额头一滴滴滚落下来,沾湿了名贵的衣料。
安阳郡王微笑着再次开口:“很好,大家都赞同本王见,那便是与本王为友了。本王为家做一个抉择——继续安心坐在这里,喝酒猜拳,听歌赏武。是一场盛宴哪,怎被那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打扰了大家的兴致?”
“安阳郡王,你不要欺人太甚!”户部侍郎拍案而起,“你想要左右我们的决定,这是不能的得逞的……”
尖利的匕首刺穿了他的胸膛,又迅速捣碎了心脏。他的身躯软绵绵地伏倒在桌子上,此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位客人喝多了,还是应该回客房好好休息的。来人,把他拖下去!”尖利的话语厉声想起,安阳郡王马上变回了那个慈祥温和的表情,“大家想要离开的,我绝对不会阻止。只可惜了这里的美酒佳肴,你们这辈子也无法享用了。”
一声狂笑打断了这阵难堪的沉寂:“哈哈,安阳郡王说得对!这里美酒佳肴,歌舞翩翩,是个怡人的好地方!”
人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举杯共饮:“是啊,继续喝酒!来来来,到你了,行酒令!”
死亡的风声在外头呜咽着咆哮着,而“好又来”明亮温暖的灯火下,萎靡柔和的歌声再次响起,掩埋了那阵弥漫心头的阴冷的气息。
70.千秋易过人几度(二) [本章字数:3328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6:44:14.0]
疾驰,加速的疾驰。
黑暗中无数马蹄声掠动,地面被震得微微颤抖。空气混杂着飞扬的泥尘,急促的喘息声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突兀而焦躁。
水云游和丰年瑞带着不多的兵马往风府赶去。他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周围的民居没有亮灯。
那是有人提前下发了宵禁的通知,命令全城关灯闭户,不许外出。
在一刻钟前,曾经有兵马到达过这里。丰年瑞和水云游就带着他们仅剩的五百精锐,躲在一条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小巷里,勉强躲过了那批急速前行的兵马的耳目。这条小巷长得几乎没有尽头,这里也是风归影小时候被人追打时常常躲避的地方,每次丰年瑞穿过这七拐八拐的小巷,蓦地一转头,总会看到幼年的风归影转身朝他做个鬼脸,然后飞也似的传出了小巷。
所以丰年瑞知道这里到底有多长,长得可以隐藏一支五百人的队伍。
同时他也知道急速前行的队伍归于何处——他们的目标,是绞杀八桂,以及早前应该和八桂汇合的丰年瑞的队伍。
但是他们没有料到,丰年瑞竟然如此之快就到达了这里。
敌人的兵马足有二千,丰年瑞不是风归影,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往残杀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
丰年瑞说不出话来,他握紧拳头浑身颤抖,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地陷入了皮肉,殷红的血液落在地上,聚成一片浓黑的化不开的液体。
水云游也说不出话来,他死死摁住自己的口,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会惊叫起来。他就这么瞪大眼睛,看着金络的军队疾驰而过,看着这群刽子手前往八桂处,看着他们高举手上善良的修罗刀,策马飞速前行,瞬间消失了踪影。
水云游从来没有感觉自己如此的无力。
就这么一晚,他觉得自己似乎脱胎换骨了,以前傻乎乎的水云游不见了,那颗不带戒备的心不见了,甚至连残存的人性,都消失不见了。
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那晚发生的一切。
一直到后来风归影问起八桂的死,水云游都只是不住地摇头。
风归影再问,他还是摇头。
直到风归影终于失去了耐心,踱步离开营帐,他放才听到水云游低声喃喃,似是自言自语:“他早知道守在那里的人,是活不下去的……我就在那儿,眼睁睁看着那一切……我最没用,为什么最后活下来的人,反而是我呢?”
风归影不再回头,大步流星踏出了营帐。金络的军队已经远去,丰年瑞这才松开了拳头,不看自己手心里的血,低声唤他:“云游,我们要赶快。”
水云游坚定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不作停留。
骏马奔腾,卷起沙尘阵阵却无人察觉。将要拐进风府所处巷道时,领头的骏马倏忽间前蹄扬起,嘶叫一声,停住了前行的道路。
伫立在镇北军面前的,是一万皇城禁军。
这就像是以卵击石,又像是螳丵臂当车,丰年瑞他们竟然没有退缩。双方对注视着,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禁军是养在羊圈的狮子,纵然武艺超凡,多久没有锻炼使他们失去了大部分的血战能力。而镇北军则是一群亡命之徒,是一群在野外打滚过的疯狗——众所周知,被疯狗咬过后,甚至狮子也没办法存活下来。
但是这群疯狗的数量太少,加上疯狗的头子风归影并不在场,渡江云可以拼着人数的差异对镇北军进行围剿,及时伤亡不少,依旧可以大获全胜。
但是他不愿冒这个风险。虽然皇上将禁军交付与他,一旦禁军伤亡过大,他还是得负上一定的责任。渡江云不愿意担当这额外的风险,于是试图从精神层面摧毁丰年瑞的斗志:“你只有几百人,必败无疑。难道不愿意弃暗投明,飞的往死里送方才安心?”
“对,我们只有五百人。但我们愿意一试。”他低声问道,“兄弟们,你们愿意试一试吗?”
“跟随将军!誓死跟随将军!”
铺天盖地的口号回荡在乌云密布的上空,像是暴雨前的雷霆一般,震慑着所有人的心。
“我曾经听闻镇北军战败,宁可自刎,从不投降。今天算是大开眼界。”渡江云深吸一口气,寒风入肺,他似乎精神好了不少,“好,我知道你们不怕死,也知道你们不怕生不如死。可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他缓缓吐出那口气:“你不怕死,你们所有人都不怕死。可你们的妻儿呢?你们的高堂呢?你们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可你们的妻儿老少要背负一个什么样的罪名?若是以往沙场征战,你们死了,是被授予英雄的称号,可你们若是今晚送命了,你们就是乱臣贼子,即使你们身死,你们的妻儿也难逃株连的命运!”
“参与谋逆,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们的妻儿将会因为你们的过失而被送上断头台,受尽万人指责,最后含泪而死,难道你们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他冷冷道,“退一步讲,若是皇上圣恩浩荡,赦免他们的罪行,他们依然免不了在旁人的白眼中生活。所有人都会嘲笑你们的儿子——看,这是个逆贼的孩子,是个小逆贼,将来还是会成为大逆贼的!你们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么?你们为国征战那么多年,难道既是为了看到这样的情景吗?你们忍心吗?!”
一贯沉静的镇北军内出现了轻微的骚动,然而这不过是一瞬间,丰年瑞高举马刀,吆喝一声:“寂国永在!”
响彻天地的呼喊应声而起:“北疆长存!”
“死者已矣!”
“生者不倦!”
寂国永在,北疆长存。死者已矣,生者不倦。
这才是镇北军的完整口号。
他们不怕死,他们也不怕亲人朋友死,他们将自己整个人,整个灵魂贡献给这支军队,哪怕身坠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在所不惜!
这样的军队,若是存活于世,将会成为皇家政权最有力的颠覆者!“看来是不得不对你痛下杀手了。”渡江云低声叹了口气,似是随意的一个手势,装备精良的禁军四散开来,将镇北军团团围住。
“你没有后退的路了。”渡江云直视丰年瑞,“后面是金络苏台新的的军队,他们很快就会赶来。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放下武器投降。你们会被发配边陲,但起码不会无辜地丧命于此。”
“不,你们没有机会了。今晚,你们都要死!”
狂妄的声音从后响起,夹杂着纷乱的马蹄声。水云游转头一看,来人金色的眼眸在没有光线的黑夜中竟熠熠生辉,如同死神降临般杀气萦绕——是金络。
水云游握紧了手中的刀柄,骨头因为过于用力而发出微微的“咯咯”响声。
他想勒马转身,朗声怒喝:“金络,你把八桂将军怎么了?!”
“你这话可也好笑,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即使我不杀他,以后皇上圣恩,依旧饶不了你们!”他从唇角扯出一个嘲讽般的笑容,僵硬的线条仿佛是刀剑篆刻而成,“不过,我怕你们会想他,也同时把他带来了。”
他一扬手,将系在马头处的血色布袋扔到水云游面前。有什么从并未扎紧的袋子里滚落出来,骨碌碌滚到水云游胯下的马脚下,逐渐干涸的血液迸裂开来,粘在地上,乌黑而粘稠。
头颅上镶嵌的是那熟悉的面容,那张脸上双目圆瞪,不甘心地凝视着远方。水云游喊他的名字,可他没有应答,他只是瞪着空洞的眼眶,遥遥仰望着空无星辰的夜空,仿佛这样看了,就可以看出冥冥中宿命的牵绊。
水云游颤抖着从马背上跳下来,颤抖着捧起那颗灰白色的头颅。
这是八桂,这是沉寂无言的轻骑将军八桂,是镇北军的三巨头之一。
他还在世的时候,水云游总是嫌他为人太严肃,不易亲近,觉得他倚老卖老,不知变通,总会有意无意地避开他——在风归影跟他闲聊说出八桂就是左仆射放在风归影身边的“眼睛”之后,水云游更不愿意与他相交,生怕他会把自己掌握的基本没用的消息透漏给风听雨。
可现在他死了,水云游却蓦地想起他的好。他想起从北疆凯旋归来时,丰年瑞和自己乐颠颠地与风归影接受万民欢呼,而八桂孑然一身躲在后面从军,以防遭遇突袭;他想起北疆异变,八桂代替自己承认了私自放粮的罪名,遭到风归影的责骂,他想起方才千钧一发,这位沉默寡言的将军铁了心守在那里,而让自己安全离开……他想起了很多很多,这位老将的严肃认真,不知变通,他的一切一切都变成了对镇北军的一片赤子之心,此心日月可鉴,却终于不得善终。
水云游大步上前,咬紧牙关:“金络,如果我还有命离开,我水云游发誓,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直到我死!”
“哼,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说什么追杀我?”金络哈哈大笑起来,“想杀我?可以。下辈子投胎去个好人家吧,否则,你就是再投胎十辈子,也杀不了我!”
他转向渡江云:“渡大学士,你早该对他们进行围剿了。你迟迟不肯动手,莫非是跟风听雨那狗贼有所勾结?!”
“金副统领,你立下大功,但也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语气。”渡江云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既然金副统领要围剿叛军,我也不想跟你争,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心中暗暗冷笑: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是你自己动手吧。若是以后风归影要寻仇,你自个儿挨打去,跟我毫无关系。
渡江云勒马背身准备离开,金络随即举刀,高声喝道:“杀!”
刀锋雪色般瞬间掠过,亮得人睁不开眼。
71.千秋易过人几度(三) [本章字数:306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7:09:25.0]
水云游看了丰年瑞一眼,丰年瑞也挑眉回了他一眼。生死瞬间,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他们放浪的笑声在几乎凝固的空气重一波一波扩散开来,像是带着无比的念力,一刻不停地震动着人的耳膜。御林军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压力所抑制,只摁住腰间的佩刀,却迟迟拔不出来。
金络忍无可忍,勒马欺身上前,怒道:“都愣着干什么?!我叫你们动手!”
丰年瑞连一眼都没有留给他:“云游,八桂先我们一步了。等一下过奈何桥的时候,你可要等上我,不然你迷路了,我可找不到你。”
水云游撇着嘴,别过了头:“听说你这家伙预先给自己给你烧了不少《金瓶梅》《春宫图》,别到时候顾着找这东西,都忘了我在等你了。”
“哈哈,你小子欠揍!”丰年瑞一拍他肩膀,沉声笑道,“你别看八桂那家伙那么老实,说不定就是他先到下面去,倒把老子的好东西先藏起来了!”
“死到临头还废话那么多,我真是佩服。”金络眯起双眼凝视自己长剑,冷笑道,“你们是要自己动手,还是要我亲自将你们解决?”
“不劳金副统领费心了。”丰年瑞回以一个冷笑,“不过我们镇北军从不会当待宰羔羊任人鱼肉。我们命贱,害怕黄泉路上会寂寞,喜欢拉人陪着。”
“是啊,我一个人会害怕的。”水云游翻身上马,咬紧牙关死死瞪着金络,“金络,还是你来陪我吧!虽然你长得比较粗糙,狗口也吐不出象牙,但我是不会介意的!我会时刻准备着,把你的舌头剪下来做酱爆鸭舌!”
“水云游,你烧坏脑子了吧?杀你这种废物,还需要我亲自动手?”金络一勒马缰,做了个手势,“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快,果然狗仗人势——放心,我会将你的人头吊在城头,让你的狗主风归影好好看着的!”
禁军往后退去,御林军高大的骏马一步步逼近,将五百人的者南北均精锐全数包围。他们如同猎食中饥肠辘辘的野狼,眼中发出死死贪婪而嗜血的光芒。
金络屈身探刀,用尽全力低声一吼:“上!”
御林军仿佛在一瞬间全然醒悟过来。他们不约而同举起了手中的刀剑,将镇北军的精锐围在一个捐资里,圈子随着他们步伐的移动而愈显窄小,丰年瑞使劲跺了一脚,疯了似的大吼起来:“杀出去!有命杀出去的,将来别忘了为我们报仇!”
迎着劈头而来的刀剑,镇北军选择了顽抗。
马刀瞬间脱鞘而出。
面对自己的同胞,他们终于不再犹豫!
也不知为何,在双方刀剑相对的瞬间,一个清脆的,如同银铃般的声音生生阻断了双方的杀意。
“停下来!都给我停下来!”
水云游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安阳郡主华清浅的一身绣金红衣。她骑着白色的骏马,从远处风风火火飞驰而来,目光如炬只投向镇北军的方向。
她的目光清澈透亮,隔着无数人马投射在水云游身上——又或者他眼中注视的不是水云游,只是每一个她愿意舍身相救的人,而她愿意救他们,仅仅因为他们是风归影最忠实的朋友,如此罢了。
但在那一刹那,水云游分明在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看到了别样的情愫,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感像是秋日下宛然落地的红叶,飘忽着旋转着,一直在他的心头徘徊,此生此世,再也无法掉落下来。
华擎前的骑术不如湘广陵,她管束着自己胯下的畜生,跌跌撞撞地勒马停下。御林军不敢伤她,禁军也止住了没有一丝动作。她如入无人之境般冲进御林军的包围圈里,艰难地翻身下马,对着目瞪口呆的水云游启唇一笑:
“云游哥哥,这一次,换我来救你。”
那么云淡风轻,那么如常那么随意,安阳郡主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御林军的包围,像是只为了跟那个傻乎乎的水云游说出这句平常的话。
就像每次她闯出大祸,水云游都会气急败坏地冲过去,大吼一声:“清浅,我来救你了!”
刹那抵一生。
她缓缓张开双臂,坚定地挡在丰年瑞水云游面前。碎玉般的声音回荡在空洞的夜里,九转不休。
“这一次,换我来救你。”“清浅,你怎么来了?!”金络咬牙切齿想要上前,却被华清浅凶狠的眼神生生挡了回去。她就这么瞪着他,不像与自己的兄长对视,反倒像是看着一个极其厌恶的人。
华清浅上前一步,厉声喝道:“都退下去!你要是不退下去……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尸体!”
在刀光剑影下,她的声音颤抖不息,但安阳郡主华清浅还是站直了身子,面朝面色僵冷的金络,再道一声:“金络哥哥,你不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怎么可能逼你?”金络抽剑出鞘,冷冷道,“是你在逼我!”
“郡主这是鬼迷心窍了。”渡江云长叹口气,转向怒发冲冠的金络,“金副统领,我们绝对不可以对郡主动手。”
“我敬郡王如父,将清浅视为自己的亲妹妹,自然不会对她动手。但是你要知道——”他冷哼一声,细长的眼眸中蓦地弥漫出一股厚重的杀气,“清浅,你若坚持维护这群逆贼,我这做哥哥的,就要代替父亲好好教训你!”
“郡主,你退后。”丰年瑞大步上前,全然把那身绣金红衣挡在身后。他对着满面着急的华清浅大笑起来,许久方才朝她轻轻点头,“你的心意我们明白的。你还是离开吧,这儿是战场,可不是小孩子闹着玩的地方。”
“我说过我不是小孩子。”华清浅咬紧牙关,使劲推了推丰年瑞。可是丰年瑞伫立在那里,如同天地间屹立的一块沉重的磐石,无论她如何用力,都没办法把他推开。她只得狠狠跺了跺脚,几乎是带着哭腔咆哮:“丰年瑞叔叔,你让我帮你们挡着!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需要你们保护!归影哥哥可以做的,我也可以!”
“是的,你可以。可是我们不需要。”丰年瑞打趣道,“要是让人知道我们镇北军躲在一个女人身后,像只网吧一般缩着,估计大家要比死了更难受哩。”
“是啊。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现在也还是算数的。”水云游也上前一步,摸着脑袋笑起来,“清浅是大人啦,可不能总闹脾气。不听我们的话,以后将军回来了,可饶不了你。”
他倏忽间将华清浅挡在身后,半侧着头,压低了声音:“这一次,还是让我来救你。”
“想要挟持郡主?我告诉你们,这样只会使你们罪加一等,死无葬身之地!”金络朗声怒喝,“现在放开清浅,我倒可以答应留你们一个全尸!”
“呸!”
丰年瑞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事实上他更希望一口啐在金络那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脸上,水云游也接着朝地上催了一口,镇北军五百精锐几乎同时也朝地上啐了一口,斜睨着金络:“呸!”
华清浅顿了顿,然而这迟疑不过是瞬间,她学着丰年瑞水云游,摆出一副街头流氓的样子,努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一双凤目斜睨着金络:“呸!”
“既然你一心助纣为虐,我也不阻拦你。我等着一天等了十几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我前行。”金络失去了耐心,只眯眼扫视着他手上尖利的剑刃,蓦地高举手中三尺青锋,大喝一声:“杀!”
渡江云愣住了,水云游也愣住了,甚至连他身后的华清浅也只是呆呆地看着金络,一时谁也没有任何反应。
等他们反应过来,大片的刀剑已然将镇北军覆盖。金属的“叮铃”声回荡在近乎凝固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星火点点闪耀在浓重的夜色里,像是燎原之火般点燃了人的情绪。
但是华清浅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看着高坐白马的金络,声音里近乎带着哭腔:“我以为你终究还是把我当做你亲妹妹的。没想到湘大人说得对,我还是太高估了自己……”
“金络,你疯了!”渡江云策马上前,怒喝道,“你若是伤了郡主,你我都别想要活下去了!”
“我不想听你说话,也没有兴趣听你说话。”金络打断他,转头直视华清浅,冷冷道,“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走的,你不要怪我。”
一片刀剑的喧嚣中,水云游和丰年瑞挡在华清浅前前面,为她削开了第一重攻击。更多的刀剑劈面而来,无数的鲜血迸然而出,华清浅绝望地合上双眼,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这一生都未曾遭遇过这样的场景——无尽的杀戮与猩红,响彻耳际的刀剑与嚎叫,还有夹杂在嚎叫里痛苦的嘶鸣与惨叫。
温热的鲜血飞溅到她秀丽的脸上,华清浅睁开眼一看,只见殷红的液体顺着剑锋的血槽滚落下来,染红了她的苏绣绸鞋。
然后她缓缓抬头,看见一柄长剑,贯穿了水云游的胸口。
落地无声的,那是水云游的心血。
72.千秋易过人几度(四) [本章字数:167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4 00:04:24.0]
水云游踉跄着跌倒在华清浅的怀抱里,痛得说不出一句话。他瞪大眼睛凝视着那张秀丽的面孔,暗自咽了口血。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可是这样也好,这样最好,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风归影违背自己的心意娶华清浅,也不能看着眼前为他哭泣的女孩子伸手握紧自己的幸福,他甚至连保护这批镇北军的精锐也做不到。
他一直身在风归影身边,看着寂国的镇北大将军一步步登上世人眼中的高峰,成为寂国的战神——可他终究只能是仰望,他跟不上风归影的脚步,即使他一直在奔跑,风归影也正以绝对的速度将他抛在身后。
他突然有点懂了,也许风归影仰头望天根本不是因为他感觉太寂寥,感觉整个寂国无人理解,他不过是单纯的想要仰首眯眼,然后苍穹之下,万物生死循环,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