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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年彼端盛夏微凉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华清浅听得那话,知他想要拒绝,连忙扯着他的衣袖央求:“一起去嘛,反正推举考试是下午进行的……就当是陪我去好了,好嘛,陪我嘛……”

“我还没有想出考题,对陪你玩这事情,实在是爱莫能助……”

“归影哥哥,你陪我去嘛!你不能这样子!”华清浅的小嘴嘟得更是长了,眼中也隐隐有了泪光,“你要是不陪我去,我就一直跟着你,跟到你答应为止!”

素来对这种粘人功夫无能为力,风归影终于是弃械投降,打断道:“定会陪你去看的,你不必哭丧着脸。”

“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一听那话,华清浅顿时眉开眼笑,“我们出去逛街吧。平日你不在,没有人愿意陪我到京城里闲逛的。”

风归影有些促狭地笑了笑:“叫太子殿下陪你去如何?”

“归影哥哥你就会开玩笑!叫表哥陪我去买冰糖葫芦,他不杀了我才怪!”华清浅眨眨眼,又道:“何况他是太子,哪里会有时间!肯定会找渡江云来对我好好说教一番的,说什么我坏了宫里的规矩,真真的麻烦死了!”

眼前的华清浅天真无邪,一尘不染,简单得就像个孩子。虽身为皇亲国戚,她却没有架子,不爱使唤下人,她喜欢的不过是平民百姓最习以为常的事情——有人陪她去市集买冰糖葫芦,庙会或者赶集的时候有人愿意抽空陪她去游玩。不为名利权势所累,不为身份血统而忧,有时候风归影会想,或许这样,才算是真正的为自己活了一回。

“归影哥哥,你在发什么呆啊,我都听到冰糖葫芦在召唤我了!嗯嗯,还有云片糕,龙须糖,串烧丸子……我们快走吧!”

华清浅的声音生生扯断了风归影的思绪,他眼底蓦地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只拍了拍方才摆弄盆栽时衣襟上沾染的尘土,轻笑道:“莫急,冰糖葫芦会等着你的。”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在初期连绵不绝的群殴以后,文武状元比试已至最后争胜阶段。一大清早,风归影便被华清浅缠着闹着来到了校场,等着一睹新科状元的英姿。然而校场内狂沙乱舞尘土飞扬,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场外的人却是心急如麻汗如雨下,伸长了脖子也只能勉强看出个模糊的身影。华清浅自是不介意的,谁当状元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只要可以和风归影在一起,就权当是散步好了。

其实也可以报上名来,直接到校场内的贵宾席上坐着看比试,只是华清浅对自己的身份一向介意得很,更讨厌别人因为自己是郡主而讨好攀附,于是风归影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陪着她慢慢踱步在人群之外。

终于把手中紧握着的冰糖葫芦吃完,华清浅这才开了口:“归影哥哥,我走得好累哦,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环顾四周那座无虚席站立无地的状况,风归影暗道一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沉吟良久方缓缓开了口:“清浅,我们还是进去吧。”

华清浅一怔,拉着风归影满是厚茧的手笑了起来:“其实我也不是很累,我们再继续走走吧。那边有卖串烧丸子的,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走到哪串烧丸子的摊子前,一个猫着身挑着拣着,凝视着哪颗丸子比较大的身影蓦地吸引了风归影的注意力。那沉溺于丸子香味中的青年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一阵如隆冬般的寒气便悄然无声的渗透过来。片刻,一道阴寒入骨的声音缓缓传来,吓得那青年精心挑选的大颗丸子几乎都要掉到沙土中去了。

那是一把他熟悉无比的声音,来自浴血沙场后嘶哑干涩,略带戏谑而又冷意森然的声音:

“水云游……”

“哈哈,是,是将军您啊。”转身看得风归影那张依旧微笑着的脸,水云游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稍稍靠近卖肉丸子的老伯身边——有无辜人员在场,就算风归影真要把他千刀万剐,也决对不会现在动手的。

风归影略一挑眉,湛蓝的眸色闪过一缕杀意:“你可是悠闲,犒赏都清点完了么?”

“嗯,都清点完了。将军不要怀疑我的能力啦,我做事很快的,哪像丰年瑞大将军……”

“看来你确实是闲得很。”风归影的唇角勾出一道诡异的笑容,“闲得有精力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了……”

这一刻,水云游终于明白风归影那道莫名的寒气是为何而来了——到底是自己先前说错了话啊。

灵机一动,水云游讨好般把自己两手紧握的串烧丸子向华清浅递去:“郡主,这丸子个个汁多饱满,赶紧尝一下吧。”

“真的很好吃么?”华清浅看了看风归影,见他依旧是一脸微笑的望着水云游,终于是取过一串尝了起来,边吃还忍不住嚷道:“嗯,真的好好吃哦,云游哥哥,谢谢你!”

“不用谢!那个,我陪你逛逛吧。”心里一万个不乐意,水云游依旧是满心热衷的说道,“前面有个杂耍团在表演,我陪你去看看吧。”

一听杂耍团,华清浅顿时来了兴趣,拉着风归影的手笑得开怀:“归影哥哥,我们过去那边,你要不要一起去?”

风归影摇摇头,微微笑了笑:“我在这里等你们吧。”

天知道水云游心里多么的悲伤绝望泪如雨下,但好歹是逃过回疆以后被军法处置的命运了,水云游暗暗松了口气,扭头看去,风归影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串烧丸子的摊位前,朝着他笑得一脸的真诚。

古语有云:你不进地狱谁进…… 水云游和华清浅离开后,风归影便径自从围观的人群中走了进去。一见是风大将军,那些职位低微的官员个个都提高了警惕,连忙哈腰谄笑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如果说是他们对自己心存畏惧,还不如说是对主考官席上正襟危坐的那个人——左仆射风听雨有所忌惮吧。

我自北返,魂兮归来。不见故人,何如离兮。

皇朝盛世与我无关,封侯袭爵亦非我愿;其实心里惦念的,不过是北疆那露野的森森白骨和在贫苦中挣扎的黎民百姓罢了。

闭目养神间,风归影绷紧的神经没有一丝松弛,北疆万里杀戮带来的死亡的气息,又岂是京城的如烟繁华所能散去?他自是知晓的,上一场仗打得漂亮,凌国全军溃败,恐怕数年间是不得再次起兵了。然而凌寂两国夙愿尤深,凌国之前因太子年幼,外戚专权而国力大减,而今太子已经如愿登基,国内民心所向气势非凡,难保待休养生息后不会大举进犯。

盘踞寂国东边的冉国,素来便是凌国的盟友,虽然冉国向来亦与我国安好,上次一役未向凌国施以援手,但对方国富民强,实力深浅难测,是敌是友还很难说得清楚。依目前看,寂国是近年无患,远景甚忧。

战火连绵,烧不尽利益的争端;杀戮不止,终于只能是苦了边疆的苍生。

思绪至此,风归影蓦地睁开了双眼,湛蓝的眸子里流波暗涌。而眼前校场内,金眸少年招招紧逼毫不留情,对手连连躲闪无暇反击,显然已是黔驴技穷,难以招架。

少年金黄色的眸子在明亮的阳光下闪现出一丝炫目的光彩,风归影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再望向主考官身旁的太子殿下,见他依旧是举目远眺,端坐无言,明显的了然于心。即使沉默无言,寂明喧依然是气势逼人,不怒而威,一派一统河山济太平的气势。

风归影阖上眼皮,片刻便听得谁低低的赞叹:“方才推举试那边传来消息,上午的比试已经结束了。那位紫色头发的青年才俊是庆同天大人您的亲戚吧,可真是了不得,没几下就把对手给打倒了!”

心头一颤,风归影脑海里霎时间掠过一团迷人的堇紫。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一阵清冷的颜色,温柔如水又撩人心扉?

可惜想不起来了。

吁了口气,风归影决定放弃追溯,又见不远处一身整齐官服的庆同天一脸的得意洋洋,便静静地听着他如何自鸣得意。

“不是我说,我这远房亲戚可不会丢我脸的,这次推举试的头名必定是他!”

“那是当然!庆大人的家族里,有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就是就是!庆大人放心就是了,你这世侄,绝对不会坏您名声的!”

听得他们的吹嘘,风归影顿觉无聊,便准备立身离开,此时观众席中突然又冒出一句带有锋芒的话:“丰年瑞将军说风大将军生病了,所以今早才没有去主考推举试。依我看哪,风大将军精神着呢。”

今早?推荐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风归影这才明白过来,知晓自己是被算计了——推举试改时间了都没有人通知自己,分明是想陷自己于一个尴尬的境地。幸而丰年瑞那家伙也不至于笨得不会撒谎,风归影于是顺势而为,猛地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道:“不碍事的,是在北疆杀敌时受的内伤复发了。”顿了顿,他又看着说出那话的绯衣官员,微笑着补了句:“不过承蒙皇恩,微臣终于是赢了,即使受多重的伤,也是值得的。”

平常的话语里含义深刻——我风归影是因公受伤的,受伤官员休假也是应该的。这乱七八糟的推荐试,我就是真忘了去,你们又待如何?

众官员皆是明白人,这话一出,哪有人敢再吭声,连之前在庆功宴上对风归影有所刁难的庆同天都没有说什么。大家装作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继续扭头观战去了。

一边倒的局势明显缩短了比试的时间,半个时辰不到便已分出胜负——用剑指着对手发抖的身躯冒汗的鼻尖,金眸少年嗤笑一声:“投降吧,是你败了!”那目中无人的小子傲然而立,挥剑指向苍天气势恢宏,朗声喝道:“我金络,新科状元是也!”

他确实拥有骄傲的资本。出身名门,前镇西大将军——金戈之子要夺得文武状元鳌头,这简直是毫无悬念的,更何况比试至此,他的纪录是全战全胜。

风归影蹙眉,只感觉头微微作痛,眼前之人如同年少时的自己,幻影似的纠缠在脑海里,鬼魅般不曾散去。那时候的我,是如眼前的金络般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么?为什么我会觉得一切都只是一场遥远而不曾触及的幻觉,美好如斯,却在时间的流动中轻易从指缝间滑落?

风归影转头凝视主考官席上正襟危坐的风听雨。他坐在寂明喧身边,坐在他一心想要置之死地的太子殿下身旁。风归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穿过了数年的光阴看到了自己坐在他肩膀上笑得天真无邪的模样,一时间竟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曾经,我也是那人掌心里最得意的宝贝,是他最疼爱最怜惜的好儿子,是他的光荣,是他的骄傲,是他眼里一生中最引以为豪的得到。然而我终于是选择了捍卫寂明喧的太子之位,选择了与他与风家背对而立——诚如他所说,我要当忠心耿耿的太子近臣,也就注定了要成为风家的背叛者。

有时候会想,没有七岁时“童诗悦龙颜”的盛名传唱,就不会有成为太子伴读的可能;没有文武状元的鳌头独占,也就不会有领兵北征,成为镇北大将军的可能;没有现在的军权在手,根本就不会有为了捍卫皇权而与家族利益对立的场面发生。这么多年来我都在做些什么,我到底又做了些什么?我到底是怎么和那人走到今天的境地的,连我,都不曾知晓。

金络已经胜出,周遭掌声雷动,喧嚣一片。主考官左仆射大人风听雨立身宣布文武状元试圆满结束,聚拢的人群也随之渐渐消散。最后一刻,那人眼角余光扫过风归影所在的方向,便是毫无留恋地离席远去,视若无睹,形同陌路。

旧时的记忆不曾归来,再回首处,空无一物。 早上不过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午后则已然阴云密布,又是一派大雨欲下的态势了。

彼时下午的推举试刚刚开始,风归影只斜斜地倚在宣策殿正门外那棵粗壮的樱花树旁,眯着眼凝视天上密布的乌云,颇有些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稳健的脚步声细碎传来,风归影抬眸一看,原来寂明喧正缓步行进,向着宣策殿的方向迎面而来。他略略欠身以表问候,后来又看得太子身后不远处跟着几个绯衣高官,方又施礼拜见,声音有些淡漠:“微臣拜见殿下。”

轻瞟他一眼,寂明喧只颔首作答,没有问话,片刻便听得庆同天略带得意的笑声:“太子殿下,里面正在进行推举试的决战,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知晓他意欲夸耀,风归影亦是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比试正是激烈,太子殿下前来观战,可真是臣等的荣幸。”

“推举试有你主考便已足够,本宫无需掺和。”无视风归影笑容满面的邀请,寂明喧脸上依旧是冷冷然的表情,“今早文武状元比试,我见得你四下游玩,果真是悠闲。”

“是臣身体不适,所以告假半日罢了。”深知是庆同天等人打了自己小报告,风归影忍住了没有送给他们一个白眼,脸上依旧是笑容清淡,“皇恩浩荡,臣自问负伤主考亦是没问题的,多谢各位大人关心了。”

一听这话,寂明喧身后众人顿时静默起来,一派鸦雀无声的景象。寂明喧本就没有追究这件事的意思,只碍于他们的小报告,便是随口问话权当敷衍,听得风归影回答得体,自是没有再追问的必要了,众人哑然立于门口,倒让旁人生出一种莫名所以的感觉。

沉寂片刻,宣策殿里陆续有考生被太医抬出,个个握喉扼颈神色痛苦,稍稍严重的,便是脸色青黑不能言语,更有甚者,直接口吐白沫晕倒在地,情况令人惨不忍睹。

心下一惊,寂明喧脑海里霎时间浮现出那一块干硬难咽的糕饼的模样——粗糙泛黄,表面抹上一层炒成黑色的芝麻和混有杂质的猪油,撒上细碎的朝天椒……

他有些迟疑地望向风归影,终于是缓缓开了口:“多少块?”

“每人一块,吃完以后没有倒下的,接着又是第二块,如此类推。”风归影微微仰头,望向寂明喧的蓝眸一片澄澈,顿了顿方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句,“殿下,你懂的。”

这话一出,风归影淡薄的笑容蓦地像是明亮起来,绽放出青天白日里不曾有过的淹没星辰遮盖艳阳的光泽。某一瞬间,寂明喧甚至觉得他的笑容太过光芒四射,以至于周遭那沉郁的天色都被照成了一片泛着死亡色彩的惨白。

但他最终还是稳住了神情,不动声息道:“然后呢?”

“最终存活下来的,自然就是比赛的胜者了。”风归影又是微微一笑,“太子殿下觉得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

寂明喧只觉心中一寒,蓦地发现当日自己把眼前这人轰出龙云殿是一件多么正确的选择。顿了顿,他方又缓缓开了口:“看来你当这个主考官,倒也是开心得很。” “看到比试这么激烈,微臣能不开心么?”风归影笑得真挚无比,“殿下,古语说得好: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寂明喧了然于心,便不再答话——普天之下,除了风归影大将军,还有谁能在此时此刻笑得一脸真诚人畜无害?

副考官渡江云朱衣象笏,见得寂明喧等候在外,并未入殿,连忙出殿迎接,作揖报告:“二十八位考生比试,现在只剩下两位在场。”

原来还有人能活下来。

——竟然还有人能活下来。

“停下那糕饼决战,吩咐他们两人各写一首词。”

寂明喧话未说完,风归影已一语打断,微笑道:“就以方才他们决战之物为题。”

撑了那么多极品特产,就算可以存活下来,也再没能力挥毫写字了吧?

渡江云暗自为那两个考生叫苦,寂明喧身后众人亦早已是无言,只隔岸观火等着谁可以逃过一劫或是双双命绝于此。世间上所谓惨绝人寰惨无人道惨遭淘汰的惊心动魄一幕,今日就要在宣策殿上演了。片刻殿内果然传来最后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不过须臾,墨迹未干的宣纸飘然而出:

特产轻尝变声调,

殿外头摇,殿里尖叫。

金龙游过状元桥。

不过一朝,人事寂寥。

何时倚栏向风啸?

泪似雨飘,喉似火烧。

怪味糕饼待水浇。

甜了樱桃,辣了青椒。

看完这首《一剪梅•北疆特产》,寂明喧心中只留下一阵九转不休的感慨——当日左仆射推荐风归影任主考官之时,万万不会想到,被烧掉羽翼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那群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吧。

这么一想,寂明喧暗暗对那位九死一生存活下来的考生给予了极大的赞赏,然而一边又心起疑窦:莫非天下间奇特怪异不能入口的食物都混进我寂国皇宫了?还是这世间奇特怪异不能以常人思维想象的栋梁之才都聚于我寂国皇城了?

风归影斜视寂明喧一眼,察觉不出平静如斯的他到底在思量着什么,又想到殿里那人生生把一句“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改得面目全非,心知那北疆特产威力之大实在令人叹服,便只微笑道:“好词好词,状元爷是真真的好文才哪。”

再看寂明喧,只见他直直怔在那里没有反对——实情是寂明喧知道另一位考生已经“壮烈牺牲”了,那么幸免于难的便顺理成章当上了新科推举试状元。风归影于是笑道:“倒是请状元爷入正殿,我要和他好好聊一下我的北疆特产,当真那么需要改进么?”

这是庆喜之事,侍从扯着嗓子朗声喊了起来:“推举试圆满结束!请新科状元出殿受封!”

通报完毕,新科推举试状元一身白衣踱步而出。他的脚步平缓安稳,呼吸顺畅无比,叫人猜不出他方才竟曾是痛苦挣扎,浴血奋战于那无数北疆特产中。

今日的一切,终不过是幻梦一场吧。

状元爷抬眸启唇,微微一笑,风归影湛蓝澄澈的眼眸中便是倒映出记忆里似曾相识的那团堇紫——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少年,樱花林里消受了寂明喧未曾品尝的北疆特产的文弱书生,莫不是面前眼带流波笑意盈盈的湘广陵?

这个世间,原是小得很。 天子殿上朝拜完毕,众人亦是各就各位,早早散退而去。踱步长廊,风归影走过一身素白满目寒意的湘广陵身旁,笑得意味深长:“湘君,几日不见,你我居然同朝为官了,可不是有缘!当日我曾答应,你若高中则我会告知姓名,登门拜访,如今便可告之于你。在下镇北大将军,亦是方才推举试的主考官,风归影。”

湘广陵亦只是微笑,笑容里带着深重的疏离。“风大将军这话倒是说得对,你我可不是有缘!若不是风大将军的特产糕点,在下可能就没机会站在这里了。”

风归影听得他话中带鲠,知他定是对凉亭避雨遭遇暗算一事耿耿于怀,却依旧是笑得温和:“小小糕点何足挂齿。以后想要的话,湘君可以直接叫我拿,买糕点的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湘广陵看着风归影,眼神隐隐带着锐利的光芒,“那些北疆糕点,风大将军还请自己享用吧。”

“这样吧,”风归影侧头想了想,勾唇又是一笑,“湘君以后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为你保留一块。”

风归影笑得摇曳生姿眉目生花,全然不顾眼前之人听得面色铁青神色凛然,浓浓怒气郁在心中却不好发作,早嗔恼得要挥拳冲来。

走过御花园之时湘广陵突然驻步而立,风归影也没有再提步,只随他静默无言,并肩而立。樱花纷繁,零落的香气弥散四周,悄然无声就侵占了人的全部嗅觉。沉默许久,湘广陵终于是缓缓问道:“风大将军是要走这边么?”

“不是。”

“那风大将军是要走那边么?”

“也不是。”

“那请问风大将军是要走那边呢?”堇紫色的眼眸里不带一丝暖意,清冷的光辉倒映着风归影那笑意沁心的模样,也是一般的淡漠,“还是风大将军怕我在宫里迷路了,想要与我并肩而行?”

“是怕湘君会迷路,不过其实,也不尽是。”风归影又是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湘君的紫发特别养眼,想跟着湘君走罢了。”

脸色骤然一变,湘广陵顿了顿方瞪了他一眼,声音沁出一丝寒意:“风大将军,我不习惯被别人跟着。”

这明明白白就是一个逐客令,傻子也该听得懂,偏生风归影就不想自己听得懂,于是无辜地笑了笑,依旧是淡淡道:“其实我是怕湘君你身受重伤倍加孱弱,万一还没离宫就晕倒在地了,到时候四下无人,想找个人来扶你也难啊。”

“风归影,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些事情,我自是明白的,湘君亦不必遮掩。”风归影脸上笑意不减,声音却是沉凝下来,“要是受不住了,不必强忍着。往这里直走就是官舍,我平常也会在那里歇息的……”

敢情这风归影真的是混世魔王托生,以危害大众残害生灵为平日第一大乐趣,又以做善后工作以彰显自己的仁慈善良为第二爱好,不然为什么听到他从北疆回来了,朝廷里的大小官员都一派忧心忡忡不得安然的神色? 然而怔了许久,湘广陵终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风君,麻烦扶一扶我。”

——终于是他先认输了。

听得他换了称谓,风归影心中顿时泛过一种阴谋得逞的愉悦之感——这北疆糕饼的威力,果然是非同凡响,就算你毅力十足忍得一时,也终究是会在持久战中败下阵来的。他大手揽过湘广陵略显单薄的肩膀,提步行进还不忘挖苦:“湘君,你可是瘦弱得很呐。”

吃了那么多块北疆特产糕饼,管你是神人也支持不下去吧。

湘广陵忍住了没有抬眸瞪他,只由他搀着一步一步缓缓行进,没有感谢也没有怒骂,一路走来,都是风归影在问话,而他则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

清风掠过,吹散了湘广陵垂下的紫色长发,风归影抬眸一看,又是笑得开怀:“那个,湘君为什么会打了耳洞的?”

湘广陵不理他,沉默良久方才答道:“我打不打耳洞,关你何事?”

“没什么,好奇罢了。”被他一句话劈头回绝,风归影也不恼怒,反而莞尔道,“湘君,在我家乡的传统里,是女娃才打的耳洞。”

你的家乡不就是全国最繁华的京城吗?风归影,你拐个大弯说我是乡下人,还以为我不知道么?!

湘广陵满心怒火正欲发作,胸口却蓦地一阵沉闷,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浑身的劲像是被缓缓抽走一般,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让湘广陵生生涌出一股晕阙的欲望。一旁的风归影感觉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安慰似地拍拍他瘦弱的肩膀:“快到了,再忍忍吧。”

脸上惨白的色彩终于是遮盖了先前的怒意,一瞬间,湘广陵清淡的声音甚至隐约有些飘忽起来:“风君,到了么……”

这一声完毕,那单薄的身躯已经全然跌倒,风归影怔了怔方明白过来,只双手用力一扯一抱,往后一甩,利索的把这条因北疆特产而晕阙过去的活尸扛到目的地,丢到官舍安置去了。

幸好他没有把吞进去的全数吐出来,不然吐在自己身上,那可就是作茧自缚,风大将军一世英名都要被毁掉了。

看着躺在床榻上睡得安稳的那一头紫发,风归影安静地伏案而坐,颇有些好笑地阖上了眼皮。

——“甜了樱桃,辣了青椒”,湘广陵,终究算是你赢了。

3. 闲敲棋子落灯花 [本章字数:1019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20:22:43.0]

天青夜黑,月色如水。

文武状元试和推举试举行后,寂国例行举办了盛大的游湖活动。按照礼节,考官皆要与上榜考生一同游湖,以接受京城百姓的瞻仰。这一游,又耗掉一个可以安眠的晚上了。风归影暗暗叹了口气,极目远眺之时却望见水云游和华清浅在岸上热烈地向他挥手,大声叫着喊着,分明乐开了怀的境况。

华清浅依旧是一身红衣,使劲拍着水云游的肩膀指向龙舟这边,那个呆子则抓着两把冰糖葫芦笑得一脸的开心,仿佛今天中了状元的是他一般。风归影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们两人兴高采烈的样子,再望向舟中一脸得意地向民众挥手的金络,倒也有一丝被感染了的欢乐。

一朝成名天下知,渴望成为状元的广大书生,心底里真正在意的,除了衣锦还乡的荣耀,大概还有一跃龙门升价百倍,被以前与自己地位相同的人遥遥远观的得意吧。

灯影倒映在微波荡漾的飞龙湖中,被流水击散成千千万万火光的碎片,随着浪荡的月光灵动跳跃着。夜幕下垂,玉盘高挂,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飞龙湖夜游也终于是到了尾声。豪华龙舟上的众人皆是心照不宣,在风听雨发话之前,没有人敢首先言语,以免一时失口,祸及终生。

风听雨似乎也没有要发言的倾向,只举箸轻捡盘中鲜美无比的鲈鱼,独自一人尝了起来。见得长辈先行动箸,金洛也就大大方方夹了根水煮白菜,开始了自己的晚饭。

说起金络,就不得不提及他的父亲。前镇西大将军金戈在世时,乃是朝廷内忠心耿耿的良将,屡屡杀敌建功,却不求封赏——与风归影在北疆行军时缴获战利品却隐瞒不报,回朝后还坦然无畏的接受皇上赏赐的行径相比,金戈老将军的事迹简直是可以撼动天地的大仁大义。

风归影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因为前镇西大将军的做法不但大大减少了士兵们的收入,还对个人造成了最为极端的后果——金老将军过于勤俭节约,克己奉公,导致自己没有好好休养,不过四十便已身染重病,离世而去,只留下金戈一棵独苗,孤零零又无依无靠。

朝廷体恤金家,将金络接到宫中封为世子,这棵独苗在朝廷的殷切浇灌下茁壮成长,终于是长成了一颗参天大树,登上了新科的文武状元之位。

相比之下,湘广陵这个推举试状元则显得有些矮人一截。本来参加推举试的考生就给人一种纨绔子弟的感觉,作为庆同天的远房亲戚,湘广陵在金络等人眼中更是戴上了“废物”的标签。

他也不自怨自艾,只常常安慰自己:好说歹说自己也是个半调子状元,比那些登不上这艘船的考生强多了。于是自觉地忽略旁人带有鄙视的眼光,湘广陵携了坛酒踱步离开,跟躲在一边望月独酌的风归影闲聊了起来。

“风君,今夜的月亮可也是圆。”

风归影啜了口酒,微微笑了笑:“其实我更喜欢看下弦月。”

他没有告诉那团堇紫,那是因为在北疆之时,每逢看到圆月,自己都会想起远在万里之外的京城,想起自己的故乡繁华如烟,而自己则孑然一身的戍守在外,独坐于中军帐内,一杯一杯女儿红饮得苍凉。

“风君倒是与我一般,”没有惊讶,湘广陵亦是淡淡一笑,“每当月圆之夜,我都会徒然生出一种悲怆寂寥的感觉。” 他没有告诉那双澄澈的蓝眸,在自已不过十五载的人生里,到底有多少个无眠的子夜,是形单影只地仰望天上高挂的明月,身旁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万籁俱静,如同坟墓一般的院落里,银色的清辉洋洋洒洒,洒上了一片寂寞与寥落。

听得那话,风归影蓦地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于是给湘广陵斟了杯酒,垂眸不再看月,淡淡道:“湘君身体好些了么?”

“还好,死不了。”

“湘君倒也是记仇得很。”风归影眉梢轻扬,露出了一个极为惬意的微笑,“湘君可是知晓,我在北疆吃这种糕饼,可是吃了整整两年。连绵不断的战争里,本就没什么新鲜食物;腊肉干鱼吃完了,大麦馒头都没有了,我们整个镇北军上下,便是靠着边陲百姓提供的这种糕饼,度过了每一天每一顿。”

风归影又给他倒了杯酒:“湘君,随我再喝一杯吧。庆祝我,终于是大胜归来,许久都不需要再吃这种东西了。”

湘广陵没有举杯,只仰望天上的圆月,缓缓道:“我听庆大人说,你凯旋归来后的庆功宴上,出现了凌国的杀手。”

“都死了,没有再谈论的必要了吧。反正想风归影死的人,又不止他们几个。”风归影只是清淡一笑,“听说我的人头在凌国,可是可以卖得到万户侯的,你信与不信?”

湘广陵抿了口酒,好整以暇的笑了笑:“他们低估了风君的价格呢。依我看,风君至少是可以卖个王的。”

风归影闻言,亦是笑了起来:“湘君的想法可是与我不谋而合,我也觉得自己好歹是可以卖个王的。若是万户侯就把我的头买去了,价格可真是太便宜了。”

湘广陵看了他一眼,眸子里倒映出一缕清冷的月辉。“可是风君如何确定,那天要杀你的人就是凌国的死士,不是其他任何人?”

“我说过了,是谁都没有关系。”看得他眼神中的清冷,风归影依旧是一派淡然,“都死了。对于我来说,没有必要追究死人的责任。”

风归影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和而容易善罢甘休,听得懂那话的人都知晓,他话语里实质的意思其实是——只要你还活着,你欠我的,我终有一天是会要回来的。

也不知湘广陵有没有听明白,只见他随意斟杯酒,缓缓把白玉夜光杯送到了唇边。清冽的纯品花雕灌入喉头,辛辣的味道透过肺腑,他凝眉不语,像是在沉思,又似乎是隐隐为着什么而悲伤。然而不过一瞬,他的目光便成了一片淡然无波的景象,只缓缓道:“那天我与风君相遇,风君脸上的血迹,是那些人的血吧。”

风归影只是淡然颌首,似笑非笑地一勾薄唇:“湘君在害怕?怕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不怕。风大将军本来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这我自是知晓的。”湘广陵笑得有些荒凉,又隐隐带有寥落之意,“其实,屹身于千军万马之前的将军,又有哪一个不是满手鲜血的杀人魔鬼呢?”

“也算你说得对。我风归影,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你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倒是说说,你什么时候做过好事了?” “原来我从没有做过好事么?”风归影又是无奈的一笑,“难怪要杀我的人那么多,我现在总算知晓了。”

“你自然不是什么好人……”湘广陵的脸色因烈酒下喉而变得有些酡红,像是抹上了一层泛着甜腻香气的上等胭脂。夜已更深,他慵懒地打个酒嗝,靠在身后的红漆木柱上,声音轻柔似水:“风归影,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的……”

“拿我的头去凌国换个王来当么?”风归影靠在他身边,看着水中摇曳的火光慢慢融去他眼底里那几近消散的清冷疏离,温和的笑了笑,“湘君,你醉了。”

“嗯……我才没快醉呢。”湘广陵的紫眸眯成一条缝,久久盯着风归影笑个不停,“风君,你长得真好看……”

“你真的醉了。”

“没有醉,在风君醉之前……我是不可能醉的……”喝光了杯中的酒,湘广陵从嘴角勾出一丝微笑,蓦地把那杯子摔碎在船面上。白玉夜光杯散裂开来,发出一阵清脆的玉碎声,湘广陵又是清淡一句:“你说会不会有什么办法,不用杀人也不用流血……就可以换得一个国家繁荣昌盛?”

料想他是为自己的杀戮而失望,风归影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没有杀戮,也不用鲜血换来繁荣,有可能么?”

如果有可能,那我宁愿用自己的生命,甚至我珍惜如命的一切,来成全这个天下的安定与和平。

“一定有的。”融入夜色中的堇紫清淡一笑,终于是阖上了眼眸,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风君,一定会有的……”

只是你与我,未必看得到罢了。

月色弥散,一方繁华一方寥落,与金络那边满座热烈杯盘狼藉的情景相比,这边酒尽杯碎,酒徒醉倒,更是显得凄清落寞。

三杯两盏就醉倒了,真是无聊得紧呢。

风归影满是厚茧的宽厚大手慢慢抚上湘广陵略显单薄的背脊,另一只手则把他侧转一边的头缓缓托了起来,只见他醉得果真是彻底,早已睡得无知无觉不晓世间事了。

这家伙真是醉了,醉得彻彻底底呢。

捋起一撮紫发把玩在手,风归影凝视眼前之人清秀的眉目,唇边嘴角笑意更浓。许久,他方微微俯首,靠在那人发丝凌乱的耳鬓旁,咬着那个镶嵌着细小耳洞的白嫩耳垂,悄声说了一句话。

“我说湘君,你是女的吧。”

四下静默沉寂,没有回声亦没有回答。只剩破碎一地的剔透白玉和清冷撩人的月色,穿过了日后多少年的光阴,依旧照着早已不见故人的清湖旧船。 自夺得推举试头名,湘广陵便被派去了翰林院,负责编年史的修撰工作。他最常逗留的地方自然是翰林院,因为有公务在身——编年史的整理。其实朝廷本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寂国编年史的制定早就在翰林大学士渡江云以前担任院士时便已完成,于是湘广陵得以尸位素餐,也不和别的官员到花街买醉寻欢,只是常常踱步至御花园赏樱品茶。

与此同时,文武状元金络已经升职为副都指挥使,正蠢蠢欲动想要向御林军副统领一职进发。而湘广陵依然是日升而作日落而息,饮酒赏樱,抚琴长吟,日子悠哉得很。天知道这人为什么有闲情雅兴日日写诗填词还安然若斯,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前途忧心。

这是风归影的所见所闻所感,相似的风大将军亦是这般的安然,御花园里垂枝樱旁,两人无所事事饮茶闲聊的画面被称风归影评为“无关风月”。

穿花蛱蝶翩翩舞的暮春,风归影在冉冉落花中等待那个永远安然自得的翰林院修纂,就像每一天每一次等他一般的安定而从容。风归影安静地伫立在那里,看着那团堇紫从延绵不尽的长廊远远地走过来,穿过飘零的落花,穿过浮动的暗香,穿过尘世的喧嚣,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过来。

湘广陵身着深绿色的仙鹤图纹官服,见到风归影,他也不打招呼,只径直往樱花树下的冰寒阴冷的石凳坐下,倒了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轻启薄唇抿了一小口。看着他那一身深绿,风归影蓦地想起了晚饭桌上那碟拌豆腐里切成段段的小葱,突然有些好笑起来,于是道:“湘君,你穿绿色真不怎么好看。”

“风大将军这话说得可是不厚道。我也觉得着深绿难看得很,可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自己喜欢穿的。”搁下手中的紫砂茶杯,湘广陵抬头扫视风归影的正四品绯袍,目光终于落在他腰间佩银鱼袋的上,语气带着些许羡慕,“风君的银鱼袋好生漂亮。”

“你不是也有一个么?封官的时候皇上赐给你的。”风归影讪笑道,“还是你觉得我身上带着的东西都特别好看,想要拿一个留着收藏?”

“你这个不一样,你这是正四品头衔的银鱼袋;我那个则是皇上赏赐的,上面还绣着‘御赐’两个字,说到底还是比你的低一等。”

“其实低官阶还是有好处的,要是很快就可以升到了穿紫袍的地位,可就没意思了。”风归影也坐了下来,嘲弄般笑了笑,“不过像庆同天那般年纪的,官阶还比我要低一些,自然看着我碍眼。可说到底他还得感谢我,要不是我,谁给他处处找茬,省得他无聊?”

听的风归影语气里的得意,湘广陵只缓缓倒了杯茶,淡淡道:“风大将军就只会跟我聊笑么?你怎么都不问,我今天为什么迟了那么多?”

“原因无他,要么睡得太沉忘了起来,要么今天的早点太好吃结果吃得太兴起忘了时间,要么路上遇到熟人聊得太久——可是湘君的熟人除了庆大人,就只有我了,我又听说庆大人宴请同僚的时候吃得太多,结果生病了没上朝,那湘君是不可能见到他的了……”

听得他又是胡扯一通,湘广陵忍不住一语打断:“够了。”

顿了顿,他终于敛了脸上的笑意,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湘君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若是不想说,我问来又有何用?” 紫发被风吹起,湘广陵缓缓站了起来,仰望又是乌云密布的天际,声音依旧清淡:“风君可知,翰林院修撰是个什么样的职务?”

风归影倒了杯茶,看着茶水表面袅袅上升的烟雾,没有说话。

“翰林院派给我的任务,是编年史的修撰。”湘广陵微笑道,“风君觉得如何?”

“职务很好,容易飞黄腾达;任务也不错,就看湘广陵君怎么想了。”知他定是意有所指,风归影转而笑道,“湘君这话意在弦外,就不要再跟我兜圈子了,我就一懒人,懒得猜。”

“我是受皇上意旨成为翰林院修撰的——在翰林院当官的,若是不出意外,日后自然是会成为太子殿下的心腹。所以皇上教导我,要我多以史为镜,好好看清楚历史的的变迁,劝我千万不要误入歧途,以免误了殷切推举我的庆大人。”

“看来皇上对你还是很赏识的,当真是要恭喜湘君了,日后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

“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曾经同甘共苦过的好友,要记得分我一杯羹。”湘广陵冷笑一声,“按风君喜欢客套官场的性情看来,下面的台词一定是这样的。你说我猜错没有?”

风归影不置可否地笑笑,湘广陵又是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我帮风大将军想到了一句更好的话,你可要听着了,以后可以找机会说的——更不要忘了,当初可是我的北疆特产把你送上推举试头名的,你记得勿忘恩师,要感恩图报。”

“这个,还有下文吧。你记得勿忘恩师,要感恩图报,”见得他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风归影忍不住笑着补了下去,“要感恩图报,做牛做马,为奴为婢——当然我也不介意你以身相许的……”

仿佛被占了莫大便宜,湘广陵脸色一沉,大拍石桌一声,嗔怒道:“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良久,他方垂眸俯首,缓缓补了句:“皇上这样教导我,风君知道是为什么吗?”

风归影敛了笑意,淡淡道:“恳请赐教。”

“以天下为私有,这是天下间最大的私。任何造成权力更替的机会,都会被扼杀在萌芽阶段;而当萌芽抓住机会逐渐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一切隐藏的危机便会动摇整个社稷江山。你觉得在这之前,要不要把这棵树给砍掉呢?”

“湘君觉得呢?”

湘广陵抬头看了风归影一眼,又望向漫天飞舞的樱花,终于是轻叹口气:“风君是舍不得把这棵树砍掉的吧。也是,你自己亲手栽下的,怎能说砍就砍呢?”

料得他心中所想,风归影猛然抬头,一字一顿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湘广陵转头直视风归影的双眸,一脸的似笑非笑。“风君不清楚什么叫做‘清君侧’,那么‘伴君如伴虎’呢,总该知道吧?”

春雷一声,大雨将下,湘广陵的清冷的面容隐没在逐渐消散的光线中,风归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风归影心中已经了然——皇上对自己的不信任,到底已经溢于言表,路人皆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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