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风归影不怕杀人也不怕见血。他不是心狠手辣不是冷血无情,他不过是看穿这个世道的无常罢了。
“云游哥哥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华清浅泪流满面,澄澈的液体顺着她莹白如玉的脸蛋滑落下来,落在水云游满是鲜血的唇瓣上,分不清的咸味。
丰年瑞满心沉痛地看了他一眼,却终不过继续挥刀格挡,眼中只剩一片杀戮。
“云游哥哥,你不要合上眼睛!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华清浅吃力地把水运的身躯抱起来,他比她重很多,压在华清浅的怀抱里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你看着我,没事的!你们……你们不会输的!”
是啊,什么时候有人说的呢,我们镇北军是不会输的。我们不会输的,镇北军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
对啊,那个人守在那里跟他说出“不会输”三个字的时候,已经预料到自己最终的命运了。他猜得到,丰年瑞也猜得到,可笑的是自己,还固执的认为他会好好的活下来。
“云游哥哥,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我说过的……我会救你的啊……”华清浅的眼泪落下来,沾满了水云游满是血迹的胸口。她怔怔地抱着他,想让自己的温暖传递在水云游身上,但是水云游身上的热度渐渐退去,他被华清浅握紧的手只剩一片惨然的冷。
水云游微微睁眼,想要挤出一个笑脸。他想要伸出手去擦干华清浅的眼泪,但他身上的力量已经没办法支持这样的撕扯,水云游只得朝她轻扯唇角,淡淡道:“这样也好……其实这样,很好啊……”他就这么阖上了双眼,没有人听得懂他话语里的含义。
华清浅痛苦地合上双眼,死死地摇晃着水云游。但他渐渐变得无知无觉,再也不会搭理她了。
那一刻华清浅突然有种深深的恐惧。她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而这错过的却说到底只是她有意识的放弃。他突然想起了风归影,这个她竭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男人不在她身边,而一直在她身后追逐渴望的男人,已经躺在她的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再也没有人会在她闯祸的时候起着快马飞奔过来,大声吆喝着“清浅,我来救你了”,没有人会在她无所事事的时候偷偷牵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送她一些平常的玩意儿,没有人会在风归影急速逃逸后大大咧咧地傻笑,乐呵呵地说出一句“清浅,我们去玩吧”……再也没有人会跟她说这些话了。
她也不需要谁再跟她说这些话了。
华清浅缓缓放下怀里的水云游,霍然立身,朝着沉默无语的金络竭尽全力呼喊:“金络,你这个疯子!”
“你就是喊哑了,他还是不会醒来。留口气暖肚子吧。”金络策马背身,不再看华清浅,只是招呼渡江云,“渡大学士,这里就先交给你了。记得把他们的人头割下来掉在城楼,风归影回来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金络,你会后悔的!你杀了他们,你绝对会后悔的!”她全身颤抖着,只得使劲咬紧牙关,强行令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救云游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跟金戈将军的死有绝大关联的秘密!”
“你湖边的借口,我一点兴趣都没有!”金络冷哼一声,“事实的真相我早已看得一清二楚,不用劳烦郡主提醒。”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华清浅狠狠地摇头,眼泪不知不觉已经染湿了她胸前酒红色的衣襟,“害死金络将军的人,不是左仆射大人。”
丰年瑞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他朝华清浅飞奔过去,却被禁军朝背后直直一棍捅去,直击心脏,蓦地全身趴下,吐出一口鲜红。但他还是挣扎着把手伸向华清浅,声音断断续续:“清浅,你不要说……知道了也不要说!你不要说!”
华清浅痛苦地合上了双眸。
“害死金戈将军的人,他不是左仆射。他是我父亲,安阳郡王。”
73.万里雄图茧自缚(一) [本章字数:327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4 00:04:02.0]
风府外围,强人的烟味弥漫在空气中,无孔不入的血腥味刺激着人的嗅觉。如果不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味道,恐怕这里所有人都要捂着口鼻吐出来了。
风府外围早已是一片腥风血雨,数不尽的军队将整座府邸为了里外三层,在这群装备精良的军队的首领,则是身坐高头白马,一脸肃然的寂明喧。他并不急躁,仿佛胸有成竹,知道攻陷这个叛贼栖息之地不过是寻常事一般。
身边的副将策马上前,低沉的声音里不无担忧:“殿下,虽然我们人数占优,但叛军战斗力太强,如果天明之前不能攻陷……”
“若是天明之前不能攻陷,那这座江山再也的拥有者再也不可能姓寂了。”寂明喧打断他,仰头直视火光中冉冉升起的黑烟,“这是最终的决战,成王败寇。”
“如此,属下必定拼尽全力,宁为玉碎!”副将不再说话,策马回身缓缓退了下去。
寂明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再说任何一句话。他面色如霜,凛然之气伞于四方,己方士卒见到他的,只感觉信心十足,沮丧之意消失殆尽;地方叛军遥遥望去,却不禁被他的气势压倒,于是全员不敢看他,纷纷横刀格挡。
尖锐的刀剑声震荡着所有人都耳膜,荡漾出一阵蜂鸣般的声响,刀剑相交之时摩擦出星电火花,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声雪亮的刀锋,在漆黑的夜里闪烁不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丰年瑞等人带领的镇北军没有到来,阻挡镇北军的御林军并没有到来,安阳郡王也似乎成功稳住了宴会的状况,因而未见家族势力有任何反抗之处。周遭一片匆忙混乱,寂明喧没有接到通知,并不知道禁军也参与其中,只道渡江云正与皇上闲话家常,宫里局势一片大好。
他终于失去了耐心,下了最后一道命令:“现在开始,火攻。”
号令一出,弓箭手无不换上带有火药的箭矢。燃烧的火焰划破夜空,如同一条条长面目狰狞的恶龙,飞扑着奔向这座豪华的府邸。
火苗在窗户外肆意狂舞,惹乱了一夜宁静的墨色。呛人的浓烟缠绕着整个风府,透过镂空的窗花,逐渐弥漫到安静的室内。盘腿而坐的紫发之人禁不住轻咳一声,她再抬头,只见对面头发灰白的老将军挺直着身板凝视着窗外,一言不发。
湘广陵也不问话,随手端起酒盏喝了些许,澄清的液体倒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和周遭的摆设一样,美丽却不带一丝生气。
老人把目光转向她,忽而问道:“陵香公主今年满二十了吧?”
今夜血满帝都,亡灵无数,他一夜无言,却只问了一句,湘广陵不知如何作答,只得点点头,微笑道:“是满二十了。恕我冒昧,左仆射大人问这句话,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么?”
“陵香公主不必如此戒备,今天你前来,算是助老夫一臂之力,若是此次事败,乃是天亡我风氏,老夫必定保你周全,不会让你身陷险境,陵香公主大可放开胸怀。”
湘广陵冷笑道:“与虎谋皮的事,我向来做的不少。虽说从未失手,但我一向有觉悟,每一次执行任务,我都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大人即是不能保我周全,我也不会怨你。”
她给自己斟了杯酒,琼浆与晶莹剔透的白玉酒杯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现在外面情况危急,你我生死难料,我也不瞒大人——我之所以前来帮助你,只是为了能在风氏手上顺利取得北疆;若是风氏事败,你我终究只是一死,得不到你的帮助,我还是会取得北疆。我的囊中之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夺走。即使要与风归影的镇北大军拼死相对,我绝不会后退一步。”
“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陵香公主早将一切布置妥当,无论事情如何进展,都在你的掌心未曾逃脱。只是老夫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风听雨也给自己添了酒,“你一心惦念着要夺回北疆,甚至不惜以性命相许,你真的觉得值得么?”
“左仆射大人问我这句话,难道自己不觉得好笑么?一心惦念着要守护北疆,甚至不惜以性命相许的人,除了我,还有你,还有你的儿子风归影,纳闷你们呢,你们又觉得值得么?”
“值得不值得,你现在问归影,他也许还不知道。但是我很清楚,我守卫北疆,仅仅是为了一个人。”
“我没有兴趣知晓。”似是料到他接下去的话语,湘广陵随手丢弃那只酒盏,蓦地立身而起,打断道,“我向来不喜欢听故事,左仆射大人不必说下去,我是不会听的。”
“陵香公主是真的不喜欢听,还是不敢听?”
“不想听又如何?不敢听又如何?反正我听了也不会相信,大人又何必再说?”
“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老夫不说出来,死了就要带到棺材里面去,永远地埋在泥土里,再也没有人知道。所以老夫还是愿意告诉你,也许你是应该知晓的。”风听雨凝视着窗外的暮色,那里半边天都被狂舞的火舌染成了红色,而他们现在除了坚持与外头寂明喧的人马对峙,等待丰年瑞的救援,别无他法。
“她是恨我的,我知道她很恨我。就连离开之前,她也不曾再见我一面,她只是让金戈老弟转告我,让我好好收着北疆,一辈子守着北疆……我和她所有的情分,到头来抵不过一个北疆。金戈老弟也恨我啊,他们所有人都恨我,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长长吁了口气,目光聚集在湘广陵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仿佛透过了许多年的时光,看到了一张熟悉的温柔的面孔。
“二十几年了……是我先放了她的手,答应了让她远嫁和亲的。她让我带她走,可我没有答应。我是风氏的儿女,风氏世代镇守着北疆,我没办法对北疆无辜的百姓置之不理。她跟你不一样,就是个倔强的性子。那时候她就立下毒誓,与我不到黄泉不相逢……后来她就死了。你说我怎么没有想到凌国有那么残忍的殉葬传统呢?要是早知道会是那样的结果,我一定会带她走的。我宁愿不做什么镇北大将军——管他什么家国天下社稷为先,什么风氏卫国一门忠烈,什么牺牲小我成就大义——我就带着她坐在马背上,一支马鞭一柄刀,可以走完整整一生……”
湘广陵突然间就安静了。她坐回位置上,撑着头看着眼前头发灰白的老人。她突然想起母后恬静素雅的面容,她不明白这个女人沉寂得近乎玉石般清冷的表情下怎么可以容纳那么一段令人窒息的情感。
她于是淡淡道:“正巧我也有些累了,左仆射大人可以继续说下去,我不打断。”
“说完了。其实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说穿了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犯下的错误罢了。有些错,错了就是错了,即使用尽一生,也没办法再弥补。”左仆射一笑,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老夫可以问个问题么?陵香公主的闺名是什么?”
湘广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风听雨见她沉默无言,知她不像作答,只给她斟了杯酒,笑道:“风归无影,雪砚无痕。我曾经和清雅决定,要是以后有了孩子,若是男孩便唤作‘归影’,女孩便唤作‘砚雪’。只可惜我和她终究缘薄,我也只有归影一个儿子。”
湘广陵打断他,忽而冷笑道:“我想大人大概是误会了。我母后并没有你想得那么情深意切,我不叫砚雪,我兄妹三人,也没有一个人名字与你那句诗有关。你的一厢情愿,我母后并没有在乎。”
“也许是,或者她大抵还是恨着我的。我害她一生颠沛流离,害她客死异乡,害她长子丧命……若她不恨我,身为她女儿的你,又何以如此恨归影?”风听雨苍老的脸上突然闪现出一缕明亮的笑意,“也许我到底是有私心的,所以我终究放了你一命。我到底不愿意杀了你。”
“左仆射大人以为现在跟我说这些话,我就会放过风归影么?”湘广陵冷冷看了他一眼,语带讽刺,“抱歉,我只学过怎么杀人,不懂得要留活口。”
“陵香公主若非真对我儿子动了心,又为什么要与他殉情?”
湘广陵铁青着脸站了起来,没有说话。
“你若不是对我儿子真心,又为什么要把你娘的遗物送给他?”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于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若非情真意切,长久潜伏在寂国有过千千万万的机会。聪明如你,会每一次都失手?”
她怔怔地后退一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怒吼出来:“我的事不用你管!”
然而湘广陵迅速地醒悟过来,她睁大双眼直直瞪着风听雨,声音冷冷然:“我会记得自己是谁。我是凌国高贵的皇室成员,我更是皇族暗杀团的首领。大人所说的感情,这样东西太奢侈了,我受不起。”
“大人武功比我高,现在我在你府中,你要杀我何其容易!不要想着用感情软化我,这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没有任何人的感情,可以摧毁那种贯彻了一生的仇恨。
“懂得杀人灭口的人,不只是你。老夫若事成,你觉得你还有活着的需要?”风听雨缓缓站了起来,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把足以封喉的利刃,“陵香公主,原来真的不怕死?”
“如果我死了,我会庆幸自己是死在大人手上。”
长剑抽出。
狭长的凤眸秋水不再,只剩一片残忍的杀戮。
74.万里雄图茧自缚(二) [本章字数:304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3 23:20:09.0]
“我来这里之前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只是大人还未事成,为何要对我下毒手?”湘广陵眯眼打量着不远处蓄势待发的风听雨,手中长剑暗劲稳注,大有直劈之势。
“这次反攻已到尾声,事成事败,老夫胸有成竹。陵香公主心里应该清楚,老夫是不可能用北疆作为你的酬劳的。杀人灭口,让凌国误以为你是被太子的军队剿灭,这才是最好的借口。”
“现在外头兵荒马乱,没想到大人竟然还要跟我内讧。”湘广陵冷哼一声,“我来到寂国就不明白,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你寂国萧蔷之内乱成这样,到底是怎么保住北疆的?”
“陵香公主若不明白,老夫也可以让告诉你。老夫先问你,你口口声声要夺回北疆,要为你凌国洗刷北疆被夺的数百年屈辱,要为兄报仇,但你心中在意的,真正驱使你锲而不舍地攻打寂国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湘广陵死死盯着她的双眼,从那双澄澈的蓝眸重,她看不到任何犀利的嗜血的光芒,此刻风听雨就像睿智的老人,孜孜不倦地教导者一个误入歧途的学生。
湘广陵瞬间反应过来,只被自己近乎荒谬的想法惹得一阵发笑:“大人问我这个原因,难道是认为我一直走错路,想要拉我一把,将我拉回正道?你这招对风归影不管用,对我,还是不管用。”
“归影执迷不悟,接连在倒在寂明喧和你手上,那是他自找的,为父无话可说。但是你,从来没有人教化过你,老夫不怪你。身为蛮族儿女,不是你的错……”
“你够了!拐个大弯就想说我是蛮族,身份低下血统低下,这是大人的意思?”湘广陵打断他的话,目光凛然,杀意弥漫,“我平生最恨你们寂国的狗贼,满口冠冕堂皇,背地里做的黑心勾当还少么?大人若是想对我说教,还是省省吧!”
“不是同一个人,的确不是同一个人。”风听雨长叹一声,满是皱纹扯出一个自嘲般的笑容,“我总想着故人之女多少还有些她的影子,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一声尖锐的金属响,他突然收回了手中的长剑,坐回软榻之上,轻轻摇了摇头:“今夜我不杀你,只想邀请陵香公主与我共饮一杯,未知你可否赏脸?”
他身上杀意不再,湘广陵也上前几步,原位坐下,端起酒盏缓缓开口:“大人说的,我并未不曾想过。可是想了又能如何,该做的最终还是得做,我就是绞尽脑汁想出结果了,这样的战争就能平息么?”
“支持我走下去的,也许不是国仇,更非家恨,我不过是用这些看起来辉煌无限的谎言掩饰着自己的野心罢了——凌国之所以要攻打寂国,图的不是报几百年前北疆被夺的国仇,也不是因为狮山一役我大皇兄死在风归影箭下,也许我们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开疆拓土的欲望,想要在滚滚历史的潮流中给自己争一个位置。”她将酒一饮而尽,“这些在大人看起来,是无关重要的,甚至是可笑的可耻的,但是大人当年难道没有抱过年少觅封侯的想法,想要在天地间争一个‘英雄’的称号么?”
“所以陵香公主是个可怕的人。如果我放你出去,你再回北疆,死的人也许会是我唯一的儿子。”
湘广陵抬将把玩着白玉酒杯的目光转向他,淡淡一笑:“我本来真的想过,要和他共赴黄泉的。”
她的笑容里带了些淡薄的哀伤,很淡很淡,转瞬即逝。
“我没有料到寂国有人可以解开那种毒。或者我没有如愿,是因为我不配吧,我不配跟他死在一起。”她丢掉手中把玩的剔透白玉,缓缓立身,“烟太大了,要关窗么?”
窗外的浓烟弥漫开来,呛鼻的粉尘浓度愈来愈高。
“你是个可怜的孩子。”风听雨也立身而起,遥遥望天窗外烧红的半边天,“老夫与你做个交易。你放我儿子一马,留他一命,不要再纠缠他。我告诉你活着离开这里的方法。”
她也凝视着窗外肆虐的红色,没有看他:“大人早就知道今夜会输?”
“抱歉,留着你陪老夫聊了一个晚上——事实上,当寂明喧开始火攻之时,老夫已经料到,这一局,你我都已经败北了。”风听雨扭头看着像广陵,“难道陵香公主真的不惜命,不愿意跟老夫做这个交易?”
“我一直有个问题,希望大人可以解答。”
风听雨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轻轻一笑:“难得陵香公主竟会心存疑惑,好,你问我答。但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金戈将军是不是你害死的?”
“不是。”
“那他是怎么死的?”
“有些事你本不需要知晓,又何必探究?”风听雨哈哈大笑起来,“金戈老弟的死,虽不能说是我亲手造成的,到底与我有关。他这般恨我,我不怪他。二十几年前的旧事,今天一并翻出来跟你讲,果然是天亡我风听雨,要让我将临终之言一次说个明白!”
“金戈老弟一向是个勤俭节约,克己奉公的死脑筋,更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他与我同在镇北军服役,凭着赫赫战功连连晋升。他与我二人情同手足,结拜为异姓兄弟,共同进退。我凭着风氏在朝野多年的势力,被任命为镇北大将军,金戈老弟白手起家,战功彪炳,最后也登上了镇西大将军之位。”
回忆起多年前的往事,风听雨满是皱纹的脸上突然就迸发出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明亮的光彩,顿时神采奕奕,精神焕发。
“我与清雅的事,他也是知晓的。当时皇上派清雅到凌国和亲,我无法阻止,也无从阻止。金戈老弟侠骨仗义,宁愿抛弃一切官职规劝皇上,请求收回皇命。最终清雅选择先放手,那时候也是金戈老弟挺身而出,答应替我将她亲自护送到凌国。”风听雨努力地回忆以前,笑容渐渐不再,“后来我加入了家族势力,他与我虽然分道扬镳,但我们依旧顾念着以往的轻易,并未对对方下手。但我如何也想不到,在我一次戍边回来以后,看到的再也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骨灰!”
他拽紧了拳头,几乎是由牙齿里吐出声音:“安阳郡王那狗【百度有木有!】娘养的在他身边安插了线眼,为了夺得镇西军的大权,竟然毒死了他!”
“安阳郡王不但毒死了金老将军,还把他唯一的儿子接到自己府上,当作一只要挟我的棋子。”风听雨慢慢松开了拳头,声音恢复平静,“现在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老夫从不对金络下手了吧。即使是在他处处紧逼,害归影挨廷杖之时,老夫也从未对他起过杀意。他受人利用,再也回不了头了。也好,老夫一死,他以为自己大仇得报,也算了了他一桩心事。”
湘广陵神色一滞,惊得愣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错了,也许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也许看起来最薄情的人才是最深情的,而看起来情深意切的,方才是最大的骗子。
“安阳君王是个骗子……我没资格说他,我自己也常常当骗子。”湘广陵苦笑道,“说的谎话太多了,连有时候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说的是不是谎话了。”
“至少老夫相信,殿下有一点是在骗老夫。”风听雨也苦笑道,“老夫始终相信,你的名字就是‘砚雪’,松花雪落砚无痕。”
“你说是,就当是吧……”湘广陵缓缓站了起来,“我答应你,我放你儿子一马,不会再纠缠他。你让我离开,我会一辈子做我的蛮族,一辈子离开他。”
“你是个可怜的孩子,所以你要答应我,一辈子都不可以违背自己的誓言。”话毕,风听雨突然笑起来,哈哈大笑起来,透过湘广陵那张熟悉的脸,他远远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时光,那时候他还年轻,他身边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可是他们都一个一个离他而去了,“你长得跟她真像……我多希望你就是我的孩子啊。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
猩红的液体瞬间穿透了他灰色的衣襟。
湘广陵只来得及向他伸出手,却终究无能为力,只得眼睁睁看着那柄锐利的长剑从他的胸膛里彻底贯穿,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洒了一地。
“孩子,让我唤你一声孩子吧。我给你离开的办法……”他吃力地拔出了那柄剑,夹杂着咳嗽的声音断断续续,“把老夫的头砍下来,交给寂明喧……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你不是逆贼,你才是真正铲除逆贼的人!”
风听雨说完了他要说的最后一句话。
像是极疲惫,又像是极安然,他终于只是唇角带笑,平静地阖上了眼皮。
永恒的睡梦中,二十年前的他还是骑着那匹枣红色的烈马,奔驰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
而他的怀中,堇色的长发轻舞飞扬,灵动依旧。
75.万里雄图茧自缚(三) [本章字数:319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3 23:38:49.0]
湘广陵从白虎门出来,一眼瞥见了那只换作“琉璃”的小猫。焚烧天地的烈火中,她孑然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怯怯地低声呜咽。
她从猫儿身旁走过,手中紧紧提着一个滴血的布包。粘稠的液体染红了她的双手,与那张苍白得异常的脸比起来,更显狰狞。可她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她知道自己从来不需要任何的表情。
经过琉璃所在的角落时,湘广陵留了一步。她转头直视着那只肥胖的小猫。湘广陵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她,她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珠子回望湘广陵。
“果然我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物,最终都会离我远去。”
记忆流转,猫儿似乎还是当初那只蛰伏在风府后门口,一身泥水的可怜巴巴瘦弱猫儿。但她迅速长大了,瘦小的身躯变得莹润,毫无光泽的皮毛变得雪亮干净。到底是在哪一个瞬间,湘广陵曾经幻想过带着这只猫儿,牵着那个人的双手走过自己今生余下的日子?
时间在瞬间定格。
小猫竟缓缓立身跟了上去。她颈项上用紫色的绸缎系着一只银色的铃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叮铃作响。她看到了主人,再也没有了一丝胆怯,一跃而起,飞奔到湘广陵脚边,望向湘广陵的眼光里饱含着无数的情愫。
“没有人会救你了。你若是不想死,便自个儿躲一边吧。”
湘广陵只给琉璃留了最后一眼,终于是继续前行,不再回头。
此生此世,再也无法回头。
她一步一步,走向寂明喧留下的唯一一条通道——火攻之时,寂明喧只给风府留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风府的大门。从这扇门走出去的,都是风听雨的嫡亲部队。他们数不清的私人部队蜂拥而出,不畏灼热的烈焰,也无惧皇军的箭矢,竭尽全力用生命去守卫着这座威严的府邸。
鲜血弥漫在整洁的地面上,一滩又一滩。喑哑的颜色在黑夜中看不清晰,只有那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味道不断提醒着人们,这里不再是往日庄严肃穆的风府,而是一个屠杀生灵的修罗场。恶鬼般的屠夫在这里举刀,断裂的肢体四散开来,被烈火灼烧过的皮肉“噼啪”作响,发出一阵阵难闻的焦味。
围绕着这个地方,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刀剑碰撞的金属声此起彼伏,蜂鸣般震荡着每个人的耳膜,叫人禁不住想要捂住耳朵迅速逃离。
喧嚣的打斗声中,滚滚而来的马蹄声打断了众人嗜血的狂热。一声傲然的吆喝响亮地回荡在夜色中,带着无比冷峻的音调,一时间镇压了所有人:“都给我停下来!”
不进食一向安静的寂明喧,所有人都抬眼望去,朝着声音的来源极目眺望。马蹄声渐渐近了,奔跑的骏马卷起了一阵狂沙。而当尘埃落尽,众人方才看清楚急速而来的大军——是御林军。
寂明喧手下的皇军像是被点燃了情绪般握紧了手上的兵器,他们如同他们的柱子一般以沉稳著称,但在这久攻不下的情况下遇到援手,无论如何都是件令人士气大震的事。
但他们再看清楚,笑容却禁不住僵在脸上——御林军身后紧跟着的,不是禁军,而是丰年瑞带领着的镇北军!
“站住!”寂明喧压低了声音,“站在那里不要动。金络,你告诉本宫,到底是你归顺了镇北军,还是镇北军归顺了你?”
“镇北军没有归顺我,我也没有投敌的打算。我来这里,只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金络冷冷道,“我要亲自问一问风听雨,也要他和安阳郡王对质,我要他们说出他们对我隐瞒的东西!”
“本宫不明白你的意思。”
“殿下无须明白我的意思。现在镇北军在我手上,虽说不是听命于我,但我若放任他们对你动手,先别提能不能攻下这里,殿下你恐怕也性命堪忧!”
“放肆!”寂明喧面色凛然,却不顾身旁侍卫的阻拦,也不怕御林军会反戈,策马直向金络走去,“你可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以你现在的行径,我可以定你一个午门抄斩的死罪!”
“殿下应该明白,现在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的,不只是我,这里所有人都是亡命之徒。我既然敢在这里跟你叫板,就早已有了死在这里的觉悟。”金络看了一眼烈火熊熊的风府,冷冷道,“马上灭火,我要见风听雨!”
“如果我拒绝呢?”
“那殿下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金络举起手,狠狠做了个手势。
“住手!”这是个苍老的声音。来自安阳郡王的声音。
“孽子!你这个孽子!你竟敢做出这等天诛地灭的事?!”安阳郡王捂住胸口不住地咳嗽,他颤巍巍从马车上下来,身边的渡江云马上扶住了他。安阳郡王怒发冲冠,颤抖着手指指向金络,“为父待你如此,你今日竟然想要忤逆为父么?!”
“义父和渡大学士来的可真是及时。渡大学士明白我的为人,所以特意请义父来与风听雨对质。这样就好,现在所有人都到场了,我的疑问终于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金络转头看了华清浅一眼,又看了看她怀抱中已经止血的水云游,冷笑一声,“若是清浅你敢骗我,你怀中的人马上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死人。我说的话,你明白吗?”
华清浅只是死死搂住水云游几乎不带温度的身体,没有答话。
寂明喧转向华清浅,沉声道:“清浅,你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她说的事情,是殿下你所不知道的。”丰年瑞策马上前,“这件事左仆射大人知道,八桂知道,我也知道。但我们一直信守着对左仆射大人的承诺,从来没有泄露半个字。我们都清楚,这件事若是让金络知道了,安阳郡王一定会杀了他。”
他也转向华清浅,叹息道:“郡主既然知道,也该猜得到今日之境,你又何必说出来?!”
华清浅几乎是喃喃的,声音低不可闻:“至少我不能让他死……丰年瑞叔叔,我不想让云游哥哥死,这跟你们不想让金络哥哥死……这是一样的心境啊!”
“络儿,你别听清浅胡说!她是疯魔了!为父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还不明白么?现在清浅是为了救人,才会跟你说那种话的。你仔细想想,若风听雨真如她所说,当时他为什么不来救你?为什么在困境中救你的人,反而是为父?”安阳郡王显然已经知道自己处于什么位置,眼前的金络若是处理不好,绝对会成为一个大麻烦。
他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咳嗽:“络儿,这些年为父对你如何,你看得一清二楚,不容为父多说。难道你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话,就要将自己陷入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境地吗?”
“义父的话,孩儿全都明白。孩儿不是不相信义父,只是想要确认。若真的是义父撒谎了,那才真的是把我陷入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境地。”金络沉吟片刻,忽而朗声朝自己的手下喝道,“你们都给我退下!无论今夜结果如何,我绝对不伤害义父!今夜之战,我御林军不再插手!”
他面向寂明喧,冷冷笑了:“这样,殿下该安心了。”
丰年瑞也望向安阳郡王,沉声道:“你守不住这个谎言的。一个用谎言骗来的儿子,终究还是会离开你。”
华清浅也看了他一眼,擦干了脸颊沾染了泪水:“父王,求求你,告诉金络哥哥真相吧。”
“你们,你们都逼我……”安阳郡王踉跄着后退两步,颤抖着逐个指向这里所有人。“你……我把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到头来你竟然相信这几个人的一面之词!你宁愿相信这些人,都不相信待你视如己出的义父!”
金络沉默无言,寂静得如同一块寒冰。
“还有你!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啊……你竟然为了这个人背叛你父亲!他是谁?他不过是一条狗!他是风归影身边的一条狗!难道亲生父亲那还不如路上捡来的一条狗?!”
华清浅低头不敢看她父亲,澄澈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水云游惨白得吓人的脸上。
他哈哈大笑起来,又伸手指向丰年瑞,咬牙切齿:“你以为逼我说出实情,你们就可以逃脱!你妄想!你妄想!风听雨和我斗了那么多年,他害死的人难道比我少?!清雅是他害死的,你让他记清楚,让他记清楚,他心中念念不忘的人,寂国的清雅郡主,就是他亲手害死的!”
“好,你们让我说,我就说!老夫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他止住了咳嗽,蓦地直直站在那里,目光依次扫视过金络,华清浅,水云游,丰年瑞,渡江云和寂明喧,最后死死定格在风府那扇敞开的大门中,不再转移。
浓烈的烟火中,一个堇色的身影缓缓而出。她的脚步极轻,面容淡漠,苍白的面庞在狂舞的红焰下显出一种若有若无的透明质感。
“不用说了。”她将手中的布包狠狠掷于地上,声音如同她的面容一般淡漠,“以前来不及说的,现在没机会说,以后也就不必再说。”
染血的人头滚落出来,粘稠的液体染满了一地。
“风氏谋逆,已然事败。”湘广陵抬眸望向寂明喧,“我已经帮殿下,杀了这个叛贼。”
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将会永远,彻底地失去风归影。
76.万里雄图茧自缚(四) [本章字数:207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3 23:20:02.0]
寂明喧只瞥了一眼滚落地上的人头,压低声音问道:“你杀了他?”
他的音调里有一种奇怪的气息,不是疑惑也非欣喜,更与苛责,只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恍惚之感。
“殿下,是你赌赢了。”她的回答似是而非。
然而湘广陵突然笑起来,淡漠的笑意扯出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她上前直逼寂明喧,太子身边有人抽出刀阻碍她的前行,但她似乎毫无察觉。她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永远沉寂的太子寂明喧,而穿过这个人,她看到满眼汹涌澎湃的绝望,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般,瞬间将她灭顶而过。
她低声重复道:“是你赌赢了。”
铁甲粼粼的将士挥刀直指着湘广陵,但他们不敢动手,那个素白长襟手无寸铁的翰林院修撰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但手持武器的人却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压力震慑着,无法向她动手。
“你们退后。”
寂明喧招手让身边的人退去,自己不退反进,锐利的目光直逼湘广陵:“如你所说,是本宫赢了。”
“殿下算尽机关,想将不顺眼的一次全部铲除,却想不到会有人,竟然这样生存下来吧。”湘广陵突然低低笑了,“那么,殿下准备如何奖赏下官?”
寂明喧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殿下早就不该救我,也不该救风归影。不过其实也好,我帮你杀了风听雨,省得你要亲自动手,亲手斩断你和风归影多年的兄弟之情。”
“你赢了,但你也输了。”湘广陵一字一顿,像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殿下要记住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我会报答你的。一定会。”
我会以你北疆千万条性命,来为你今天的行径作补偿。
湘广陵转向丰年瑞,冷冷一笑:“丰年瑞将军,真的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按我的意思,带着镇北前往镇东将军处,我也不会争取到时间,诛杀风听雨这个逆贼。”
她又转向沉睡的水云游,轻松笑笑:“看来水大人因公负伤了。你们皆是帮助我铲除叛逆的人,想来太子殿下论功行赏,绝对少不了你们那一份。”
“呸!你这**到底在说些什么?!脑子不清醒了么?!”丰年瑞怒吼一声,“我和云游跟你不一样,我们才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我们是不会……”
湘广陵对丰年瑞的话毫不在意,只随意地环视四周,打断丰年瑞:“我明白丰年瑞将军的意思,你想说自己不是贪图封赏才弃暗投明,背叛风听雨,而是因为你对寂国的一颗拳拳之心。我明白,我想殿下也是明白的。”
“既然丰年瑞将军不求封赏,那湘大人也不必勉强他。”金络冷冷瞟了丰年瑞一眼,“方才我军与丰年瑞将军的手下假戏真做,死伤了不少人。丰年瑞将军不要赏赐,就请到时上奏皇上,安抚我两军队死伤者。至于那个被我砍下头的八桂,乃是死有余辜,不必姑息!”
“逆贼谋反,死不足惜!”湘广陵看着逐渐安静的丰年瑞,忽而疲惫地阖上了眼皮,“该死的已经死了,该活下去的也绝对要好好活下去。今晚各位都过得太艰难了,战况太艰苦了。丰年瑞将军和金副统领各自死了不少人,你们的苦处,我们所有人都明白,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她仰头策马,躬身拜倒:“如今事成,一切皆望殿下处理。”
寂明喧没有答话。他永远沉寂永远安然,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思虑着什么,谁也不清楚他下次会对谁出手,没有人可以猜透他的心思,包括他最信任的人,风归影。
安阳郡王疲惫地叹了口气,有些迟疑地招呼金络:“络儿,你过来。”
“既然风听雨死了,我自然相信义父没有骗我。”金络并未策马过去,反而朝他冷冷一笑,“至于丰年瑞将军于我们是否同一阵线,这我自然知晓。我愿意以御林军副统领的名誉担保,剩下的这些跟随丰年瑞水云游的镇北军成员,他们毫无谋逆之心!”
“络儿,你要给他们担保?!你是不是疯了?!”
金络别过脸去,连一眼都不愿意留给他:“我是不是疯了,我自己最清楚,不消义父提醒。”
“我……我也愿意以郡主的身份担保,我证明这些人,他们毫无叛逆之心。”
怯怯的声音从金络身后传来,那是安阳郡主华清浅。
“你们……你们两个!一个是我的儿子,一个是我的女儿……好,为父如你们意,为父不插手这件事。”
安阳郡王缓缓摇头,瞬间像是苍老了许多。他知道,风听雨死了,金络彻底相信自己才是他的杀父仇人。苦心培养了那么多年的儿子,就在这一刻死了,全然死了。
他浑浊的眼眶中像是饱含着什么滚烫的液体,但是金络别过头去,什么都没看到。
安阳郡王身边的渡江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突然有种不寻常的感觉,似乎这次除了铲除风听雨外一事无成。一个明显的敌人死了,更多隐藏的敌人诞生了。
他上下打量着一面漠然的湘广陵,目光随即转向桀骜的金络。这两个人分明在拐弯为丰年瑞开脱,可是根本没有人敢出来指正。寂明喧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目光停留在不可察觉的远方,而安阳郡王的视线则是死死锁在金络身上,一刻也没有离开。渡江云求助似的望向苏台新,却见苏台新凝神注视着燃起熊熊大火的风府,一声不吭。
没有人再说话。
肆虐的烈焰映红了半边天。一阵升起的热度压迫得人透不过气来,如血的橘色照在面色冰冷的众人身上,反射出一种死亡的质感。
寂静无声中,突然响起无数“啪啪”的响声,张牙舞爪的烈火随着风势越烧越旺。一声巨响,巨大的木椽带着浑身的火焰跌落在地。木榫松散,结构崩塌,池水干枯,石垣断裂,雕梁画柱的府邸一点一点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最终融入一片刺眼的红色中,再无踪影。
狂跃的火舌肆意乱舞,将一场百年繁华摧枯拉朽,彻底焚成灰烬。
77.绝地相逼断肠局(一) [本章字数:249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4 01:00:40.0]
风归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分明是漆黑一片,分明是万籁无声,风归影却看见不远处升起一轮皎洁的明月。圆月如银,却洒不到他身上,他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恐惧,只得追逐着那轮明月——唯一的光亮。
但他突然间就停止了。在他面前,是一幕骇人的刺杀场景。血色的刀锋从一具干枯的尸体中缓缓抽出,粘稠的液体几乎要干涸了,染在持刀者手上,化成一滩滩令人作呕的喑哑的黑色。
那个动作无比的熟悉,熟悉得风归影心下一震。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灼日”。但他触手刀柄时,那把锋利的马刀却在触摸的瞬间消失不见了。持刀者缓缓抬头,朝他诡异而冰冷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