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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年彼端盛夏微凉 当前章节:14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她的头发是堇色的,眼眸是堇色的,但她身上的气息,却是无比陌生的。

风归影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看着她染血的面庞绽放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看着她张了张嘴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却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捡起地上干枯的头颅,一步又一步,朝他慢慢走过去。

风归影看清楚了,看清楚了那个头颅的面孔。那个跟他相像的面孔,那个看着他长大的面孔,那个他声声唤做“父亲”的面孔。

那个人,被割下了头颅。

越来越近,堇色的女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抽出了刀——他手上突然多了一把染血的青锋,就是方才的那一把,割下他父亲头颅的那一把!

血色的利刃穿透女人的身体。殷红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刀锋滑落下来,染红了他的手。

明亮的月色照在她的血上,猩红的液体瞬间就消失不见了。然后那个堇色的女人也不见了,干枯的头颅槁木死灰般的尸体也不见了,只剩那轮银盘般的月亮,依旧悬挂乌云密布的夜空中,发出凄然的光芒。

然后月亮也不见了。风归影眼睁睁地看着那轮明月沉入广阔无垠的大海中,无声无息。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灯火昏暗的周遭悄然无声,风归影下意识一摸,额头上涔涔一片都是汗。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有人掀开帘子疾步走进来,一看风归影惊魂未定,来人了然般笑道:“将军这一觉睡得可是够沉,都睡到水流西去艳阳西生哩!”

风归影被他说得有点窘迫,只得笑起来,随手擦了把汗:“做了个梦,可把我吓得不轻——我睡了很久么?”

“为人医者曾经听说,梦境是思念所致。大概是将军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在梦中与你思念的人相会。”军医展颜笑道,“将军莫不是有了心上人,求之不得辗转反侧?这样可是会憋坏身体的。我这里还有些鹿鞭之类强身健体的药材,要是将军想要,可以给你打个折。”

“去你的!要真是求之不得辗转反侧,还吃那种大补的药材,你是想要搞谋杀?”

“话可不能那么说,好心都成驴肝肺了。”军医拍拍风归影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等你要得手了,再配上这名贵药材,保准你鏖战一夜累不跨。”

“你够了。”风归影无可奈何地推开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直往软踏躺下,长吁口气,“没有梦见什么,就是看到我父亲罢了。其实,我都好些年没有梦见他了。”

“在下会解梦,将军要不要试一试?”

“你还转行当术士了?也好,找个副业,万一以后我让你卷铺盖走人,你也不怕会饿死。”风归影笑笑,安然地阖上了眼皮,“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境里,天空什么都没有,我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明亮的圆月。银色的光辉照在我身上,我看到湘……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我看到她……她举刀杀了我父亲,还把他的头割下来了……那把杀人凶器突然间就出现在我手里,我不想杀她,可是就这么轻轻一推,长刀就穿过了她的身体。月光照在她的血上,她就这么消失了,我父亲的尸体也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后来月亮也沉到海里去了……一切都消失了。”

“将军梦见了沉月?”

“是的,是沉月。那轮明月好熟悉,我在哪里见过……我忘记了。”

风归影没有告诉他,那轮明月的熟悉感,就像当时和湘广陵在飞龙湖一起被御林军围困,抬眸看到的一样。有种异样的安稳感。

“将军梦境里的那个人,是将军的心上人吧。”军医忽然拍了拍风归影的肩膀,长长叹了口气,“如果将军你也相信梦境的话……沉月代表的是桃花劫。带你走入万劫不复的情感,或者是没有结果的姻缘。”

风归影睁开双眼看着他,没有答话。

“将军若是不信,也没所谓。解梦这事儿,你信便有,不信便没有,也不必想太多。”军医哈哈大笑起来,打断了那阵难堪的沉默,“何况将军睡了那么久,都睡一天一夜了,说不定是睡懵了胡思乱想的结果呢。”

“一天一夜了么?”

“是呀,是之前一直都没有休息好吧。前晚凌国夜袭失手,你巡视完回来就睡了,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将军身体不好,我也不敢吵醒你。”军医顿了顿,“将军身上的余毒未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是不小心遭到杀手暗算罢了。”

军医笑笑:“将军可要记得爱惜自己。年轻时太拼命,老来可就够你受了。”

“战场上的人,没有人可以确认自己一定看得到明天的太阳。”风归影低头不看他,“可我还是想要活下去。等这场仗打完,我就回去。我想回去,见我父亲一面。”

他也不管军医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呆呆地想着什么,喃喃道:“我有多久没有跟父亲去祭拜母亲呢?太久了,连我都几不清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们开始相互避开对方。可我知道父亲不是真的讨厌我的,他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要我回到他的身边,再做小时候那个风归影,那个会顽皮会捣蛋,但是终究还是听从于他的风归影罢了。其实我也想回去,我也不想像现在这样,隔了千万里的旅途,各自生死未卜。”

他侧身枕在自己手臂上,凝视着从外面透进去的晨曦:“我知道父亲很疼我。不然他又怎么可能把八桂丰年瑞,当然还有你留在我身边?可我不是个孝顺的儿子,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甚至很恨他,我恨他为什么要是我的父亲,恨自己,为什么要是风氏的后人。”

“将军今天话多了,是因为心情不好?”

“做了个噩梦啊。我从来没有过这么不安的感觉。我突然觉得父亲已经老了,也许是时候轮到我去照顾他了。”

“树欲止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这个世间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遗憾的吗?”军医笑笑,“将军年纪还小,父亲还健在,现在若不好好孝顺左仆射大人,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连想要孝顺的对象都没有的时候,便只剩下一片苍凉了。”

“等打完这场仗吧。到时候,我会跪下叩头认错,给他敬一杯茶。”

然后我会离开这个纷扰的朝廷,无论到时候,那个堇色的女人在不在,我都会如她所愿,离开这里。

风归影叹了口气,缓缓阖上了眼皮:“这样的话,父亲应该会……他会原谅我吧。”

78. 绝地相逼断肠局(二) [本章字数:294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3 23:15:39.0]

风归影再睁开眼,是被四周一阵阵尖锐悠长的号角声惊醒。

他蓦地翻身而起,营帐外近卫队员已经急冲冲地进门禀报:“将军,敌援到了!画楼空带着四万兵马对前线进行强攻

……如果我们再无增援,前线,前线恐怕抵挡不住了!”

“就是乌龟都该来了,是我们的人太迟了。”风归影眉头紧蹙,冷笑道,“我来到这里已经过去半个月,正常来说援兵都已经到了。或者朝廷是想让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也许对于他们来说,杀了我比保住北疆更要紧。”

“将军,那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风归影白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下次不能写血书,血书对他们一点震慑力都没有——难道是露馅了,被太子知道这草纸上写字用的不是我的血?”

风归影整了整乌黑色的鳞甲,边走出去边咬牙切齿:“朝廷对我的血书置之不理,太可恶了——看来下次直接派人装一桶血,或者搬运几个人头回去会好一点。”

“将军,那我们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你新来的?”风归影回身横他一眼,“敌军援兵来了,当然是去迎敌。难道我还要打开大门恭迎他们,高挥双手欢迎画楼空莅临指导吗?!”

他大步走出了营帐。

现在的军队是从南大营和东北大营紧急召集而来的。一向在前线的西南大营是最先被攻破的,凌国的军队对于这次进攻显然早做准备,因此风归影虽然在西南大营上加大了防守力度,彤云关还是一早就沦陷了。几乎是在同时,西南大营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攻破。彼时风归影八桂丰年瑞皆在皇城,北疆乱成一片。

但是风归影很快就回来了。按照正常的通信速度,风归影是不该这么早到达的。有士兵赞叹说镇北大将军果然是战神,未卜先知北疆会有恶战,连婚事也不管就赶回来了,但是也有人看出风归影的不寻常——风大将军从来不会因为战局而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紧张,而看他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分明不是为了战事,反倒像是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千里迢迢跑到北疆来寻找。

不过风归影很快将全部精力投身于战事中。他纠集了两个大营的甚于兵马。其中南大营是镇北军的仓库,什么刀剑弓箭鳞甲护膝应有尽有。按丰年瑞的话来说,他们的仓库里粮食不多,北疆糕饼占了一大部分,但是兵器铠甲却各式各样,品种繁多。水云游也曾自豪地向镇东将军寿南山炫耀:“仓库里只有想不到,没有捞不到。”

而东北大营靠近冉国,属于拱卫寂国边界的另一个哨所。如果不是这次北疆战事艰难,风归影绝对不会调动这里的兵马。冉国并没有出兵,想来也并非对北疆没有所图,若不是怀着凌寂两国相争,渔翁得利的思想,那便是冉国内部一直有问题未解决,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冉国的情况帝都自是清楚,他们算准了冉国不会插手,而他们现在要做的,说白了也不过是想让这里成为风归影的葬身之地罢了。

“难道为了取我一个人的性命,还得要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为之陪葬?”

风归影只得苦笑。

他身处高坡,居高临下望去,无数的军队如同滚滚铁流翻山越岭而来。前面的是身着皮甲的骑兵,他们轻装上阵,以绝对的速度逼近风归影所在的方向。紧接着的是一身雪色的披风和银色的铁甲,画楼空高坐在北疆的高头白马上,旁边金字红旗迎风飘扬,上书“凌”字龙飞凤舞。在画楼空身后,大批步兵步伐坚硬,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画楼空并没有带弓箭兵前往,风归影在制高点,他百步穿杨的箭术也无从展示。但是画楼空的军队气势如虹,全然不将镇北军放在眼内,他们所到之处就是摧枯拉朽:野马惊吓而走,瞬间便被夹杂在不并中的刀斧手劈成两段;吃腐肉的秃鹫也扑腾着巨大的翅膀徘徊在低空,像是畏惧着什么,想要下来却又不敢下。

沙土飞扬,铁蹄滚滚而来。灼烧的烈日下,热浪翻腾着扑面而来,年轻的战士们我进了自己手中的武器,心中砰砰作响。老兵们神情肃穆,不顾热汗已经沾湿了自己的铠甲,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两万敌军的到来。

越来越近,画楼空身旁伫立的血色大旗终于与面戴青铜面具的陵香公主军中相同颜色的凌国军旗相接,平阳侯和陵香公主双双举手,示意两军融合,领过大军中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欢呼。

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次的交锋了。

未等他们欢呼完毕,风归影像是不经意地,随手扔出了令旗。

“唰”的一声,弓箭手搭箭上工,无数锋利的箭矢像是漫天雨滴般往敌军处飞去。箭雨所到之处,敌人身上开出了无数朵猩红的血花。骑兵被猛烈的箭劲射穿皮甲,毫无防备的步兵则被贯穿胸膛,受伤的战马痛苦地嘶叫着狂奔着,冲乱了画楼空精心布置的军阵。

风归影远远对着画楼空那一身银白色,冷冷一喝:“呸!我让你耍帅!”

耳语完毕,青铜面具退到画楼空身后,大军完全被画楼空所掌握。银发耀目的平阳侯高举令旗,随着嘹亮的号角从四面八方悠扬响起,凌国开始了对寂国镇北军的正式进攻。

“杀啊!”寂国的骑兵皆是精良装备的战士,也是奋战在北疆最前线的英雄。他们毫不畏惧敌军的人数,也对敌军那成竹在胸的排兵布阵无所在乎,只是挥舞着锋利的马刀,嚎叫着从山坡上往下冲。

一见骑兵迎敌,凌国的骑兵像是突然间消失了所有血性一般,停住了没有往前去。正当山坡上的将士诧异之时,后面的刀斧手蓦地代替了骑兵的位置。他们像是风车一般挥抡起沉重锐利的刀斧,朝着高坐马背的骑兵下手。刀斧手的力度大得惊人,一刀下去可以把健壮的公马劈成两段。

骑兵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下来,立即被奔驰而来的骏马踩成了一滩肉泥。不知敌军是有心或是无意,寂国镇北军的军旗也被砍成两段,受伤的骏马痛苦地奔跑着,踩在自己军队的军旗上,踩出一片泥泞与血肉模糊。

凌国刀斧手伤亡惨重,但也逐渐占领了山腰,这时骑兵的力量得到了巨大的发挥。奔驰的骏马带着他们的主人往山顶处飞奔而去,然而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对镇北军进行攻击,马上被锋利的箭矢逼退回山腰处,两军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凌国没有办法更上一层,寂国也对避退凌国毫无办法。

“他支持不了多久的。”画楼空对着身边的青铜面具,温和一笑,“很快弓箭手就会用光他们所有的箭矢。到时候他们的箭壶里空空如也,风归影要拿什么阻止我们上去?”

狰狞的青铜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声音:“侯爷英明。”

“哎呀,果然还是不像。”画楼空优雅一笑,“黑曜,你家主子可不会木讷地告诉我我很英明的,她绝对会横我一眼,然后教训我说你觉得自己很帅是么?——算了,你还是不要说话好,这样看起来会比较赏心悦目。”

黑曜哑巴吃黄连,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靠!戴着这么厚的面具不能说话的又不是你,你当然可以开玩笑!

“本侯可没有说过不允许你说话,你沉默不言是什么意思?”画楼空眯眼打量着黑曜的鬼面具,笑得意味深长,“这样吧,本侯告诉你一个你以后都不用戴面具的好方法——去劝说你家主子以后都不要戴这种丑陋恶俗的鬼面具,以免污染凌国威严的国体——成功的话,你可久以后都不用戴了。”

黑曜的神色隐没在面具下,心中愤愤不平:你这是教我计谋么?你这是挖个陷阱给我跳等着送我上路吧……

他忍住了开骂的冲动,沉声道:“侯爷,狗贼要开始反攻了。”

画楼空转身一看,只见风归影已经换上了

“反攻很好啊,我等的,就是他的反攻。反攻就代表着,镇北军的弓箭已经不够用了。”他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角,“风归影弓箭不够了,要恼羞成怒了么?所谓乐极生悲,怒极成哀,谁也救不了你……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黑曜看了他一眼:“侯爷,乐极生悲,怒极成哀……”

“哦,这句话是我随口说的,不是原句。”画楼空换上了另一面令旗,依旧笑得温和,“不过,所谓的怒极成哀……就请寂国的镇北大将军风归影,为我们亲自演示吧。”

79. 绝地相逼断肠局(三) [本章字数:188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3 23:53:18.0]

 从山坡上汹涌而至的,是镇北军战无不胜的骑兵队“银麟”。

这只骑兵队是风氏最得意的筹码,当年由风归影的爷爷亲手创立。后来交到八桂手上加强**,最终在风归影的带领下成为镇北军最厉害的两只特种部队之一。

他们身穿银白色的精钢鳞甲,坚硬而度身打造的铠甲如是这支军队最贴身的保护。他们手中的长枪马刀同样削铁如泥,可以一箭穿心。甚至他们胯下的战马皆是凌国进口的汗血宝马,咆哮中的骏马不像是他们的坐骑,反倒像是一只只向着猎物飞奔而去的狂暴的狮子。

“终于要出动了么,风归影的特种骑兵?”

画楼空喃喃一声,目光缓缓聚于奔驰而下的铁流,坚定地朝天空敬了个礼。

他不曾忘记,当年狮山一战,得到援兵的镇北军就是出动了“银麟”,将当时凌国的太子斩于马下。

除了上次彤云关慌乱中与“银麟”对碰,现在他再次逼出了风归影的特种部队。他甚至有种强烈的感觉,风归影的“金鹰”也许就在不远处静静地窥视着,等待着一击绝杀。

画楼空一扬手,疲于战事的刀斧手就在那一瞬间全数推到后面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批从来未曾见过的红衣战士。他们手中举着一一个奇怪的武器,目光瞄准被远处飞驰而来的银衣战士,“嘣”的发出了无数支箭矢!

就在中箭的一刹那,坚硬的鳞甲突然被破穿了,猛烈的力度带着精钢制作的倒钩利箭刺进特种部队的身体里。没有人明白是什么回事,镇北军引以为豪的特种部队甚至在跌落马下,被敌人的骏马补上纷乱的马蹄之时还想不明白,他们重金打造的铠甲为什么如此不堪一击。

但是没有人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一个又一个躯体倒在马下,蛮族的铁蹄踏碎了他们的头颅,将他们的尸体踏成肉酱,仿佛报仇雪恨一般的竭尽全力。

新的一批“银麟”后继而来,他们相对于之前的军队有着更坚固的保护,更强劲的杀伤力。但是这一切在那些奇怪的武器的冲击下变成了孩子的脆弱,钢制的护心镜被彻底射穿,厚重的铠甲如同蛋壳,这只大费周章武装的军队,就在一刹那,在敌军的箭矢下,变成了一盘散沙,兵败如山倒。

风归影站立在最高处。弥漫着血腥味的风掠过他的发际,他的脸色隐没在凌乱的发丝中。

“那是已经失传的弩。三百年了,没想到这种血腥的武器还是现世了。”

“将军?”身旁的卫队有着担忧地看着他。从风归影的语气里,他们分明听出了不易察觉的感慨,而他们的将军在鏖战之际,从来不曾发出过一丝情感的变化。

“照计划进行。你们各就各位,不必管我。”风归影深吸了口气,接道,“我们不会输的。”

镇北军曾经阵亡,却从来不曾战败。

卫队的小伙子们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有比较资深的成员知晓弩到底为何物,屈身缓慢地坚定地向风归影鞠躬,随后快步离开了风归影。寂国开国以来三百年,弩早在前朝灭亡之际随着前朝最优秀的军队的灭亡而消失殆尽。会制作这种兵器的工匠死于战乱,也有剩下的隐藏在民间,改行当别的职业,于是就在改朝换代之际,这种杀伤力巨大的兵器在血腥的战场上消失了。

也有人想要寻找它的制作秘籍,但是从来没有人成功——凌国却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掌握了这种武器的制作方法,并将之重新投入战场。

凌寂的战争还没有开始,也许这一场战事,方才表明攻守易行,新一场战争的开始。

“不知风归影到底有没有听说过弩呢?如果没有,我真是替他可惜。”画楼空饶有兴致地眯眼望向风归影所在的方向,“不过,能够死在这种兵器手下,这可是你极大的荣幸……”

但表示他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竟然有“银麟”的成员穿过了层层箭矢,飞奔着向他袭来。他们身上的鳞甲箭矢不入,也几乎是刀枪不入。画楼空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有人的铠甲能够坚硬到如此地步。甚至有箭矢堪堪擦穿了他们的铠甲,却看不到一丝的血液流出。

画楼空突然明白过来:“那不是银麟,那是金鹰!”

他举起了马刀,削铁如泥的宝刀在他手中挥舞着,躲开了飞奔而来的镇北军。

卫队并有料到现在的战况,而事实上,现在的战况也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画楼空费尽心机做出了失传已久的弩,早就准备在这一战中将风归影的军队消灭殆尽,就这一场仗,成为镇北大将军的死期。

没有人料到金鹰的铠甲竟然可以穿过画楼空的弩队,直朝着平阳侯本人劈斩过来。

一道身影快得难以捉摸,他越过“银麟”与“金鹰”,越过凌国的骑兵队和刀斧手,快得如同黑暗中的鬼魅般,快得连戴着青铜面具的黑曜都没办法反应过来,他就高举刀光凛然的染血青锋瞬间出现在画楼空面前。

“去死吧!”近乎野兽咆哮的声音在厮杀的声音中震荡,银色的鳞甲下,湛蓝的眼睛死死瞪着画楼空,眼中仇恨如火。

画楼空横刀格挡。雪亮的痕迹划过,精钢锻成的宝刀竟被削成了两段!

“拿出你的弓箭来,然后一箭射死我。”湛蓝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嗜血的狂暴,“不然,我会让你再也没法离开这里!”

那双湛蓝色泽的眼睛,那种嚣张狂妄的语气——是风归影!

80.绝地相逼断肠局(四) [本章字数:283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3 23:59:56.0]

 虽然只是马刀被劈成两段,画楼空的左臂却被风归影霸道的力量所伤,造成了不轻的骨裂。肩胛处剧烈的疼痛翻滚而来,但是画楼空并没有时间去捂住手臂抑或叫唤帮手,他眼前的是随时可以区他性命的杀人魔鬼,而在寂凌两国,没有人听到这种杀人魔鬼的名字时不心惊胆战。

又是一刀破风而来。风归影招招皆是杀招,画楼空从马鞍处抽刀出鞘,不过堪堪躲过他的追击,一时间狼狈无比。

但是画楼空依旧不紧不慢,格挡着对风归影艰难一笑:“你觉得杀了我……你有可能离开这里吗?!”

画楼空话中含意叵测,笑容诡秘,风归影还没来得及细想,只听得背后一阵刀剑撞击,不用背身已经猜得到是有人偷袭。

风归影狰狞一笑:“只要杀了你就够了!”

他向前用力,画楼空的战马被巨大的冲击力一震,嘶叫着往后退开三步。风归影随即反手一推,只听得“哐啷”一声,身后偷袭之人的兵器已经落在地上。风归影猛地转身,却见那青铜面具再次抽刀向风归影砍去,他的刀法向来是快,还没等那青铜面具的大刀下来,风归影的“灼日”已然到达他胸前,刺穿了明亮的护心纲镜。

风归影下意识想要加大手中的力量,却蓦地感觉颈项后面一阵疼痛。他抽刀策马,转身一看,只见陵香公主的副手白涅手中青锋染血,马上明白是他偷袭了自己。

白涅扫视了剑锋一眼,冷笑一声:“你的铠甲外层是精钢,里面包着软铁沙钢的混合体,所以刺穿第一层也难以刺穿第二层。但是这种铠甲有一个大问题——颈项和关节的地方需要非常灵活,你肯定是只用了其中一样,不然不可能还跑得那么快。”

“白涅,把他的头砍下来!”黑曜低吼一声。

“杀了你!”

风归影朝白涅挥刀砍去,白涅去不应战,策马转身突然间闪去一边。

风声掠过,风归影几乎是无意识地侧转头,本来要射穿他眼睛的倒钩箭矢就这样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去了。又一支利箭破风而来,风归影举刀一削,箭矢瞬间分成两段坠落下地。第三支倒钩箭矢应声而来,和着身后黑曜的大刀前后夹击,风归影伸手一抓,画楼空箭上的木杆擦破了他的掌心,瞬间火辣辣生痛。

风归影已经无暇顾及身后的大刀,他在几乎不可思考的时间内勒马翻转,矫健的纯黑色骏马仿佛通晓人性般扬起后腿飞踏而去,碗口大小的铁蹄朝着黑曜的战马狠狠踢去。这从野马训练而来的战马劲头大得几乎可以踢死一头凶恶的猛狼,黑曜的战马被踢中脖子,还来不及嘶叫便口吐白沫重重倒在了泥沙纷乱的地上。

黑曜随之倒地。他重重跌落在地上,被铠甲保护的后背磕在坚硬的地上,胸膛内疼痛不已。脸上的青铜面具跌落在地上,他艰难地打滚着爬起来,却见风归影拍马离开,狠狠骂了一声:“假货!先留你狗命!”

他一眼都没有再留给黑曜。黑曜却心中惶然不安,抓着面具剧烈的喘气。他知道自己方才几乎要死在风归影手下了,是这个面具及时掉落下来,风归影发现了自己是冒牌货。他心中又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是一种不被认同的苦涩。英雄相见,自己、画楼空和白涅三人联手都不能将风归影擒下,而生死之间镇北大将军骤然收手,仿佛自己连死在他刀下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对战士的一种,极大的侮辱。

白涅在黑曜喘息的瞬间把他拉上了马背。现在没有了他们的用武之地,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风归影风驰电掣地向着平阳侯画楼空奔袭而去,像是凌寂的最后一场交锋。

战事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空气中的尘埃也在这一刻完全沉凝下来。画楼空的卫队不敢乱动,不远处冲进敌军本旅的金鹰也不再对敌人进行厮杀。他们所有人都对自己的主帅有着极度的信任,闲心这一次是最后一击,而折后的胜利则会属于本军。

第一支箭。

画楼空的肩胛骨就算没有折断,也分明是已经裂开了。风归影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搭弓射箭,大事他没有时间细究,也没有兴趣细究,因为同样的计谋对风归影而言不可能用第二次。他稍一侧身,轻而易举地躲过了这只对于别人来说见血封喉的利刃。

第二支箭。

巨大的力度伴随着破风而来的箭矢直接射向风归影。用利箭阻挡风归影的前行简直是妄想,他像是轻轻一削,箭杆就这么停住,像是折翼的小鸟般直线往地上坠落。风归影湛蓝的眸色已经翻起了一丝嗜血的红,如果不是隐没在银麟将脸包得严严实实的头盔下,他的面容绝对是画楼空从未见过的狰狞。

风归影与画楼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五十步。这一支箭没有射中,画楼空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时间从箭壶里抽出第三支箭。他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恐惧紧张过,也从没有想如今这样激动过,他可以感觉自己的里衣被涔涔的汗滴沾湿了,他额上的汗珠大滴大滴落下来,有一滴落在他银色的眸子里。

画楼空就在那一刻攥紧了手心里的箭,将之搭上了金弓!

利箭飞驰而出,不是射向风归影,而是射向风归影胯下的骏马!

汗血宝马痛苦的嘶叫突兀地响起在凝固的空间沉闷的空气中,风归影的战马蓦地跪了下去。尖锐的倒钩金箭刺进它前蹄上方的肌肉里,它抽搐着跌倒下来,风归影也随之跌倒在地上,驴打滚似的滚了几圈。

画楼空暗暗松了口气,纵马向前过去。他要在风归影起来之前补上一刀,不能再让风归影有任何还手之力。若是这一下不能让风归影彻底死去,恐怕就是他要魂归西天了。

画楼空拼尽全身的力气,向着风归影狠狠刺去!

就在一刹那,快得周围所有人还有画楼空本人也没有反应过来,画楼空的战马也嘶叫一声,痛苦地跪倒在风归影面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方才发现画楼空纯白的战马已经侧身倒在地上了,它的前蹄被一刀砍断,摔在一边,孤零零在染血的泥沙中静静躺着。

是风归影在画楼空的绝杀下劈斩了他的马腿。

画楼空也跌倒在地上,巨大的冲力使他如风归影一般受了不轻的内伤。他挣扎着爬起来,银色的披风染满了战马的热血,画楼空死死盯着风归影,一边用锋利的宝刀支撑着自己。他已经没有力气向风归影再次举刀了,肩胛处彻底折断,画楼空痛得丝丝吸着冷气,说不出话来。风归影也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唇角边,鼻孔里,全都是汹涌而出的鲜血。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凝视着对方,像是两个穷途末路的囚徒,也像是两只格斗前的凶猛异常的野兽。

风归影突然冲了过去!

画楼空用尽最后的力气举刀,看着面前的强敌使出同归于尽的招式,等待着最后的搏杀。

一声悠长的马嘶,不知从哪处斜插入一匹枣红色的烈马,烈马从风归影身旁掠过,扬起的马蹄踏起无数沙石。画楼空和风归影的身影隐没在这漫盖眼目的烟尘中,待骏马飞驰而去,尘埃落定,惊呆了的众人方才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那匹枣红色的烈马带着风归影扬长而去。

“是谁让那匹马进来的?!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白涅咬牙切齿地低吼,红眼瞪着远去的马匹,“我们的卫队都死了么?那群人是怎么搞的?!”

“千百人中如入无人之境,那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黑曜朝地上啐了口血,沉声道,“白涅,那个背影我们见过的……那个人,她是主子。”

卫队从沉闷的气息中惊醒过来,有人急急忙忙上前报告:“敌军的援兵来了。数目不明,大概是骑兵五千,恐怕后方还有援兵!”

“撤兵。”画楼空在黑曜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过来,“传本侯令,全面撤兵。派兵从后拦截,改为围困。”

“不会有援兵的。”他从唇角扯出一个冷酷的笑意,“真的以为你能够逃脱?你我搏杀,她还是选择了救我。她怕你杀了我。风归影,陵香不是来救你的。”

因为没有人,能够救你。

81. 绝地相逼断肠局(五) [本章字数:322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3 23:35:04.0]

 凌国退兵后,寂国也收拾残兵退回了洛伊城。

相对于凌国损兵折将,寂国更显悲凉。他们丧失了自己的精髓部队银麟,而更为神秘的金鹰也全然暴露在凌国眼前。更为可怕的是凌国出动了久已灭绝的武器——弩,在这样强大的霸道的武器下,几乎没有人能确定自己可以活下来。

风归影包扎的时候,湘广陵一直斜坐于他身旁,无聊地用手指敲打着木桌。也许是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氛,叮嘱完要交代的事项后,军医就收拾行当退下去了。中军帐内,空气如同凝结一般让人窒息。

“怎么来了?”

湘广陵随口笑笑:我路过的。”

风归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丰年瑞带了五千骑兵来,我不过是随军的。”湘广陵敛了笑意,眯眼凝视着无风跳动的烛火,“你也知道的,我已经递交了辞呈,现在不算是朝廷的官员。反正不是违法犯罪,我要做什么,要去哪里,朝廷管不着。”

“真的是这样?”

风归影也望向那盏油灯。灯火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照在微动的营帐上。

“其实也不仅是那样。我是怕你死了,就没有人娶我了。”湘广陵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突然低下头去,风归影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后来我又不愿意这样想了。我不要你娶我了——我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决定,要取消和你的约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天边飘飞的三月柳絮,又像是聚散茫茫的浮云,带了些隔世的恍惚。

那时候风归影还未曾想到,她到底是要以何种方式,终止与自己的约定。

他只是心中暗暗感慨:不过半年没见,表面上还是有说有笑,实质上又是有了多大的改变?风归影突然就想起那段抚琴长吟闲适安宁的日子,微微笑道:“有些时日没有抚琴,突然间就想弹琴了。”

她也笑道:“风君没想到吧,我把你的琴带过来了。”

“湘君特意把这琴带来,带来当我的……殉葬品么?”风归影努力尝试着调侃,却只见湘广陵转为铁青的脸色,于是哈哈大笑起来,“我跟你开玩笑的,看你吓成那样子。我镇北军是天下雄狮,没那么容易输的。”

“退一步说,万一不幸我真的输了。”风归影敛了笑意,“就真的要死,我也不能让你陪葬。”

“陪葬……如果我愿意呢?”

“你愿意也不行。”风归影笑笑,“我可没有某人那么狠心,就因为我要纳妾,就要毒杀亲夫了。”

湘广陵也笑笑:“你真是个傻子。”

“是啊,可也不是我自己相当傻子的,湘君喜欢傻子,我能有什么办法?”风归影突然话锋一转,神色沉凝下来,“湘君知道我父亲的近况么?我之前做了个噩梦,是关于我父亲的,现在担心的紧。”

湘广陵猛然一惊,微微拽紧了手心,却不露声色:“你父亲近况不错,除了对我敌视愈深,害我不得不快马加鞭离开皇城。”她微微笑了起来,“你父亲不喜欢我这个儿媳妇,你也是知道的。”

“我给朝廷写了血书,给我父亲也写了一封。到底是为什么,至此还没有援兵?”

“那很简单。你的士兵被混在北疆的凌国策候杀了。”湘广陵随意敲了敲木案,“事实上,送信的士兵根本没机会靠近你父亲,已经被禁军抢先一步杀掉了。血书全部落在皇上手上,皇上没有给你拍援兵,是想让你死在北疆。”

“那你为什么来了?”

“太子让我来的。皇城顾及很多,没办法纠集太多军队,太子让我和丰年瑞来这里,不是为了扭转局势,不过是为了保你一命罢了。”湘广陵深深地看着他,“至少,他不是想要取你性命的人。无论如何……太子始终是把你当做兄弟的。”

“到了现在,无论他是否将我当做兄弟,我与他都只剩君臣,不成兄弟了。”风归影猛然蹙眉,刹那间感觉胸口有一股灼热的血气往喉头上涌。他轻咳一声,自然地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捂住了嘴,目光却直逼湘广陵,“这种事,以后不必再提。”

“你怎么了?”

“不怎么。之前偷跑出来,身上的毒没有完全去清。”风归影随手扔开了那张手帕,慵懒地躺在湘广陵大腿上,眯眼凝视着她,“湘君那会儿,是真的想要杀了我?你和我一起下地狱了,这对你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么?”

湘广陵慢慢抚顺他粘成一团的头发,没有答话。风归影很久都没有洗头了,黝黑的青丝泛着肮脏的油光,脏兮兮粘成一团。湘广陵也不在意,随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桃木梳,小心翼翼地给他解了发圈,开始梳头。

风归影打了个哈欠,侧身阖上了眼皮:“湘君知道么?我这一生最想做的,不是君临天下,也非成为一代英雄名冠寂国,更非守着祖业富甲一方。我最想做的事,不是离开帝都,找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外头乱雪暗香,屋内青梅煮酒,而我舒服地枕在湘君的大腿上,好好睡一觉。身边琉璃那只懒猫伏在案下,偶尔睁开眼,低声的喵呜。”

“那就睡吧。睡醒以后……也许援兵就要来了。”

湘广陵的声音温顺软和,吹在风归影耳畔像是搔痒。风归影“咯咯”笑了起来,睁开双眼上下打量着湘广陵:“太痒了,我睡不着。现在困死了,湘君先出去吧,我要好好睡个觉。”

风归影翻身面朝地上,再也不力搭理湘广陵。她也不作逗留,拍了拍自己发麻的大腿,顺便拍走深深散落的风归影的发丝头屑,欠身离开了中军帐。

湘广陵的脚步声已经远去,风归影方才猛然翻身,一手抓过那张手帕,剧烈地咳嗽起来。

殷红的液体浸湿了棉质的布料,他缓缓摊开紧握手心的手帕,却见那手帕中间原来的血液干涸变硬,早已染成一片暗哑的红色了。

营帐外,湘广陵正要离开,却见丰年瑞急匆匆地往中军帐闯,不禁笑道:“你走这么急,赶着去投胎么?”

丰年瑞横她一眼:“我去不去投胎,干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你可以当我没说。”湘广陵知他依旧为风听雨一事责恨自己,却不予反驳,“不过丰年瑞将军,你可要清楚,我现在是来救你们家风大将军的。”

“即使你救了将军,他也不会跟你在一起的!像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有我丰年瑞一天,我就会阻止你。就是将军误入歧途,我也绝对会把他从泥潭中拯救出来!”

“你最伟大,你最无私。”湘广陵笑笑,转身离去,“我也懒得跟你讲。一个连自己的祖国都可以忘记的人,我在跟他交谈,又有什么意思?”

“湘广陵,你……你什么意思?!”

“恼羞成怒了吧。”湘广陵回身一笑,“丰年瑞将军,有些事你忘了,却不代表旁人忘了。在那个该来的时候,你也绝对逃脱不了命运的惩罚。”

不待丰年瑞回答,她已经提步缓缓离开了。堇色的发丝在夜风中飞扬飘舞,纤弱的身影一点点缩小,最终陷入一片朦胧的月色中,消失不见了。

丰年瑞目光呆滞地凝视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在他心中汹涌澎湃,他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拽紧了拳头。他胸口一腔热血在咆哮,狂乱的心跳咚咚作响,仿佛一面牛皮大鼓被捶得发震。

是这个人了。许多年前他也曾经见过这个背影,就是这个堇色头发的女人,就是这么凄清的夜晚,她就这么静静地走了,像是从来都未曾来过似的踏入飘渺的夜色中,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但是她现在回来了。她带着无数的怨灵,无尽的仇恨,还有无处可逃的责任,回到了北疆。

丰年瑞极度地惊惧。他禁不住双手颤抖,朝她咆哮着飞奔过去:“你过来!你过来!你说的话,我不明白!我都不明白!”

巡逻的士兵莫名其妙地盯着他们的长官,堇色的发丝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丰年瑞呆呆地跌坐在地上,无力地咆哮着。他心底有一个鬼魅,他把它藏得很好,从来没有人发现,可是现在湘广陵不过淡淡几句,就把这个鬼魅给放出来了。于是鬼魅纠缠着想要侵占丰年瑞的思想,想要完成丰年瑞几十年来的愿望。用血染的河山和遍野的白骨,来完成那个伴随鬼魅深藏的愿望。

仿佛间他还是个十岁的少年,亲眼看着自家的帐篷火焰飞舞,看着父亲被一把雪亮的马刀死死钉在地上,看着无数的男人压在痛苦挣扎的母亲身上。他就这么瞪大眼睛看着,看着血色一点一点在自己脑海里蔓延,从父亲母亲与那间简陋的帐篷,到风听雨风归影八桂水云游还有无数镇北军兄弟的面孔,将之渐次染成红色。

后来他成了现在的镇北军将军。镇北军三巨头中的丰年瑞将军。

但他分明记得自己从前不是唤作“丰年瑞”,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住在昭明河分支附近的草原上,牛羊满群,碧草连天。那里所有人都唤他“穆拉汗”,凌国土语里瑞雪丰年的意思。

是时候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三十四年了,他曾经以为自己等不到了。可是他终于等到了,终于等到了!

丰年瑞猛然抬起头,眼中烈火熊熊。

82. 绝地相逼断肠局(六) [本章字数:311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4 00:15:44.0]

 八月十四,圆月。

对于镇北军而言,这不是各饮酒赏月,秉烛畅谈的日子。再等不到援兵,等待他们的就是死神的召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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