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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年彼端盛夏微凉 当前章节:121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营帐外的士兵神色疲惫,没有人再对援兵抱有任何希望。尽管风归影什么都没有说,但在这些掩面无期的等待中,他们心底已经确认了一个事实——帝都的意思,是要他们站死在这里。

老兵们裹着破旧的皮甲,围在篝火边上喝着热茶充饥。他们许多天都没有米下过了,但是多年征战练就出来的顽强毅力使他们没有像年轻战士一般痛苦不堪。脚步声缓慢传来的夜晚,会有痛苦的马嘶尖锐地回荡。大家都知道,这是有人在宰马。连人吃的都不够了,又去哪儿给马找吃的?何况喂马的燕麦,也早被风归影下令煮了粥。老兵们本来不肯宰马,他们看待自己的坐骑如同自己最亲密的战友。只是风归影后来亲自杀了自己的爱马,那匹纯黑色的从凌国走失过来的汗血宝马。在锋利的长刀刺进心脏的那一刻,那匹千里神驹只是长嘶一声,回头凄然地看了风归影一眼,浑浊的眼中饱含泪水。

但是风归影就那么将刀刺进它的身体,温热滚烫的血冒出来,风归影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刀。

“宰马吧。马死,总比人死要好。”

年轻的战士开始小声抽泣着,那抽泣突然变成嚎啕大哭,风归影的近卫气冲冲地上前,干脆利落地赏了那些软蛋一个耳光。无数的新兵老兵看着风归影提步走回中军帐,他的神色依旧冷傲坚定,没有人敢阻拦他。

由那时候开始,镇北军上下都有了战死的觉悟。

风归影安静地坐在中军帐内。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若干年前的狮山一役,自己和父亲被围困在山谷之下,面对着无数的箭矢,面临着无粮可食无水可饮的情况,他们最后还是宰马充饥,艰难地等来了援兵。

而现在,却没有援兵回来了。风归影突然有种可怕的感觉,这种感觉自那天从梦境中醒来以后就一直在他的心里扎根,风归影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隐隐的察觉到湘广陵在隐瞒着什么,可是他不敢去问。不是那么一个假设,就无从解释为什么风归影一直得不到救援。

那个可怕的假设,也是他极度恐惧着的一个事实——他的父亲风听雨,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心烦意乱,不得不架好琴自弹自唱:

“断弓弦兮折剑鞘,

江山几度雨飘摇。

狂风吹兮转眼乍,

魂兮归来早还家。”

这样的歌谣是在外征战之时将士们最爱唱的,关于守卫故国,却魂留边塞不得归的故事。大意是说无数的战士前赴后继,为了守护生养自己的国家而踏上战场,可是他们的兵器断了毁了,江山还是不得安稳。许多年后他们的尸体随着凛冽的狂风埋在黄沙之下,只剩虚无缥缈的魂魄,能够穿越千里的距离,回到他们一生思念的故乡。

风归影很少唱歌,无论如何激昂多么豪迈的歌曲,在他口中唱出,都隐约带有一种英雄迟暮,不如归去的沧桑落寞之感。他偶尔几次唱歌,都是喝酒的时候唱些乡村市井恶俗的黄段子,用来逗丰年瑞水云游。

营帐外的士兵都听得到风归影的歌声。苍穹上的弦月照下来,他们不由得抬头望天。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了,可是这一年以后,又有多少人要长眠于黄沙之下,睁着空洞的眼眶,凝视这轮不懂悲欢离合的明月?

湘广陵端着一碗燕麦粥,缓缓走近中军帐。她碗里的粥稀如水,淡无味,连一点燕麦的痕迹都看不到。中军帐的近卫拦住了她,有些迟疑:“湘大人,这碗粥太稀了……”

“不要叫我湘大人,我辞官了。”湘广陵打断道,“这粥……只怕你们将军,根本就喝不下。”

年轻的近卫不再说话,只向她微微颌首,以示敬意。

湘广陵踏步而入,风归影抬眸看她一眼,继续俯身抚琴。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湘广陵盘腿坐在他身边,把碗搁在案上,“喝粥么?”

风归影瞥了一眼稀薄的燕麦粥,停下了抚琴的动作:“明天会进行最后一次反攻。现在趁夜色离开洛伊城还来得及,我派一队士兵保护你,子时过后,你马上离开。”

“到这个时候,你还是不愿让我陪你去死么?”湘广陵苦笑道,“那么,风君又可是记得,你曾经说过娶我的话?”

风归影听她这么说,心下一痛,也只苦笑道:“我自然是记得的,你不必提醒我。是你赌赢了,我终于悔婚逃逸,为了寻你回来北疆。”

“既然不愿意,当初为什么要答应?”

风归影默默看着她,没有答话。

“那么,风君说过的话,吸现在还算数么?”

“我说过的话,自然是算数的,你不必担心我赖账。”他顿了顿又道,“倘若有什么意外我不能娶你为妻,你便寻处好人家嫁了吧。不必等我。”

“风君亦是如此。我若不能嫁你,也希望你忘了我,不必眷念。”

风归影笑道:“说得好像生离死别一般!也许明天我走了狗屎运,就这么赢了。然后我会回去寻你的,你可千万别躲起来。”

“风君还记得么?当日长亭赏樱之时,风君赠给我一块北疆特产点,结果我差点就被辣死了。”

风归影笑意更浓:“当然记得。御花园合奏,雪樱林赏雪,我引你为知己,你没有忘记吧?”

“怎么能忘!我倒是天上人间,都不敢把风君相忘。”湘广陵轻笑,那笑意里深藏的苦涩显而易见,“不过是这朝野之事,阻碍了大好风光而已。若非如此,我早已远离这尘世的喧嚣,和风君归隐山林了。”

“你还记得么?原来我的话字字珠玑句句精髓,倒是连凌砚雪姑娘都念念不忘了。”风归影侧着头对她笑,笑得一如既往的狡黠,“归隐山林再找一个世外桃源,你说怎么样?种豆山中,采菊篱下,我总觉得荣华富贵与之相比,算不上什么。”

“可不是么。不过我不会做饭,而且洗衣服也不干净,风君要把一切家务包办哦。”

“没关系。你就养**,总不见得把鸡养死。”

风归影只是在逗她,湘广陵却不依不饶:“要是真的养死了怎么办?”

“那就不养鸡,养鸭子。”

“鸭子也死了呢?”

“养鱼怎么样?”

“鱼也养死了呢?”

“那就只养你好了,绝对不会养死的。”风归影拥她入怀,淡淡一笑,“什么都不养,只养你和你家琉璃大肥猫。怎么样,满意没有?”

琉璃吗?琉璃已经,不在了。

湘广陵想挤出个笑,最终却是挤出满脸泪水。胸口一阵剧痛,一看那人正伏在案旁大口吐血,风归影心下一惊,连碗也摔在了地上,急忙冲过去把他拉到怀里,连声问道:“你怎么样?!”

“不碍事!”湘广陵忍住咳嗽道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喘气,却已经没有再吐血了。岂料湘广陵反手一推一掌击在风归影胸膛之上,幸而掌力不深,风归影身穿寂明喧所赠的金丝软甲化解了部分掌力而不至于内伤。湘广陵强打笑意道:“风君真的是不防我!”

风归影见他苍白的脸上已泛起病态的潮红,心下一痛,却亦笑道:“可不是!”又把他顺势再搂紧,低声道,“你到底怎么了?”

那血喷在风归影藏蓝色的战袍上,明晃晃染了一大片。她微仰着头凝视他的眼眸,轻声揶揄道:“想你想出相思病来了,还不行么?”

风归影也不理他,只顺着他散落的发丝一遍又一遍抚摸下去,动作自然而暧昧。湘广陵半睁着双眸目光迷离,良久方才轻轻扯了扯风归影的衣袖,微笑道:“风君亲我一下好不好?”

风归影怔住了没有动作,却又听得湘广陵低低的笑声:“你现在还不赶紧揩油,以后想要再干坏事,可就没有机会了”

风归影咧嘴一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终于无话可说,只端起那个搪瓷大碗,递到她面前:“来,喝口水吧。”

湘广陵端着碗看了又看,擦干了眼泪:“只有水没有米,我才不喝呢。你喝了它,我喝下一碗。”

风归影深知她的蛮横无赖,笑道:“好,让你夫君喝米水,你去吃饭。”举起碗上下瞄了许久,却根本没发现半只虫子,便一饮而尽,“我喝完了,满意没有?”

“满意了。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满意。”湘广陵轻轻推开他,苦笑着后退一步,“我说过的,我与你,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这句话以前有效,现在也,还是有效。”

“风归影,我来这里,不是杀你,就是杀我自己。你觉得,我会选哪一种?”

瞬间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逐渐模糊隐去,不再清晰。风归影霎时明白过来,可惜已经太迟,药效发作剧烈,只一瞬间,他便背向坚硬的地板,直直地晕倒过去。

“你该知道,你知道我会选哪一种的。”

风归影倒地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湘广陵满脸清冽的泪水,以及她手中缓慢举起的寒光凛然的“灼日”。

83. 绝地相逼断肠局(七) [本章字数:223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3 23:28:51.0]

 “开城门。”

这是黎明时分的第一个军令,这是湘广陵用风归影手中兵符所下的,唯一一个命令。

寂国的战士不明所以,但是已经遵守了军令。只有当他们打开城门,看着城门外早已等候已久的精锐部队,寂国镇北军剩余的战士们方才明白过来,知道自己是被叛徒出卖了。

大片凌国的士兵蜂拥而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是陵香公主在凌国的时候曾经下过的军令作祟——恶战而降的城池,不必顾忌,只需杀掠。所有敌国将士,一律斩杀。

站立在城楼迎风处,湘广陵眼中不再风云涌动。她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平阳侯高举着凌国的金瑞紫荆花大旗进入北疆最后一个驻守地,看着看着凌国上下多年的梦想在自己手中达成,看着风氏百载的心血在烧杀抢掠中化为灰烬,如同那晚风府熊熊烈火一般,将一切化为乌有。

泛滥着烧焦皮肉味道和浓重血腥味的风掠过,拂过她苍白的近乎透明的面庞。

她的脸上无悲无喜,无泪无笑,一丝表情都没有。

“终于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

湘广陵突然坐了下来,她的面前,一架古琴搁于膝上,二百年沧桑二十载爱恨瞬间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手如溪流般缓缓流动的歌曲:

“往西离兮别故里,

往东去兮辞帝京。

南望故土不见卿,

北观关山月光稀。

血成灰兮骨成泥,

魂兮归来寄寒衣。”

歌声不急不慢,随着四处流逝的风声飘散开来。在这个杀戮不断的时刻,没有人有空听她的抚琴长吟。杀红了眼的将士们只顾着抽刀刺下,从死亡的身体里抽刀,然后再次刺下,持续拔刀。

大量的血液从依旧温热的尸体喷涌出来,断裂的肢体四散开来,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天空。他们不是望向天空,他们涣散的瞳仁已经没办法将实现聚拢在苍穹处,他们只是睁大眼眶,空洞的眼光仰望着,仰望着他们不曾到达的地方。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沉稳而缓慢。

湘广陵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问道:“丰年瑞将军来这里,是杀人么?”

“不是杀人。我要杀的人,已经死了。”丰年瑞坐了下来,声音疲惫,“我来听陵香公主弹琴。安抚飘零亡灵的《殇魂》啊,能在这个时候听得到这首曲子,我觉得很欣慰。”

他笑了笑:“陵香公主有闲暇听一听我的故事么?”

她没有停下抚琴的动作,语气淡淡的:“洗耳恭听。”

“我叫丰年瑞,但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在昭明河分支附近的草原上居住的时候,我的名字是‘穆拉汗’,凌国土语里瑞雪丰年的意思。”

丰年瑞递给湘广陵一壶酒,她瞟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还是个十岁的少年,寂国和凌国又一次开战。是在你祖父执政的时候,我们全家都是没扎拉克氏的奴隶——那是平阳侯画楼空家族的冰国姓氏,公主不会不记得的。我们是他们家的奴隶,奴隶就该为主子去死,这是天经地义的。”

“但是没扎拉克氏的主人在逃难的最后一刻宣布了解放我们的宣言。他知道不是所有人能够在寂国的屠杀中幸存下来,所以没扎拉克氏宣布给于我们自由,从而让我们各自逃命去。从一个奴隶变成自由人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我和父亲急着回去收拾——虽然帐篷里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而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我对着仁慈的奴隶主许下了一生的诺言。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再见没扎拉克氏的后人,我都会倾其所有帮助他。”

湘广陵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来到寂国,成了凌国的细作?”

“如果是这样,那真的很好。那真的很好啊。”丰年瑞哈哈大笑起来,笑容里泛滥着非凡的痛苦,“可惜不是。事实是我和父亲回到家里,回到我们的帐篷里,可是我们看到的不是母亲,而是寂国的骑兵。父亲把我留在那里,一个人去找母亲。我就这么呆呆站在那里,亲眼看着自家的帐篷火焰飞舞,我的父亲被一把雪亮的马刀死死钉在地上,我的母亲被无数的男人压在身上,痛苦挣扎。我就这么瞪大眼睛看着,看着血色一点一点在自己脑海里蔓延,看着父亲母亲与那间简陋的帐篷,一直到许多许多年后,我以为终于遗忘了这段记忆。”

丰年瑞蓦地停止了笑声,抬起头:“后来我加入了寂国的镇北军。”

琴弦应声而断。

“人不过是图活着,然后活得好一点,尊严一点。哪怕效忠的对象,是屠杀自己亲人魔鬼。”丰年瑞灌了一大口酒,脸上却不见醉意,“再后来,我成了现在的镇北军将军,镇北军三巨头中的丰年瑞将军。”

湘广陵笑了起来,放下膝上的玉玲珑夺过丰年瑞的酒壶,朝自己口中灌了一口:“这个好笑。然后呢?我想听后来的故事。”

“后来平阳侯用重金收买我。我答应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个没用的细作,对于左仆射大人,对于将军,哪怕是对于八桂,我根本无法下手。不过也不用我下手,陵香公主不是将一切都布置好了么?”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一切,“由你横马阻挡将军和平阳侯的决斗,我就很清楚地明白了,虽然你身上了流着寂国的血液,但你是个正统的凌国人。不像我,我已经被寂国同化了。”

丰年瑞夺过酒坛一饮而尽,酒瓶破碎在地上,碎成了一地釉色的瓷片。

“一个人一声背叛自己的国家一次,已经是很可耻的事情了。而我,十多岁的时候投身镇北军,穆拉汗背叛了自己的母国凌国。现在时光流转命运轮回,为了与没扎拉克氏的誓言,丰年瑞背叛了效忠多年的寂国。”丰年瑞看着湘广陵,淡淡笑了,“太可耻了。世间上还有比我更可耻的人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湘广陵拾起了风归影的“弦月”,“可为什么,你要选择是我?”

“算是我的一点私心吧。”丰年瑞缓慢地,双膝向着湘广陵,恭敬一拜,“身负凌国寂国双重血统的陵香公主殿下,请你亲手用我的血,洗尽穆拉汗与丰年瑞的罪孽。”

他缓缓站了起来。

青锋刺破肺腑,炙热滚烫的鲜血从他的胸膛里喷涌出来,丰年瑞向后直直倒了下去。

他最后的表情是安然的,隔过尘世的,疲惫而安然。

与之同时,镇北军败,洛伊城破。

终章 繁华落尽人终散(一) [本章字数:262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3 23:48:09.0]

 历史:

皓光二十五年,北蛮撕其约,退而复反,攻北疆于措手间。三月初,彤云陷。经半月,西北大营破。四月末,北蛮破西南大营,越狮山,一马平川。

风氏既归,率残部,集东北、南二营抗击。时夏至,野战大小三十次,兵铺于地,肉灼成泥,白骨堆叠,血染荒野。昭明之流,浓腥数日不息,众皆谓之“血河”。

八月,敌援至。风氏血书帝都求援,无果,乃率众退至洛伊城,负隅抗击。镇北军困于洛伊城,十数日无食马之草,果腹之物,终至宰马解饥之境。风氏率兵迎敌,血战昼夜,全军阵亡。有死士忠其主,以血肉为盾,救风氏于鏖战,送归帝都。

八月十四,洛伊城破,北蛮烧掠城池,无一幸者。北疆至此,全线沦陷。

月末,御林军副统领金络临危受命,率兵抗击,奇兵迭出,屡次险胜。北蛮大惧,退守洛伊城,不敢妄动。

九月,两国各遣和使。诺碧峰碧峦为限,立碑为界,分而治之。和约签成,凌寂同时退兵。

——《寂国书 卫战录 北疆卷》

城西,太子别院。

寂明喧踏进城西别园中,只静默地站在虚掩的门外。他伸手想要推门,手却停在把手上,看着风归影孤单的身影伫立在窗台边,看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窗外樱花树变黄的叶子。

秋叶枯败,一片一片随风飘落,落下来铺在地上变成金黄色的地毯。风归影没有察觉寂明喧的到来。经过数月的休养,他觉得自己已经磨出了深厚的耐心,可以安静地在空无人烟的别院里待一整天。这样漫长的沉寂也抹掉了大部分悲伤难过与寂寞,他很少会想起湘广陵,也不会想起镇北军的大败——这些在他眼中都是空洞的,是他们抛弃了他,将他孤伶伶留在这个世间上,逼着他一个人替所偶人好好活下去。

萧索的秋风将一片梧桐叶卷入房间。风归影低头看那落叶,只依稀记得“叶黄如飞,蛱蝶翩翩”是自己小时候描述秋天时最爱用的比喻,教书的先生会说自己用得很好很生动,会说自己的功课很好自己很聪明,会说风氏的子弟名冠宫中的神童果然是名不虚传名符其实。

而现在,十数载悠悠而过,深秋已去初冬又来,还是可以用相同的话语来形容今年的落叶,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笑得天真无邪却又调皮捣蛋的风归影了。

胸口漫过一阵灼热,风归影捂着嘴不住地咳嗽。有什么在心房处咆哮汹涌,一阵浓腥。他费力地阻止那口灼热的涌出,待咳嗽停止了,方才转过身,朝着门外的方向轻笑:“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寂明喧推门走了进来:“你的伤怎么了?”

风归影的脸上突然迸发出一种耻笑的表情,他低低笑了起来:“殿下觉得湘广陵伤我会下重手么?”他又转过头仰望那一碧万顷的天空,低声自语道,“你若舍得,我早已死过千万次了。我也是知道,你再坚强再蛮横,也不过是个口硬心软的女人罢了。”

他低声喃喃,寂明喧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作探究:“北方战场上镇北军全军覆没,你被几个贴身护卫救出,大难不死。莫非这件事是湘广陵……”

风归影打断他:“你都猜到了,不必说下去。”

寂明喧顿了顿方道:“归影,湘广陵已经……”

“我已经知道了。”风归影压低声音,抬起头却依旧笑得若无其事,“你刚才站在那里一直不进来,不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他随意把被风卷入的落叶丢出去,又道:“殿下最近有见过我父亲吗,有些时日没见他了,我很想他。”

寂明喧说不出话。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告诉风归影风听雨被杀的事实,更不知该如何告诉他——亲手手刃他父亲的,就是他一直念念不忘的湘广陵。

“你父亲……他很好。不过这里是我的势力范围,他不好过来而已。”

风归影没有答话。许久,他方才转过身面对着窗外,缓缓道:“待我伤好以后,我想上朝面圣。”

寂明喧本能地想拒绝,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情于理,于国于家,风归影也是一定要面圣请罪的。便只点头道:“好。”

风归影看着天上的浮云,声音飘渺如云烟。“小时候的冬天,姐姐都会带我去堆雪人,找根萝卜插上去,雪人的鼻子红得鲜艳。你也和我们堆过雪人的,还记不记得?”

风归影转过身对着寂明喧笑,笑得顽皮捣蛋如同寂明喧小时候初见他的模样。“喧,我们还还打过雪仗呢。我和父亲一组,你和姐姐一组,后来我们玩了很久很久弄得全身都脏兮兮的,我娘知道了十分生气。但是一听我们说是你提出要去玩的,就再也没有责怪我们了。以后的每一次,只要我们要去玩,总会偷偷拉着你一起去。你还记不记得?”

寂明喧没有说话,他怕一说话自己便会忍不住流出泪来,或者忍不住告诉他风归影家全家灭门的消息,怕风归影会伤心会难过,怕湘广陵在天之灵会不得安息。

“喧,你若是有事,就先走吧。”风归影见得寂明喧那一瞬的失神,笑道,“我自己也可以好好的,你不以担心。”

“那这样……我先走了。”寂明喧却是在将要跨过门槛的时候猛然回头,一字一顿道,“归影,你父亲他……”

风归影打断他,依旧只是在笑,笑容里无悲无喜,平淡异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再说了。” “归影,你……”寂明喧还是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他发现自己根本失去了把一件事从头至尾讲叙给风归影听的能力,发现这个时候自己什么都不能说,亦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又该说些什么。

他突然想起风归影说过的话。他说过他不后悔,他说过你愿意牺牲一切只为让自己完成我登上帝位统领四海的梦想,可是现在,他又可是会后悔?

风归影眯着眼睛笑得安然:“不过是身死人亡而已,我并不太难过。”风归影轻声,像是自然自语道,“我真的不难过。喧,你不用担心。”

“喧,我真的是并不难过。”

寂明喧站在那里根本动不了,他眼睁睁看着风归影低着头走了出去,走过的汉白玉地面上一滴又一滴,鲜艳而殷红的液体。

“我真的不难过的,真的不难过。”

有什么湿湿的从鼻子里流下来,食指指腹一擦,鲜艳夺目的红色。果然这锥心裂肺的感觉,是真的呢。可是我真的,不难过啊,我不过是心痛,不过是心痛罢了。

风归影已经离开。

寂明喧怔怔地看着窗外,看天空中细细的雪飘落下来,缓慢无声的覆盖在陷入沉睡的万物上。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风归影缓缓走在院子里,谁的声音越过了千里的距离飘然入耳——风君,要下雪了呢。

你用你的一生,为我编织了这么美好的一个梦,梦里有纷飞的白雪,飘扬的琴音,零落的樱花,殷红的鲜血,纷乱的战火,还有你融冰化雪的笑颜。我得到什么又失去了什么?不过是自欺欺人地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不归路上。现在真的到了尽头,我才发现我一直坚守的并不如我曾经想象的那样。

我错了,想回去,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经回不去了。我便只能对着这断岩绝壁,义无反顾地跳下去罢了。这路上我一直在做梦,梦里面很多人,死在我手上的,因我而死的,都只是这场梦境的一幕幕鲜活的背景罢了。

须臾即逝,一生浮梦;繁华散尽,梦醒成空。

终章 繁华落尽人终散(二) [本章字数:258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2-03 23:25:58.0]

缓慢的脚步徐徐前行,而在那身藏青色的背后,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一只疲惫虚弱的小猫。猫儿犹豫着停顿着,不敢靠近也不愿远离。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凄冷的月光照射下来,投影出两个寂寥的背影。

风归影突然驻步而立。

不知不觉,他再次走到皇城郊外的樱树林里。西郊的长亭早已是破败不堪,在夜幕的笼罩下显得风雨飘摇。琉璃瓦反射着凄冷的月光,竹制的风铃自亭角垂下,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

只剩那满树残樱,花开花落,年复一年。

听说埋在樱花树下的亡灵会游荡在樱花间,遥遥无期地等待着自己想见的人。只有等到了牵挂的人,她才会安心离开,久存的思念则幻化为飞扬的樱花散落在风中,无穷无尽的眷念,弥漫不休的牵挂。

可是那个人,连葬于樱树下的机会也不曾留下。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风归影低声笑了起来,“有缘无分,爱别离苦。终不过临水观月,对镜怜花,终究华胥一梦罢了。”

他笑了起来,哈哈大笑起来,肆意癫狂的笑声在一片万籁无声突显,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痴狂。

“你也累了吧,你们所有人都累了吧。”风归影敛了笑意,凝视着远方苍茫的夜色,“我已也累了,很久以前就已经很累了。”

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背靠着朱红漆柱,缓缓阖上了眼皮。

我还是睡吧。说不定睡着了,又可以梦回吹角连营,和严肃认真的八桂嬉笑打骂的丰年瑞见上一面;或是万古千愁人自老,梦中似是故人来,再和那女人在水灯映照的飞龙湖畔相逢;亦或是再见父亲也好,重回儿时纵马狂奔,驰骋北疆的情景,父亲不知又会躲在什么地方偷偷看着我骑马,等待着我从马背上摔下来时伸手再拉一把了。

好多年了,有多少年没有像今天这么想念那些人?我亦不记得,世间上曾经有这么多我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人了。

馥郁的花香萦绕着风归影,氤氲的香气让人迷醉。风归影紧闭着双眼,倦怠地地笑了起来。哪一个飞花飘雨的暮春,风归影便真的看到了那个女人。她不远不近地站在他十步之外,嘴角微扬,笑容里带着风归影一生最牵挂的弧度。

夜色迷蒙中,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樱花树下对风归影微笑。她的笑容恬淡又安定,有风拂过,吹起她散落的长发,粉色的樱花夹杂在那团雅致的淡紫色中,在皎洁的月光下弥散成一片迷人的色彩。

风归影眯起眼睛微笑,一步又一步,缓慢无声地朝她走过去。他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带了一生最温柔的笑意:“砚雪,是你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意更浓。

只刹那间,风归影的耳边便出现了琤琤的琴音,清风松下,流水般缓缓而过。

风归影驻步而听,他曾经在哪里听过这样的琴音,从此一生一世再也无法忘怀?伴随那琴音的,还有关于谁的记忆,碎裂又重组,一幕一幕重新在记忆里浮现。

谁在暮春花落之时与我长亭相遇再道相逢,谁在满园残香中与我抚琴长吟赏樱咏词,谁在荒岩断壁前与我指点江山驰骋万里,谁笑说过要与我种豆南山下采菊东篱旁,又是谁舍弃了谁,只留下一生一世的牵挂?

你说过要与我共奏琴瑟,你说过要与我归隐山林,你说过你恋我至深非君不嫁,你说过那么多都没有做到,你都没有做到。你说过那么多却进程一纸空文,那么,在你须臾即逝的生命中,到底有哪一句话是真的?

风归影怅然地凝视着她,却见湘广陵缓缓举起了左手,指向了他身后。

风归影猛然转身,顿时时光流转空间搅动。时空的尽头,是谁在宠溺地对年少的风归影微笑,他们的一言一行带着他无法遗忘的熟悉,化为灰烬依然无法忘记。不远处,风嫣宁弯下腰对年少的风归影微笑,温柔地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父亲纵身枣红色马上,满面严肃又满面慈爱地唤他“归影”;母亲双手端着一盘浅绿色的糕点,对他笑得一脸的宠溺。然后他们四个人就围在一起,拉着手转身背对着风归影走了。

风归影想叫住他们。他大声地呼喊着风嫣宁:“姐姐,父亲,母亲,我是归影啊……你们不要走,我在这里,你们不要落下我!不要落下我!”

可是他们什么都没听见,风归影喊哑了嗓子他们都没有听见,风归影想跑过去,脚却是灌铅一般动弹不得。

我果然,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风归影转过身去想见湘广陵,想见那个会笑意盈盈唤他“风君”的人。可是他再看她的时候,琴声却倏忽间就停了。她依旧只是站在那里冲他微笑,笑容得如同积雪般一尘不染。

她微微启唇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到。

然后风雪弥漫开来,雪那么大那么重,压得风归影的心又沉又痛,痛得风归影透不过气来。

那个人就在风归影心痛的瞬间融入漫天风雪中,再也找不到她出现过的痕迹了。

风归影费力地跑过去,跑进风雪中的那一刹那周围突然亮起来。白晃晃的一道亮光照过来,然后风归影睁眼,看到了从长亭外倾泻而来的皎洁如银的月光。

她说了什么他没有听到,就像她须臾的一生还没来得及被了解就已经逝去,是她存在的时间太短,还是他明白得太迟?亦或是根本那人就没有给过他了解的时间?

“你跟我说了什么我没有听到,在哪一个雪满年华的日子里,在你愿意的时候,再回来告诉我,好不好?”

他抬头仰望长亭旁粉色的樱花。月光之下暮春之时,飘零的落英凄美而妖治。

风归影绝望地笑了起来。

这场盛世浮华,皆以鲜血做代价。谁曾经把杀戮当做游戏,踏碎人命只为换取一时半刻的快乐;谁似笑非笑地讲叙过樱花树下亡灵化为落樱,生生世世等待所爱之人的传说;又是谁与我长亭相遇,春雨料峭还在悠闲地舞文弄墨?

风归影的心蓦然一痛。他忘了什么,曾经忘了什么,当日长亭避雨走笔龙蛇间她写过什么而自己并没有记住?现在,他再诵一次给她听,又有谁可以听得到?

《青衫湿》

冷衾惊醒黄粱意,寒夜月初晴。

伤心皇榭,燕回一览,只见荒陵。

犹来又忆,疏花冷雨,曳影清亭。

如今花毕,凌香散尽,一世飘零。

所谓词谶,大概如此。

月夜魂梦惊醒,料算如今繁华一梦;王谢堂前飞燕,不见故人只见荒陵;

春寒料峭重游,落花依旧人面全非;感怀身世浮沉,半生飞絮一世飘零。

你说你是“凌香散尽,一世飘零”,而我,我的一生,不过是一场浮梦。浮生一梦,一梦浮生;得到得不到,皆如一梦中。踏碎了盛世繁华,覆灭了家国天下,究竟又是谁,得到了他想要的蒹葭?

再次闭上双眸,梦境里湘广陵又一次冲风归影安静地微笑。

她的笑容就在一刹那定格了,永远地定格在风归影的记忆里,成为一个绝美而凄清的画面。

最后一次抬眸。

湛蓝色的瞳仁中,漫天漫地的雪花飞舞,夹杂着暗香浮动的樱花残瓣,一色纯白缓缓坠落。没有了算计杀戮尔虞我诈,没有了飞溅的殷红鲜血与堆叠的累累白骨——那所谓的归隐山林所谓的不问世事,终究不过是求这样一个画面罢了。

而你与我,不过是这个浮华盛世的殉葬者,如此而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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