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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年彼端盛夏微凉 当前章节:15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当年金戈担任镇西大将军之时,乃是当朝从一品重臣;而身为镇北大将军的风归影,却只是正四品官阶,这是其一。对凌国的大捷后班师回朝,竟然只是草草地见过圣颜;说是封赏却不升官阶,说是庆功却帝无亲临,这是其二。推举试的主考官会是自己,根本就是因为太子幕僚和风氏集团的斗争过于激烈,皇上借父亲之手把自己推出来当箭靶罢了。

既然是皇上召见,现在的湘广陵心中必定有了倾向。是帮助太子剿灭风家势力,进行彻底的改革,还是维持现状,保证朝纲平衡安稳——这种选择,他迟早是逃不过的吧。

心下一痛,风归影却只长吁一口气:“伴君如伴虎。可惜我伴的不是君亦不是太子,我伴的,不过是我相交十数载的的挚友寂明喧罢了。别人会怎么想,我倒是一点都不在乎。湘君怎么看?”

风归影的眸色是纯净的湛蓝,蓝得让人觉得淡然安定。而目光交接的瞬间,风归影发现湘广陵的瞳仁却是深邃的紫,绛紫的颜色让人感觉如坠万丈深渊。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缓缓沁进血液里,渗入骨髓,风归影一刹那竟生出一种身处寒冬无所汲暖之感。

湘广陵轻叹一声:“风家与太子的恩怨争斗,你比我明白,该怎么衡量,你自己知晓。这朝中纷繁的事务,我自是不想卷入其中的。我也想和风君并肩而立,只怕到时候会身不由己。”

“既然湘君有意和我并肩而立,我自当把你当做好友。寂国的强盛,日后还靠你我缔造。”

“樱花林里亭中避雨之时,我倒是开始把风君当做好友了,风君不觉得么?”

湘广陵嘴角轻抿眉毛一弯,风归影心里蓦地迸出了一种隐约的触动——素颜如玉,再看那飞扬在风中的樱花时,漫天漫地都是那个人的盈盈笑意。他正怔得开心然后变成隐约的心痛,身后突然传来飘渺的声音:“风君,不打扰你淋雨的兴致了,明天见。”

等风归影回过神来,周遭早已渺无人迹,只剩残樱在潇潇的春雨中缓缓下落,悄然无声地铺满了一地。他轻捻一瓣樱花细细端详,许久,终于是自顾自笑了起来。

“我说湘君,我什么时候有过淋雨的兴致了?”

岁月如梭,流年弹指而过。

一去经年,纷扰落定轻拭尘埃。曾经的太子殿下已经登基称帝,成就伟业,朝野内外亦早已是物似人非,旧影难寻。一代贤君寂明喧曾经认真得近乎执拗地问过风归影:“淡然如你,想要的到底又是什么?”

那一瞬间,风归影蓦地就想起了某一年弥漫的樱花清香以及那双紫眸里盈盈的笑意,然而樱花烂漫如初,春风和煦如常,那些沏茶赏樱,抚琴长吟的日子却早已烟飞影消散,便终于只能笑得云淡风轻——人生得意失意,最后渴望的亦不过是小桥流水,平凡度日,如此而已。

彼时暮春,已经贵为齐王的风归影孑然一身坐在御花园寂静的凉亭中,抬眼望去,满园零落的樱花,都是自己二十一岁时的身影。

惟有岁月长流,隔世不朽。初夏已至,暮春时节最后的残樱随着沉沉的雨水散落在草色青翠的地面上,无声地被行人的脚步踏进糯软的泥土中。清淡的花香的在空中依稀浮动,风归影伫立在新叶抽芽的樱花树下,有些无聊地用食指轻叩着粗糙的树皮,触手处,丝丝缕缕微薄的清凉渗透开来。

“风君来得可也是早。”

远远地听得那人的声音,风归影蓦地停下了手指的动作,嘴角一勾,笑容温暖得如同春风过境。“那是当然,你以为我会像某人那般早睡晚起,活生生就一头猪么?”

湘广陵瞟了他一眼,只从旁绕过去,慵懒地坐在石凳上,二郎腿翘得得意非凡。“镇北大将军特意等在这里,我这个六品芝麻官真是三生荣幸,感动得就要热泪盈眶了。”

身处皇城之内,风归影和湘广陵皆着朝服,不过风归影是一身位高权重的深绯色,湘广陵则是位卑职微的青绿色罢了。听得他话中调侃之意,风归影有些促狭地笑道:“怎么都没见一滴泪水的?”

“风君说我是猪,那你有见过猪流眼泪的么?”随口应了句,湘广陵伸手指向风归影背上挎着的琴匣,微笑道,“你那个匣子装的什么宝贝,要一直背着不肯放下?”

“是一架琴。湘广陵君会弹琴么?”

“风君的琴,自然是绝世名琴。”湘广陵歪着头想了想,笑吟吟道,“风君问我会不会弹琴,莫非是想邀请我比试?可是风君六艺冠绝当世,我要是与你比试,那不是班门弄斧么?而且——”

湘广陵拖长音调打住不言,风归影便顺着他的意思接下去,问道:“而且什么?”

“而且风归影大将军位高权重,万一我一不小心赢了,难免会遭到风君的嫉妒,到时候风君恼羞成怒,想要斩草除根,不要说我这顶乌纱帽不保,说不定某天还会身首异处,客死异乡。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你就一定要把我描绘得这么心胸狭窄?”风归影略一挑眉,依旧是笑道,“我有那么不堪吗?”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毒蘑菇向来是长着诱人一尝的模样,曼陀罗美得妖冶却足以致人死地——越是漂亮的东西隐藏的危机越大,风大将军行军多年都没有得出这样的结论么?”

“我心胸开阔唯才是用,你自然是不用担心的。”风归影也坐了下来,把琴匣搁在石桌上,悠悠道,“湘君想必也是深谙攻守之略,若有机会与你并肩作战,定会是件十分有趣之事。只可惜你没有当上文武状元,不然就可以直接面圣,让你跟我去北疆戍边了。”

“这六品小官还不知道要当到什么时候呢,哪里说可以跟风大将军去打仗。”湘广陵讪笑道,“风君这么快就跟我讲谋略,害我空欢喜空羡慕,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地呆在翰林院继续编年史的修撰。还说什么‘只可惜你没有当上文武状元’,风君十四岁时便已荣登寂国文武试头名,这件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已经是个高山仰止的记录了,还叫我怎么追赶?”

“好,都是我不对,我打击了湘君的自尊心和自信心,严重地残害了状元爷幼小的心灵,阻碍了朝廷栋梁之才的成长。那你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湘广陵垂眸沉吟,片刻方仰首微笑道:“风君弹奏一曲吧。”

风归影也不推辞,径直自琴匣中把琴取出,长袖一挥抚弦而奏,悠扬的琴声引人入胜。清越凄冷,幽雅流畅,琴音如清泉石上流,凉风松下过,一弦一调摄人心魄。

一曲未终,湘广陵早已暗暗叹服。这么流畅的琴音,自己还是第一次耳闻。果然寂国风归影才艺冠绝当世,并非徒有虚名。既非浪得虚名,传闻中他“长于计策,深谙谋略”亦是所言不虚了,如此,与凌国对决屡战屡胜也就不足为怪了。

琴音已在飘渺间,风归影转头望向湘广陵,风吹起他的紫色长发一丝丝飞扬在花香疏淡的空气中,单薄的粉色花瓣在风中旋转着,随后轻拂过他的发间,静静地落在那片鲜嫩的青绿色上。

湘广陵只在思忖间,完全没有注意到风归影心思缜密,早已察觉他的失神,片刻便听得耳边风归影的琴声略显凌乱,显然是指法出现了差错。湘广陵这才回过神来,托着腮淡淡道:“风君,你的琴音走调了。”

风归影微微颌首:“你听出来了?我见你听得不怎么入神,特意来试试你的。”

“风君看来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哦。分明就是自己弹错调子了。”湘广陵随手倒了杯茶,懒懒说道,“那些人一直吹嘘什么风大将军文武全才,琴艺高超冠绝当世。果然风君还是表里不一,言过其实啊。”

“你道我琴技不如你么?”风归影颇为得意地向湘广陵笑了笑,“湘君有没有兴趣和我共奏一曲?这寂国可以跟上我琴音节奏的,怕是不超过三个。”

“一架琴,又该如何共奏?”

湘广陵似是不解,猝不及防风归影已经一把把他拉过来,朗声道:“我这绝世名琴‘玉玲珑’鲜有人敢碰,今日诚邀共奏,湘君怕琴技不精不敢应邀吗?“

“有何不敢!”

嘈嘈切切,珠落玉盘,行云流水淌不尽,莺歌燕语啼未休。阳春白雪和者少,知音四海无几人。高山流水遇知音,却道人生知己几时得?一曲未绝,弦断乃止,两人已经是满头大汗,相视而笑。

“风君好琴技。”

“湘广陵君亦是如此。”

风归影随意拨弄琴弦,闲散的音调悠远而绵长。湘广陵托着腮等着他发话,风归影于是微笑道:“世有名琴,其名‘冰弦’,那架绝世古琴音色柔和舒缓,和我这琴正好相反——湘君有听说过么?”

“以千年冰蚕丝为琴弦,故名冰弦。此琴乐声柔和华丽,细软悠扬,世藏于凌国皇室。”湘广陵微微颌首,“风君当我没见识,什么都不知晓么?”

风归影又轻轻挑了挑琴弦:“湘君可知凌国陵香公主?此人便是那‘冰弦’的主人。传闻此人琴艺出众,内功修为亦十分了得,可以将内力运于琴声之中,令人在听琴的过程中被琴音所惑,或是癫狂致死。”

“风君亦相信传闻?”湘广陵面带不屑地别开了头,“这样的传闻可是信不得!我亦听闻凌国那位陵香公主及笄之年便已是倾城之貌,可是我们都没有见过,如何信得?” “这么说来,湘君念念不忘想要见陵香公主一面,可不是对人家一片痴情!”

“哪里的事!我用得着对她一片痴情么?”湘广陵把头转回来,脸上已是一片喜色,“你逗我玩儿,当我不知道么?倒是你,对人家一片痴心念念不忘!”

“我又没见过她,连人家本名都不知晓,哪来的念念不忘?”风归影转了转手中紫砂茶杯,微笑道,“不过是想听听她弹琴,跟她比一比内力而已,这样算不上念念不忘吧。”

“风君有意与她一较高下?!”

“的确如此,想和她比试一下。”

“赢了的话,好娶她为妻么?”

湘广陵突然笑起来,像是散落的阳光全都聚集到他脸上,风归影一下子觉得明亮得眩晕,便只讪笑道:“你道我不敢么?”

湘广陵便是重重地叹息。“风大将军莫不是要到凌国当驸马?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可惜了风大将军一世英名,最后还是栽倒在温柔乡里!”

风归影看他名为叹气实质一直在偷笑,也不答话,只稍稍靠近湘广陵,拨开了他衣襟上的落花,动作缓慢而自然。顿了顿,风归影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笑了起来:“湘君身上的零陵香气味变浓了。”

“风君知道这是零陵香?这不是寂国的产物。”

“不过略有所闻,未算了解。”

见得他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风归影递给他一块雪白的手帕,“我镇北军缴获的战利品中,曾有经零陵香熏过的衣衫被褥。听说零陵香是凌国特产的优质香料,在寂国,一般只有皇宫贵族,高官达人方能使用。你既能使得庆同天举荐,除了他那三个儿子确实无能,没法依靠以外,想必也是因为湘君家是豪门贵族,暗中送给他不少好处吧。”

“三十万两白银。”湘广陵望向风归影,笑得有些凄冷,“我把我全副家当都给他了,他不帮这个忙,还行么?”

“三十万两?那老家伙可也是狮子张大嘴,要吃一顿饱三年。”风归影把琴放回琴匣,依旧是淡淡道,“可对于富有的商贾而言,三十万两,也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

“湘家的家族生意是香料买卖,小时候我最喜欢的香料,就是这零陵香。后来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并非嫡子的我自然是一无所获,能找到这三十万两,已是我的极致。若是考不上推举试,我可就要露宿街头了。”湘广陵垂眸不看风归影,只轻轻抚去衣襟上的残樱,“三十万两对于风君来说,自然不算多。可风君知道这三十万两对于我来说是什么吗?是一将功成的筹码,是以后喝粥吃还是吃饭的赌注,甚至是这一生成败的关键。”

他又是抬眸一笑:“现在你该知道,那时候推举试的北疆特产,我到底是怎么吃下去的了吧。”

湘广陵的语气云淡风轻,话语里平淡得没有任何的情绪。风归影没料到实情竟是如此,蓦地觉得无话可说,只怔怔地伫立在那里,想不出该说什么安慰他。湘广陵转而又道:“没关系的。风君,我并没有感觉难过。” 是他早已习惯了吧,既已习惯,又何谓难过?

“是我太小看湘君了。”风归影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怎么样?要不要请湘君吃饭赔罪?”

“想毒死我么?”湘广陵也笑了起来,语气里尽是揶揄。“不过风君连一个陌生人都可以痛下杀手,要毒死我应该也不算是什么痛心疾首的事。”

风归影知他意指凉亭避雨一事,心道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记仇的人,又想起泛舟游湖那夜自己趁他醉酒时略有越轨的行径,心道真要他知晓了,自己可就要被打成猪头了。这么一想,风归影蓦地恶寒阵阵,只得连连作揖,赔笑道:“在下风归影向湘广陵小兄弟赔罪了,诚心诚意请吃饭还不行吗?”

湘广陵便是立身扬袖,一脸弃天下于不顾般的神色。“风君请客的话,就是毒药我也吃。”

寂国皇城最有名的饭馆“好又来”,一夜的佳肴美酒,珍馐百味。难得的风归影没机会敲诈水云游和丰年瑞,而是亲自破费了一笔。

看着自己从饱满变为干瘪的荷包,风归影只得皱眉苦笑——

若是每晚都要请湘广陵吃饭,那得在水云游他们身上搜刮多少遍,才能填回这笔账?

羊毛出自羊身上,镇北军圈里的羊儿们,早被拔得一毛不剩了……

4. 况谁知我此时情(上) [本章字数:187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23:36:33.0]

天空澄澈,万物皆静。

水中倒映着流光无边的苍穹,斑驳的云翳投下深深浅浅的痕迹,纷飞的红叶凋零的枯枝在命运中缠绕再缠绕,终于是静默地颓败在秋风中去了。那棵曾经枝繁叶茂繁花烂漫的樱树,亦早已在几个月前凋零了最后一片花瓣,散落了最后一缕香气。

所谓的“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说的大概便是如此吧。

偶尔的,风归影会想到以后命运的轨迹,也许是敌对,也许是同盟,也许是无法想象的生死更迭。风归影只能静待他的选择,是友,则并肩而立;是敌,则剿灭无疑。

相对于北疆的刀剑相交,王庭之内的含沙射影,尔虞我诈,更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杀戮之意。

又是闲暇,风归影与湘广陵在满地的红叶中徐徐前行。秋风掠过,簌簌落下的红叶悄无声息跌落在地上,连死亡,也是这般的不动声息。风归影弯腰捡起地上的红叶,热烈又残酷的颜色在手心里显得格外耀眼。将之把玩不已,风归影一句话问得有意无意:“你准备这样子过一辈子吗?”

湘广陵驻步而立,脸上的笑意淡薄而清冷。“风君终于问到重点了。即使是再淡泊的人,,只要身居庙堂,终于是免不了被卷入朝廷纷争中的吧。”

无穷无尽的暗伤逐渐弥散,如同晚秋的凉意一丝一丝染透衣襟,无所察觉又无处可逃。风归影的语气似是带着深秋的凉意,又像是带了无尽的倦怠:“你早已经,有选择了吧。”

轻踏数步,湘广陵把风归影的身影抛开,声音几近飘渺。“我不过是在观望。朝廷内其实是渡江云为首的太子幕僚和风家两股势力在暗中争斗。而你,掌握北方兵权的镇北大将军风归影,则是一个平衡点。在这种形势之下,皇上没有收回你的兵权,因为他不敢,更是不能。一旦你选择背叛太子,局面便会失控,到时候无论是谁,都没办法从这浑水中抽身了。

“家族集团权力膨胀,朝廷的半壁江山皆掌控于风氏为首的开国重臣手中,皇上想要改革,可早已是积重难返,无能为力。太子幕僚作为未来的重臣,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拓展自己的势力。而这争斗必然损害旧势力的利益,双方冲突在所难免。”

他轻轻踢开了一支颓败地上的枯枝,依旧是淡淡道:“最重点的是,太子殿下本身也是支持改革的。他不愿意像皇上一样被大家族为首的势力所左右,想要得到绝对的皇权。身为太子幕僚的你,又是风氏的下一任继承人,自然是会招来太子幕僚的猜忌。风君,太子信任你又如何?众叛亲离,同僚背弃的时候,谁也保不住你。你难道忘了,过河拆桥是帝王的常用伎俩么?”

风归影一怔,许久方垂眸低首,缓缓道:“他若要杀我,我自会把人头奉上,不消他亲自动手。”

“你不怕死,我便由着你。”湘广陵微微仰首,长吁了口气,“有时候我都会想,我就做一个闲官,我谁也不帮,这样可以么?”

“谁也不帮,这可能么?庆同天的子嗣皆是无能之辈,他察觉了这一点,知晓庆家迟早会被家族集团排挤出来,所以早早背弃风氏集团,成为了改革派的中流砥柱;处处针对于我,也是为了讨好巴结其他的幕僚罢了。”风归影踩碎了一团干枯的黄叶,“身为庆同天推荐的官员,在我父亲眼中,你已经是风家的敌人了。你若再不站在改革派这一边,要对针对你的人,就不单是我父亲了。” “风君希望我和你一起捍卫太子殿下么?”湘广陵仰首直视风归影,缓缓道,“即使以后我会砍掉你植下的那棵树,毁掉整个风家的根基也不怨我?”

风归影便是无言,只轻叹口气:“我早已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他蓦地粲然一笑,笑容里隐隐带了不明的意味,似是嘲讽似是无奈,都是又都不是。然而他终于不再看风归影,垂眸淡淡问道:“风君,你一直,是把我当做知己相交的吧。”

你若将我当作知己,我亲手覆灭风家之时,你又该有多恨我?

不待他回答,湘广陵便是缓缓转身离开。风归影看着他被夕阳照得发亮的侧脸,如同曾经在御花园从他口中听到“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时一样,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而风归影只是若有若无地笑着,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你早已是风归影的知己了——与我一般无所事事,以尸位素餐为乐趣的人,除了湘君,还会有谁?”

“你这么相信我,就不怕日后后悔?”湘广陵回身面向十步之外的风归影,轻轻地勾唇一笑,“风君就不怕么?”

“我不怕。”

风归影敛了笑意,湛蓝的眼眸里流动着凛冽而阴鸷的风采。他身上的杀戮之气愈显浓重,死亡之息一丝一缕纠缠而来。“你若要与我一斗,风归影定当奉陪到底。”

“谢谢。既然风君引我为知己,那我也知道自己的选择该是什么了。”

湘广陵再勾唇角,只圈出一缕清淡如水的浅笑。他背身向前,愈走愈远,风归影没有看到他那转瞬即逝的浅笑,笑意影影绰绰,没到眼底。

然而他的声音终于是远远传来,不带一丝悲戚,亦无哀怨,更无叹息。那略显清冷的一句话,与她的笑容一般的模糊不清,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那我便选择……与你一起摧毁那固有一切吧。”

5. 风君希望我和你一起捍卫太 [本章字数:245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23:53:16.0]

自湘广陵表态后,朝廷局面便呈现出向太子幕僚方面倾斜之势。虽说文武试的主考官是风听雨,理论上金络也算是他门生,见面时亦要施礼问安,称呼一声“老师”,但身为忠良之后,又是朝廷殷切栽培亲自浇灌出的栋梁,金络自然是恪守“效忠皇室,万死不辞”的信条,一心一意为太子势力效命。

金络选择效忠皇室,风听雨就等于失去了一只本该收为己用的棋子。而太子幕僚方面,则兵不血刃的获得了两名新成员,逐步掌握了局势的主导权。

相对于风听雨,风归影这考官做得倒是闲适,极品北疆特产把那帮纨绔子弟吓得魂魄不齐,以至于推举试的榜眼探花十丈范围内看到他,都禁不住要退避三舍绕道而行。风归影每每笑靥如花,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地凑上前去,非要听得那比自己还要年长的新科官员怯怯唤一声“老师安好”方肯退下。

除了这等恶趣味,风归影也经常往翰林院跑,还美其名曰“与得意门生交流学术”——众官员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谁不知晓风大将军的“学术交流”便是移步御花园,在那棵百年樱花树下饮茶闲聊,打发时日?风归影的“爱徒”深得他的真传,除了按程序每月上报修撰的进度,湘广陵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与“恩师”的“学术交流”上,真真的就是翰林院的一条蛀米大虫。

最令翰林院众人欲哭无泪的是,风归影与其得意门生臭味相投,沆瀣一气,以随意糟蹋翰林院的佳茗为乐趣,以至于翰林院里名贵碧螺春的使用分量比平时硬生生多了一倍。月末报账之时,总管翰林院的大学士渡江云横眉冷目怒视风归影,咬牙切齿道:“风归影,这里是翰林院,不是茶馆。你下次来的时候,自己带茶叶!”

瞥见渡江云一拍书案怒发冲冠,风归影只是略一挑眉,似笑非笑:“云,翰林院什么时候穷得连茶叶都买不起了?”

“要喝茶,自己带茶叶!我翰林院没空招呼闲杂人等!”

很快,渡江云就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那句“自己带茶叶”成为了风归影对渡江云的评价——“吝啬小气,一毛不拔”的有力证据。彼时日光明媚,秋高气爽,水云游在京城繁华的大街上碰到渡江云,也是尊卑不分地挥手大声唤道:“真巧啊,铁公鸡……”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水云游那一声高呼引来了无数有意无意的,或鄙夷或不解的目光。视线聚集之处,渡江云蓦地一怔,还没来得及发难,水云游身旁的丰年瑞连忙捂住了他的嘴,悄声喝止道:“你疯了?!怎么能这样子跟吝啬财主说话……”

上梁不正下梁歪,说的大概便是如此。

大胡子丰年瑞的嗓音并不大,偏生渡江云听力好得很,一字一句尽收耳里,毫无遗漏。大人不记小人过,渡江云强压怒气,依旧是风度翩翩地踱步离开。然而冤家路窄的,渡江云刚摆脱了风归影那两个得力部将,便迎面撞见遇上镇北大将军本人。

他一身素白锦袍,正陪着安阳郡主华清浅在人声鼎沸的街上游玩,流连于卖小玩意的摊档前。渡江云心中暗道不好,知晓让他俩谁逮住了都是麻烦不断,难以脱身。渡江云下意识的转身,刚一抬步,便听得华清浅特有的清脆嗓音:“归影哥哥,你看,那个是不是土财主?” 抬眸一看,风归影已是笑开了花:“云,最近都没有看见你,你是不舒服吗?”

说着,他已是疾步走上前来,用力拍了拍渡江云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你啊,生病了都不告诉我,就一个人躲起来!我不去探望你,显得我不够朋友啊。”

好你个风归影,开口就是诅咒我!心中虽然暗暗痛骂,渡江云只使劲握住风归影搭在他肩上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我没生病,就是有些琐事耽搁着,所以少出来罢了。”

“哦。”风归影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状,“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茶叶的事情,恼怒出什么病来呢。看来是我白担心了。”

风归影,我告诉你,你才生病了,你全家都生病了!什么病?就是神经病!

你神经病,你全家都是神经病!你全镇北军上下都是神经病!

见得那两人相视而笑,甚是诡异,华清浅心中只剩纳闷,于是一路小跑过来,手腕上的银铃清脆作响,声音也是带了十二分甜美:“归影哥哥,土财主,你们两个怎么啦?怎么一直在傻笑啊?”

“没事,是云有重要实要传达给我罢了。”风归影温和一笑,伸手指向不远处的泥人小摊,“你先过去那边,待会儿我们过去找你就好了。”

华清浅离开后,风归影转身一看,却见那一声“土财主”的叫唤,已气得渡江云几乎要口吐鲜血暴毙当场。终于,渡江云一咬牙,把风归影扯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归影,那个,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关于那个毁坏我声誉的叫唤……”

“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云,”风归影神秘兮兮的打断道:“翰林院的香茗真的很好喝。”

狠下心,渡江猛地咬紧牙关,点头应允:“行,以后你想来就来,茶叶很便宜的!翰林院付得起!”

“不行,买茶叶的钱就是翰林院的钱,翰林院的钱就是你的钱,怎能让你破费呢!”风归影深吸一口气,一派大义凛然的神色,“作为你好友的我,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顿了顿,他方凑近渡江云的耳边,诡异一笑:“而且,我觉得‘土财主’这个名号很真的适合你。”

听得那话,渡江云蓦地心下一寒,只扶着身旁那面灰白色的青砖墙,几乎是哀求道:“你说明白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翰林院的香茗好喝得很,这是实话。”风归影湛蓝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得意,随即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泥人小摊档,“还有就是,我现在想去找太子,但是那边有个可爱的姑娘在等着我……”

看着不远处那一身暖人心房的粉嫩红色,渡江云已是握紧了拳头,沉声喝道:“风归影,你不要得寸进尺!”

“雁过拔毛……抠门……吝啬……铁公鸡……”

“好,我去就是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渡江云狠狠地瞪他一眼,刚想提步过去,又被一身白色笑得开怀的风归影一把拉住:“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我最近有点忙,这几天都得去太子那里……”

“风归影!”

“爱财如命……一毛不拔……土财主……”

“停!”已然无法忍受,渡江云猛地一按他的肩膀,面色铁青,“你爱去哪就去哪,我保证安阳郡主这几天都不会在你面前出现,行了么?!”

听得他信誓旦旦,风归影这才舒服地伸个懒腰,打个哈欠,缓缓走开了。末了他还不忘补上一句:“清浅提及我的时候,你懂得怎么说吧。”

渡江云心中暗暗起誓:下次进茶叶时,绝对要进最下等的,最难喝的,最好就是酸馊茶和霉烂茶,保证你喝了以后再也不敢来翰林院!

6.况谁知我此时情(下) [本章字数:334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20:14:25.0]

这厢摆脱了华清浅与渡江云,风归影已是赶至龙云殿,求见太子殿下。寂明喧正端坐于檀木书桌后,捧着本《帝王术》静静斟酌。风归影也不作打扰,只安静地伫立在窗户旁,遥望如洗的碧空,久久没有言语。大约一盏茶时间,寂明喧方才搁下了泛着墨香的书,缓缓抬眸:“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算很久。”风归影慢慢走了过来,淡淡道,“我见你看书看得入神,就先站一边去了。”

他从一旁搬来自己常坐的梨木椅子,放在寂明喧的椅子旁。这梨木椅子是内雕麒麟纹早已是退去原来庄严厚重的深赤,斑驳的露出原本暗哑的黄色,难看得很。风归影倒不嫌弃,悠闲地坐在上面,随意翻着寂明喧案上的书卷,微笑道:“你还是像以前一般,一看书就全神贯注,什么都打扰不了。”

“习惯罢了。”寂明喧立身走向窗户,把那扇窗户缓缓合上,片刻方回身,语气淡然,“找我何事?”

风归影勾唇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气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不过是带了你喜欢的东西来罢了。”

“那些北疆特产,你请自便,我不需要。”脸色一沉,寂明喧踱步回来,从抽屉里掏出一截蜡烛,小心点上,“你今天来,是不是想跟我说,湘广陵已经表态了?”

“喧,你还真是料事如神。”风归影随手倒了杯茶,笑道,“还是他未经我同意,就已来过你这里报到了?”

“未经你同意。”寂明喧不带语调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随后冷冷道:“你还真以为当过主考官,你就是人家的老师了?”

“怎么不算!”风归影用指腹探了探那木鱼石茶杯,茶水已失去了刚冲泡时的滚烫热度,只剩微薄余温,在凉秋的气息中沁入肌肤。“一字之师尚且为师,何况还是我的北疆特产把他送上推举试鳌头之位的。我成全了他,他感激我还来不及呢,唤一声老师,又有何不妥?”

寂明喧瞟了他一眼,又是冷冷一句:“你言传身教,耳提面命,替翰林院培养出这么一条米虫,云意见已经很大了。”

“作为师长的我,听到你说自己的门生是米虫,应该怎么回答呢?”风归影略一皱眉,唇角勾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不过你好像也没有说错,湘君也真的挺像米虫的——不对,我的门生是米虫,那我岂不成了养虫专业户?”

看着他一个人自说自话,乐得生很,寂明喧纯黑色的眼眸中似有微弱的光彩流转而过,脸上却平静如斯,没有一丝表情。

“铁公鸡不是对我去翰林院这事儿有意见,是对我老去翰林院蹭吃蹭喝有意见罢了。”风归影随手摆弄着寂明喧书案上的松花石砚,翻开砚台底面一看,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地刻着几个字:“笨太子”。他又是笑得开怀,“没想到那几个字还在。喧,这个砚台,有十年了吧。”

“是十一年了。”

“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丢了吧。”风归影把那石砚放回原来搁着的金色小毛毡上,吁了口气,“还是你在等着以后登基,把这砚台给你的心腹臣子看一看,以前风大将军是怎么欺负你的么?”直视风归影明亮的蓝眸,寂明喧答得斩钉截铁:“这砚不能丢。”

看得他那一脸的坚定与固执,风归影但觉有些无言,顿了顿方又微笑道:“你这一脸的严肃,倒让我想起小时候那一次,我嘲笑你是笨蛋,你一本正经地解释说‘虽然我输了,但我不是笨蛋’的样子。现在想起来,真是好笑得很。”

将目光从那松花朵朵的石砚台转向一旁温润圆滑的木鱼石茶壶,寂明喧难得地露出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笑容:“我会记得,你是第一个敢对我动手的人。”

十一岁的寂明喧,与自己的太子伴读风归影躲在书房里偷偷玩九宫格。寂明喧绞尽脑汁却是江郎才尽,风归影则拍着手得意非凡,连声道:“笨蛋喧,笨蛋太子!”

这一声嘲笑可是不得了,小寂明喧气得拾起书案上的砚台就往他砸去。那闹脾气的一扔其准无比,直直地砸在风归影的额头上,太子伴读顿时头破血流,连身上的素白锦袍,都染上了斑斑猩红的血迹。那时候的风归影只有十岁,在家中唯我独大,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什么谦恭礼让和气待人……一股脑的抛诸脑后,风归影扑上前去就与太子厮打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打闹声终于惊动了书房外的宫女侍卫,他们鱼贯而入,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太子殿下团团围住,完全就无视了血流如注的太子伴读的存在。得不到关心,小风归影咬着苍白的嘴唇深感可怜,瘦弱的身躯瞬间便泄了气,殷红的粘稠液体自破损的额角汩汩流淌,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如今忆起,这件事多少都有些令人不堪回首——风归影被风听雨带回风府严厉管教,闭门思过整整半年;太子则被罚禁足龙云殿,抄写《道德经》三百遍。

思绪及此,寂明喧微微勾唇,淡淡道:“那三个月里,听说你被你父亲打断了腿……”

风归影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打断道:“这么久远的事情,我早忘了。”

如果我告诉他,那所谓的“闭门思过”其实是我跟父亲去北疆玩了一圈;那所谓的“管教”和“打断腿”则是因为我在北方草原上和一个不认识的孩子赛马,比不过人家之余还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这要是让他知晓了,估计他又得拿起那砚台再砸我一遍了。

见得风归影微微出神,寂明喧的食指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敲着红木书案,像是想要把身旁之人的思绪扯回来一般。片刻,风归影果然回过神来,微笑道:“这砚台,你还是扔了吧。”

“我说过不许动,就是不许动。”

“人心已变。保存旧物,不过空留凭吊罢了。”

眸色一沉,风归影从唇角出一个讽刺般的笑容。他的笑容已全然没有了方才聊笑时的清淡祥和,寒意渗透开来,和着从窗户的缝隙中悄然透入的萧瑟秋风,房间里顿时显得阴冷异常。

“我记得你说过,你现在是镇北大将军,不再是太子伴读了。”寂明喧立身起来,拿起那个砚台看了又看,目光触及那几个潦草的刻印时,隐隐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荒凉与落寞。许久,他方缓缓抬眸,望向风归影:“那么,这个砚台是我以前的太子伴读送给我的。镇北大将军,想来也没资格教导我如何处置他的东西。” 听得那话,风归影蓦地一怔,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迎向寂明喧凛然的目光,想不出该以什么话作答。他有些理亏,又有些不甘,半晌,终于是缓了语气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你空留着它,又有何用?”

断了的桥梁可以再筑,毁了的房屋可以重建,可变了的人心,又如何能回得到从前?

“归影。告诉我,你还是以前的风归影。”

“我说我是,难道我就是了么?那你说说,渡江云还是不是曾经那个渡江云?”

看得寂明喧欲言又止,风归影只随意笑了笑,打断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云已经开始对我设防了,是吧?”

没有回答,寂明喧提起茶壶缓缓倒了杯茶。这茶已不像初泡时般的香如兰桂,现在叶冷水凉,色泽浅淡,叫人完全没有品尝的欲望。

风归影又是笑了笑:“其实云之所以会对我大发脾气,与茶叶关系不大。翰林院的高官们不欢迎风大将军,这才是实情,你说我有没有猜错?”

寂明喧蓦地举起茶杯,将凉水一饮而尽。这个问题,已不必回答。

“我也是知晓的,我这次回来,幕僚中对我有所保留的不在少数。你可以不听,但是作为幕僚之首,云不可以。”风归影凝视着自己在杯中水面上的倒影,那个模糊的倒影被微微摇动着的水纹荡漾开来,飘忽不定,看不真切。

“其实我不在意。”风归影也将自己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所以你也不必在意。按你自己的愿望去行事就好了。我会帮你,直到最后那一刻。”

直到你,也开始对我设防的那一刻。

杯中已空,风归影随意转动着自己手上的茶杯,那润泽如玉的光芒倒影在寂明喧黑如曜石的眸子里,融入其中,再也没有了一丝原来的色彩。半晌,他方才垂眸俯首,缓缓开了口:“说服湘广陵,这也许是我最后能帮你做的事。云若要对我父亲动手,我是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你要帮我,又要插手你父亲的事,你觉得,你有可能全身而退吗?”

“我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听得那话,寂明喧终于是立身起来,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归影,你不该回来的。”

不知怎的,风归影竟在那平静如斯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若隐若现的无奈,那种不动声息的惆怅与惘然,不知道是因为他自己,还是因为眼前一脸平静却又杀意暗藏的风归影。

风归影但觉有些好笑,他只是凝视着寂明喧那张冷如寒冰的脸,凝视他一贯毫无波澜的黑眸,然后突然笑了起来。他笑了很久很久,笑得寂明喧终于是语带悲凉地再道一句:“你不该回来的。”

是很清晰明了的语气了呢。

风归影明白他的意思,却终于没办法停下自己的笑声。他立身踱步而出,直至将要踏出门槛,方才止了笑声,缓缓转身,淡然地颔首:“对,我是不该回来的。”

我是不该回来,可我终究还是回来了。

太子幕僚集团拒绝任何形式的背叛。诛灭逆心,排除异己,他们的敌人,没有第一个,亦不可能有最后一个。

谁是下一个要除掉的目标,你我皆清楚。

7.拈花染血踏云颠(上) [本章字数:312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20:18:55.0]

风府占地极广,虽不算十分富丽堂皇,但整个府邸散发出来的恢弘气势,却连凛冽萧瑟的秋意都无法遮盖。步入白虎门,宫廷御用的名贵龙诞香扑面而来,瑞兽香炉内散发的香味低回而悠长,一旁珠帘后风听雨正悠然地闭目歇息。他身旁静静地立着几个侍女,或燃火,或添香,或伫立一旁等候差遣。

无论一切看起来多么闲适,这里都不是能让人放下警惕的地方。湘广陵咽了口唾沫,顺从地施礼拜道:“左仆射大人,下官来了。”

风听雨悠闲地侧躺在虎皮软榻上,挑眉瞟了他一眼:“起来吧,你身后有座位。”

湘广陵不敢上座,立身作揖道:“未知大人召唤下官前来,是为何事?”

风听雨的眉目与风归影有些许相似,两人皆有一双湛蓝的眼眸,眸色清澈似水,平静安定。只是经过多年的风霜,岁月的年轮已在风听雨的脸上留下了道道深刻的痕迹,眼角的鱼尾纹和灰白的发头都在昭示着一个无法掩盖的事实——权倾朝野的风听雨,正在逐渐老去。

岁月的流逝变换了面容,却没有减去风听雨固有的豪气与英姿,这位前镇北大将军身上依旧充满了气荡八方的将军风范。反倒是风归影,褪去那身银白色的戎装后,看见他的人都不会猜想得到,这就是北疆战场上那个傲然而立,号令八方,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嗜血魔鬼。

“无他。就是知道你与吾儿交好,老夫有些好奇,想稍作了解罢了。”

风听雨的所有神色皆隐藏在他威严的面容下,湘广陵瞬间竟生出些许被震慑之感,怔了怔方勉强稳住心神,缓缓道:“下官身份卑微,幸得镇北大将军赏识,愿意与之相交,实在是,感恩至极。”

“世侄何必自谦!”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风听雨应允般微微颔首,得意地笑道,“吾儿既肯与你相交,想必你也有过人之处。不妨说来给老夫听听,让老夫好好了解你。”

“风大将军见下官爱好诗词,不吝赐教。下官感激不尽,自当诚切向他学习。”

风听雨阅人无数,见湘广陵有问必答,不卑不吭,对他的性情自然猜得几分。这类人要么就是固守本位不知变通,要么就是心有所求静待时机——若是后者,那便好办,只消满足他现时的欲望,此人便可以收为所用。风听雨饶有意味地斜睨他一眼,顺势道:“那就说说,你长了什么见识了?”

“长的见识可是不少,不知大人要听哪一个?”知晓他话中深意,湘广陵顿了顿,浅笑道,“何况这等机密之事,又要我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说清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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