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听雨了然般往身后挥挥手,那些立在一旁的下人便都安静而整齐地退出了房间。片刻风听雨又提高音调道:“既然见识长了不少,那告诉老夫,你学得什么生存的诀窍了?”
“下官明白,要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朝廷里生存下去,就必须依附一个好主子。”
风听雨拊掌大笑,语带不屑:“你想找靠山依靠,又怎知你找的靠山愿不愿意庇护你?千挑万选,你小子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了!” “无妨。下官吃的是皇家的饭,自当为捍卫皇室而万死不辞。”浅井面无惧色,依旧语调平淡,“若是找不到更稳固的靠山,继续当我的翰林院修撰,以太子殿下为靠山也未尝不可。”
湘广陵把额前散落的的发丝轻轻拂开,眉眼清淡,似笑非笑。一瞬间风听雨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仿佛许多年前,也曾有过一个紫发堇眸之人,似笑非笑的凝视着他,温柔的话语声声萦绕在耳边。
只是经年已逝,往昔种种,没有再追溯的必要了。
见得风听雨略有失神,湘广陵只道他是不屑于听这种官话,于是道:“下官要说的已经说完,请大人赐教。”
扯回思绪,风听雨敛了笑意,声音不怒而威:“你小子有恃无恐,便是觉得,没有来找老夫的必要了?!”
湘广陵又是施礼,反问道:“今天不是大人派人叫下官来的么?”
“好!”见他毫未被自己的气势压倒,风听雨连连拍掌称赞,“不卑不吭,言谈得当,难怪吾儿愿意与你相交!只是聪明如你,不可能不明白朝中局势吧?要找什么样的人当主子,你现在还没有想清楚吗?!”
“下官明白要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朝廷里生存下去,就必须依附一个好主子。更明白在当今的朝廷里,还是找大人做靠山比较的稳妥。”
“你既已明白,却一直都不来找老夫。想必是想消磨老夫的耐性,等着老夫来找你咯?”
“下官不敢。”顿了顿,他又垂眸俯首,缓缓道:“大人可是知晓,下官已答应风大将军,日后将以太子为自己的效忠对象,无论如何,誓死捍卫太子殿下。”
“吾儿与你相交,亦不过是为了给太子寻找幕僚罢了。他并非真心待你,你又何必因他而效忠那个无能的寂明喧!”
“大人说得没错,下官是没必要遵守那个承诺。”湘广陵淡淡一笑,又是弯腰施礼,“不过下官一直认为,千里马各处都有,但赤兔乌锥,也是要靠伯乐发掘的。”
风听雨听得他言外之意,捋捋自己花白的胡子,又是一阵冷笑:“黄口小儿,语气竟如此嚣张!才当上个小小的推举试状元,你便觉得自己是千里马了?!”
“下官若非千里马,又怎敢劳烦伯乐在此与下官浪费唇舌?”
“有意思!”风听雨拊掌哈哈大笑起来,“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现在却也不多见了。难怪吾儿愿意与你相交,果然非池中物也!”
湘广陵打断他:“大人可知千里马一顿食粮多少?”
风听雨笑得愈发高兴,直摆手示意他莫急:“你大可放心,你帮老夫做事,老夫自然是不会亏待你的。只是办事不力或是中途背叛,老夫一样不会放过你!”
“那是当然!”湘广陵一口应允,又问道,“那大人觉得助您铲除渡江云等人,又该享何奖赏?”
“良田豪宅,财富美人,都可以给你。”风听雨瞟了他一眼,冷笑道,“看你这般书生气,城府倒也是不浅!”又捋了捋胡子,胸有成竹道,“你既已想到想要的东西,尽管说出来!老夫不是个吝啬的人,你若要得合理,老夫自然会给你。” “事成之后,下官想要成为镇北军的副帅,”湘广陵稍稍扬起了头,“外加明珠十斛,白米千石,茶百担,布千匹。大人觉得如何?”
“古语有云,贪心不足蛇吞象。老夫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湘广陵,你未免自视过高了!老夫手下众多,比你有才华有谋略的比比皆是,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也不差!”
湘广陵打断道:“我如何看得起自己了?不过是信任大人,知道大人一向慷慨大方罢了。”
“你不知道恳求老夫庇护的人,已经能把你刚刚跨进来的那个门槛踩烂吗?!”
风听雨伸手直指不远处的花梨木门槛,湘广陵却没有回头去看,只故作叹息道:“大人觉得身为翰林院成员,可以从皇上和太子那里获得机密消息的下官价值和他们一样?还是大人觉得帮您监视风归影的行动这一行为毫无必要?如此看来,下官是白费心机,多管闲事了!”
“吾儿身边,老夫早有安排,这不消你操心。”
湘广陵这才肆意冷笑一声,扬声道:“大人若还指望着那人能给你带来什么重要消息,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你道风大将军是什么人,时间这么长,他又怎可能没发现自己身边安插有你的人?不过是碍于你的面子,没有把那人除去罢了。”
听得那话,风听雨沉吟片刻,随即了然般大笑起来:“好,老夫就许了你这些请求!不过你得先做一件事,以表示你对老夫的忠心。”
“恳请大人赐教。”
“那个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庆同天,实在是碍老夫的眼,你去把他除掉吧。”
湘广陵怔了怔,一时没有回答。风听雨又是轻瞟他一眼,缓缓道:“怎么,对殷切推举你的大恩人下不了手?你把人家当恩人,人家可不领情哦。老夫可是听说,庆同天也收了其他考生不少好处,不过是你运气比较好,最终上榜罢了。”
铲除了庆同天,就等同于把湘广陵在朝廷里的唯一一根联系断掉。日后若是背叛风氏,他便等于孤立无援,无所依靠,再也翻不了身了。
湘广陵抬头与他对视。风听雨湛蓝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了一丝光芒,一丝残酷的,超越了权势杀戮阴谋算计的光芒。那是若干年前身处凌国,从意欲篡位夺权的凌国国舅冷无涯眼中,湘广陵曾经看到过的,将人逼迫得近乎死亡的霸道色彩。
他蓦地明白过来。
风听雨要的,不是剿灭太子幕僚,而是整个寂国的天下!
许久,他终于是默默咬牙,弯腰拜谢,应允的声音平静如斯,毫无波澜:“下官定当竭尽所能,不辜负大人期望!”
这是一条不归路,由此刻起,无论怎么走走多远,都再也无法回头了。
8.拈花染血踏云颠(中) [本章字数:1853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20:19:42.0]
夕阳缓缓西下,转眼间便换成了皓月高悬,银辉满地的曼妙景致。
飞龙湖微微荡漾的碧波里,摇碎了散落的灯火,摇碎了一池的月光,摇碎了犹如海市蜃楼般似是而非的盛世浮华。这是京城里众多阴暗寥落的角落中的一个,没有人知晓每一个夜晚,到底有多少失去性命的尸体被抛进湖里,缓慢下沉,最后被暗涌的流水冲到昭明河下游,或是无声无息的腐烂在湖底的淤泥中,与其他不可计数的白骨一起,年复一年被岁月掩埋。
只因着中元“鬼节”的称呼,飞龙湖的一侧人声鼎沸,热闹无比,放灯的游人佳侣不计其数;而遍植梧桐树的这一边,林寒涧肃,枯藤枝桠仿佛鬼影幢幢,幽深可怖,谁也不敢多作逗留。
只得一人,如同鬼魅般驻守在此。
夜色凄冷,那个单薄的人影孑然一身处于悄无人迹的偏僻之地。他自傍晚时分便静静地伫立在夕阳西下的余晖中,遥望天边徐徐坠落的斜阳,像是等待着谁,又像是在等待某一个时刻的来临。
偶然有一两个神色匆匆的行人,会敢停下来打量那一头紫发,定然会发现——隐没在粘稠的墨色中,那双堇色的眸子反射着月光清冷的银辉,幽幽生出一缕阴冷凄清的光芒。
寒鸦掠过,一声凄厉而森然的鸣叫划破天际。
在那声嘶哑的哀鸣过后,六个黑衣打扮的蒙面之人蓦地闪身而出。他们仿佛是这梧桐林里隐匿的魑魅,在中元时节这人迹罕至的时刻,从地狱里迸然而出。
“你们迟到了。”
面对眼前六个杀气凛然的黑衣人闪烁着幽暗绿色的眼眸,墨堇色的瞳孔里泛起一丝残酷的色彩。这些碧绿的磷火可怕的异常,可是倒映在那堇色中,却是连一丝诡异恐怖都被融化殆尽。
他稍稍理了理自己被夜风吹乱的紫发,抬眸瞟了眼为首的黑色鬼魅,接着道:“是我高估‘绿狼’的行事作风了。”
“是你早到了。”为首的黑衣人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们一向守时。”
“很好。”那人也不多说废话,只向前一步,递给他一个红木箱子,“这是一半的佣金,事成之后,提庆同天的人头来这个地方,我给你另外一半。”
为首的黑衣人接过那沉甸甸的箱子,打开一看,满满的一箱都是黄灿灿的金条,随即点了点头:“四更时分,在这里领你要的东西。”
“要干脆一点。”
“自是如此。”黑衣人背身准备离开,顿了顿又回过头来,低沉的嗓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作为杀手,我明白有些东西不该问。但我有个问题,希望金主可以解答。”
“既然知晓不该问那么多,那为什么还要向你的金主提问?你莫不知道,脑袋里装太多东西的人,总是死得早的么?”那人略一勾唇,嘴角圈出一丝讽刺的笑容,“不过我亦是知道的,有问题梗在心里,也别是一般的难受。好,你问吧。”
“金主不戴面纱,不乔装打扮,不怕我们事败以后,把你供出来?”
“作为杀手,事败以后自行了断,这不是个更好的选择吗?何况,”紫色的发丝往外一扫,那人眉眼一弯,脸上洋溢着近乎温暖的笑意,“我出手都可以轻易杀死的人,我并不相信你们会愚蠢到失手。”
“那又是为什么,金主不亲自动手?”
“身为杀手,你的问题太多了。”
碧绿色的眸子来回扫视着眼前之人,却没办法从那张清秀雅致的脸上看出任何的表情。
“借他人之手铲除自己要杀之人,和自己动手亲自杀了他,感觉毕竟不是一样的。”似是不愿再被扫视,那人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终于只是淡淡道,“你们这些以命换钱的人,也是一般的身世坎坷,各有故事。又何必要问那么多呢?”
知晓他不愿多说,那人立即应道:“金主对我们信心十足,是我失言了。”
为首的“绿狼”欠身退下,只一瞬间,其他五个黑衣人便随他一同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那一头飞扬在阴冷的夜风中的紫发,随着风的停息而逐渐消停了摇曳。
那人一身白衣,与方才的杀手相比,却也更显出一股近乎死亡的色彩。他稍稍提步走近飞龙湖,蹲下来舀了捧水。微波的火光被湖水反射过来,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精致的五官倒影在水面,如画一般的引人迷恋。
他凝视着掌中摇曳荡漾的湖水,许久方缓缓说了一句话。
“我想家了。”
飞龙湖的水,来自昭明河;昭明河的水,来自万里之外的凌国。
昭明河是凌国的母亲河,发源于凌国最高的山峰——碧翎峰。她自荒漠星罗棋布的北方缓缓流进,从北疆狮子乐流入,横贯整个寂国。到达寂国国都时,昭明河凝聚成广阔的飞龙湖,飞龙湖也因而被称为寂国辽阔的国土上镶嵌着的一颗“明珠”。
这里的清池碧水往往给人一种这是江而不是湖的错觉,但是再怎么像,她也始终不是江。
就像流进寂国的昭明河,再也寻不回一丝母亲河的感觉。
我想家了。可是事成之前,把属于我们的一切夺回来之前,我还不能离开。
远远的是谁的一声招呼,穿过了浓重的夜色,随着丝丝缕缕夜风的吹拂,掠过耳际。
“湘君。”
他在唤我。
湘广陵蓦地抬眸一笑,笑容里繁华落尽,清景无限。
“风君,你迟到了。”
9. 拈花染血踏云颠(下) [本章字数:569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20:21:18.0]
风归影左手提着一坛层层密封的百年老窖,却不显吃力,一步一步走得踏实。看得湘广陵脸上没什么表情,风归影便把坛子抛给他,挑眉笑了笑:“今夜中元,茶楼酒肆的价格可都翻倍了。”
接过那坛佳酿,湘广陵顿觉手心一沉,脸上稍稍露出了点微薄的笑意,调侃道:“风大将军是想说,菜太贵了你没钱请客,所以今晚我们只好喝酒么?”
“这倒不消湘君替我忧心,我是‘好又来’的熟客,可以赊账的。”风归影靠着一棵枯梧桐的树干坐了下来,见湘广陵紧紧地抱着那坛子,讪笑道:“你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这体力活还是留给我吧。”
这么说着,风归影已经向他伸出了手。湘广陵白他一眼,背身过去冷哼一声:“这就留给我就好了,风大将军贵人善忙,又招得安阳郡主喜欢,一天到晚忙得像个陀螺一般,我哪敢劳烦你?”
“我怎么听着,这倒像是吃了干醋的姑娘才说的话?”见他不肯松手,风归影也不再抢,只饶有兴致地瞟她一眼,笑容慵懒而促狭,“还是湘君家里有妹子嫁不出去,想要我和你结为亲家,所以才不愿我跟别的姑娘多说一句话?”
“少臭美了,谁要嫁你?!”
“不是湘君有妹子想要嫁给我,那便是湘君自己想要入我风氏宗庙了。”风归影从兜里掏出一包用牛皮纸包好的板栗,麻利地拆开了绳子,一边又笑道,“怎么办呢?湘君,我可没有断袖之癖的。”
如果是在平时,湘广陵说不定就是火辣辣一巴掌了,这下抱着酒坛子腾不出手,气得直接就把沉厚的坛子往他那边丢去。偏生风归影身手灵活,见那酒坛子不偏不倚正向自己砸来,只把手中的牛皮袋子随意一扔,往旁边稍稍一挪,双手张开马步一稳,恰到好处地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酒”的好戏。
末了,他还不忘得意地瞟了气急败坏的湘广陵一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百年老窖拿来乱丢,你糟蹋粮食铺张浪费,就不怕被雷劈?”
“风归影!”
无视湘广陵那想要把自己千刀万剐的目光,风归影把那酒坛子小心翼翼放下,揭开封口,一股浓香扑面而来。清冽诱人的陈年女儿红香气四溢,他乐滋滋地灌了数口,等喝够了,方气势恢宏地大喝一声:“好酒!”
“你这死酒鬼,绕个来回就是想夺这酒!”
湘广陵伸手想去抢,岂料风归影闪身一躲,又是猛灌一口,取笑道:“你那酒量还敢喝,不怕像上次那样喝醉了么?这次没什么旁人围观,我可就不把你扛回去了,直接丢湖里省事。”
顿了顿,他方敛了笑意,拾起地上的那袋爆炒板栗,递给湘广陵:“这酒我喝,你吃板栗就好了。”
湘广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风归影却不搭理他,只把袋子里的板栗全数倒在平整的泥地上。近乎滚圆的板栗四散开来,呈锥状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有些调皮的则雀跃着越滚越远,有两颗甚至滚到风归影的布靴旁去了。
那俩板栗壳皆被炒得爆开了口,露出里面金黄灿烂的肉仁,风归影剥了颗放进嘴里,又捏起另一颗递给湘广陵看,笑道:“你看,都炒成‘笑口栗’了。”
湘广陵把板栗接过来看了又看,眼珠子骨碌碌的一转,忽而一本正经道:“物似主人型,这话原来一点都没说错。”
风归影咧开嘴笑了起来,马上把板栗捏回去细细端详,许久方轻扬眉梢,拖长了音调:“不像啊,我哪有这么蜡黄——而且我比它俊多了。”
湘广陵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还敢说不像,我看是一模一样!”顿了顿又道,“要真说不像,那就是人家板栗长得都比你俊多了!”
风归影把那板栗剥了壳递给他,戏谑道:“你那是什么眼光!风大将军是寂国的大英雄,寂国的姑娘们谁不想嫁给我!不过我眼光稍稍有点挑, 没有看得上的罢了!”
“就你这德性,哪个姑娘要嫁你!我看你一副孤寡相,分明的没有人愿意要,现在倒在这里为自己辩驳了!”
风归影低头不看他,待再抬眸,便又是一个促狭至极的微笑:“我现在才知道湘大仙你留有一手——原来你会看相会占卦,那我以后直接唤你‘湘神棍’罢了。”
“酒被我抢回来了,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学着风归影那豪气万丈的灌酒姿势,湘广陵欺身上前,吃力地抱起地上的酒坛。一口烈酒灌下,他已是呛得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平了喘,湘广陵砰地一声就把坛子搁地上,再也不管了:“你这什么酒,怎么那么辣?!你下毒药了么?!”
风归影心念一转,稍稍仰首面向湘广陵,笑得人畜无害起来:“湘君怀疑我在这酒里下了春囗药?”
“风归影!”
“我说湘君,随意直呼其名是很不礼貌的。”拨开他嗔怒得指向自己的食指,风归影佯装严肃地皱了皱眉, “随意用手指乱指别人也是很不礼貌的,你不知晓么?”
似是被酒呛得不轻,湘广陵也不作强辩,只悻悻然放下手,别过头不再搭理他。见他沉寂,风归影也不说话,两人没有相互嬉笑怒骂,气氛倒显得安静下来。冰凉的夜风掠过,清丽的乐声不知从何方的歌台遥遥传来,飘渺又空蒙,像是穿透了千载时空依旧不依不饶的隔世歌谣。
不过一瞬,湘广陵的胸口隐隐翻滚出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疼痛。强灌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穿过喉头,直入肺腑,没有唇齿留香也没有通体舒泰,胸腔里隐藏的炙热蓦地翻滚出来,湘广陵只觉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疼痛在肺腑内隐隐翻滚,像是有一团熊熊烈火将流动的血液燃成灰烬,死白的灰烬涅盘重生,终于又化成浓腥的鲜血,汹涌着澎湃着,几乎要从喉咙里喷出来。
风归影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还是一口一口的喝着闷酒,他远目望向湖畔另一侧,那边人来人往,灯火通明,闪烁的火光在沉入夜色中的落月河上倒映出点点雪亮,灿烂得很。水面上的一泓明月被碧波摇碎,银色的清辉荡漾不止。
虽说寂国中元盛况不及上元,但整条青龙江飘荡着水灯的境况亦足以令所有国人自豪无比。扎成莲花状的灯盏被放在微波荡漾的江水中,摇曳着漂浮着,慢慢流动到天地接合之处消失不见了。
手心里翻出涔涔冷汗,湘广陵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中元当夜,放灯渡魂,风君……风君要与我一起放灯么?”
风归影只道他是没见过帝都此等盛况,于是笑道:“湘君想要放灯么?”
他用胳膊撑着干硬的泥地,有些勉强地点点头:“风君去买灯盏好不好?我在这里等你。”
“好。你等着,我待会儿就回来。”
风归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湘广陵只觉头昏目眩,站立不稳,他拖着踉跄的步子走到树影处,跌跌碰碰地撞到那梧桐树粗壮的树干上。冷汗涔涔滴落,他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有什么在脑袋里嗡嗡作响,鲜血淋漓的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回转不休。弥漫天际的熊熊烈火,满手沾染的殷红液体,冰冷干硬的至亲头颅……他努力地大口吸气,冰凉的气息涌入心肺,并没有使胸口的闷痛有所减弱,反而如同一记又一记的重击,敲得体内鲜红的液体翻滚出来。
许久,胸口的闷痛似是平息下来,他挪了挪身想要站起来,牵扯的动作一带,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疼痛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闭上眼眸想要逃离,那些不可遗忘的碎片却一幕一幕破空而来,伴随着呜咽与悲鸣,钝重的刀戟刺破皮肉的声音与骨头被砍碎的惨叫,交织成一片无可言喻的嗡嗡声,不曾停歇地纠缠在耳边,生生不息。
那是属于死亡的哀号。
好难受……谁来救救我……救我…… 酝酿已久的黑血带着无尽的痛楚涌出喉头,粘稠的液体从捂着嘴唇的指缝间滴落下来。一口又一口的腥甜染红了纯白素雅的锦袍,胸膛的灼热之感反而随之减轻不少。
湘广陵双膝坠地,无力地跌倒在地上,他用双手支撑着疲软的躯体,殷红的血迹和地上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染成一种难看的颜色。他头昏脑胀浑身战栗,捂着胸膛断断续续地咳嗽,只有微弱的风带来浓烈湿濡的味道,能让人从难受中稍稍解脱出来。
是酒的香味。
酒。越辣的酒,越可以把疼痛掩埋。酒劲上来的时候,所有的痛楚都会消失殆尽。
他艰难地爬向那坛酒,七步的距离瞬间如同百丈般遥远。额上的冷汗缓缓落入泥土之中,潮湿的鬓发也沾染了污垢和沙尘,他慢慢地,慢慢地爬过去,疼痛的使然让人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他只能一点一点的挪动着,向着自己的目的地满怀希望的挪动过去。手指够到那坛酒的时候,他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满足的笑容。
像是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一处,湘广陵蓦地抱起酒坛,将仅剩无多的澄清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冲击着脉搏里涌动的血液,渐渐遮盖了胸口不休不止的疼痛。双手再也无法使出任何的力量,他筋疲力尽地瘫倒在硬邦邦的荒地里,目光空洞地凝视着天上悬挂着那一轮皓月。月辉穿过深青色的乌云,细碎地照在他近乎涣散无焦的紫色瞳仁里,如同照进了无底深潭一般,再也不见一丝光芒。
我想家了。
其实,我都很久没有想家了。
每一个寥落的子夜,我都是形单影只地仰望天上高挂的明月,身旁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眼前的瑰丽斑斓与我无关,美满幸福的故事不属于我,湖畔如昼的繁华也从未有我插足之地;无休止的杀戮,欺骗,背叛,我的人生充满的只有鲜血,谎言,伪装罢了。
有时候,我根本就分辨不清,究竟支撑着我一步一步走下去的,是万里之外广阔无垠的青青草原,是枉死边塞不得返乡的游魂,还是那些在脑海里重复又幻灭的血腥影像,抑或我这步步为营,阴谋算计,仅仅是为了自己和身边的人能好好生存下去,不用看着心疼在乎的人一个个惨死在自己面前?
他侧转头,缓缓阖上了眼皮。
“我说湘君,我就走了那么一会儿,你就躺在地上装死了?”
风归影的声音迷迷糊糊传来,湘广陵下意识地翻了翻身,把胸前衣襟的血迹压在地上,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没有答话。
风归影把一摞灯盏搁在地上,下意识地一提酒坛,只感觉坛子空荡荡的没有了重量,定睛一看,原来坛子里的酒已经被喝了个精光。他把那酒坛子反转过来倒了又倒,却再也没见一滴酒,只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湘君把我使唤开来,原来是为了自己把酒喝光么?”
他有些不甘,又有些调侃,见湘广陵依旧躺在泥地上,背对着自己不言不语,一跃过去就是揪住他的长发:“你现在是豪饮太多醉死了么?赶紧诈尸,还我酒来!”
“疼……你放手……”
“我就不放手,你待如何?”
见他对自己不理不睬,风归影猫着腰,作势用力一拖,岂料湘广陵根本没有反抗,只任由他抓散了系好的头发,整个人也被那股猛劲扭得翻转过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湘广陵目光弥散地扫视眼前的人,片刻又阖上了眼眸。
他雪白的衣襟上血迹斑斑,泥泞不堪,风归影心下一惊,连忙松开手上抓着头发的动作,压低声音道:“怎么有血?!是你的血么?!” 见他不答话,风归影已是托着他的肩膀一把把他扶起,沉声喝道:“怎么不说话了?!”
他往风归影肩上稍稍靠近些,只轻轻笑了笑,笑容里隐隐带了点说不清的悲戚与倦怠:“风君……风君是在担心我么?”
“自然是在担心你!不然还能担心谁?!”风归影索性把他直接抱在怀里,凝眉怒道,“你不是喝酒喝成这样子的吧?!那我以后都不请你喝酒了!”
“不是因为你的酒……”他颤抖着伸出手去,轻轻地抚过风归影眉心,笑容一瞬间变得温婉如玉,“风君生气了么……”
银白的月光照在他凝脂般的肌肤上,不觉冷艳,反而折射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精致的五官在月色下透着不落凡尘的凄美,只是那九天之外的脉脉清辉,也没办法把眼前之人身上一贯的清冷疏离洗涤完。这一颦一笑之间,风归影看到的是湘广陵身上暗藏的蚀骨阴冷,是那些不易察觉的黯淡与若隐若现的恨意。
究竟是深藏多少年的往事,掩埋多少痛苦的往昔,才能使一个人即使笑着也能透出丝丝缕缕的悲戚?
风归影有些恼怒地再把他抱紧些,愤愤道:“打个转回来就看到你满身是血,我还能不生气么?”
“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话未说完,湘广陵瞳仁里的光泽蓦地聚焦一处,缱绻出牵连不断的万种风情。他停下轻抚风归影眉心的动作,转而把他的头缓缓摁下来,摁在自己白皙如玉的颈项之上。清淡的零陵香充斥着人的整个嗅觉,风归影把下巴抵在那片莹白温润的肌肤上,有些沉醉地笑了笑:“湘君是想用身体的行动告诉我,你其实就是个姑娘么?”
他的发丝散落下来,慵懒地落在风归影的耳际旁,丝丝缕缕撩人心扉。而在春水般绮丽的柔情背后,是湘广陵语气里难得的急躁:“你个混帐,别想着要占我便宜!我现在不跟你计较……问题是,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风归影这才知晓湘广陵把自己的头抵在肩上的原因——这么近的距离,他们耳语的内容只有两人能模糊听见,而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温情无限,惹人遐想的画面罢了。
不过,他也算是间接承认了吧。
湿热的气息喷涌到耳背,又是一阵难耐的瘙痒,风归影顺势搂紧那团堇紫,好整以暇地笑了笑:“我说姑娘,你带刀了么?”
“没有。你带了么?”
“这样吗?——其实我也没带。”
“你这个傻子!”看得风归影镇定如常,湘广陵声音里的怒气越来越盛,只强压着不能爆发,“没带刀你还笑得那么淡定?!”
“有人规定没带刀就不能淡定么?”
“风归影!”
“哎呀,你别那么激动,会露馅的……”风归影蓦地张开嘴,一口就咬上那只白嫩的耳垂,只剩模糊不清的声音细细传出,“湘君可要记得,你现在正和我耳鬓厮磨,温情脉脉……当然也应该准备唇齿相交,灵魂融合的……
“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带刀?!”
“你说哪个行军打仗的人是不随身带刀的?不过我看那里起码有十个人,我们肯定是打不过他们的……”
“你够了!”湘广陵猛地抽身而起,风归影用力一带,又把她整个人拉回怀里,一波一波春水流连忘返,挑动这沉寂的心弦。这一幕生动形象,引动心火,比古书上解释的“半推半就,欲拒还迎”要新鲜刺激不知多少倍,黑暗处无数的眼睛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手中锃光瓦亮的大刀握得生紧,不知是在等郎情妾意花好月圆的开始,还是在等一个足以群起攻之一击毙命的绝妙机会。
湘广陵苍白的脸颊早已泛起一片绯红,风归影亲了亲她的眉心,握紧了那只沾满血迹的玉手:“别闹了……等一会我提起酒坛,你马上往我方才买灯盏的方向跑去,我就负责留下来和他们周旋。也不知道他们安的是什么心,不过应该是不准备留活口的——你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跑,足够快的话,要脱身应该不是难事。”
心下一沉,湘广陵蓦地反手握住他的左腕,打断道:“那你怎么办?”
“我命硬得很,死不了的,你还是自求多福好了!”他的笑容突然停住,望向湘广陵的目光也变得沉寂而深邃,“在做生死诀别之前,湘君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这是,生死之前的约定么?
她怔了怔,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回去以后,湘君还是多吃一点吧……这样搂起来手感会好一些……”
“你去死!”
一个火辣辣的巴掌横扫过来,却只扇到了一阵清风。湘广陵抬眸一看,风归影似是早已料到她这反应,蓦地立身而起,往后退去,顺便提起了那个滴酒不剩的坛子。
等一会我提起酒坛,你马上往我方才买灯盏的方向跑去,我就负责留下来和他们周旋……
向着湖畔灯火通明的地方,湘广陵拼尽全力地跑了过去。
10.灯火阑珊剑锋烁(上) [本章字数:457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00:36:00.0]
青黑色的云层遮盖了明朗的月色,全无光芒的夜显得愈来愈凝重。
凛冽的夜风呼啸而过,耳际的青丝被卷起,一丝一丝飞扬在风中。湘广陵这一生从没有像现在一般的奔跑过,她拼尽全力,她毫不疲倦,她疯狂但不惊恐,这一步一步的迈进,便离死亡越来越远。
以前总是会做梦,梦见灰蒙蒙的天色下,她无休止的奔跑着,可是没办法逃离,没办法挣脱,每一步都是鲜血和死亡,无可挽回。所以这一次,她更清楚的感觉得到,自己想要逃脱。
风归影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换来的,逃脱的机会。
明亮的月辉穿透乌云,洋洋洒洒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如同洒上了一层水银。鹿皮短靴奔跑时回荡在沉寂的空间里的声音突然间戛然而止,如同被黑色的时空吸进去一般,再也没有了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是她停下了狂奔的脚步。
胸膛的痛楚翻滚而来,血腥味几乎又要从喉头喷出来了。湘广陵只来得及弯腰停下,扶着膝盖不住的大口喘气。这样撕心裂肺的疼痛中,她想起的不是万里之外的那片一碧万顷的草原,不是那些滞留边塞的游魂,不是那个如槁木死灰般了无生气的头颅。这些东西都离她太远了,太空泛了,在如此接近死亡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只是一双湛蓝如洗的眼眸。
那双蓝眼,会在樱花飘落的暮春,细细的眯起来,仰望如洗的碧空,语带调侃的缓缓说一句:“湘君,你又睡过了么?”
他已经,死了吧。
身后的杀手赶了上来。
六个黑衣人呈掎角之势将她包围起来。他们的身影飘忽不定,幽深的碧绿色双眸仿佛磷火般的阴森可怖。包围湘广陵的时候,他们转动着手上的三尺锋芒,诡异的刀光闪烁不定,让人不寒而栗。一阵强烈的杀戮之意铺天盖地而来,连路过的夜风,也被染上了深深的血腥与惨戚。
是“绿狼”。
只是现在“绿狼”,他们要杀的人,是湘广陵。
湘广陵蓦地明白过来,她靠着一棵干枯的梧桐树,撩了撩自己滑落额前的鬓发,悠然自得地笑了笑:“想要收剩下的佣金,又何必摆出这样的阵势呢?四更未到,距离我应允的时间还远着呢。”
“你要的东西。”为首的“绿狼”甩给他一个灰色的布袋,布袋里包着的东西渗出阵阵殷红的痕迹有些血迹已经干涸,有些则汩汩从布袋里流出,粘稠的吓人。
湘广陵后退一步,轻轻把那个布袋踢到一边去,拍掌称赞道:“下手可真干脆,我果然没有挑错下手的人。”
她顿了顿方又抬眸看了为首的“绿狼”一眼,语气忽而变得阴寒蚀骨:“只是没有想到,庆同天比我想象得要聪明,临死之前还不忘给我一个麻烦。”
“我们收了你的钱,帮你取下了他的人头;同样也收了他的钱,自然是要帮他杀了你。”
“这么说,我真的是不该让你看到我的样子的。”湘广陵有些无辜的笑了笑,“可以告诉我,他给了你们多少钱么?”
“这个问题,你还是到黄泉路上再亲自去问他吧!”
未等首领搭话,旁边一个黑衣人已是干净利落的一斩,湘广陵避无可避,只稍稍往旁边一挪,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腕。经脉一麻,那黑衣人但觉深厚绵长的内力顺着眼前柔弱莹白的手缓缓灌进自己体内,至阳至阴的两股内力在内体狂冲乱撞,翻转不休,最后直逼心房,把心血从肺腑里直接逼得喷涌出来。
“拍!”
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那人被撞飞到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上,整棵树也被震得飒飒作响,摇曳不休。其他杀手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眼圈一红,举起大刀就要往她那处斩去。湘广陵的眼眸忽然变得细长而尖锐,诡异叵测的寒光一闪而过,她把刀尖立起来,对着冲过来的杀手就是一刺。
腥红的液体喷涌到脸上,把她因为胸膛的疼痛而变得苍白的面容衬托得愈加惨淡。根本来不及拔刀,四周又是一阵刀雨,刺在刀锋上的尸体被当成了挡箭牌,而杀得眼红的黑衣人根本就不顾及自己的同伴的遗体,任由他被刺出无数个创口。她猛地一甩手,还带着温度的尸体往面前的黑衣人直直飞去,那人躲避不及,惯性的力量将两人带出了一丈开外。
一击得手,后肩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湘广陵蓦地明白过来,只反手一次,便听得一阵痛苦的哀嚎从后传来。眼前又是一把闪亮的大刀,她抽刀一挪,那把大刀几乎是贴着耳际划过。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了身后那人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想要再拔刀,可是胸口一阵剧痛翻滚而来,一口殷红终于又是喷涌而出。湘广陵往后一退,无力地靠在了那棵梧桐树上。那一瞬间,深深的绝望与难过灭顶而来,几乎要把她给覆灭了。她好想自己可以拔刀,痛痛快快的把眼前的人都杀掉,然后跑回去,尽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回去。哪怕风归影已经死了,她也要把他的尸体搬回去,即使是拖,也要把他拖回去。
可是她再也使不出一丝力量。
手上的大刀哐啷一声跌落下来,她顺着粗糙的树皮无力地跌坐下来。余下的杀手们步步逼近,沉稳的脚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们仿佛是一群饥渴狂暴的野狼,眼睛绿光盈盈,死死盯着眼前毫无反抗之力的羊羔。
万籁俱静,周围死寂一片。 湘广陵突然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残忍而可怖,带着一如既往的闲适与悠然,突兀地在飞龙湖畔生长繁衍的梧桐树林里回荡着,惊起了数只早睡的乌鹊。那剩下的三个黑衣人面面相觑不敢动手,他们碧绿幽深的眸子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耐和烦躁,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把刀剑指向了她:“你在笑什么?”
湘广陵没有答话。她看着眼前之人满面的戒备与疑惑,看他握着大刀的手也加大了力度。他们是在等自己作垂死针扎,困兽之斗,一旦发现自己这笑容的真实含义对他们毫无威胁,便会毫无顾忌的将手中锋利的大刀使劲劈下,最终把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丢进飞龙湖中,洗去一切的痕迹。
她轻轻拂开额前的发丝,依旧只是在笑,笑容温暖的如同初春时节过境的清风。
黑衣人语气里的不解已然变成了燃烧的愤怒:“我问你,你到底在笑什么?!”
她终于笑够了,便是缓缓抬眸,眸中的绛紫色沉静安然,仿佛现在伫立在她面前的不是凶残成性的杀手,而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似是蓄足了劲,她缓慢地站了起来,对着眼前之人说了一句话。
“先别杀他。”
黑衣人但觉不妥,两把长剑已如闪电般从后而来,结结实实的架在他颈项之上。冰凉的剑气游弋在他的皮肤之上,他心中翻出一种绝望之感,颤抖着开了口:“什么人?!”
身后传来一阵不带语调的声音:“要来取你性命的人。”
“你可别乱动哦。”身后又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不过稍稍带了点活力,“你的伙伴都被我们杀了,你再乱动,就马上要去陪他们了。”
形势突然间就被扭转了,方才稳操胜券的人,一瞬间变成了阶下之囚。
“我说过,脑袋里装太多东西的人一向死得早,看来你还没有参透这句话。”湘广陵微微勾唇一笑,笑容里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残忍与血腥,“我知道你们在寂国也算是一等一的暗杀高手,可惜你的问题在于——你犹豫不决,问题太多。”
她伸手擦了擦自己唇角的血迹:“你方才也看过我的刀术,虽然不一定能赢你,但绝对是在你的手下之上。”
他勉强点了点头:“你的刀术确实不错。”
“但是内力,我绝对在你之上。”她甩甩头,优雅矜淡地微微一笑,“反正现在你是逃不掉的了。要不你和我比试一下,如果你赢了,我便放你一马,如何?”
知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湘广陵握住了他的手,掌心里是一股透骨的冷意。杀手气运丹田,运足内劲想要接下着生死一掌。可是他不能,炙热而又阴寒的两股内力如同两条微波细涌的河流,顺着掌心的经脉逆行而上,直冲肺腑,他想要抽回手,手却因被对方的内力控制着而不听使唤,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在五脏六腑翻滚不休,他终于是痛苦地低声咆哮起来:“你……你怎么可能拥有这么跋扈而诡异的内力……你这般年纪,根本就不可能!这根本就不可能!”
“有听说过凌国的‘朱雀之变’么?那场宫廷政变的主谋和执行者,都是我啊。”她突然笑得开怀起来,笑容里的悲戚与惨淡被开怀的情绪完全隐藏,只剩下嗜血的一面坦露在外,“在官方记载里,国舅冷无涯是以死谢罪天下的;可在民间传闻里面,却是我亲手取下冷无涯首级的。你现在,还猜不出我是谁吗?”
“你……你是……”
“猜对了,可惜你也是时候去死了!”
经脉里的两股内力骤然相撞,剧痛随着血液的流动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一口浓重的猩红从嘴角缓缓流出,黑衣人的最后一个表情,依旧是瞪大着绿色的眼眸,一脸的不可思议。 失去生命力的身躯缓缓坠下,一直架在他颈项之上的剑也被收回了剑鞘。仗剑的是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两人皆身着青色长衫,眼神凛冽得近乎可怕。
湘广陵瞟了眼他们脚边毫无生意的尸体,望着自己左边的那个年轻人,淡淡道:“黑曜,不是吩咐过你们留在皇城不要跟来么,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
“主子赦罪!”名为“黑曜”的年轻人拜倒在地,沉声答道,“是侯爷担心主子安危,所以让我们跑寂国一趟。”
“是啊是啊,侯爷对主子的关心,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右边的年轻人左脸镶嵌着一条狰狞的伤疤,却也更健谈些,见湘广陵到淡然如常的语气里不悦之意异常明显,连忙嬉笑着补充道,“再说,不是我们及时出现,主子可就要命丧他们刀下了。——要是主子有个三长两短,可教我们回去怎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