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湘广陵蓦地冷哼一声,打断道,“我倒不知我的影卫现在易主了。你能告诉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么?!”
这一声冷哼以后,湘广陵但觉胸口里一阵沉痛,猩红粘稠的血液自唇角缓缓流出。她对自己在手下面前流露出的狼狈样子有些恼怒,愤然用衣袖一擦:“滚回去告诉画楼空,我的事不消他管!”
“也不仅是侯爷担心主子,我们两人前往寂国,也是得到了皇上的批准的。”
“拿景帝来威胁我么?!”湘广陵又是一阵冷笑,“连他都觉得我横行跋扈,怕我在寂国惹出事端,要派你们两个把我押回去?!”
“虽然说主子骄横跋扈的名声很是响亮,可到底主子身边有四个影卫,皇上也不是很担心的。是皇上想念主子的琴音,更是想念主子了。”那条狰狞的刀疤笑得欢快了,却明明白白带了些调皮的色彩,“上次败于寂国镇北军一事,皇上早就原谅主子了——到底是寂国那群狗贼太狡诈,与主子这个南征军军师无关。”
“四个影卫吗?”湘广陵的笑容里泛起了一丝苦涩,“白涅,他们四个……都不在了。”
“什么?!”
“他们追随我而来,最终却决定要离开我前去刺杀风归影。身为主子,我明知这个行动过于凶险,却没有阻止他们;我甚至答应了,要在寂国皇城西郊的樱花林等他们回来。”她叹了口气,上前扶起跪着的两人,“可是天明之时,他们还没有回来。我知道他们回不来了。是风归影杀了他们。”
是风归影杀了他们。
一口血从肺腑里汹涌出来,湘广陵尸白的指节握得太紧,几乎可以见到里面的骨头了。
“主子切莫动怒。主子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动武,更不宜动怒。”黑曜从兜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锦盒,递给湘广陵,“皇上知晓主子没有带药在身,命令我们把这个带给主子。”
她接过那个锦盒,没有说话。
“是啊,皇上还说主子若是玩够了就回去;若是还想再玩一会的话,也不会逼着主子回去的。”白涅擦了擦脸上得刀疤,笑道,“倒是侯爷,想念主子得紧呐。”
“不要老是提起画楼空!”湘广陵背身不看他们两个,已然准备离开,“说,你又收了他多少好处?!”
“没有没有,侯爷吩咐我们,有空多多在主子面前提及他,以免主子会忘了他的存在。”白涅讪笑着拍拍黑曜的肩膀,“是不是啊,大哥,我们可一两银子都没有收呢。”
银子自然是没有收。不就是,让侯爷请吃几顿饭罢了……
黑曜欠了欠身:“主子要我们留下来保护么?”
“都给我滚回去!还有,把刀给我!”
像是想起了什么,湘广陵一把抢过黑曜腰间的刀,向着前来的反方向拼命跑去。
白涅不明所以的望向黑曜,狐疑的抓了抓头:“主子这么急,是要去哪里啊?”
没有回答,湘广陵的身影已经飞速消失在夜幕中。
我去救一个人,救一个舍弃性命让我离开的人。
救一个,我以后将要杀死的人。
11. 灯火阑珊剑锋烁(中) [本章字数:235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23:35:25.0]
在湘广陵跃然而起的瞬间,风归影一扬手中沉厚钝重的酒坛子,直接把它当做飞镖甩了出去。浑厚绵长的内力随着酒坛的飞速前进,“哐啷”一声砸中了暗处隐藏的刺客。一声哀号打破了长久的沉寂,随着一片腥红的飞溅,一个身体如同烂泥般从丛林里跌倒出来。定睛一看,只见他头破血流满脸粘稠,一准是被砸中了脑门。
不过一瞬,丛林里屏息凝神等待已久的杀手们全体一跃而上,将风归影死死的包围起来。他们个个手持长刀,眼神犀利,分明的要取眼前之人性命的架势。粗略一数,不计被砸死的那具尸体,埋伏的杀手竟足足有十五个。风归影倒吸了口冷气,抽出腰间的“灼日”,和他们十数人紧张对峙着。
似是洞悉风归影的心理,外围的六个杀手往后一退,纵身离开了围困的行列,转而向着湘广陵的方向追了过去。
杀手以杀戮为先,绝不允许留有漏网之鱼!
反正这次麻烦是大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过来。
风归影不过稍一走神,九把大刀夹着雄浑力度,已然排山倒海劈头而来。风归影使劲地往上一跃,脚尖恰好落在他们层层刀剑交织成的雪亮剑网之上,他利索的转身,手中的“灼日”如雷霆落地,轰然斩在一个人的脑门之上,瞬间白色的脑浆喷涌而出,如同散射四方的白色豆腐脑。
知晓黑衣人方才的一下只是试探,风归影又是纵身一跳,在他们两丈开外的地方稳稳落了下来。然而杀手们的刀法亦是一流,稍一停顿,他们便如风云疾走,抄起大刀齐齐割喉而来。快招连绵不尽,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使得风归影只来得及格挡,更本就没有反击的余地。刀光横扫,背后蓦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殷红的液体顺着右手的动作甩落在凝霜白亮的刀锋上,染成一片诡异的红色。
是被偷袭得手,差一点就要斩中骨头了!
风归影顿时明白过来,咬紧牙关往湘广陵离开的反方向冲了出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打不过你,我还逃不过你么?!
一路狂奔,风归影一瞬间甚至生出了自己脚下乘风,正在御风而行的错觉。额头上冷汗涔涔,抓着佩刀的右手明显有些发麻,渐渐的要失去知觉了。这般狼狈逃生的的状况不是没有出现过,每年风归影遭遇的暗杀,十个指头都数不尽——在北疆,在皇城,在每一个瞬间,都有可能有无数的飞刀或者夺命之箭破风而来。要取他性命的人不在少数,只是自己身上背负了太多牺牲者的期待,这些期待一直压在心头,沉于肩上,支持着他这一路走来罢了。
似是踩到了滑腻的东西,风归影脚底打滑,一个踉跄跌倒下来。
明亮的月色穿过厚重的云层洒落在地上,明晃晃的像是上了一层银霜。借着夜光,风归影这才看清自己脚下是零散的沙子。前面的一大片,是没有尽头的沙地。旧时栽种红薯的地方,如今荒废已久,多年的雨水破坏了沙地的土质,把延绵不断的沙土洗濯得只剩下粗糙的黄沙。
风归影握紧拳头,立身站了起来。他抬眸望向不远处飞奔而来的黑衣杀手,他们的刀锋在晴朗的月辉下,反射出一种死亡般的色彩。
见得风归影孑然一身立于那里,似是在等待着自己的到来,那些黑衣人也不敢怠慢,瞪大血红色的双眸,拼足了劲向他砍来。
只有这一次机会!
风归影扬手一挥,飞快地挥出了抓在手心里的一团沙子。
只是刹那间,他们握着大刀的手便颤抖起来,刀锋没来得及染上目标的鲜血,却已被自己的主人晃动着几乎要掉落下来。杀手们不住的揉眼,沙砾困在眼眸中疼得难受,一瞬间,几乎所有杀手失去了任何作战能力。说时迟那时快,风归影已经拔出佩刀横扫而去,三尺锋芒嗜血成性,瞬间便把眼前猎物的鲜美液体痛饮一遍。他们粗壮的手臂脱离肢体而去,哗啦啦跌落在荒凉的沙地上,把地上的黄沙也沾染了一大片。失去了双手的人痛苦的哀嚎起来,没有失去双手则闭着双眼乱砍,风归影悄然无声的退了出去,反而造成了一出自己人砍自己人的惨剧。
不是风归影不想给他们个痛快,而是右手手臂,已经失去了所有力量。猩红炙热的液体不住的往外渗出,风归影能做的,只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勉强支持着不倒下罢了。他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冰凉的夜风吸进肺部,冲减了右肩炽热的疼痛。
一阵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的寒风从后传来,风归影吃力地举起佩刀一档,恰好挡住了这一次的偷袭,然而刀锋反射出来的叵测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身旁又是一阵刀剑划过,接着是一阵骨头被砍裂的声音。一声悲惨的嚎叫,抵在他面前的大刀突然间软了下去。
没有痛楚。不是自己被砍碎了骨头。
风归影睁目一看,谁的白衣紫发映入眼帘,血迹斑斑却遮不住她脸上淡薄的笑意?
是湘广陵。
“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我很漂亮吧?”
风归影笑了起来,他眯起眼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紫色,腥红的血污沾染在她略显苍白的脸庞,显示出一股不能言喻的妖冶的美。他于是点点头:“是啊,是好看。可惜满身都是血迹,倒像是个浴血重生的女修罗王……”
话没说完,风归影猛地向后一刺,湿热浓腥的液体喷射到他的颈窝里,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湘广陵斜冲上去,咬紧牙关用力地补上了一刀。
她把刺刀拔起来,皮肉被撕裂的沉闷声音随之而起,刺激着人心中的那根弦,挑起了另一次杀戮的意向。湘广陵像是杀红了眼,她满是血污的脸上透出一缕残忍的笑容,伴随着那个冰冷的笑容,是她不断刺下的动作和骨头被劈裂的声音。也不管那些人是不是活着,有没有反抗能力,她只有不断重复着两个动作,用力刺下去,把刀拔出来。这样来来回回不知多少回,整个沙地只剩下槁木死灰般的尸体,甚至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湘广陵反复刺下的刀剑,风归影心中有掠过一丝寒意,他轻声唤道:“湘君,他们都死了。”
湘广陵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她机械地重复着自己的动作,腥浓的血液在她眼里不过是红色的水,层叠的尸体亦不过是毫无生意的木偶罢了。
风归影提高了音调,再唤道:“湘君。”
湘广陵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吃力地把剑从一个瘫倒在地的尸体上拔出来,转而望向风归影:“你要阻止我么,风归影?”
她擦了擦唇角自己的血迹,提起刀缓步而来,优雅地笑了笑:“还是你,想陪他们一起上路?”
向着风归影,湘广陵举起了刀
12.灯火阑珊剑锋烁(下) [本章字数:4245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20:31:07.0]
大刀倒映着朗月的清辉,殷红的血液顺着铁色的刀锋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粗糙的沙地上。
“湘君。”似是一时反应过来,风归影伸手握住了她持刀的腕。
湘广陵副倨傲冷淡的面容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她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风归影,手中僵硬的动作掩不住那一瞬短促的茫然。顿了顿,风归影又缓缓唤道:“湘君,够了。”
她舔了舔自己唇角的液体,扯出一丝无法理解的讽笑:“现在我只想杀了你……”
失血过多早就造成了右手的麻痹,风归影还是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如果你要我死,那你还回来干嘛?”
他的唇角又勾起一个若即若离的微笑:“湘君难道不是……回来救我的么?”
“哐啷”一声,高举的刀被扔在地上,湘广陵蚀骨的眼神逐渐软化下来,她迟疑着后退一步,捂着眉心不住的摇头,风归影欺身而上,又是一把攥紧了了她的手腕:“够了。回头去看看,他们都死了。”
湘广陵转过身去一看,沙地上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那里,断肢残骸四散一地,一滩滩鲜红的血液几乎要把这里染成屠宰场了。她有些惊恐的后退一步,正被风归影的左手挡住。“你不要怕,他们都死了。”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了句:“是因我而死的,与你无关。”
“风君这是在,为我开脱么?”
她平静下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缕笑容,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破开冬雪的第一缕温暖的春风。风归影一时明白过来——那个杀得兴起的湘广陵,已然从嗜血的状态恢复过来了。
只是风归影心底依然隐隐透着不安。那些杀人的动作太过熟练,刺,斩,拔,反复不断的姿势,熟练得就像是屠宰场里每天宰杀无数头牲畜的屠夫。她屠杀的技术过于纯熟,反倒让风归影有些厌恶起来,他甚至不由得痛恨她:一个柔弱纤瘦的女子,又如何做得到面无表情杀人如麻?
“风君。”她笑吟吟地握紧了他宽厚的大手,“风君这个样子,是怕我方才真的会杀了你,现在心有余悸?”
风归影扯回思绪,也笑了笑:“是啊,我以为湘君没有杀过人,没想到杀人的时候比我还凶狠。”
杀人吗?死在我手上的亡魂,大概已经没办法数得清了吧。
湘广陵抽回了被他挽着的手,遥望飞龙湖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温柔的笑意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黯淡:“找个日子和我放灯好么?”
“今天放灯的雅兴被打扰了,湘君还在忿忿不平?”风归影席地而坐,掏出腰间的金创药一股脑往嘴里灌了半瓶,“若是北边不起战事,我应该是可以留下来过年的。年后我若还留在帝都,便在上元带你去赏灯,好么?”
湘广陵怔了怔,一时没法回答。她抬头凝视风归影双眸反射出来的幽蓝色光芒,最终只能是轻轻地颔首微笑。她绛紫色的眼中掠过一丝凄冷的光泽,却终于是融入摇曳不休的月光中,只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若真有这么一天,随他看看花灯又有什么不好?毕竟这人是真心把我当做朋友的,这份信任和真心,又有谁曾经给过我呢?
“坐下来吧。”风归影拍拍平整的地面,朝她温柔的笑了笑,“你不累么?”
她于是也席地而坐,阖眼轻笑起来。
可是这么笑着,一阵无力感袭于心底,也终究还是觉得无尽的难过与荒凉。他现在对她的好,都只是因为她是“湘广陵”的缘故吧。如果有一天她不是了,有一天身份败露双方敌对,他终究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向她挥刀斩来的。迎接她的是屠杀了她无数同胞的“灼日”抑或“弦月”,现在谁也无从知晓,只是总有这么一天的——他们的相互厮杀,是早就被写好的,容不得谁想要逃脱。 许久,风归影忽而问道:“湘君今天吐血……那是什么一回事?”
“是顽疾了。”湘广陵怔了怔方才微笑道,“是小时候留下的病根,现在有时候还会觉得不舒服,不过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会就好了。”
风归影点点头,递给她剩下那半瓶伤药,没有说话。
“风君右肩的伤不要紧么?”湘广陵接过白瓷瓶子,倒立瓶身把剩下的药粉吃完,“我的背伤还好,倒是你,肩膀好像流了很多血。”
“可不是,现在疼得紧。”风归影下意识地往她那边靠了靠,一如以往的揶揄道,“如果湘君肯背我回去,我现在一定马上晕倒在这里……”
“你去死!”湘广陵白了他一眼,“把你直接丢湖里省事!”
“我之前说丢湘君去湖里,那不过是说笑——湘君现在这一脸的怒火,莫非真要把我丢湖里去?”风归影眼巴巴地看着她,佯装哭丧着脸,“把我丢下去,上元就没人陪你放灯了,你舍得么?”
“哪里不舍得!就怕你皮粗肉厚,湖里的鱼见着都觉得太恶心,倒全被你吓跑了!”
“是啊是啊,我皮粗肉厚。”风归影不住的点头,转而拾起湘广陵扔在地上的大刀细细端详。那柄刀的刀锋已经被砍得卷曲,锋利不再。顿了顿他方又道:“湘君方才,是真的想要杀了我么?”
湘广陵从兜里掏出一瓶伤药,扒开他肩膀的衣服沿着那条狰狞的血红色倾洒下去,没有答话。
“那是因为……湘君杀红了眼么?”
伤药上完,她又从兜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素白手帕,捂上了他的创口。
“你不回答,就是认了。”风归影把衣裳整理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笑得更是惬意,“到底是我太得湘君的喜爱,湘君舍不得杀我么?”
湘广陵没有回答,经脉里疼痛翻过血液,一丝一缕隐隐透来。
她自己明白方才是什么回事。
一开始的吐血,是身体的自然反应;翻滚不休的疼痛,不过是在告诉她该服药了。烈酒掩盖了疼痛,可是接下来的狂奔,又加剧了痛楚在肺腑里的蔓延。和“绿狼”那番连环不断的厮杀,身体早已达到了极限。只是意志一直在支持着,要回来救风归影罢了。
然后是黑曜送来的药。
那个墨绿色锦盒里的药有致幻成分,服用过后不宜动怒,不得随便发动内力,不可进行大量体力动作。其实她最该做的,就是安安静静的找个地方睡上一觉,破晓来临,药力融入血液与经络,才能开始正常的活动。只是暗杀风归影的人个个技艺精湛,容不得她不全力以赴。太剧烈的体力劳动造就了思想的紊乱,她脑海里回荡的只有一句话——把这里的人全都杀光。
不是因为杀红了眼。
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只是诚如风归影所言,他确实是命硬,他在她留存的最后一丝清醒中,唤回了她。
湘广陵正在思忖中,风归影已是一把拉住了她,沉声唤道:“湘君!”
风归影的声音里警惕之意无比明显,她这才反应过来,凝神望向不远处。一群兵马缓缓而来,因为在背光处,他们的面容融入黑暗的夜幕中完全看不清楚,只有马蹄清脆的哒哒,如同死亡之音,在夜色中显得那么的阴森而可怖。
他们都知晓这样的兵马代表了什么。 风归影转头望向她,神色里全然不是方才的嬉笑与淡定:“那边来的不知是敌是友,这下麻烦可真不是一般的大了——你现在还跑得动么?”
她抚上了他的手,笑容里划过一丝苦涩与无奈:“风君想让我再逃一次么?”
“是啊,”风归影亦是笑得无奈,“逃掉一个,以后还有报仇的机会。”
报仇的机会。
戎马一生,马甲裹尸,每一个战死的兄弟,都等待着后来者为他报仇;每一个踏着前人的尸体前行的将士,都背负着为他人报仇的职责。就这样轮回着反复着,没有终结的杀戮。
没有终结,无需终结;其实根本就不可能将之终结。
湘广陵突然觉得累了,疲惫与倦怠无声无息的侵袭着她的身心。她握紧他粗糙的大手,她想,她和他就这样死了,是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凌国的侩子手死了,寂国的战神也死了,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会被卷入这场无穷无尽的杀伐之中?
“风君……我累了。”
“你是觉得走了又回来救我,这样子太费劲了么?”风归影擦了擦她脸上黑红色的血迹,可是血迹已经干涸,怎么也擦不干净,“这样吧,本将军批准你走了以后不用回来……”
“我不走。”
因为,我不想走了。我已经,很累了。
风归影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低沉的嗓音里透露着不容违抗的意味:“湘广陵,你现在是……敢违抗军令?!”
“风大将军,我不是你的部下,你的命令对我不起作用。”湘广陵摇晃着站起来,吃力的把他从地上扯起来,“我只是记得,风君方才答应了要和我一起放灯……风君死了,找谁陪我?”
“那就再打一场吧。”风归影已是明白过来,左手抄起躺在地上的刀,“多拉几个当陪葬。”
马蹄声越来越近。领头的是一匹全身雪白的公马,它浑身毛色闪亮,在明亮的月光下更是显得威风凛凛。在这匹雪色烈马背上,一身戎装的少年面容青涩而熟悉,他带着高傲的笑容俯视着地上几乎站立不稳的两人,眼神充满轻蔑和嘲讽。
是金络。
金络身后戎装满身,武器精良的大队人马,是京城负责巡逻的御林军。
湘广陵长吁了口气,扭转头笑吟吟望向风归影:“幸好是御林军——看来你说得没错,风大将军你的确是命硬。”
“不,湘君。”风归影的湛蓝色的眸中流露出凛冽的杀戮之意,他幽深的目光聚于缓慢而来的金络处,在明朗的月色中显得更是阴寒。“这次暗杀的执行者,就是御林军派来的。” 金络轻轻做了个手势,数十名御林军动作迅速,立即把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就是一只鸟,也没办法再飞出去。
“风大将军,这是你的所为吧。”金络冷哼一声,随手指向地上的残肢,“杀人如麻嗜血成性,风大将军可真配得起这样的称呼!”
“好说好说。”风归影上前一步,把湘广陵的身影挡在后面,好整以暇地笑了笑,“这是凌国那群懦夫对我的‘褒奖’,怎么连御林军副统领都有所耳闻了?原来我的名声竟然响亮成这样子么,看来是得好好收敛了。”
“不必收敛了,你根本就不可能收敛!”金络已经举起了手中银光闪亮的长刀,“风归影,你杀害我派去执行任务的御林军,把他们弃尸荒野,意欲逃走,根本就是罪大恶极!我若不把你成之于法,又如何能对得起这帮枉死的无辜!”
“是他们刺杀我在前,总不见得要我任他们宰割吧。”风归影也是冷笑一声,示警一般的向金络亮了亮手中的刀,“敢问御林军副统领,御林军的秘密任务就是暗杀朝廷命官?!”
“御林军的任务,又岂可以轻易告知与你?!我知道你擅长辩驳,可是现在人证物证俱在,风归影,你逃不掉了!”金络一勒缰绳,大喝一声,“人证,给我上来!”
倏忽间,一个黑衣蒙面人从御林军中冲了出来,跪在金络面前声泪俱下,呼天抢地道:“大人,大人要为死去的弟兄们做主啊!”又一手指向风归影,哭喊道,“我们正要执行任务,这风大将军不知怎的挥刀就向我们砍来,我们避无可避,死伤了好几个兄弟才决定要和他拼命的!其他人让我去找您求援,谁知道我们回来以后,他们全都牺牲了!”
风归影扫视着地上的尸体,算上之前被酒坛子砸死的和被砍出脑浆的那两个,地上的尸体刚好九个,没多没少。
也就是说,这个人在说谎。
“最重要的是,风归影,庆同天大人在今夜被暗杀了。他的头颅和一个名为‘绿狼’的暗杀组织的部分成员尸体被发现在那边的湖畔。而在不远处,我们发现了用皇上御赐给你的银鱼袋。”金络面色铁青,望向风归影的眼神活生生就是在看一个杀人犯,“皇上御赐的鱼袋都会用金线绣上被赏赐者的姓名,你还敢说那不是你的东西么?!这些理由,足够怀疑你和庆同天大人的死有直接关系!”
湘广陵狠狠的盯着金络,几乎要把眼前的金络活生生撕碎,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13.不胜凄断闻啼血(一) [本章字数:269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23:24:34.0]
清晨的第一线曙光从高悬的窗口斜照进来,稍稍驱散了暗黑的牢房里冰冷潮湿的感觉。湘广陵倚着霉味泛滥的墙壁正睡得安稳,寂静无声的空间里,风归影甚至可以听得见她均匀沉稳的呼吸声。
睡得可真是安稳。
风归影抬头望向窗户处——那其实根本不能算是一个窗口,不过是一面石墙上被取走了一块青砖留下的缺口,淘气的阳光从外头跳跃进来,于是变成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中难得的窗户了。他比划着手指,阳光在他沾满血迹的指尖快乐的舞动着,倒让人一时忘记了自己身陷囹圄的事实。
“真无聊。”
他打了个哈欠,小声嘀咕着。由于先前的失血,右手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现在连伸个懒腰都变成了极其困难的任务。只一下动作,手腕上的精钢手铐和锁链便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声。
果然,廷尉狱这种鬼地方,是不适合参观的啊。
风归影俯下头,却见金色的阳光随着冉冉高升的旭日而变换了位置,已经照到湘广陵身上了。她身上笼罩着一片金色的氤氲,却依旧睡得安详,飞扬在光线中的尘埃也忽而变得有些温暖。那张秀丽的脸上还沾染着近乎黑色的暗赤,她的手上,衣襟上,也星星点点带着昨晚激战时带上的血迹,那些血大概都是敌人的,也有可能是她自己的,不过都成了干涸的黑色,不再觉得刺眼,也没有了昨晚突如其来的厌恶感。
在晨光笼罩下,她莹润如玉的肌肤更显出一种诱人的乳白,精致的五官在沉睡中无限的平和安定,折射出一种与平常不相类似的艳丽。
好美。
风归影长叹口气,只徒然生出这么一种感觉。他小心翼翼地爬过去,为免锁链和手铐撞击的声音会惊醒她,他的动作更是谨慎,等他终于吃力地爬了过去,便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她面前,随她一同沐浴在秋日明净的阳光里,凌乱的尘埃上下不停地飞舞,他静静地,细细地端详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悄无声息的流过。
湘广陵突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眸。
接着是一个横扫过来的巴掌。
“啊!”
两把声音同时响起,打破了牢房里长久的沉寂。说时迟那时快,风归影下意识地往后一退,那劲头凶狠的巴掌如上次一般,终于只扇出一阵清风,在风归影的鼻尖前轻轻掠过。身体的反应虽然及时,但他还是生生吃了一惊,顿了顿方镇定下来,有些窘迫的笑了笑:“湘君这就醒了,倒害我生生吓了一惊。”
湘广陵斜睨他一眼,眼神尖锐而警惕:“你方才想干什么?!”
“我说湘君,不是每个男人都眼见女人就起坏心肠的。”风归影嗤笑起来,一脸的无辜,“你看我风归影,真真的就是温良恭俭让的最优秀典范……”
上下打量着眼前笑得一面真诚的家伙,湘广陵丝毫没有“谦谦君子”的感觉,倒是一阵恶寒油然而生:“你不要扯开话题……你方才想干什么?!”
“没什么,看着湘君,勾起了一些思绪罢了。”风归影敛了笑意,声音也变得低沉下来,眸中余光扫向湘广陵,像是带了深重的疲惫和叹息。
“风君……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么?”
“也不尽是。”风归影悠悠叹了口气,“是有些事情,怎么也想不明白罢了。”
莫非……他已经揣测到了什么?!
心下一惊,湘广陵倒吸了一口冷气,手心也被攥得生紧,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几乎要刺出血。然而她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不带一丝惊恐:“风君也会有想不明白的事情么?”
“有啊。”看着湘广陵面无表情暗藏惊恐,风归影蓦地笑了起来,“其实我是在想,和凌国那位倾国倾城的美人陵香公主相比,到底是她更美,还是湘君更美?”
这句话改了个弯就是在哄她,湘广陵暗暗松了口气,眼中的警惕之意骤然下降,唇角也微微泛起了笑意:“风君觉得呢?在风君心里,会是谁更好看?”
果然所有雌性生物对于别人称赞自己“美”,都会失去大部分防御力与抵抗力,饶是湘广陵这般看似恬淡的人也不例外。似是看着鱼儿上钩,风归影心里已是一片喜色,他佯装严肃地沉思片刻,凝视着湘广陵满是期待的双眸,缓缓道:“如上次所说,我没有见过陵香公主本人,于是自然是无法比较的……”
“到底你还是念念不忘那陵香公主!”湘广陵打断他的话,有些恼怒的别开了脸,“风大将军屡次大败凌国南征军,凌国上下无不对你恨之入骨。你若是到凌国去,别说一睹人家芳容,说不定在一越边境就被剁成肉酱了!”
“湘君说这话,是因为怕自己比不过人家么?”
湘广陵的笑容只剩不屑与鄙夷:“我用得着担心这个么?色字头上一把刀,风大将军,我是在为你担心罢了。”
风归影打了个哈欠,斜斜瞟了她一眼:“听湘君这般语气,我也糊涂了——湘君这是在担心我,还是在唬我,想让我放弃抱得美人归的念头?”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风大将军不爱听么?”湘广陵把脸转回来,斜睨风归影一眼,又是一声嗤笑,“不过,如果风大将军肯叛国投敌,将镇北军军权和北疆领地交予凌国,说不定那陵香公主会愿意委身下嫁于你。以人换地,倒是划算的很。”
“我说湘君,你这话也太……太恶毒了些吧……”
“我不是一直都这么说话么,风大将军现在倒是嫌弃了?”湘广陵白了他一眼,“你若肯投身凌国,陵香公主肯下嫁于你也非难事!就怕风大将军还眷恋着寂国,到时候进退两难,可就伤脑筋了!”
听得湘广陵句句带刺,风归影蓦地生出一种被轻视之感,禁不住提高音调反驳道:“我用得着叛国投敌再等她委身下嫁么?!像她那种有勇无谋的悍妇,送给我我也不想要!”
见湘广陵沉默着不予回答,风归影冷哼一声,眼神里鄙夷之意全然流露,“悍妇又如何,一样是我的手下败将!若不是上次大战,凌国那群懦夫逃得快,她早已是我阶下之囚了,要杀要剐,我说了算!”
“这我也是知晓的,风大将军不喜欢悍妇,”湘广陵冷笑一声,拖长声音道,“风大将军倒是喜欢安阳郡主那种清纯可爱天真活泼的俏女孩……你说是也不是?”
“你怎么扯到清浅身上了,莫名其妙!”
“你敢说我莫名其妙?好,我就是莫名其妙!”湘广陵柳眉倒竖,瞬间憋红了脸,“风大将军若觉得我莫名其妙,那就去找你的清浅妹妹啊,赶紧在我眼前消失,省得我看了碍眼!”
“我不想跟你吵!”
“我头发长见识短,风大将军懒得跟我吵是吧。”湘广陵推开了风归影,“那你走啊,走出这个廷尉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与谁都没关系!”
“湘广陵!”
“不要叫我湘广陵,我有名有姓,不叫湘广陵!”一手把风归影远远推开,湘广陵还不解恨,直接又是使劲一推,“风归影,你滚!”
没有回答。风归影没有再接话。
湘广陵抬头望去,却见他阴鸷着脸,望向她的眼神冰冷蚀骨,仿佛出鞘的利刃般戾气满盈。他唇角的笑意变幻莫测,在日光的照耀下,那个笑容如同他曾经在北疆战场上高举的鲜血淋漓的“灼日”,如同那把大刀反射出的一道猩红耀目的光彩般,危险而可怖。
“你有名有姓,不叫湘广陵。倒是说说,新科推举试状元,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瞒着我的?”
湘广陵只是直直的看着他。
“你若不回答,我会让你永远没办法踏出这里。你该知道的,”见她沉默,他一字一顿,终于是缓缓补上一句,“我说过的话,绝对有效。”
14.不胜凄断闻啼血(二) [本章字数:484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3 23:22:49.0]
四下无声,周围一片沉寂。
风归影凝视着湘广陵,他的眼神像是要穿透她一般。一直以来深藏心底的各种疑惑与不解,就像是隔着一层薄纸,纵然两人曾小心翼翼去呵护,这一刻,他也终于要狠下心去揭开了。
但是湘广陵不肯回答。
两人沉默的对峙着,整个空间里流动的气息像是凝固了一般。
“吱呀”一声,生锈的铁门被打开时发出的刺耳金属声在空旷的天牢里久久回荡。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沉寂,风归影抬眸一看,原来是个狱卒。他端来两个搪瓷大碗,不耐烦地将之丢在牢门前,大声喝道:“吃饭了!”
风归影的视线落在两个搪瓷大碗里。劣质缺口的瓷碗里盛着半碗发霉的米饭,上面零散地铺着几块发黄的菜叶和碎骨碎肉;阵阵馊味扑面而来,即使捂住口鼻亦忍不住觉得恶心不已。
但是风归影还是朝那人友好地点了点头,微笑道:“麻烦你了。”
似是没料到风归影态度会如此友善,那狱卒蓦地一怔,语气却稍稍缓了缓:“眼前这位,必定是风大将军了。风大将军的威名俺早有听闻,俺敬重你是条汉子,可汉子懦夫,终究还是免不了一死的。进来这廷尉狱的,无论有罪与否,亦是很再出去的了。你还是死心吧。”
风归影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打断道:“这我自是知晓的。这些东海玄铁打造成的手铐脚镣,坚硬非凡,除非砍断我的手脚,否则即使我逃出去,也要终生与它们为伴。”
那狱卒叹了口气:“风大将军也知晓俺的意思,那就不要抱着越狱的想法了。演义怪谈里说的什么劫法场劫狱,都是用来糊弄人的,不能当真。”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俺先出去做事了。俺年纪大了,像你这种冤假错案也看多了,帮不了你,将军还是自求多福吧。”
风归影冲他点点头,没有应允也没有反驳。那狱卒也不多说,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走了出去。
风归影见他远去,这才把头转回来,招呼沉默不言的湘广陵:“湘君,吃饭了。”
“我不饿。”
见她不领情,风归影也不再唤她,只端起碗大口大口扒饭。霉烂的饭粒在他手中仿佛是无上的美味珍肴,他吃得津津有味不亦乐乎。
泛着馊味,几乎要霉变的饭菜,为什么他就能吃得下?
湘广陵没有问他。她知晓“战神”这个风光无限的名号背后是多少血泪铺垫而成的,她记得风归影说过他在北疆戍守,很多时候就是靠吃那些要命的北疆糕饼度日的——甚至他不说湘广陵也知晓,身在边陲,有时连一口馊饭也没机会吃,都是一顿一顿接连几天的挨饿。
待风归影终于吃饱了,他便是心满意足的打个饱嗝,靠着墙角休息,望向湘广陵的眼神已然不是方才出鞘利刃般的锐利:“湘君现在后悔了?后悔跟我来了这个鬼地方?”
湘广陵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你不说我也知晓,湘君瞒了我不少事。”
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丝杀意,可湘广陵依然听得心下发寒,无法作答。 “其实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想告知与人的秘密,你不想说就罢了。”风归影蹑手蹑脚爬了过去,靠在她身旁的石壁上,“那个陵香公主有勇无谋,不过悍妇一个,哪里比得上我眼前这位眉目如画,暗香袭人,风情万种的佳人——我这么说,你气消了么?”
虽明知道他这是敷衍,湘广陵还是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我哪有生气?是你自己方才恼羞成怒罢了。”
“湘君要我到凌国当倒插门女婿,这简直是送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啊。”风归影佯装惋惜地叹了口气,末了还不忘偷瞟湘广陵一眼,“谁不想找个美女暖床,就怕那冷血西施心肠歹毒,半夜起来直接把我杀了——不过如果是湘君暖床的话我倒不担心,湘君是舍不得杀我的——而且湘君的入眠状态根本就与猪无疑,我大可以安枕无忧,一觉睡到大天亮……”
“你说谁是猪?!”
“湘君不愿意帮我暖床,那我只好找别的村姑了。”风归影皱眉想了又想,“还是想办法去俘虏那个悍妇吧,挑断手筋脚筋以后,一切就都好办了……”
湘广陵猛地一抬头,正对上风归影那飘荡着深沉意味的目光:“镇北军的军妓资源匮乏得很,是轮完再杀还是杀完再轮好呢?抑或是边轮边打让她半生不死半死不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风归影,你个卑鄙无耻下流龌龊厚颜无耻人面兽心的混蛋!”
风归影略一挑眉,好整以暇地笑了笑:“我说湘君,原来你一口气可以说那么多话,完全就不用停顿的么?”
湘广陵一窒,差点没气得晕倒在那里。
“听说那女人还是凌国皇族暗杀团的成员,专门替景帝铲除异己,消灭皇室内存有异心之人。那悍妇值钱得很,绝对不能直接杀掉。”风归影眯着眼,眸间掠过一丝杀戮的色彩,“我记得上次南征是她当的军师,这女人杀了我镇北军不少兄弟……有一天她落在我手里,我绝对会让她知道,活着比死,要痛苦得多。”
“风君,要怎么样……才算是比死更痛苦?”
“自然是——等我俘虏了她再演示给你看吧。”风归影使劲拍了她一下,“怎么,湘君脸色很不好,你被吓怕了?”
湘广陵目光茫然地看着他,他的笑容血腥得让人感觉遥远而陌生。
他对待每一个敌人,都是残忍而血腥的。哪一个敌人,都是一样的。
“其实你还在怪我。”风归影敛了笑意,凝视着她堇色流光的眸子,一字一顿道,“你怪我方才逼问于你。”
我没有怪你。我又该凭什么,去怪罪于你?
心下却一丝难过油然而生,湘广陵只苦笑起来:“你说,我能当你什么都没问过么?即使你答应以后不再追问,你心里依旧会有疑惑,你终于还是会再次逼问于我的,或早或迟。”
“我不希望走到被你逼问的那一天。”她长吁了口气,“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曾经对你说过,我家经营的是香料生意,经常往来凌寂两国。其实不尽是如此。我的父亲,他是凌国人。虽说寂国的编户制度十分严格,其实和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一样,花些银子便可以买个原住民户籍;加上我母亲本来就是寂国人,对于寂国很多风土民情我也是十分清楚的。”她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将之吐出来,“然后是寂国的推荐试,我贿赂了庆同天,他自然就答应把我推荐上去了。后来我又遇见了你。”
“我有两个哥哥,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在富家大族中,为了财产争斗是很寻常的事情,只是我的家族里,却比别人多了一个争夺者——外戚。我的舅舅,其实他也不能算是我的亲舅舅,因为他是我父亲发妻的哥哥,我便也跟随着唤他舅舅罢了。”
“我六岁那年,二哥被他设计送到外地,而我的大哥,则因为某些已经不可追溯的缘由被人杀害了。他甚至连尸身都没有找回来,只单独留下了一个腐烂的头颅被带回来。”湘广陵忽而苦笑起来,“长子被杀,我重病的父亲因为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当晚就魂归西天了;按照我们那里的习俗,夫死妇随,于是母亲被逼殉葬。而我的舅舅——姑且还是唤他舅舅吧,他待我其实还是不错的——他把我们家族的命脉都掌控了。母亲死后,我被接到他府上亲自照料,成了他的人质。”
“六年。他把我囚禁了整整六年,可我没有反抗也没有轻生,我始终记得母亲临死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她让我好好活下去,为她报仇,为我父亲和大哥报仇。”
“然后呢,你报仇了么?”
“那是自然。我等到了我的二哥的回来,亲手把我舅舅的首级砍了下来。”
那一年,我十二岁。
“风君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活着,就是为了报仇。杀了舅舅以后,我就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湘广陵抬头看了风归影一眼,“等一个可以亲手握刀,将那个杀害我大哥的人手刃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