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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年彼端盛夏微凉 当前章节:151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我说湘君,我就只会克扣云游他们的军饷——而且那也是为了帮他们先储蓄起来,防止他们太浪费了一下子把钱都花光。对于克扣猫粮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我实在是做不出来。”

“那倒不一定。风大将军的人品,我可是怀疑得很哪。”

“我就知道,湘君一向把我想得不堪。”风归影揉了揉琉璃柔软得如同肉球的身躯,“你看她都成一团雪球了,还能吃不饱?”

“还敢说你不是惦念着她的猫粮?”湘广陵白了他一眼,“人家琉璃以前多可怜,现在不就胖了点儿么,你嚷嚷什么?”

“好,我不说话,你永远在理,我永远理亏,我不说话还不行么?”

讲多错多,特别是对于喜欢无理取闹的女人,还是识趣地躲一边为妙。

风归影没有再说话,湘广陵给琉璃系好了缎带,琉璃便从风归影大腿上一跃而下,不知又躲到哪儿睡懒觉去了,只剩她走路时细碎的叮铃声,和着初冬时节里微薄的阳光,依旧隐约在房间里浮动。

她依旧蹲在他的脚边,似是累了,她便直接坐在地上,目不转睛的望向他:“下午要开幕僚会议。”

风归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也随她一同坐在地上:“我知道。”

“那你知晓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什么?”湘广陵疲惫地靠在他肩上,顿了顿方又脸转向风归影,“你可以不去的。如果你不去,我陪你。”

我陪你。

那一瞬间湘广陵甚至有种啜泣的冲动。她想跟他说,你哪里都不要去了,寂国的江山那么大复原那么辽阔,可是没有一处地方容得下你。我可以陪你,不管哪里我都愿意陪你,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我都愿意陪你。

只要你愿意跟我离开。

但是这样的想法只是浮光掠影般的在脑海里出现了一瞬。她很快就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天真,多么幼稚,多么的愚不可及。

我要寂国的战神跟我走,跟我回去他一直以仇视的凌国;我要寂国的镇北大将军抛弃一切跟我回去,要他从此成为一个叛国投敌的逆贼——这样的想法,这不是笑话又能是什么?

风归影见她脸色倏忽间就阴郁下来,只耸耸肩,无奈地勾唇一笑:“其实是对我开批判大会罢了。我是主角,还敢不去么?”

他哈哈大笑起来,湘广陵也咯咯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容里浮动着一阵莫名的情愫。

许久,风归影突然停下了那笑意:“你立场不坚定,只怕幕僚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风大将军所说的‘立场’,指的是什么?”

“自然是指,新科推举试状元湘广陵背叛幕僚,反而自甘堕落,助纣为虐,与风归影这个乱臣贼子狼狈为奸,弃天下公义与不顾。”

“容我打断一下。风大将军这话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你把我说得我像是罔顾国家民族的信托,为了私人恩怨而将江山社禝抛于脑后的奸贼似的,可是冤枉了我这个忠心耿耿碧血丹心的朝廷重臣哪。”

“那好,我换个说法——湘君出于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在御林军发动的暴风雨中,与一直深受污蔑却依旧心如明镜的风大将军——也就是你眼前的本人,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并答应一生一世照顾这个带领你走向光明道路的恩人,至死不渝地站在我身旁……”

“风大将军,要自卖自夸也有个限度吧。”湘广陵横他一眼,笑得几乎要内伤了,“我把你整个句子改一改,那便成了——我愿意一生一世照顾你,至死不渝地站在你身旁,不离不弃,生死与共——你这是在指天为誓要我娶你么?”

“湘君,你这是角色转换了。女孩子只能‘嫁’,不能‘娶’的。”

“你那是什么话,像是茶楼酒肆的三流说书里,才子佳人相互表白时说的肉麻情话——你愿意一生一世照顾我,至死不渝地站在我身旁,不离不弃,生死与共么?”湘广陵调侃道,“风大将军面皮虽厚,要真让你指天为誓,说这种不害臊的话,你还不愿意呢。”

风归影突然握住她的手腕,肃容道:“我愿意。”

湘广陵一怔,却并未当真,反而朝他猛地一推,脸上隐隐泛起羞赧之色:“你个傻子,我又不是在问你,你干嘛回答?”她顿了顿,似是料到自己脸上已是绯红一片,又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说正题,不跟你瞎扯。”

见她强行板着脸,风归影眼中流露出一丝狡诈的笑意,他上前一步,不依不饶地笑问:“正题就是我先回答了,现在在等湘君回答,但是湘君突然神情扭捏故作羞怯,看样子是不准备继续这个正题了。害我可怜巴巴地在这里等着,根本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句“我愿意”到底是不是说错对象了。”

湘广陵扭转头不去看他,心理却隐约泛起了些许甜意,像是小时候在皇宫里偷吃雪莲蜜一般,拌着点得意与暗喜的滋味。 风归影钳住她肩头,使她的视线与自己灼灼的目光相对:“湘君不是说要回到正题去吗?现在说到正事上,湘君倒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动弹不得,却依旧是嘴硬:“谁跟你说过我是有问必答的?而且我对风大将军的回答一点兴趣都没有,你要倾诉要回答可以找别人,华清浅,水云游,丰年瑞,要不你去找你的好兄弟太子殿下也行,我一点儿都不想知道。”

“清浅太年轻了,我口中所言字字珠玑句句精髓,她自然是听不明白的;云游这家伙笨到家了,我当初就是看他够笨都让他当我近卫队队长的;丰年瑞以前就是我父亲的手下,年龄相差太大了难免会有心灵沟通沟壑;至于太子,那还是算了吧。跟他讲心事,还不如拿块磨光的铜镜自言自语来得痛快。要说倾诉心事,自然是湘君比较恰当。”风归影轻轻拍了拍湘广陵的肩膀,安慰似的笑道,“湘君又想扯开话题了?我们回到正题上吧,湘君还没有回答呢。”

然后,他笑嘻嘻地看着湘广陵挣脱了他的双手,继而脚下生风般往门外冲去。

湘广陵对他的死皮赖脸毫无招架之力,脑海里一瞬间只闪现出“走为上计”四个大字,却不料刚打开房门便与来人迎面相撞,整个人摔了个四脚朝天。风归影上前拉她一把,敛了笑意,闷闷问道:“云游,怎么了?”

“将军,摔死我了。你怎么都不来拉我一把?”水云游摸摸脑袋爬了起来,一副苦大仇深仇深的样子,“是湘大人撞过来的,你怎么拉她不拉我?枉我还是你多年的近卫队队长,将军对我真是太狠心了……”

风归影白了他一眼,不动声息道:“湘广陵的位置距离我比较近,而且你堂堂七尺男儿,还要我拉你起来,你不嫌丢了镇北军的脸?”

“话是这样说没错,湘大人确实是不够七尺,而且位置也比我近……”水云游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掌,贼贼一笑,“我明白了,将军是看中湘大人的妹妹了,现在要邀功是不是?”

“是啊,我是看中她爷爷的儿子的表妹的表哥的女儿了,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水云游抓了抓脸,苦思冥想了许久,泄气般道:“好混乱的关系,将军你是不是有意想让我用脑过度挂掉的?”

愚子可教,比猪要好那么一点。湘广陵暗想。

“啊,将军,我突然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风归影连眼眉都没有抬:“街上王家的狗和赵家的猫打起来了,你去茶楼忘了带钱结果欠账全记在我身上,还是丰年瑞道赌场赌输了等着我去救人?”

“都不是啦。”水云游急得跺了跺脚,语气带着极度的迫切与焦躁,“皇上和左仆射大人回来了!”

湘广陵望向风归影,他的笑容一刹那全然凝固,再也没有了任何表情。

“云游,你去叫上丰年瑞,待会儿一起进宫。皇上回来以后,马上就得是群臣朝议了。”风归影沉吟片刻,又道,“朝廷之上,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和丰年瑞要记得,什么话都不要说,知道么?”

湘广陵眼角一扫,风归影的神色里掠过一丝森然的杀气,凌厉得摄人。

“好,我现在马上去。”话未说完,水云游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时间好像没多少了,不用挨到幕僚会议,他们会在群臣朝议上做最后的努力,名正言顺地让我屈服。”凌厉的杀意只是一闪而过,风归影转过脸来,笑容里洋溢着融融的春意,“湘君也是如此,什么话都没说。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你一说话,多少条命可都要搭上去了。”

她轻轻一挽他的手腕:“你确定自己能脱身?”

他莞尔一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不,可,能。”

她浑身一颤,半晌方道:“那你怎么办?”

“太子既然插手这件事,把我放出来了,自然是不会让我轻易被再投进去的。他若保不住我,东宫太子的颜面往哪里搁?”风归影笑了笑,“何况我父亲也回来了,他不可能袖手旁观的。湘君不用担心。”

“你骗我。”湘广陵咬了咬牙,沉声道,“皇上回来了,一切决定权都在他手上,若是整个幕僚都要求处罚你,太子也是没有办法的;至于家族势力碍于你父亲而袒护你,这只会使幕僚对你的不满更趋严重,这次你脱身了,下一次的陷害污蔑和插赃嫁祸会来得更快。”

“脱身确实是不可能的,但要保命还是不难的。”风归影抱紧她,“太子是个视承诺为性命的人,他答应过会救我,就一定会完成这个诺言的。”

湘广陵眺望天边的那一片虚无,连浮云也不曾到达的地方,到底隐藏了多少暗潮汹涌?紫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寒光,她只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在太子心里,你到底算是什么?”“兄弟,挚友,近臣……又抑或只是一只重要的棋子。”风归影好整以暇地笑了笑,转而望向湘广陵,“湘君这么说,可是会让我误认为你是在离间我和太子的哦。隔墙有耳,若是让有心之人听到了,你这话可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风归影话里隐含着另一层意味——此时此刻,即使在你我视线所及之处,也绝对是被两方势力安插了不少耳目的。如此,说话变更时要小心谨慎了。她了然般勾唇一笑,笑意里弥漫着嘲讽的意味:“真没想到,风大将军竟然甘愿当一只任人摆布的棋子。我真的是大开眼界了。”

“不就是当一只棋子罢了,这就大开眼界了?这么说来,发生在我身上的各种奇闻异事,让你大开眼界的可也多着呢。”风归影眯眼盯着湘广陵,思绪飘忽到了远处,“比如说,我曾经被凌国的军队包围,困在峡谷里几天几夜没吃过一口饭,最后还是顽强地活下来了;又比如说,我第一次跟我父亲去打仗就遇上了凌国当时的太子,差点就不能活着回来了。你要知道,如果那时候我挂了,湘君可就见不到我了……”

“又比如,风大将军在狮山会战时将当时凌国的太子斩于马下,将之曝尸三日,最后才把他的头颅作为礼物送回凌国。”湘广陵蓦地打断他,冷笑一声,“这是凌国景安二十三年祸事的开端,也是风大将军仕途一帆风顺的**。风大将军怎么忘了把这事情告诉我?”

“景安二十三年。”风归影见她满脸寒意,只道她父亲身负凌国血统,而她对于自己挑起的事端也绝对是颇有微词的,沉吟半晌方抬眸笑了笑,“那一年是凌国动乱的开端——当时的二皇子,也就是现在凌国的国君凌景帝还在冉国当世子。凌国狮山大败的消息传回国内,皇上驾崩皇后殉葬,凌国国舅冷无涯权倾朝野,把那陵香公主囚禁在国舅府里当做人质,开启了他篡位夺权的道路。一直到凌国景宁元年的‘朱雀之变’,冷无涯被诛,凌景帝登基,这场持续六年的动乱才得以结束。” “你自己都毫无忌惮地将之和盘托出,又怎么能责怪凌国的死士总不辞万里潜入寂国想要杀你?”

他见湘广陵眼中寒意并未消减,讨好般笑道:“湘君话中怒意鲜明,莫不是要把凌国内乱的罪过全盘倒在我头上?这样的黑锅,我可是背不起啊。”

她不说话,天边的虚无倒影在她眼中,幻化成一片紫色的氤氲:“景安二十三年。那一年我七岁。”

风归影看出她神色有异,心中虽有些许困惑,依旧是笑道:“后来湘君家为了躲避战乱来到了寂国,定居于此,最后终于遇见了我。你说,你我可不是有缘?”

湘广陵笑了笑,没有回答。

“湘君全家到寂国避难,你的苦可就算画了个终结了。可我比你更倒霉。”风归影深吸了口气,又将之长吁出来,一脸的不甘愿,“我不过是斩了那个悍妇大哥的头,而且这还不是我有意的,是他自己技不如人罢了,结果那悍妇对我穷追不舍,不惜放弃凌国王族暗杀团的头目工作要来北疆与我对决。打就打,我也不怕她。谁知这泼妇跟她大哥一样的人头猪脑,屡战屡败,跟这样的人打仗,一点意思都没有。”

“技不如人。”湘广陵缓缓重复这几个字,像是从喉咙里吐出字来来一般,不带一丝语调。

“湘君的脸色好恐怖,吓到我了。”风归影松开手,后退一步,耸了耸肩道,“湘君不搭理我,那我只好去找太子殿下了。至少殿下整张脸冷冰冰的,不会像湘君变脸变得那么快。”

他要去找太子。

果然这一次,真的没办法全身而退了么?

湘广陵也后退一句,清淡的声音蓦地脱口而出:“风归影对决凌国屡战屡胜,有什么诀窍吗?”

风归影往外走去,却突然回身,露出一个其极狡黠的笑容:“我在凌国高层里,安插了细作。”

随后他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地消失在她面前了。 这是风归影从廷尉狱出来以后,第一次踏足寂国的皇宫。

寂国皇宫一片金碧辉煌,雕梁画柱的龙楼凤阁时刻显示着威严与气势。龙楼凤阙是施展才华的地方,是扶摇直上的青云梯,同时亦是因才招祸的地方,是引向地狱的通道。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他早已习惯这种生活,想要改变却又无能为力,便只有一天天的强迫自己淡然相对罢了。

前往龙云殿的路途上,天开始下雪。今年寂国的冬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早,北疆怕也早已是一片白雪覆原,生灵肃杀的境况了吧。这么早就下雪,在以往的历书里,可不是个好兆头。

也许又有人,该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丧命了。风归影叹了口气。

寂明喧从远而至,见风归影凝视漫天的飘雪沉默不语,驻步与他并肩而立,缓缓唤道:“归影。”

“今年的雪下得真早。”风归影勾唇一笑,“这雪里,有着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该死的人始终会死,不该死的无论采取何种手段,也无法取他性命。”寂明喧抬头直视风归影,目光犀利如同刀刃,“这阵血腥味,不是因你而起的,你不必介怀。”

“不是因我而起,却要以我结束。你觉得这是糊弄人的事儿,难道不是么?”风归影苦笑道,“喧,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你我都明白这是怎么一个困局,山穷水尽前头无路之时,你若不弃子,又该如何将局势掌握手中?”

寂明喧已是了然,却怔着回答不上来,只再唤他的名字:“归影。”

“你说不出话来,那是因为你自己早明白这个道理。铲除我,风氏断了血脉,氏族势力就等于是垮台一半了。”他又是一笑置之,“这也是可笑得很。若是新仇旧恨皆可以我的一死了结,这样子,我们算不算是连本带利一并赚回来了?”

寂明暄摇摇头,神色中透出一缕化不开的黯淡:“归影,你可以选择回疆的。”

“回疆干什么?继续当个边陲的割据势力,仗着山高皇帝远统领一方?”风归影嘲讽地笑了笑,“然后看着自己的好兄弟和自己的父亲斗个你死我活,自己像个缩头乌龟般的躲在一边?”

他慢慢敛了笑意:“我知道,你想我走,我父亲也想我离开。你们不让我插手朝廷的事,怕会连累于我。可你们让我回北疆,跟将我发配在外有什么差别?喧,我已经受够了。” 难以言语的压抑沉于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寂明暄很想抓起他的衣领大骂一顿,他甚至想要一拳奏醒他:归影,你根本不知道这个朝廷有多乱,你根本不知道为了保住你,我做了多大的努力。你连你父亲存有谋逆之心都不曾知晓,你这样掺和进来,又如何能有生路?!

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轻叹道:“如果当时我没有下令放了你,你会怎么做?”

“那自然是坐以待毙,等着吃上路那一顿咯。”风归影勾唇,那狡黠的一笑将心中的千番思绪全然遮盖,“听说上路之前倒是好酒好菜,十分丰盛,足够我这个在北疆穷困潦倒的戍边士卒做只饱死鬼的。”

寂明暄知他一如既往想要答非所问糊弄过去,横他一眼:“如此,是风大将军对廷尉狱的牢饭有意见了。”

“那是当然!”风归影又是局促一笑,“那些泛着馊味的霉饭,根本就不是人吃的;还有那长满了青苔的墙壁和冷冰冰的石板,叫人怎么睡得着?我说这廷尉狱,那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啊。我可就算了,人家湘广陵一届女流——我是说她一介文弱书生,十指不沾阳春水,手无缚鸡之力,你把人家困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让人怎么活?”

“我有三点要纠正。”寂明暄眸中冷淡之意愈显清晰,对于那个宣誓效忠自己但立场一直不坚定的推举试状元,他并不存有好感。“第一,廷尉狱是用来关押犯人地,不是让风大将军你休憩享受的;第二,‘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句话一般是用来形容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的,用在湘广陵身上并不恰当;第三,把你们投进廷尉狱的人是金络,不是我。”

“就一句话么,你较真干嘛?若真要较真,你身为太子,开口闭口的‘我’,已是犯了宫中大忌——好,别这样横眉冷目怒视着我,我跟你闹着玩呢。而且,”风归影背过身去冷笑一声,“殿下,从御林军刺杀到把我关押进廷尉狱,这一切难道不是你有意纵容?”

寂明暄抬眸死死盯着风归影瘦削的侧脸,漆黑的瞳孔里瞬间风云涌动,凌厉得吓人。

“从廷尉狱那鬼地方出来后,我派人去找过御林军统领苏台新,询问他那晚的出行状况。结果苏台新说他被安阳郡王请到好友来饱餐一顿,后来又去了怡春院快活了一晚。当然,吃饭喝酒风流快活都是可以原谅的,问题是那时间实在是太恰当了,除此之外,由将金络视为己出的安阳郡王请客,这也颇令人怀疑。”

风归影长吁了口气,“再后来我去找那个指证我的御林军,他当时声称我杀害了他共同执行任务的同伴,但是这个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世间上。也就是说,死无对证了。再就是共同执政一事。你,渡江云和安阳郡王总领朝中大小事务,当然也包括商议何时对我进行审判。你是储君,如果不是你纵容,廷尉狱就是吃了豹子胆,也绝对不敢对我动手,他们还要担心着我或者出来以后蓄意报复,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呢。”

他扯出一个嘲讽般的笑容:“我甚至可以断定,幕后黑手就是看准我带了五千精锐回来,驻扎城外,等着我按耐不住向他们求援,最后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类似镇北军未经允许擅自入京,叛变劫狱意图谋反之类的罪名,将我和我的嫡系军队一举歼灭的。到时候我父亲回来了,见得此等境况,就是想要插手也无能为力了。”

寂明暄静静地听他侃侃而谈,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允。 风归影见他脸色平静若斯,只轻轻勾唇一笑:“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已经有了新的棋子,那颗旧的棋子,无论曾经多么重要,到必要之时,都必须除去。这个道理,我也是明白的,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不怪我。”他轻声道,“那我现在问你,你想不想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风归影答得斩钉截铁:“不想。”

他整个人神色淡然,仿佛被人污蔑投进廷尉狱一事,与他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为什么?”

“要是我知道了,你要我怎么办?都是你的手下,难道还要我拿他们的主子——我眼前这位相貌堂堂正气凛然的太子殿下出气?抑或是要我把这口怨气直直吞下,以后挂了再当只死不瞑目的游魂野鬼来寻仇?”

像是下定了决心,寂明喧把手重重搭上风归影的肩,沉声道:“我答应过嫣宁的事,我会记得。”

风归影明白这已是不可能,只用另外一只手拂开寂明喧的手,轻轻一笑:“是啊,你会记得,我也记得。很多事情我都很清晰地记得,我记得我跟你吵架骂你‘笨蛋’,还用你的松花石砚把你砸得头破血流,我记得你生辰那天我偷吃了你的寿包,结果包子里被想要加害你的人掺了毒药,差点把我毒死在龙云殿——要真这样,你的生辰就要成为我的忌日了;我记得我怂恿你跟我偷偷溜出去宫外玩耍,后来落在人贩子手里,我们逃出来了,还不忘把那个人好好惩治了一番;我还记得冬天下大雪纷飞,满园银装素裹,你,我,还有姐姐,我们会一起堆雪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连自己都觉得说不下去了。虽然不是自己犯的错,可他却觉得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自己就像是个打破了宫廷珍宝的毛头小孩,羞愧又无法补救。风归影只能无声地望向寂明暄那双黑如子夜的眼眸,仿佛看着那潭死水般沉寂的眼眸,就可以得到些许安定一般。

“嫣宁,她还好吧?”寂明暄努力说出这难以启齿的一句话,风嫣宁那俏丽的笑容和温婉迷人的风采一直缠绕在脑海里,最终成为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痕。他说出这句话自己也就立即后悔了,不待风归影回答,便是立身徐步离去。

“她很好。六王子……镇南王对她很好。只是近年来南方水患严重,道路闭塞得很,信件也没有几封。”

寂明暄蓦地停住了脚步,回首问道:“归影,到底爱情……什么才算是爱情?”

他的话语里带了淡淡的悲凉。 “爱情吗?大概是一件十分虚幻的东西吧?”风归影凝眉思索,忽而道,“大概就是元宵赏灯时,那种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忐忑与期盼吧。”

“归影,你有爱过人么?”

“不知道,也许有,又也许没有吧。也许我心中还是会有悸动的,只是连自己都分不清楚,旁人对我的是真心还是假意……我连身边朝夕相对的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风归影笑笑,跟上前去搭着他的肩膀,“爱情什么的,太烦了,让它滚一边去吧。想这有的没的,还不如痛痛快快喝口酒!”

“喝酒?”寂明暄瞟他一眼,使劲向前推了他一把,“父皇,待会儿就要上朝面圣了。”

“那是审判大会要开始吧。”风归影背身不再看他,“反正喝几口又不会醉的,当是壮胆好了。你不去,我自己去。我风归影没你这个兄弟,喝口酒都支吾那么久。”

“这块玉,还给你。”他上前一步,声音隐隐带了恍惚之意,影影绰绰,让人听不真切,“这是以前我给嫣宁的……我答应过她,日后若是再见这块玉,无论如何会完成她拜托的事。”

只是没料到,她早料得今日你我之境。

温润姣姣的玉石被塞进手心里,风归影反手一推,将之重新塞回寂明暄手中:“不需要了。我说过,我已经受够了。”

受够了所有人都擅作主张为我安排,受够了自己隔岸观火无能为力,受够了在这个暗流汹涌的朝野里挣扎求存。

我再也不想要谁牺牲自己来救我了。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那一刹那,寂明喧突然觉得,虽然相伴多年已成挚友,自己却永远都不可能明白这个叫做“风归影”的人。家国忠义,爱恨情仇,他背负的,比自己要多得多,却从来都不说出来。他肩上担着的,背上负着的,他为自己为这个国家所牺牲的,一直到许多年后,到风尘落尽生死永诀,一切已成定局,到自己已经深谙宫廷黑暗,熟知朝野纷争,登上皇帝宝座的时候,寂明喧还是没有想通,没法想透。

日后又是一年冬雪时,寒风瑟瑟满目荒凉,他孑然一身立于早已荒废的龙云殿内,只能徒然喟叹:“我答应过的事情,我记得,你也记得,可终究还是没办法完成。这到底是你错了,还是我错了,抑或是整个时代都错了?”

如果早知道会走到那一步,是不是当时在廷尉狱我就下令杀了你,这对大家都好一些?

22. 时危局乱烽火连(一) [本章字数:170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1:30:38.0]

这是一场极其艰难的群臣会议。

皇上安然坐于龙椅之上,满意地查看众人排成两列整齐的队伍,满场噤若寒蝉。他从外回来,已收到庆同天被杀的消息。这事儿被人有意隐瞒,皇上也无意追究,这一次群臣会议,他绝口不提与冉国国主商议的两国结盟一事,反而幽幽开口:“朕听闻,朕不在朝期间,朝廷里出现了朝廷命官互相残杀的事情。众卿家有听说过吗?”

满朝文武皆是满目肃然,心下忐忑,唯恐表态错了会招来杀身之祸,或是从此仕途坎坷,身陷万劫不复之境。在这鸦雀无声的场景下,是太子寂明暄首先站了出来:“是风大将军误杀了数个御林军成员。“

他作揖道:“儿臣认为,既然是风大将军杀害了忠心耿耿的御林军,无论这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理应为自己的行径负责。”

“理应严惩!”大臣中有人不识时务,首先发难。为数不少不明状况之徒都以为这是个拍马屁的好时机,连连抢道:“臣等同意太子之见,太子殿下说得对极了!风归影行径恶劣,毁坏了朝廷声誉,理应重罚!”

寂明暄轻轻看了一眼风归影,只见他的目光聚于自己身上,脸色却平静如斯,于是面朝圣颜,作揖道:“臣儿愚见,虽然风大将军是误杀御林军,但为了警示群臣,应该小惩大诫,杖刑五十。”

杖刑五十虽不算少,可之于风归影这等常年戍守在外的武将,那坚固的木棍不过像是薄竹片打在身上,休息个三五天也就可以完全痊愈,健步如飞了。眼尖的都明白太子这是拐个大弯袒护风归影,却也不敢多说,只安静地垂眸俯首,等待着皇上训言。

“末将认为,风大将军的行为纯粹是自我防卫,他没有必要为这种自救的行动承担任何责任。”

风归影抬眸一看,说这话的是镇守东面边陲的镇东军主帅寿南山,他本是六皇子,也就是现在的镇南王的骑射老师。若论资历,寿南山并不比左仆射风听雨少,只是寂国东面与冉国接壤,两国多年安好未起战事,他因而一直没有获得晋升的机会,官阶停在从二品便再也没有升迁。

多年的餐风饮露使得这位刚过壮年的将军须发花白,他整个人又黑又瘦,却是面容整洁,精神矍铄。这次他难得地从东面边陲回来,第一件做的事就是为风归影开脱。风归影心中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又料得他是受镇南王所托照顾自己,于是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

他也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高坐龙椅的皇上:“末将认为,如果风大将军应当遭受廷杖处罚,那么未经皇上谕旨,私自调动御林军,将两位朝廷重臣收监的金副统领,更应该严惩。” 风听雨闻言即笑,全然不顾对面的安阳郡王气得浑身发抖,满身赘肉颤动不已,倒了群臣最近用膳时享用东坡肉的欲望。安阳郡王正欲上前辩驳,太子已先他一步开口:“臣儿愚见,金副统领随擅自调动御林军,但也是在毫无办法,来不及请示上级的情况下发生的。廷杖五十,这也已足够。”

群臣这才明白过来,知晓太子这是上演一出“各打五十大板”的好戏。那两个站错边的大臣在风听雨尖锐的目光中恨不得立即在地上打个洞夺进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次让风归影逃脱了,即使他大发善心不找这两个人麻烦,风听雨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偷鸡不成蚀把米,以后他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微臣认为,既要做到公平严正,不偏不倚,那就得两人一起受罚。”一直沉默不言的渡江云突然站出队列,作揖道:“但是风大将军和金副统领,他们两位皆是朝廷重臣,是我朝的栋梁之才,因此,微臣恳求皇上将此事和解,化干戈为玉帛,两人的五十廷杖相互抵消,当是起个警示作用。”

渡江云是幕僚之首,他的发言就等同于表达整个幕僚的意思,风听雨和安阳郡王二人舐犊情深,也对这个解决方法毫无异议。皇上这才清了清嗓子,撑着头缓缓问道:“朕觉得这提议不错,众卿家有没有其他更好的提议?”

皇上年迈,中气不足,周居劳顿了那么多天,自然不想在几个御林军的死这等小事上浪费时间。其他人看出这事的端倪,知晓幕僚和家族势力都不想再追究,于是纷纷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状态,等待着这出戏的参与者继续表演。

沉默许久,风归影下意识地往父亲的方向望去,却见他正恼怒地向着自己吹胡子瞪眼,目光中带着迫切的期待。他于是顺从地上前,朗声拜谢:“微臣谢皇上恩典!”

安阳郡王向金络使了个眼色,金络便也上前作揖。然而他的声音坚定硬朗,却如同九天而下的雷霆,将在场所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一字一顿道:“微臣拒绝!”

23. 时危局乱烽火连(二) [本章字数:166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1:29:42.0]

金络望向风归影的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倘若杖刑抵消,微臣将无法向牺牲的御林军兄弟的在天之灵交代。微臣愚见,希望和风大将军同时受罚,以警示满朝文武!”

丰年瑞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可他不能上前,作为风归影麾下猛将,只要他一说话,他就是绝对是错。在他身旁,水云游整双眼睛血丝满布,他像是一只被怒火焚烧着的猛兽,几乎要咆哮着冲上前去了。然而丰年瑞死死钳着他的肩膀,不容他上前。

胸膛中的血气激荡不休,水云游脑海里霎时间掠过风归影那看似平静的叮嘱——朝廷之上,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和丰年瑞要记得,什么话都不要说。

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这不是让人活活憋死么?!

正当水云游憋足了劲准备冲上前去,身旁有人忽而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他抬头一看,却见方才为风归影辩护的老头正微笑着看着他,水云游曾听说镇东军主帅正气逼人,处事公道,却没料到他竟是个如此和蔼可亲的老头。他瞬间生出一种父辈的殷切教导之感,神色也刹那间平静下来了。

寿南山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饶有兴致地偏开了视线,唇边牵起一抹淡淡的略带深意的笑容。水云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得安阳郡王如风听雨一般面露难色,显然现在的情况也超出了他的预算范围。

风归影上前冷笑一声,眉宇间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气。他昂首挺胸面对跋扈嚣张的金络,朗声道:“既然金副统领对玉帛不感兴趣,微臣亦愿意与他继续干戈,一同受罚,望皇上成全!”

“两位爱卿这又是何苦呢?你们一个是左仆射的爱子,一个是安阳郡王的掌上瑰宝,无论谁被打伤了,都难免伤了和气。朕看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

“既然风大将军也同意,微臣恳求皇上成全!”

“两位爱卿……罢了罢了。”皇上长叹一声,“把他们二人拖到午门,廷杖处罚。”

“慢着!” 金络突然一声高呼,换来众人不解的目光和风听雨阴阳怪气的耻笑:“金副统领现在是临危生惧,想吃后悔药了?”

金络皮笑肉不笑:“微臣自是不惧。微尘身负重罪,死不足惜,只是为臣认为应该平等严惩的人,除了微臣和风大将军,还有风大将军的同谋——湘大人!”

听说人死之前会喜欢拉个人陪着,黄泉路上好做个伴,看来这话着实没错。

湘广陵提步准备上前发话,岂料身旁有人已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略带迟疑的望向那人,太子的如墨双眸蓦地映入眼帘。他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能上前。

湘广陵顿时明白过来,于是后退一步,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湘大人是微臣的门生,他的行动亦是微臣命令的。因此,微臣恳求皇上答应,让臣代替湘大人接受五十廷杖。”

“风大将军既肯一人承担,臣也就无话可说了。”金络扯出一个尖锐冷讽的笑容,“一百廷杖对于风大将军者等常年征战的猛将,不过是瘙痒罢了,想来风大将军根本不会将之放在眼里。”

“承蒙厚爱,风归影担当不起。”风归影回以一个同样尖锐冰寒的讽笑,“金副统领可要小心训导你的部下。不认清楚风归影的长相,胡乱对我动手的话,下次死的可就不是几个小喽啰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晓风归影话中的意思,但又所有人都装疯卖傻,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他的意思是:金络如果还敢派御林军的部下去刺杀风归影,寂国的修罗王可就要大开杀戒,不但要拿御林军开刀,还连他们的主子,金副统领也一并剿灭掉了。

好你个风归影,朝廷之上竟敢大言不惭地恫吓我!

金络狠狠咬紧了牙关:“风大将军请放心,我一定好好管束自己的部下,迫使他们正确而顺利地完成我下达的任务,绝对不会再节外生枝。”

这句话里的反讽之意也是十分明显:金络一定好好督促御林军的全体成员,务必使他们对风归影这个危险人物打醒十二分精神,一旦下次对他采取暗杀行动时,绝对要一击即中,不留活口,以绝后患。

“如此,风归影随时静候金副统领赐教。”

这话一出,全场文武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风归影这是摆明了要和与御林军为敌,摆明了要与金络死斗到底了。

“诸位卿家有没有要为他们说话的?”皇上叹了口气,“风爱卿和金爱卿如此坚持,朕真的觉得很头疼。”

寂明暄双膝缓缓下跪,朗声拜道:“望皇上成全!”

太子首先赞同,风听雨和安阳郡王见情况已坏得无以复加,只得双双拜谢:“望皇上成全!”

满场整齐的拜谢响彻天地:“望皇上成全!”

24.时危局乱烽火连(三) [本章字数:3030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1:31:02.0]

褪去祥瑞的麒麟纹绯色朝服,风归影**着上身跪在杀气弥漫的午门前。他瞟了一眼不远处同样赤身下跪的金络,唇角扯出一个绝不服输的冷笑。金络回以一个同样傲意十足的笑容,笑容里嘲讽之意展现无遗。

五十板子和一百板子相比,到底算是金络连本带利赚了。

围观的同僚并不少,他们有些是抱着同情心来看自己的,有些是想救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有些则是落井下石当作看杂耍的……风归影湛蓝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莫名的色彩,他清澈的眼神渐次掠过前来观刑的风听雨,寂明暄,渡江云,寿南山……最后定格在那抹瑰丽的紫色氤氲上。

她安静地伫立在一边,眼中不带关切,亦无哀伤,只是死死的盯着他看,沉默得如同冬雪铺盖下午门前的一尊风姿清傲的雕像。

这个自以为是的傻女人,好好的一个姑娘,当什么男人?

这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朝野,本来就不该是一个弱女子呆的地方啊。

第一棍。

“砰”的一声巨响,朱红色的实心木漆棍落在他脊梁坚挺的背上。风归影只觉一阵火辣辣的痛楚从后滋生开来,却又有些麻麻痒痒,像是沙场血战时被偷袭得手后,血液从创口喷出体外时那种丝丝缕缕的微疼。这一棍重重击在后背心脏的位置上,护心肋骨一瞬间像要全部折断一般,胸膛之内五脏六腑亦同时感受到剧烈的震荡,血气瞬间冲撞不止,几乎要咆哮着从胸口涌出来了。

天上彤云密布,初冬猎猎的寒风掠过,如同钝刀在身上一道一道缓慢切割。

风归影咬紧牙关忍住咳嗽,接受了他踏上仕途以来所有的,第一棍杖刑。

第二棍。

他抬头凝视前方,那双湛蓝的瞳仁倒映在风归影与之色泽相同的眼眸中,聚成一种化不开的情愫。风听雨背手立于最前,寂冷如初的神色时刻昭示着一个父亲应有的尊严。然而他冷漠的目光下隐隐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关切,风归影突然觉得心头蔓延出一阵湿漉漉的温暖,打在身上的木棍霎时间也如同年幼时偷懒不练剑,父亲家法侍候那种雷声大雨声小的效果一般。

眼前的父亲已经逐渐苍老,布满皱纹的脸上又新刻了几道鱼尾纹,只有他看着我的眼神,还是一个父亲看他儿子的眼神,一直一直未曾改变。

与我相互对立反目成仇的父亲,设计陷阱想让我知难而退的父亲,暗地里为我解除无数困难的父亲,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把我捧在手心里视为珍宝的父亲。

是我先背叛他的。错的人,一直一直都是我。 第三棍。

他又扭头望向寂明暄。太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纯色的眼眸黑如子夜,将一切情绪全然隐藏。只有一瞬间,风归影捕捉到他心中烦闷的一幕:太子殿下英挺的剑眉微微皱了皱,显得但风归影还是明白,无论他在人前如何伪装,如何深藏不露,他依旧还是当年那个用稚嫩的童声一本正经说“虽然我是输了,但我不是笨蛋”的太子。

而只要他还是他,只要他还是寂明暄,只要他还是唤他一声“归影”,即使他是要自己到地狱见阎王,风归影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往鬼门关冲去的。

剧烈的疼痛在血脉里鼓动膨胀,风归影却忍不住轻轻笑了。

众人清醒我独醉。

——其实只有我,是个固执的傻子罢了。

第十棍。

湘广陵站在太子身边,紫色的长发流泻肩头,她的目光也如寂明暄一般的。寒风扫过,清淡的零陵香随风送来,醉人的清香沁人心脾,风归影好整以暇地朝她笑了笑。

她也扯动一下唇角,却只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风归影想,这也许就是爱。

又或许,这也算是幸福的一种吧。

风听雨,寂明暄,湘广陵。这是风归影这一生最重要的三个人,也是他愿意舍弃生命牺牲一切去守护的三个人。只是他未曾料到,终他们会在他生命中的每一个不经意间,渐次离他而去。

第三十棍。

风归影把头深深低下,没有人看得到他现在的神色。

他瘦削的背上已然泛起一道道青黑色的杖痕,火辣辣的痛楚焚烧而来,在胸膛中汹涌流动,一刻不停的冲击着经脉与心肺。围观的人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平常神色淡然的镇北大将军,这个一直凭着家族势力与太子掩护而春风得意的前寂国文武状元,正丧失尊严地跪在午门前接受脊刑——但是在他们看到风归影背上狰狞可怖的疤痕后,没有人敢发出一声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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