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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年彼端盛夏微凉 当前章节:150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这就是寂国的战神。说他书写的不败神话的,记录着他不败神话的,就是这具年轻而充满伤痕的身体上,就是上面刻画的道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到底要流过多少血,受过多少伤,与死神争斗过多少次,才足以写下这么一个永世不灭的神话?第六十棍。

金络已经用刑完毕,他略披朝服后还不忘瞟风归影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而桀骜的笑容。安阳郡王恼怒地瞪他一眼,然而终于是舐犊情深,搀扶着艰难立身的金络缓缓离开了。群臣中有亲近安阳郡王的,见得金络离去,便也不做逗留,从围观的人群中悄然退出了。

风归影背上青黑色的瘀痕已经开绽,丝丝缕缕透出殷红的鲜血。从侧面看过去,依稀可以看到风归影轮廓分明的侧脸。滴滴冷汗顺着他惨白的面庞流下来,落在铺满小雪的地面上,瞬间化为透明的寒冰。

一声低沉的呻吟。

他的身体在凛冽的寒风中轻轻颤抖着,细小的雪花从天而降,落在众人的头发上,衣襟上,也落在风归影热血成泉的伤口上。猩红的血液凝结成一条细小的泉流,缓慢地淌下来,染红了他挺直的背脊。

他只闷闷地发出过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喉咙里再也没有了一丝声响。

第九十棍。

风归影已经痛得不能动弹,身体不自主地微微痉挛,又在意识的强烈控制下止住了。他低低地咳嗽一声,肺腑里的杂音从喉咙里细细传出,和着有规律的“啪啪”声,在空旷寂寥的午门前显得惊心动魄,耸人听闻。

这样的伤,已经伤及五脏六腑了。

丰年瑞急得几乎要淌下泪来,但他还是死死拉着水云游,怕他会忍不住头脑发热冲过去。这等情景,饶是部分可以称为心如铁石的太子幕僚,都纷纷扭转头去不忍再看。

因为风归影的背上,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的景象了。

第一百棍。

廷杖完毕,执行人物的官员胆怯地看了一眼风听雨由青转黑的脸,吓得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刑具,一溜烟离开了大雪封地的午门。

风归影踉跄地立身起来,颤抖着披上了自己绯红色的朝服。有什么在胸口中澎湃叫嚣,挣扎着想要喷涌而出。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气,闷闷咳嗽了一声,摇摇晃晃地朝一边走去,一眼都没有望向任何人。

风归影明白,在这种时候,自己朝谁走去,谁就会倒霉。

他拖着踉跄的步子向前走去,却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就要跌倒在半途中。一双纤细的玉手腾空而出,扶着站立不稳的风归影,也把他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风归影艰难地挤出个笑脸,轻声道:“你不该出来的。”

她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一边压低声音道:“我知道。”

风归影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绊倒自己的脚是谁伸出来的,只把众人抛在身后,随湘广陵慢慢地离开。他别过脸去轻咳一声,肺部的杂音在一片寂静中更显清晰。

“你个傻子。”湘广陵白了他一眼,有些恼怒道,“一百棍,你这是找死么?”

“我打一百棍也关系的,我皮粗肉后。”风归影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倒是打在湘君身上,即使是一棍,我也不愿意。”他顿了顿,又道,“何况,我又怎么能让湘君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宽衣?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湘广陵蓦地停下了脚步,神色中流露出与以往不相类似的柔和:“风君,你觉得……值得么?”

“怎么?被感动了吧。”风归影略显得意地瞟她一眼,继而又是一声闷咳,“湘君要脱,那也只能在我面前……”

他话未说完,远远瞥见一个身穿血衣的士卒。那人被士兵用担架抬着,飞快地往风归影这边跑来。湘广陵看向风归影,却见他的笑容瞬间便融化掉了,整张脸再也没有了一丝表情。

那人一身血色,满身伤痕,紧紧握着风归影的左手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句话:“彤云关……失守,北疆……危矣……”

然后他双手放低,双目紧闭,说完了这一生最后一句话。

彤云关失守,北疆危矣。

北疆危矣?

北疆危矣!

一阵腥甜迸然而出,风归影只觉天旋地转,蓦地眼前一黑,失去了一切知觉。

25. 朔风凛冽日光寒(一) [本章字数:3984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0:17:54.0]

千里雪国,万里冰封。

风归影从北疆带回皇都的五千精锐被分成两路,一路率领五万员精兵作先锋队,跟随丰年瑞日夜兼程直奔彤云关,另一路则与三万将士留下来,护送已经昏迷一天一夜的镇北大将军前往北疆。

道路崎岖,积雪挡道,沿路上不时窜出几个衣衫褴褛的平民,他们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只用单薄陈旧的棉袄草草裹着瘦骨嶙峋的身子。冰渣落在凌乱肮脏的头发上,将之冻成了一根根冰条。有不怕死的,看到整齐列队的正式寂国镇北军路过,直直地往前扑去,哀嚎道:“军爷,赏口饭吃吧。”

行进的军队士气如虹,没有人瞟他们一眼。一只脏兮兮的手伸上前来,被无情地甩开;女人的痛苦哀求孩子的嚎啕大哭,始终换不回甚至一个怜悯的眼神。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甚至连高坐棕色良驹的水云游,都露出了隐约的疲态。身体的疲乏也可用顽强的意志克服,可心底长久以来的疑惑与不解,又如何能够轻以消除?

水云游疑惑的,正是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的生死。

风归影曾经立下军规,凡在行军途中遇见难民,一律不许放粮,不作安顿,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违令者,严惩三十军棍。风归影的话是绝对的命令,镇北军上下无人敢于违抗。只是有时候水云游会想,作为军队的首领,风归影订下的这些规定是不是太残忍了?

他不会顾及路上遇见的难民,无论他们是哭着跪在他面前,死活不肯让路,还是拼命拉扯步兵的铁甲,试图阻止军队前行,抑或是愿意用身体来交换食物,以换取短时间的温饱。他们悲凉的逃难生活,惨淡的人生处境,这一切一切,都无法打动寂国战神冷如寒冰的内心。

他简直可以说是冷酷无情。

孩子的嚎啕大哭将水云游从远方的思绪中拉扯回来,他勒紧缰绳,蓦地停下了行进的脚步,转而向身边的后勤军官下令:“把我们带来的馒头,分一些给他们吧。”

“不可以。”

那是从棕色良驹身后的一匹的骏马传来的声音。这匹毛色乌亮的汗血马紧跟在水云游的座驾后,被周围四匹赤色马不远不近地守卫着,处于一个十分安全的地带。

在这匹全身纯黑的汗血马上,湘广陵面无表情地拥着她怀中沉眠的风归影。因为怕重伤的风归影受不了颠簸,军官们曾经提议过让他睡在马车里,但显然这会严重拖慢行军进度,这个提议很快就被否决了。最终是陪同出征的湘广陵义正严词地答应:“我和他骑同一匹马。我负责照料他。”

镇北军的军官们上下打量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直到看得湘广陵身后起了一地鸡皮疙瘩,方才点头应允:“我们不反对。”

于是湘广陵现在坐在风归影的爱马背上。 她顿了顿,又续道:“不可以给难民放粮。”

“为什么不可以?湘大人,你没看到他们就要饿死了吗?”水云游不解地咬紧牙关,“这些逃难至此的无辜百姓,他们手无寸铁,难道我们不该帮助他们渡过难关吗?”

“他们吃完这一顿,还是会死。大雪封山的寒冬,衣衫单薄的难民,难道有你这一顿,他们就活得下去了么?”

水云游一时说不出话来,许久方道:“至少,我不能让他们死在我眼前。”

“这话,是风归影教给你?”

“不,这是我自己想的。……将军,他从来不会顾及这些逃难的百姓。”

湘广陵轻叹道:“他是对的。”

“我不明白。我们拼命打仗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护北疆的老百姓吗?难道我们舍生取义保家卫国,就是为了看着这些人在我们眼前饿死吗?如果他们都饿死了,那我们即使打胜仗了,又有什么意义?”

“你不该怀疑风归影的。他是寂国的战神。”

“是,以前将军在,”

“他现在也在。”湘广陵侧着头靠着怀中安静沉睡的人,“你要记得,他只是睡着了。他只是睡着了,他不是死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我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倒在自己面前,自己却袖手旁观?我们本来就有能力救他们的。”

“看来你是决定了。”湘广陵不愿与他辩解,于是冷冷道,“我不过是个随行的,岂敢越俎代庖干涉你们镇北军的内部决策?水大人请自便。“说完,她把自己灰色的貂皮大衣往里裹紧,抱紧了怀中阖目沉睡的人。

他安静而恬淡地在靠在她怀里,头缩在纯白色的狐裘里,温顺地地靠在她左肩上。为了让他靠得舒服,湘广陵甚至没有披上一片铁甲。他平整均匀地呼吸,幸福得像是一个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玩具而心满意足的孩子。

湘广陵想,他就这么睡着了,再也不起来了,其实也不错。这样她就永远是他心中与她言笑晏晏的湘广陵,不是身负国仇家恨的凌砚雪,没有阴谋算计步步为营,没有日后的针锋相对沙场厮杀。

她把脸轻轻靠在他微蹙的前额上,朔风又起,紫色的长发与黑色的情思纠缠在一起,迤逦那一色不然尘俗的纯白上。

“归影。”

她在唤他。

清淡的声音细不可闻,瞬间便被风声湮没而过。水云游突然道:“现在我明白了,我不该怀疑将军的。”他的眼神里表露出无限的不甘与疲惫。

湘广陵摇摇头,轻叹口气:“你本来就不该怀疑他。”

“是啊,我真的不该怀疑他。”他虽竭力压制自己,声音里却依旧带了微微的颤抖。

水云游会说出这样的话,那是因为眼前的境况着实令人心寒——越来越多的难民闻讯而至,他们人多势众,犹如过江之鲫般汹涌而来,挡住了三万将士的前行。这些人全都瘦骨如柴,形容枯槁,听得“放粮”二字,瞬间双眼发光,等不到粮的禁不住抢掠老弱妇孺手中的食物,幸运到粮食的立即将之大口塞进口里,又争抢着冲进队伍里重新领粮。

风归影的卫队被整队团团围住,进退不得,绕是平常军纪如铁的镇北军,也禁不住失去了耐性。军官们使劲挥动着马鞭想要驱散人群,然而难民们似乎并不畏惧皮鞭,也可能是饥寒交迫下他们已对打在身上的疼痛无所畏惧,依旧是抹着鼻涕哭着哀求着。“啪啪”的马鞭声和求饶抢夺的吵杂声此起彼伏,整队兵马顿时乱作一团。

“确实是我错了。我早知道自己无法拯救所有人,就不该给他们希望,然后再让他们陷入深深的绝望中。”水云游强行心压下中心堆积的悲愤,蓦地面色一凝,朗声喝道:“全军前行,不要再给他们派粮了!”

烦躁的军官们长挥马鞭,试图驱散停滞于此的难民,打开大军前行的大道。然而这并不奏效,一批难民刚被赶走,另一批又潮水般涌上前来。整队人马像是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中,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从人群的深潭中脱离。

“你们再不走,我可就要动手了!”水云游高举手上雪亮的斩马刀,将士们也纷纷举起了长矛马刀,大片冷兵器在冰天雪地里反射出一道让人不敢逼视的亮光。

流离的难民惧于那些杀人利器,纷纷害怕地往后退去。在饥寒交迫下,人的求生欲望如同坠入干草堆中的微弱星火,一经点燃,瞬间便肆无忌惮地爆发成足以燎原的野火。不知是谁带头,大片的难民扑倒在冻泥铺成的山路上,发出一阵阵不绝于耳的哭喊声哀求声:“军爷,发发慈悲吧!军爷,发发慈悲吧!”

他们不顾尊严地跪在水云游面前。抱着襁褓的年轻妇女,满身脏兮兮的幼童,双眼下陷如同骷髅的男人,还有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老人……他们全都不约而同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坚硬的泥地逐渐被染成一片鲜艳的猩红。

水云游扭转头去不忍再看,他只觉头痛欲裂,无法思考,心里一直只有这句话在回荡:“是我的错。我给他们发粮,这本来就是错的啊。”

可惜这个世间,没有后悔药。

湘广陵策马上前,目无表情地面对那群面容悲戚的难民,冷冷道:“你们不走?”

“军爷,我们不走!军爷,您发发慈悲吧!军爷!”

湘广陵再也不说什么,她只是缓缓策马停下,蓦地抽出了腰间风归影的“灼日”。 “扑哧”一声,斩马刀准确无误地穿透了那说话的女人的心脏,血从她的胸腔里喷涌而出,猩红的液体汩汩流出,渐染了地上一大片。

孩子们吓得嚎啕大哭,却马上被他们的父母死死捂住了嘴。鲜活的血液被冻成了红色的冰,铺在那具年轻的躯体倒下去的地方。难民们吓得瑟瑟发抖,却依旧匍匐着不肯离去。

湘广陵甩了甩头发,唇角勾出一抹幽暗可怖的讽笑。她伸手指向那具尸体身旁七八岁的男孩:“你,去把我的刀拿过来。”

男孩颤抖着走近那具毫无生意的尸体上,猛地抽出了上面斜插着的大刀。他抱着那把鲜血淋漓的大刀,踉跄着向湘广陵走去。倒映在众人盈眶的热泪中的,是他苍白的面容和死死咬紧的惨白的嘴唇。

“她是你娘?”

男孩迟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湘广陵长吁口气,水蒸气在干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阵白雾,“你可以用这把刀伤我。你赢,我放你们走;你输,你们都得死。要不要试一试?”

男孩握紧了怀中染血的刀,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然而这燃烧的仇恨不过是一瞬,片刻他便平静下来,小声呜咽道:“我不杀你……我不需要报仇。”

“为什么?”

“爹爹以前说过,仇恨不能挽回什么。我杀了你,娘还是不会回来的……”

“你爹呢?”

“死了,爹爹很久以前就死了……这些年都在打仗,娘说,爹爹被凌国的敌人杀了……”他说着说着忽然抽泣起来,“爹爹说,我们要好好活下去,要幸福快乐地活下去……”似是不想在湘广陵面前流眼泪,他狠狠地擦干了眼角的泪痕,“所以我不可以哭!我不哭!”

听得他的话,水云游策马上前,缓缓问道:“你爹是哪一营的?”

男孩突然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用稚嫩的童声一本正经道:“我爹是丰年瑞大将军手下炮兵营的!”

水云游失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哽咽得像是在哭:“知道吗?你爹是个大英雄。”

“我知道!”男孩猛地点了点头,“我爹是个大英雄!所以我要好好活下去,将来我也要当大英雄!”

水云游擦了把脸,朝他伸出了手:“小英雄,可以把这把刀还给我们吗?”

“还给你。”他把刀递给湘广陵,撅着小嘴小声抽泣,“我不杀你,你也别杀我们……我们算是扯平了,好不好?”

湘广陵没有回答,她只是接过那把刀锋染血的杀人凶器,策马独自一人缓缓离去。无望的难民们裹紧了自己身上残破的毡子,远目凝视着镇北军全军随着他绝尘而去。

“是吗,好好地活下去吗?”

深深的失落将心底压得透不过气来,湘广陵仰望天边的尽头,只觉虚无的边际如同虚无的人生一般无法触及,看不真切。

仇恨不能挽回什么?

要好好地活下去?

如果那时候也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也许我就不用走现在这条路了吧。

朔风呼啸,漫天漫地又下了鹅毛大雪。

镇北军已经消失在远方,聚拢的难民亦逐渐散去。大雪满野,殷红的痕迹被一片纯白掩盖,周遭再也没有了一丝污垢。

26. 朔风凛冽日光寒(二) [本章字数:322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0:18:02.0]

没有杀戮没有金戈铁马的时候,水云游就是个没头脑的呆子。他会和湘广陵散乱地聊天,从镇北军领皇粮的数量到吃北疆糕饼的频率,从北疆的鸟有多少种到哪个品种烧烤起来最美味,从丰年瑞聚众赌钱都是谁检举的到风归影在这种不毛之地多少天洗一次澡……如此这般,林林总总。方才的难民求粮,血溅原野,都被有意无意地覆盖过去了。

废话多了,湘广陵也觉得怀中沉睡的人着实好笑。他爱睡觉,特别是在烦闷的时候睡觉;他爱吃辣,北疆糕饼就是他为军规惩处亲自改良出来的;他对每一个人都很好,但是他喜欢捉弄每一个他在意的人。

“风归影是个傻子。”湘广陵笑了笑,下了对他这一生最贴切的评价。

又有一群难民经过。

他们成群结队,不似其他难民那般稀疏松散,衣襟也要整洁些。他们在积雪中艰难地前行,不到马鞭高的娃娃们口中整齐地唱着一首旋律优美歌谣。湘广陵听得那是凌寂两国交界处的游牧民族的口音,却听不清楚,于是问道:“他们在唱什么?”

“是唱北疆流传的一个爱情故事吧。”水云游歪着脑袋想了想,了然般道,“对哦,湘大人听不懂北疆土语。这样吧,我用寂国语唱一次给你听。”

然后他清清嗓子,不带扭捏地唱了起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倩倩影婆娑,纤纤姿若错。一念倾红尘,再念倾紫陌。

独燕步凌波,孤凰翔碧落。一冢掩风流,《殇魂》尽弦破。”

“悲凉凄婉的爱情故事,不过是用来糊弄人的罢了。”她突然叹了口气,轻声道,“但我还是很想听一听……云游,你知道这个故事么?”

“哈,这我知道,将军曾经讲过的,我记得。”水云游抓了抓脑袋,得意地朝湘广陵咧开了嘴,“前面四句出自班固的《汉书》,讲的是汉武帝宠妃李夫人故事。后面那些,则是三流言情故事随意添加的罢了,将军说不能当真。”

“李夫人的故事,你又可是知晓?”

“当然记得,我想想……是说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嫁给了他们的皇上,后来病得差不多要死了,却死活不肯见皇上一面,说是再见一面,皇上就会嫌弃她病容憔悴,连她的儿子兄弟,都会遭到排斥了。”水云游回身打了个哈欠,“这女人可也是无聊,既然不爱那个皇上,干嘛要嫁给他?”

“人世间的抉择,又怎么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道明?”湘广陵长吁了口气,眯眼望向一望无垠的碧蓝天空,“到底也不过是一片浮萍般的人生罢了。下辈子,若是可以让她自己选择一次,我想,她绝对会选择当一个男人的。”

“当男人一点都不好,我还想当个女人呢。将军还称赞我扮女人的漂亮得像东施。”水云游憨厚一笑,“如果我是女的,我一定嫁给像大人你这样的谦谦君子,像将军这种老骂我笨蛋的,经常赌钱使诈的,就算他用八人大轿来抬我过门,我也肯定是一盆洗脚水直接泼过去。——对了,湘大人,这你可别告诉将军,不然他一定打死我的。”

“好,不告诉他。就当是我和你的秘密吧。”

“哈哈,湘大人你就够讲义气。”水云游歪着脑袋想了想,贼笑道,“这样吧,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算是和你交换。这个秘密是丰年瑞将军告诉我的,连将军也不知道的,你想不想听?”

风归影常常骂水云游笨,却不带任何恶意,想来也是因为他傻得可爱吧。

湘广陵于是笑道:“还有风大将军不知道的秘密?说来听听。”

“事关他人私隐,这是丰年瑞将军和我赌钱的时候输了,欠了一屁股账的时候偿债用的。”水云游策马停下,神秘兮兮地靠近向湘广陵,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呐,方才那首歌谣,跟左仆射大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湘广陵略一挑眉:“有什么关系?”

“这你就不知道了。以前的镇北大将军是左仆射大人,将军不过是跟在左仆射大人身边的小喽啰罢了——你知道,他们父子两人一直在北疆打仗,功勋卓著,深得民心。但是有一次,左仆射大人对自己的爱子大发雷霆,十几岁的将军被左仆射大人用军棍从中军帐一路打出去,最后是丰年瑞将军将他死死抱在怀里,替他挨了足足十几棍,左仆射大人才停下了手。听丰年瑞将军讲,将军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痕,就是那时候被打出来的。”

“我问丰年瑞将军,为什么左仆射大人要把将军往死里打,他说是因为狮山会战时,将军杀了当时凌国的太子。还把人家的尸体暴晒了三天三夜,最后尸体扔给狗吃了,头就送了回去。”水云游咽了口唾沫,“其实也不能怪将军狠心,当时凌国将镇北军困在狮山,镇北军遭遇了好几次惨败,粮草没了人都要饿死了,连左仆射大人也中了箭。后来将军在危难之时挑起了重任,带着大家杀出了重围,把凌国那个短命太子送去见阎王爷了。”

湘广陵蓦地打断他,冷笑一声,“凌国景安二十三年的狮山会战。这一战以后,风大将军的仕途一帆风顺扶摇直上,这不是很值得恭喜的好事么?”

“湘大人,你别忙着插嘴啦,我话还没说完呢。”水云游朝她不满地撅了撅嘴,“左仆射大人之所以要打将军,那都是因为那个短命太子的娘,也就是现在凌景帝仙逝的母后,当然也就是那个悍妇陵香公主的亲生母亲……”

湘广陵猛地拽起水云游纯黑色钢制铠甲上的衣领,话语里带着深切的焦虑与刻骨的恨意:“你说什么?!”

“湘大人哪,虽然听人家闺中秘史是件有趣又很吸引人的事情,但你也不用那么激动吧。”水云游握着自己的脖子气喘吁吁,待抚顺了气,方才可怜巴巴地望向表情绷紧的湘广陵,“听说左仆射之所以要打将军,那纯粹就是因为左仆射大人与凌景帝他娘曾经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听说那个女人以前是寂国的郡主,好像是叫做什么‘清雅郡主’吧,我记不清楚了。说起来,这个版本里的左仆射大人可真是个痴情汉子,他对爱人被送到凌国和亲一事耿耿于怀,总念念不忘着可日后有机会与恋人再续前缘。直到凌景帝他娘生下了第二个皇子,他才彻底死心,和将军的亲娘成了亲。”

湘广陵只觉头昏脑胀,心头一阵大乱,差点从马背上跌倒下来。 “哎呀,湘大人,你要小心!”水云游上去推了她一把,稳稳地扶住了差点跌倒的湘广陵,“我也是了解的,你这文弱书生,连马都不会骑!”

“短命太子是左仆射大人心爱的姑娘生的孩子,将军把人家杀了不说,还把头送回去当作挑衅,也难怪箭伤初愈的左仆射大人气得想要把他打死。”水云游见湘广陵的脸色越来越沉,朝她淘气地眨了眨眼,“湘大人,湘大人,别发呆了,我们要落下去了。”

湘广陵突然道:“我听过那首诗,它唱的,不是李夫人。”

“嗯,我知道。”水云游扬起马鞭,张开嘴巴大笑起来,“没想到我知道吧。丰年瑞将军说,那首诗的后半部分说的就是那个清雅郡主。这首北疆童谣嘛,自然就是讲她和左仆射大人那段惊天地泣鬼神的,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的凄婉爱情故事。”

他顿了顿,又神秘地道:“湘大人可别把这事儿告诉将军,不然我可十条命都不够死。”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倩倩影婆娑,纤纤姿若错。一念倾红尘,再念倾紫陌。

独燕步凌波,孤凰翔碧落。一冢掩风流,《殇魂》尽弦破。

……

北疆以北,佳人独在;

她静立尘世,凄婉美丽艳绝天下。

她转身一望,百年城池为之倾塌;

她转身再望,盛世浮华为之湮没。

她倩影妖娆而婆娑,她的风姿凌乱而动人;

我因她成念倾覆江山,我因她成劫尽付浮生。

逃不过,生死宿命连烽火。

旧燕重来,湖面如镜与影成双;

孤凰独舞,碧落黄泉问谁与共?

一朝生死掩桃花,半世辜负折蒹葭;

《殇魂》一曲,曲尽弦断葬飞沙。

……

那是一种,无法排解的寂寞与悲凉。

可惜故事终究只是故事,听过且过,对你我的人生根本不会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湘广陵的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云游,你知道《殇魂》么?”

“不知道,应该是一本琴谱吧。”水云游抹了一把鼻涕,“不过我没听将军弹过。”

“对,那是为阵亡士兵弹的安魂曲曲谱。清雅郡主出嫁凌国的时候把世上仅存的一本琴谱带走了,凌国景安二十三年凌国国主驾崩,她被迫殉葬,那本《殇魂》便被一同埋在了皇家墓园,《殇魂》从此断绝于世。”

“是这样吗?湘大人,你懂的真多,你懂的比将军都多呢。”水云游歪着脑袋想了又想,有些不甘道,“不过,好想听一听那首绝响的安魂曲哦。不知道死之前听了,可不可以直接飞升呢?”

这……这个人,笨到一定境界了。

湘广陵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策马径自上前去,只留下一句温和如水却意味深长的话。

“那首曲我也会弹,找个机会弹给你听吧。”

27.朔风凛冽日光寒(三) [本章字数:2999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09:49:38.0]

三万将士接近东北大营之时,纷飞的大雪已经停了。愈靠近大营,士兵们也就越发兴奋起来,他们纷纷加紧脚步,想要在入夜前到达驻地。前方有斥候来报,丰年瑞将军甩五万大军镇守大营,成功地击退了凌国南征军的三次突袭。

“哈,我们止住颓势了。”水云游只是高兴一笑,随即忧虑地望了湘广陵怀中安静沉眠的人一眼,朝干冷的空气中吐了口气,“湘大人,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下?你看将军,根本就没有醒过来的趋势。”

“赶路的又不是他,他不会累的。还是继续走吧,凌国不会轻易罢手地,也不知丰年瑞将军能不能撑过来。”

“你别担心丰年瑞那老家伙啦,他不会输的。”水云游咧开嘴安慰似的笑了笑,“再翻过这座山头就是东北大营,我们八万士卒一汇合,凌国可就要完蛋了。”

湘广陵抬眸望向四周的融雪,雪后的冬日照在野地上,融化了层层堆积的厚雪。树上的冰挂化成冰寒的水滴,不经意间落在风归影微蹙的浓眉上,顺着他瘦削的面庞滑落下来。

湘广陵长吁了口气:“风归影这混账还不醒来,我真的想一巴掌把他打醒算了。”

“没用的。要是将军不愿意醒,你就是把他的脸打成猪头,他还是不会醒的。”水云游慵懒地伸个懒腰,“湘大人,你还是留点力气暖肚子吧。”

“那你说,这个混蛋什么时候会愿意醒?”

“让我想想。北疆糕饼是不奏效的啦,最可怕的是,即使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将军根本也是毫无反应的——他的夺刀技术本来就堪称寂国第一,连左仆射大人都被他夺过刀,所以才送他那把‘灼日’的。所以,只要他真的睡着了,而不是浅寐,”水云游抓了抓头,“基本没什么可以把他吵醒,也没什么人能把他吵醒。”

“风听雨怎么会生出一个那么顽劣的儿子?”湘广陵白了怀中之人一眼,恼怒得几乎要把他直接丢下马,“你说,你什么时候醒?你这混账家伙,你把我的肩膀都睡麻了!”

她这话不过是无理取闹般的自言自语,水云游哭笑不得,连声道:“湘大人,湘大人,你别生气了,将军听不见的。”他顿了顿,又道,“这样吧,我记得前面山腰处有个避风的地方,我带些人马上去布置一下,我们今晚就在那里歇息吧。”

湘广陵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他的提议。

水云游不过一走,湘广陵突然长长叹了口气:“你说你怎么总不醒呢?你睡着了什么多不用管了,你觉得这就算是彻底解脱了么?”

“我说湘君,你这话怎么像是在跟死人说话一般的?——好吧,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只要湘君肯亲我一下,我马上就会醒了。”

是风归影的声音。 湘广陵蓦地一怔,随即一个火辣巴掌脆生生刮了过去:“去你的!睡醒了还不起来,把我的肩膀当枕头吗?”

湘广陵的巴掌几乎是贴着他的脸擦过去,风归影却不躲也不避,只安然地阖上眼皮,好整以暇地一笑,口中念念有词:“一百棍……打在我身……疼在你心……”

湘广陵的巴掌顿时软了下来,她轻轻地抚了抚他略显苍白的脸,压低声音问道:“还很疼么?”

“怎么不疼?那些掌管杖刑的官员就是御林军出身的,我与御林军副统领结下了梁子,他们还不抓紧机会把我往死里打?”风归影从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当然,如我曾经所说,为了身世可怜,如浮萍飘絮一般凄楚的湘君,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情况多么艰险,我也会好好活下去的。”

“你个傻子。”

她轻轻笑了笑,笑容里透出一阵难以言语的落寞。

“我说湘君,感动了吧。”风归影一反手,握住她紧拽马缰的小手,轻声细语只在耳边,“公子救小女子一命,小女子无以为报——既然无以为报,湘君就以身相许吧。我心地善良乐善好施,会答应收留你的。”

“是啊,谁不知道风大将军心地善良乐善好施,以赠人北疆糕饼,再看着人家活生生被呛死为乐趣?”湘广陵横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真的把你从马背上推下去?”

“好凶。”风归影不甘地瞟了她一眼,“几天没见,湘君河东狮吼的功力只见愈发深厚了……”

“我看你是睡懵了,你就继续睡下去吧,别起来了!” “好,既然是湘君要求的,那我就勉为其难,继续睡下去吧。”风归影侧目望向她紫色如珏的双眸,慵懒促狭地笑了笑,“湘君策马前行拥我入怀,然后继续当我的枕头,每种美差谁不想当?”

“我让你睡!”湘广陵目露寒光,“唰”一声蓦地从腰间抽出风归影的“灼日”,明显的要摸刀砍人,“你那么喜睡觉,那就到棺材里面睡去吧!”

电光火石间,刀锋犀利的“灼日”飞速出鞘,闪亮的玄铁剑身在周遭万里冰封的雪色下,反射出一道让人不能逼视的强光。卫队士兵见不得如此强光,纷纷下意识地举手遮面。待强光消失,却见风归影笑嘻嘻地握住刀柄,拖长音调感叹道:“哎呀,湘君恼羞成怒了。”

太快了。

快得连湘广陵也没反应过来,风归影已经夺去了她手上的斩马刀。

惊魂未定的卫队成员纵马上前,声嘶力竭地喊道:“将军!将军!将军您怎么了?!”

风归影不以为然,反而朝他们摆摆手,笑道:“没什么,湘大人说想要见识一下我闻名天下的夺刀术,我演示一次给她看罢了。”

话刚说完,他又拖长音调问道:“你说是不是这样,湘大人?”

湘广陵狠狠白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风大将军说什么,那便是什么了。难道我们平常一诺千金的风大将军还会撒谎吗?”

“也是,两位大人也是的,方才那一下可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了。”近卫队簇拥上来,七嘴八舌道,“将军,您昏迷了好几天,差点把我们吓傻了。”

“是啊是啊,将军您不知道,这几天水大人可是担心你的紧,晚上辗转反侧根本就睡不着。”

“将军您的背伤怎么了?那只杀千刀的金丝猴,老子真要把他的皮剥下来!”

“就是,金丝猴那畜生狗仗人势,有什么了不起?简直辱没了了金大将军的威名。”

“你们絮絮叨叨,都成女人了么?”风归影一策马鞭,懒得再跟他们浪费唇舌,“上前去吧。云游那家伙那么久都没回来,不知道出什么状况了。”

湘广陵白他一眼,咬了咬牙:“我不跟你坐同一匹马。”

“湘君不跟我坐同一匹马,难道还想跟云游那家伙去当先遣队,等着被炸成炮灰?何况你没穿铠甲,不找卫队护着,回朝以后缺胳膊少腿,我可担当不起。”

“你不也没穿铠甲?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你还以为自己是名震四方令凌国闻风丧胆的镇北大将军么?就你这样子,拿来当箭靶还差不多。” 风归影笑笑,不再搭理她,只回身唤道:“八桂,西北大营有消息了么?”

被唤作“八桂”的中年汉子膀宽腰粗,满面胡子,只见他纵身上前,身形彪悍而身手敏捷,良驹一跃,已经稳稳在风归影的汗血马旁停下。他躬身抱拳道:“有。斥候来报,丰年瑞将军率领五万大军镇守大营,成功击退凌国南征军的三次突袭。现在双方僵持不下,丰年瑞将军也不敢贸然进攻,只等将军到达营地,军令一发,便可全线反攻。”

“敌军主讲是谁?”

“抚远将军山坡羊。”八桂顿了顿,又道,“就是那个留着一撮羊胡子,还不知廉耻自诩‘美须公’的凌国先锋大将。”

“他长得像山羊,又偏生爱吃涮羊肉,可也是矛盾。”风归影莞尔道,“这个人以前是凌国国舅冷无涯的心腹,因为贪恋北疆的山地羊而请求当先锋。后来冷无涯一党被诛,他因交出兵权免去死刑,在军队从马夫起步,终于又成了凌国的先锋大将。”

湘广陵微微勾唇一笑,话语中的意味不明:“风君对凌国南征军可真是了如指掌,实在令人钦佩。”

“山坡羊。每逢凌国南征,总是他带先遣部队来袭击的。”风归影眉梢轻扬,得意地笑了笑,“我就不明白凌景帝到底是的用以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总派我的手下败将来挑衅。遣他当先锋,那不过是送羊如虎口——有去没回罢了。”

听得风归影语带讥讽,八桂神色一顿,沉吟道:“将军请勿轻敌。山坡羊是主将,但是凌国南征军的主帅,另有其人。”

“主帅何人?”

八桂深吸口气,蓦地肃容正色道:“凌国平阳侯,画楼空。”

28.刀光如雪剑如虹(一) [本章字数:1917 最新更新时间:2013-11-24 11:10:02.0]

平阳侯画楼空,是凌景帝的心腹,也是他登上帝位的大功臣,更是凌国陵香公主的,未婚夫。

“是凌国平阳侯画楼空?”风归影略一挑眉,淡淡道:“那个悍妇有没有随军?”

八桂沉声答道:“有。上次陵香公主溃败,凌国国内骂声一片。这次凌国入侵,她只是作为皇权象征随军而行,但是大权掌握在画楼空受手上。那女人恐怕连参议权都被剥夺了。”

“可惜了。本来是可以再挫凌国锐气的。”风归影轻叹一句,然而这叹息不过是瞬间,他话锋蓦地一转,神色沉凝下来,“今晚扎营一晚,明早我们并分两路,我,水云游率一万人抄捷径赶往东北大营。你到达西北大营后抽取那里一半的兵力,**整理人马,马上再从后赶来,时间一定要快。”

风归影又叹了口气,一字一顿道:“西北大营,有危险了。”

八桂难得见到平常气定神闲的风归影面色凛然,立即拜谢道:“属下领命!”

“八桂,你这么激动干嘛?”风归影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点很“那个”的色彩:“叫你从后支援我们,又不是叫你去搞女人,你反应太剧烈了吧。”

八桂不知该怎么回答,索性不吭声。

“风大将军,你这笑话可真是好笑。”

湘广陵咬牙切齿,狠狠捏了一把风归影抓着缰绳的大手,皮笑肉不笑道,“不过,我看你还是换一匹马吧。这头畜生不通人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让你‘不小心’掉下马,摔个狗啃屎哦。”

“放心,我绝对不会忘了湘君,会记得拉上你的。”风归影调侃一笑,突然转念一想,知晓在卫队面前和湘广陵这般言谈着实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于是顿了顿,作势横眉瞪了湘广陵一眼,“军机大事,你就算偷听了也绝对是不懂的。湘大人这等娘娘腔还是赶紧滚一边去吧。”

精致的五官,清秀的每亩,还有她身上总带着的若有若无或浓或淡的香味。若为女子,眼前紫发之人倒也能算是个倾城美女。好好一条汉子,长成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模样,实在是叫人笑话。

“八桂,你也同意我的见解吧。”风归影得意一笑,望向湘广陵的眼神明明白白的就是挑衅,“湘大人这等连女人都没碰过的童子——虽说比童子鸡好不了多少,但也是值得我们镇北军这群热血汉子好好‘启蒙’的。” “是啊,谁不知道风大将军是条热血汉子,血战沙场之际还不忘照料战俘,给广大的女俘虏察看疗伤……”

湘广陵提及“察看疗伤”四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调,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惹得风归影一阵发笑:“湘君可真是了解我。我风归影向来是为人热情善待战俘,特别喜欢给漂亮的战俘察——看——疗——伤——”

他挤眉弄眼,拖长音调重复那四个字,满意地看着湘广陵堇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怒意。一丈外的卫兵们全都策马背身,别过头去笑了起来。男人间特有的“嘿嘿”笑声此起彼伏,在半山腰中显得更是非一般的诡异。

八桂也想笑,碍于身旁湘广陵的面子只能忍了又忍,整张脸早已涨成了一片猪肝色。片刻他才清清嗓子,压低声音道:“属下……属下去给湘大人备马。湘大人你请忍耐一下。”

话未说完,他早已狂挥马鞭,一路狂奔到后头。大片的士卒们见得一向以沉稳坚毅著称的长官莫名其妙地捂嘴大笑,笑得面部几乎抽搐,吓得全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猜测繁紊如絮,从“将军被廷杖打傻了要将军权全部托付给八桂将军”到“今天炊事营烧饭没熟导致八桂将军吃生猪肉吃懵了”,从“随行的湘大人加有个漂亮妹子要嫁给八桂将军这个单身汉”到最后得出的统一结论——风大将军身体虚弱,一不留神竟把钱袋这等事关镇北军存亡的机密物件掉在地上,结果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八桂将军捡到了,于是面部表情堪比昭明河发源地“冰凌雪山”的八桂将军瞬间开颜——要知道,每次从北疆收缴回来的值钱物资,全都是风归影六,收缴者四,军规所定,违者重罚。由此可知,他的钱袋是毋庸质疑的——价值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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