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大口气壮胆后才接了起来,“啊,您好,我是巡回护士。那个……久仰您大名!接这个电话真是我的荣幸!”小粉丝模式全开。
“不客气不客气,”岳老耐心的听完了她的膜拜,问:“请问他还要多久?”
“现在这个在关腹了,但是接下来还有3台,连台都得开到明晨……”女声的气息一下子微弱下来。
今晨八点,麻醉科大交班。各位主任和科里所有麻醉师、麻醉护士、手术室护士在会议室里围了三圈。
大主任翻完手术安排,清嗓子正色道:“今天小年夜,长假前最后一个手术日。所以……”点了点手术安排最上端的总台数,声音软了半截:“你们懂的……”
他们当然懂,一年中最苦逼的日子之一即将开始。
“对了,今天小年夜呢,”岳老全没了刚才的焦急,歉歉笑道:“离开临床久了,都忘了今天的特殊性。没事没事,叫他好好开,我不打扰了。”便收了线。
“真对不住,如此重要的日子我那死小子却缺席……”岳老讪讪赔笑。
黎妈妈见岳老竟然赔笑,迅速起身坐到岳老身边致以十倍的笑容,“哪儿的话,岳主任忙。”
空留黎糯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疑惑:重要的日子?
保姆端上茶水。
隔着人影和茶几,她似乎预感到了今天来这里的意义。
她听见妈妈在说:“真羡慕您家的孩子,都这么优秀。黎糯能进岳家的门绝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
岳老叹道:“优秀又什么用,各个不结婚。你看当归都三十好几了,只知道看病看病文章文章,整天和女人打交道,就不知道带个老婆回来。茯苓也是,到了交男友的岁数,蹦蹦跳跳不知道在干嘛……幸好我早早替黄芪定了这门亲事,不然恐怕我是连喝孙子孙女喜酒的福气都没有咯。”
“谢谢你啊黎糯,肯和我那死小子结婚。黄芪是冷若冰霜了些,可是人肯定是好人……”岳老转向黎糯,说得很中肯。
她正端起茶杯,动作一滞。
看向妈妈,黎妈妈笑容满面同样也望着她,眼神却带着义不容辞。
她只得向岳老报还以无奈的一笑。
送茶入口。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茶,可以苦涩到让人身临其境。
小年夜大半夜的,市民广场只坐着一个人。
黎糯操起手机,开始拨号码:“烦死人!音速死过来陪我聊天!”
五分钟后,樊师伦气喘吁吁赶到。
“我警告你啊!别再玷污我那如此有内涵的名字!”某人怒坐表愤恨。
他们家四周都是六层楼的居民小区,为了给市民提供闲聊跳舞场所,便于地理位置正中央造了这个市民广场。这广场迷你,设施也略简陋,连几条像样的长椅也没地方塞,只有入口处几个石墩可以坐。
两人各霸占了一个石墩,在低温中缩着身体坐着。从背影看,够寒碜的。
樊师伦见她半晌不说话,光顾着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烟花残骸,问:“黎糯米!你把我火急火燎吼过来就为陪你喝西北风?”
黎糯停下足部动作,转头,直直盯着他看,看到他发毛,然后募的阳光灿烂。
“叫你来恭喜我的!好基友,我要结婚了!”
听者一呆,低头不语。这下轮到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烟花残骸。
“不恭喜我?”黎糯起身。
“不是,”他闷闷说道,“不知道该不该恭喜……”
“难道……”她围着他转了一圈,突然蹲下来与他处于同一海拔。
“难道你喜欢我?暗恋我?很久了?”问的人特阳光灿烂。
“没有。”答的人特义正言辞。
“切……”黎糯坐回了方才的石墩,有些自嘲,“也是啊,你不是说,我是周围一圈朋友当中唯一没人喜欢、唯一没有初恋过的女生么?”
“这是……”樊师伦欲张口安慰。
她却轻巧地接了下去:“这是事实。可是现在更大的事实是:我这个唯一没人喜欢、唯一没有初恋过的女生要结婚了,我们当中第一个结婚,一满法定年龄就结婚。”
“所以你当然、必须、应该、立刻、马上恭喜我!”她转过头来,笑容有些撑不下去。
樊师伦没有执行她的命令,两人沉默一片,只剩冬风。
无言了半晌,黎糯解下围巾重又系紧实,说:“我们回去吧。不管怎么样,你也说点什么,你知道我怕冷场。”
樊师伦追上她的步伐。
“你真准备嫁了?”
“还能不嫁么?”
“不嫁你妈会杀了你吗?”
“杀我或者自杀或者同归于尽,三选一。”
“他也说愿意娶你?”
“没说不愿意。”
“可是,”他赶到她前头,“你们都不认识对方……”
“认识啊。”
“小时候见过面不算。”
“他是我们医学英语的老师。”
樊师伦一愣:“原来他回国了啊……”
“烦死人你别挡我路拜托。”黎糯一把拨开杵在她面前的人,继续往前走。
“那现在他还拽不?”
“何其拽!”
“还冷冰冰的?”
“嗯。”
“还是众星捧月的天才?”
“据说是种很牛的存在。”
两人说话间已到他们居住的那栋楼前。黎糯家在两楼,樊师伦家在四楼。
“你还有什么没问完的吗?”她有些好笑,樊师伦只不过很小的时候接触过一次岳芪洋,便如此印象深刻。
“最后一个!”他说:“既然他当初执意要出国,也的确风风光光地走了,以他家的条件和他自己的能力肯定留下没问题,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
黎糯也一愣,忽然又豁然开朗。
“你忘了?我们是同病相怜的人。”
樊师伦默默点了点头,叹气道:“你们就算结了,两个陌生人以后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我是乐观开朗的糯米同学诶,肯定会没事的。”
和黎糯逼上梁山之后的超脱随意相比,黎妈妈整个春节长假都沉浸于衷心的幸福满足之中。
他们家周围方圆几个小区都属于c大及所属三产的家属公寓,黎糯在这儿出生长大本就是熟脸,再加之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两日,居民们、亲戚们、甚至是卖菜的阿姨、书报亭的阿叔等等,那些七拐八弯的人都知道了她女儿要结婚了,即将嫁给岳家的小孙子,那个c大系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才。
看着妈妈整天容光焕发地与人攀谈聊天,原本精致美丽却因失于保养而略显萎黄的脸庞散发出迷人的魅力,黎糯有些宽慰:她记得,除了她考入c大医学院那次,似乎再没见过妈妈这般发自内心的笑容。
春节长假后的第一天工作日,新人们以及家人大清早就在民政局碰了头。
当然,兴奋的只有新娘母亲和新郎爷爷。两位新人则斜面对面分坐于走廊两端的塑料椅上,事不关己般静待开门。
那天等待领证的情侣还不少,只不过他们都没黎糯他们到的早。她听见排在二号的女生在埋怨男生:“叫你早点起来吧你偏不,你看你看,一号这个好头彩没了。”
男生显然不太在意这些,朝女生撅了半天高的嘴上啄了啄,哄她:“好啦好啦,是我不好嘛,晚上大餐弥补好吧?”
“我又不是吃货……”女生小声抗议,然而声随意动。
“嗯嗯,不是不是……”男生有爱地抓过准妻子的手。
他们已在讨论大餐吃什么的问题了,一旁方耳听目睹了一场甜蜜闹剧的黎糯同学仍然面红耳赤着,红到那位男生狐疑地瞄了她一眼……
其实她不介意把一号让给他们的,要不是岳芪洋得尽快赶去医院的话。
而她哪敢跟他提要求。
民政局登记结婚的窗口八点准时营业。
他们交上证件,眼看岳芪洋风一般填完了表格,她只得速速跟上;又去拍结婚照,听得摄影师一句“好了”之后,新郎就立马没了影儿。
岳老随孙子一同离去,妈妈也去上班了,只留寒假中的黎糯慢吞吞地拿完两本大红本子,优哉游哉地看过二号的情侣在小礼堂里举着证书大摆pose,才晃出民政局的大门。
接下去做什么呢?
对,早饭没吃,去吃大餐吧!
可是一个人吃没人陪聊有点傻额……
黎糯脑中瞬间列出了一大串陪吃陪聊名单,有路心和、舒笑、满可盈,有从前高中的同学,有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们。
绕了一圈,钩钩叉叉完只剩下了樊师伦。
于是一小时后,黎糯在五角场的肯德基见到了衣衫不整的樊师伦,他们共进了她婚后的第一顿丰盛大餐。
哪怕是时隔数十载,黎糯也清晰记得,那年的春节在一月份。她在月初刚吃完二十周岁的生日面条,一个月后就领了证结了婚。
那天,樊师伦为了庆祝她结婚,陪她吃了肯德基的田园脆鸡堡和皮蛋瘦肉粥,钱最后还是她付的。
那天,岳芪洋整个流程花了大概十分钟,全程没有看过她一眼,亦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上卷--5
在步入寝室前,黎糯握着钥匙拖着拉杆箱在516门口做贼般磨蹭了很久。
是说呢?还是不说呢?
直到和住同一层楼来来往往的本校区同学们say了无数个hello,被问过无数遍“糯米你钥匙忘带了?”,以及无数次关切询问“糯米你是腓肠肌筋挛了么?”后,她打开了516的木门。
却看见空空如也四张床和空空如也四张桌子……
靠!都几点了!这些人怎么还不死回来!
虽然他们校区和c大其他几个校区及大部分学校不同,是把全校区的同性别新生随机分为四人一间,但意外的大家都处的格外愉快。大概正如满可盈推断得出的:随机组合,纯凭缘分啊。
她们寝室四个人分别属于两个班级:黎糯和路心和是临床五年制一附院班的,舒笑和满可盈是药学的,光这点就比较特殊了——别的寝室基本四个人四个班;更巧的是她们四个姑娘居然都是本市人,整个一个年级只有约莫二三十个上海人,女生更少,实在难得。
可是,黎糯还是觉得,就如同每个人床边都挂上了帘子,每个人心里也都有块谁都无法企及的地带。她能不能把结婚这件事先暂时放进帘子里头?
有了答案后,她松了口气,却正遇着破门而入的满可盈。
“呀?我居然是第二个?我还以为我是最后一个!”室长绝对人未进门,声音以达全走廊。
黎糯瞅着她,也颇讶异:“室长,我记得你家离这儿不远啊,你怎么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这是必然。”满可盈边往里走边仰头牛饮,“我可是先去本部开了会,又搭了校车,又校车抛锚,又忘带交通卡,又走了n站路从漕溪北路走过来的!”
黎糯三滴汗:“你的钱呢……”
“放行李箱了,当路翻箱倒柜多那啥呀,反正大冬天的,纯当运动。只是没想到,运动量有些过了。”室长嘻嘻一笑,先翻出了睡衣,一把拖过洗漱用品下楼沐浴更衣。
晚上全寝室到齐后,她们照例先开了选课大战战略部署会议。
先把四个人一起上的公共课选上,再把各专业必修课从重要的到非重要的罗列出选课次序,最后才是选修课。
临床五年制的必修课已经爆满,再去除实验操作和到本部听讲座以及社团活动的时间,已完全没有选修的余地。倒是药学相对宽松,舒笑和满可盈商量了半天,选了临床必修的中医基础。
满可盈解释道:“我们会长说,这次教中医的老师都挺有两把刷子的,全是中医大和各大中医院外聘,其中教中药部分的是传说中现在沪上最热门的‘送子观音’。反正我们也要学中药,一举两得。”
既然满可盈顶头上司c大学生会主席大人,暨临床医学八年制班长都这么说了,众学子期待值立马破表。
虽说中医课的老师们的确各具风采,但他们翘首以盼的“送子观音”却迟迟未出现。
直到期中考试结束,同学们欲借晚上的中医课时间补足睡眠,“送子观音”就这么悄然降临于人间。
出现在讲台后方的是个个子不算高,略微发福的三十多岁的男人。
满可盈仔细打量了通男人,扼腕:“怨我生不逢时啊生不逢时!该男年轻时候应是唇红齿白可爱型美少年一枚啊……”
男人就在她的“生不逢时”中开口自我介绍:“大家好,今天开始由我为大家上本课程中的中药学部分。”
底下顿时肃静,无数只头颅从课桌上冉冉升起。
众人异口同声:“送子观音?!”
和他们想象中鹤发童颜老当益壮的名老中医形象完全不符嘛!和他们想象中盘坐莲花座手拿净瓶跟俩童子的形象完全不符嘛!
老师一愣,突地笑了:“不敢当不敢当。”
叔叔你既然都“不敢当”了,那就是货真价实的正品了……
在同学们的唏嘘一片中,授课开始了。
观音首先提问:“我想问问学西医的各位,你们知道哪些中药?”
同学们不断冒出“人参”、“西洋参”、“冬虫夏草”,七嘴八舌。
“那这些药材的功效呢?”他又问。
看着底下茫然的表情,他笑着抽出点名表,选了个名字:“临床医学五年制一附院班,黎糯?”
黎糯心中万千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不必紧张,我随便问问而已。”观音非常和气,“黄芪知道吗?你觉得它有什么作用?”
她期期艾艾地立在人群中,和观音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投降:“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是正常的,”观音笑道:“我本科也是这所学校临五的,那时对中医中药同样一窍不通。”
“不过,我希望你可以比我强。要求不高,记住黄芪的功效即可。ok?”观音飘至她面前,问。
黎糯态度端正,立即回答:“ok!”
“黄芪味甘,性微温,归肝、脾、肺、肾经。有益气固表、敛汗固脱、托疮生肌、利水消肿之功。”
晚上三节课下课后,大家俱饥肠辘辘,出了教室门直冲学校旁边的“黑暗料理界”。
黎糯慢慢收拾东西,等待去厕所了的各位。
观音也在慢慢收拾东西,等同学走完了才拾包抬头。
“黎糯同学,还记得黄芪的功效吗?”他仍站在讲台后方,她仍立于教室中央。隔了半个教室的空间,他问她。
黎糯一字不差地讲了出来。
他笑:“不错嘛!不愧是历史悠久的优等生。”
又追加了句:“好久不见了,小糯米。哦,不对,是弟妹。”
她下意识朝门外看,幸好没人。
黎糯以五十米冲刺速度移动至讲台,小声请求:“当归哥哥,能不能替我保密?”
“怎么?和我家黄芪结婚就这么不堪?”观音眯眼,还不忘“切”了一记。
“也不是……”她苦笑,“个中缘由你应该也懂,反正就是要替我保密!起码在学校里的时候。”
“好!请我吃夜宵我就保密!”这位叔叔够利落,但也不带如此敲不赚钱的学生党竹杠的好吗?
“好!我就带了二十七块四毛,任君挑选。”黎糯也爽快,反正兜里没钱遇事不慌……
岳归洋带她去的是隐于学校和一附院中某条小弄堂里的一家本帮面馆。好歹黎糯在这校区也混了两年,竟然完全不知道这巷子深处还有人家。
夜深人不静,面馆生意异常火爆。
领路人显然是常客,常到老板见着他这张脸就往厨房里吼了声:“鳝丝面加辣酱加咸菜肉丝!”
黎糯惊愕地吞了口唾沫,问岳归洋:“一人份?两人份?”
他没回答,而是笃定地冲老板嚷了句:“要两份!”
她张了张嘴,又乖乖闭上。毕竟,晚餐干了两份盖浇饭这种事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实在太难以启齿了……
他们寻了个角落的位置落座,大冬天的,倒是十分暖和。
“你确定吃得下这么多?”黎糯对那两碗面耿耿于怀,不住往窗口探望,想着是不是面量偏少所以要往死里加浇头。
“你不就带了二十七块四毛么,我想了下,那就这里好了。”对面的人淡定地从筷筒中抽出两双一次性竹筷,递给她一双,进入待吃模式。
“额?”她的心顿时流血:叔叔!我就带了二十七块四毛你还要坑我么……
“怎么?这么便宜的封口费还有意见?”岳归洋笑着挑眉,“啪”的一声将竹筷戳破了包装袋。
黎糯忙摆手否认:“没,没有,绝对没有。”
老板端上了他们的面,看得她没吃就撑了。满满两大碗面条,其上被碎杂浇头覆盖,浓油赤酱,香气四溢。
她迟迟没动手,瞅了瞅面,又瞅瞅对面已呼呼吃开的人,将信将疑地问:“这两碗面二十七块四毛?”
“确切说是二十八块,”岳归洋答,“既然你我旧识,那就打个九八折,剩下的六毛我出好了。”
三根竖线……
叔叔您还真是出手阔绰不忘旧恩情深意切啊!
“怎么?”
“没什么,”黎糯咧嘴傻笑,“我就是觉得这顿封口饭性价比甚高。”
等岳归洋扒拉完面喝完汤,她才解决了四分之一。
“小糯米,其实我们也很久没见了。”他突然说。
她一愣,吸着面算了片刻,“的确,上一次见面我才刚上高中。”
“不过我们还是没什么距离感啊感觉上。”她笑。
岳归洋点头同意,“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没怎么改变吧。”
黎糯放下筷子表异议:“哪有,你现在都‘送子观音’了好不!我记得你那时候刚聘上主治,可能压力大吧整个人挺消沉的……”
“哦?是吗?”他追问,“还有什么变化么?”
她咬了咬筷子,再指指他的肚子:“额……向心性肥胖?”
岳归洋不住呵呵笑了起来,罢了叹了口气,道:“糯米你倒真没变。”
黎糯随着他笑,笑完埋头拨起面条,过了半晌,低声说:“哪有,我也变了。我真变成你弟妹了,这点已足矣。”
☆、上卷--6
事后她才知道,那天岳归洋凌晨的飞机回的上海,下了飞机就查房,查完了病房冲去开会,开完会直接上门诊,出了门诊便赶来上课,早中晚三顿都没吃,所以那碗封口面才吃得不是一般得狼吞虎咽。
事后她才知道,岳归洋太忙根本没空来安慰被迫成婚的黎糯,才临时又同意接下了早已被他们科主任婉拒了的中医基础课,好借课后时间找她聊聊。
黎糯还记得,她第一次去到岳家,为她开门的正是痞痞笑着的岳归洋。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似乎也只有当归,是她在岳家唯一能敞开心扉说话的朋友。
所以每顿中医基础课前的晚餐,她总吃得格外开心,格外多……多到路心和忍不住提醒她:“糯米,你不是说你是高考后辛辛苦苦才把体重减下来的么?这是要反弹的意思?”
她呵呵傻笑:“一周一次,我开心嘛。”
“你开心什么?”舒笑不解。
“你不会对观音抱有什么非分之想吧……”满可盈不住摸下巴进入推理模式。
黎糯包着一嘴炒饭,“非分之想?什么非分之想?”
三人俱摇头,一致无视饭桶的存在,以非分之想为起点发散思维。
“你们说观音结婚了没?”八卦之源永远是她们亲爱的室长兼c大学生会宣传部部长满可盈同学。
“看着三十五左右?应该结了吧。”舒笑说。
“不像,”她们中唯一有男朋友的路心和否定,“他有几次来上课衣领子一只在里面一只在外面,太粗糙了。”
“可是男人大多数都很粗糙额……”黎糯开始啃猪排。
“是啊。可是如果结婚了的话,一定会被老婆说教,说啊说啊也就变细致了。”路心和说。
其余三人顿时坏笑,“所以……这就是你们家沈老师细致的原因?”
路美女一下闭嘴,红了脸。
路心和的男朋友是数院的老师,也是c大校草级的人物,任教c大之前曾在路心和就读的高中教过半年数学。两人在高中相识,暗中早就默许芳心,不过直到她高考完才走到了一起。但是校草和院花的组合貌似一直好事多磨,其中分手了一段时间,最近才又复合。
瞅着美女的羞羞脸,三人决定继续调戏她:“其实你想说的是你们早就是老夫老妻了是吧?”
路心和愤然起身,端餐盘走人,“你们还不走?要迟到了!”
舒笑和满可盈跟在她后头,还不忘一唱一和。
“你看某人那是有多疼某人啊,考试周亲自从本部跑来监督复习哦!”
“所以古人有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还有某人看某人那个眼神啊,和帮我们上课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哦!”
“所以说男朋友果然要找个大些的。正所谓:弟弟同岁打打闹闹,两岁三岁难得让让,十岁八岁正正好好。”
黎糯走在最后面,边走边喝还剩几口的瓦罐汤,听到这句,瞬间呛住,咳声阵阵。
“糯米你就别喝了,真是不想减肥了?”前面的人关切询问。
“最好还要像某人的某人一样,工作体面稳定,可长期供吃供喝。”话题继续……
“是啊,不同行的可以依靠依靠,同行的更好,生活学习指导起来两不误……”
她们正说着,听闻黎糯呛咳声突然加剧。回头一看,连脸也憋得通红。
“你看,叫你悠着点,吃多了撑着了吧!”
其实她只是想到了大她十岁又是同行的名义丈夫。然后听着丰满的理想被骨感的现实掐住了喉咙。
岳归洋下了课不是要去实验室,就是要回医院,从没听他说过回家。
而黎糯最近在图书馆的勤工俭学工作安排就是负责晚上最后巡视一遍阅览室和多媒体阅览室、关电源、锁门。
正好,她可以借冠冕堂皇的理由脱离寝室队伍,和岳归洋一起走到图书馆。如果他的时间不是非常紧,还会陪她把工作做完。
下了晚课之后的阅览室其实已不对外开放,她只是负责捡拾一下过于明显的垃圾,或者整理一下过于凌乱的书籍。
他们在一排排书架间穿梭,谈笑风生,聊天文地理,聊古今中外,聊今事往事,当然也聊岳芪洋。
她才知道,岳芪洋和她结婚后搬出了岳家花园,而且除了当归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黎糯和岳芪洋住在一起。
她苦笑。其实连她妈妈都以为她平时住学校,双休日会去岳芪洋那里。
这样算来,她窝在寝室,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岳归洋说,“爷爷让黄芪去接你同住,那小子只是习惯性点头,压根不会有任何行动。”
黎糯拨下电闸,阅览室忽的一片黑暗。
她听见岳归洋在黑暗中幽幽道:“不过,黄芪搬离了爷爷身边,搬离了岳家,终于好轻松些了。”
她打开手电筒,笑:“这点我懂。”
没有回家的这段日子,离开妈妈的这段日子,真是轻松多了。
“不过糯米啊,既然你们都领了证,难道想这样下去一辈子吗?你和黄芪的性格我还都算清楚,我知道我说这话有些过分,既然他是绝不可能主动出击的人,那只有请你试着去了解了解他了。”岳归洋说。
“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其实挺相像的,所以或许只有你能够走进他的心里。作为他的哥哥,这个拜托你能接受吗?”
她本能的不想与那个挂了她医英的冷冰冰煞神拉近距离,但因为是当归所托,她只得答应。
“好吧,等机会。”
黎糯在校门口挥别了岳归洋,留下一句敷衍味道挺重的话。
可是机会就像等公交车,你要乘的那辆迟迟不来,不要乘的那辆偏就一辆辆接着来,还是空车。
她不想要靠近岳芪洋的机会,于是它轻易地来了。
进入考试周之后,黎糯几乎把寝室搬到了通宵教室,除了每天回宿舍洗把澡,吃喝拉撒睡一概教学楼解决。在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里,每个人都被折磨成国宝,还是精神错乱的国宝。
某天下午,在她看书看到即将会周公之际,手机孜孜不倦的震动把她拉回了人间。
没看来电人便迷糊地接起,那头却传来了岳老的声音。
“黎糯啊,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黎糯顿时精神抖擞,“爷爷,您说!”
岳老被她的亢奋惊到,轻笑道:“我想拜托你件事……”
“没问题爷爷!”
“听说黄芪最近特别忙,你要考试也特别累,我这里人家送来好多野生甲鱼,我又不吃,你们拿去补补吧。”
黎糯的脑子尚处于混沌状态,只抓住了两个关键词:甲鱼,岳芪洋。
这二者有什么关联?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答应了再说。
挂了手机整理了一下思绪,她才明白了岳老是让她拿些甲鱼去他们的家,但老人家不知道他们的现状,其实就等于她得把甲鱼给岳芪洋送去。
通宵教室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女生的哀嚎……
在黎糯好说歹说下,岳家的保姆终于只捉了三只甲鱼给她。
她从岳归洋那儿打听来了岳芪洋现在的居所,位于本市西角的高档涉外住宅区,于是她提着黑色塑料袋,在初夏略显闷热的夜晚,头重脚轻地踏上了征途。
公交车很快把她送到目的地,她提着一会儿凹进一会儿凸出的塑料袋,站在他家门禁前发难:额……岳芪洋貌似还不知道她要给他送甲鱼来?那她携带生物不请自来是不是突兀了些?
无奈,心下一横,用来不及后悔的速度按下他家的门牌号。
门禁不断响着“叮咚”声,持续了很久,久到黎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正想着大约是岳芪洋不在吧,门禁忽的被人接通。
“谁?”岳芪洋的声音。
她停顿了三秒,大出一口气,提起塑料袋在摄像孔前面晃了晃,说:“甲鱼你好!”
门禁瞬间就挂断了,之后也没有传来开门的声音。
黎糯埋头深深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把“甲鱼”和“你好”的顺序调换一下,或者在“甲鱼”和“你好”当中喘口气,以至于给名义上的丈夫带来了心灵上的创伤……
她回身,欲垂头丧气而去,不想刚迈开一步,身后的铜制大门“喀拉”开了锁。
黎糯差点喜极而泣,光速闪进电梯求迅速完成任务。
岳芪洋家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却见不着半点人影。
她把头探进去,小心小声地问了句:“有人吗?”
无人应答。
往外一缩,心头发毛:怎么有种空城计的感觉……
她又把头探进去,稍微增大了点分贝:“我把甲鱼放玄关了。”
刚把袋子放在棕褐色地板上,眼前出现了条人影。
黎糯抬头,讶异地瞪圆了眼。
她惊愕的不是岳芪洋神不知鬼不觉的现身,而是——
三十岁的岳芪洋额头上贴了片小朋友退热用的冰冰贴……
“你……生病了?”脱口而出。
他没说话,直接探身绕到她身后,带上了门。
黎糯后知后觉地发现,她随着关上了的门,自然而然被带入室内。
这下再把甲鱼放在地板上有些过意不去了吧……她想。
遂捡起袋子,问前方喝水的人:“不好意思,请问这些甲鱼该放在哪儿?”
他没回头,指了指窗外。
“高空抛物不太好吧……”她大惊,为岳芪洋的随性彪悍所折服。
他显然也一愣,又指了指窗外,自己则向里侧房间走去。
这下黎糯憋不住了,脱了鞋跑到窗边,想看看外面难道还藏着个储物空间不成。
她上下左右看了一大通没明白,直到低头望及地面才恍然大悟:楼下有条河……放生吧……
黎糯头上正在滴汗,身后却飘来岳芪洋进门至今说的第一句话。
“你会用锅子煮粥么?”
☆、上卷--7
“……会。”她答道。
虽然没有了下文,但黎糯还是心领神会地走向厨房,顺道带上玄关旁的三只甲鱼。
要放生什么的也得等到天亮吧。
岳芪洋家的厨房,碗筷刀叉罗列整齐,锅碗瓢盆蹭蹭发亮,调味罐里一无所有,简直像间样板房,不带生活气息。
唯一提示着这里有人住的信息,莫过于操作台上的整整一箱强化型红牛和两盒子麝香保心丸。
强化型红牛加麝香保心丸?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
她自来熟地从各个抽屉橱门中搜出原材料,放水煮粥。趁着这空当用眼睛打量了一圈“他们的家”。
即便所处高档住宅小区,室内全然没有豪华的感觉。简单的两房两厅两卫,空空荡荡的空间,所及之处一律黑白灰的色调,更像是个常年出差在外的男性单身高管的居所。
面前的水已沸腾,黎糯忙将火调至最小。揭开锅盖,用勺子搅动了两下,惋惜锅里的米因未经浸泡而粘性不理想。
她庆幸自己是成长在单亲家庭,家务承担的比较多,不然方才岳芪洋问她会不会煮粥,而她说不会,还真有点傻额。
可是,作为一个在国外生活了十几年的人,连煮粥都不会,是不是太扯了?
哎,人善被人欺啊。黎糯缩了缩鼻子,将粥又烧沸了几次,出锅装碗。
“那个……粥可以吃了。”
没有人睬她。
黎糯站在岳芪洋书房门口,再次敲敲门,还是没人睬她。
整整三面墙的书橱,略中央摆放着桌椅和电脑。房屋的主人背对着她,没戴眼镜,安静地侧伏于四散零落的英文资料上。
心脏突然一颤,因为她觉得这场景很像柯南里的案发现场。于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
很好,没死。
只是呼吸略快,呼气略热。果然是在发烧。
她在他家搜了一圈,只挖到了一张包装上明确写有“儿童退热用”的冰冰贴,没找到任何药物。又回到厨房,翻冰箱,终于在冷冻室最下层的深处刨出了一块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冻得冰硬如石的火腿肉……
取了块毛巾把肉包上,回书房。
他的整张脸挺别扭得侧着,瘦长的身躯弯成一只僵硬的虾米,双眼紧闭,眉头微皱,表情有些痛苦。
她不敢拗他的姿势,只能把火腿肉紧紧靠压在冰冰贴旁,又怕它倒下,拿过桌上的眼镜盒倚火腿肉而放,加以固定。退后一步欣赏,黎糯真心觉得,她就地取材diy的物理降温工具,在岳芪洋和眼镜盒的包夹下,整个看上去实在像块三明治……
随意扫了一眼电脑屏保上的时钟,惊得她差点跳起来——都这个点了?!末班车要赶不及了!
她刚想转身拍屁股走人,稍一思索,自包里挖出草稿纸,留笔。
岳老师:
粥已煮好,请随意品尝。
另:由于时间过晚,甲鱼放生一事还劳烦您亲自动手。
祝早日康复!
黎糯留
纠结了半天,最终放弃了写上“致此敬礼”之类的客套话。
拜勤工俭学工作养成的好习惯,她出门前巡视了一遍室内,关了所有能关的电源开关,飞也似地离开了。
坐上末班公车,黎糯良心开始有愧:她怎么就这么果断地抛下了病人,还留了张坑爹纸条就跑了呢?
于是,发了条短信给樊师伦开解心头歉疚。
“在病人和末班车之间我选择了后者,是不是很不好?”
樊师伦回的言简意赅。
“你是禽兽。”
被樊师伦叫了两个月的“禽兽”,转眼就到了放暑假的时间。
眼看学校渐渐走空,黎糯收拾着铺盖却滋生出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最后无聊到跟着那年毕业的学姐参加大五和大八共同的毕业送别宴。
那时候还没正式出台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政策,一切只是在以讹传讹阶段,以至于黎糯多年后仍然觉得那时的学长学姐比后来没逃过规陪的学弟学妹要斗志昂扬得多。
她自然和一附院班的直属前辈们坐在一起,听这些被一附院虐到叫爹叫娘的人们聊医院里的各色事情。
席间,他们聊到一附院的数字歌:一附院,两扇破门,三块门面,四位院士,五千门急诊量,六大普外,七号宿舍,八大支柱,九元套餐,十分嚣张。
黎糯一头雾水,悄悄问他们:“三块门面是什么?”
中间一位貌似是团支书的学长解释道:“就是一附院长得最好看的三个人啊。”
“额……”
她自然不知道说的是谁,可身边众人一下子话题激活,情绪激动,似乎每一个人都有无数的故事好说。
男生一致认为:“田佳酿气质真的超好,声音也超治愈,听她说话像在听有声读物,怪不得有些病人网上刷半天的号不为看病就为和她聊聊天,那张脸配那个声音,啧啧,简直包治百病啊包治百病。”
女生则分为两派,一派说:“男人就应该像岳芪洋,少说多做,手起刀落,雷厉风行。”
另一派叹口气,道:“听这话就知道你在外三绝对不是跟岳芪洋那组的,被他虐过才知道李务傥这类温柔似水的男人有多难能可贵。”
“哎,那是因为你没跟李务傥进过导管室,这男人捅起导丝来是绝对的不眨眼,和岳芪洋清淋巴结的凶残有的一拼。”
“关键风流哥很霉好不好,逢值班必收心梗……”
“冷医生也没好到哪儿去,传说中的穿孔小王子……”
“谁都不要和田姑娘比,过了一个长假病区换一拨人……”
……
黎糯听得十分稀奇又忍俊不禁,问:“这三个人如此有影响力?”
“当然!”学姐兴奋得唾沫横飞,“三块门面不仅脸赞,还全部毕业于美国前三的医学院,甚至都过了us|mle,科研和业务水平俱一流。今年他们同时入选c大十大杰出青年,是现在一附院绝对的后起之秀中的代表人物!”
“人生楷模啊!”她肃然起敬。
学姐默叹,一手拿着块西瓜,一手扶额道:“人生楷模就不用了,至多当学术追求吧……这三个人都年过三十还单着,你想楷模你妈不会饶过你的……”
黎糯恍然点头。忽的邪邪一笑,按住学姐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学姐,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岳芪洋结婚了。”
“啊!?”学姐手里的西瓜掉了。
“他老婆就是我。”
“你确定?”
“我确定。”
“你确定不是因为岳芪洋大义灭医英所以你报复他?”
“我确定。”
黎糯心下想,临床看来不是白转的,能锻炼出在任何诡异的时刻都能冷静思考的本事。
学姐静默了两秒,捡起西瓜,对团支书说:“老大对不住,我家小学妹貌似喝多了,我先送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