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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地黄饮子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6:04

走出酒店大门,学姐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学妹,你要恶搞也不要搞岳芪洋。是有许多小女生喜欢岳芪洋这款‘冷男’,可关键是,你觉得岳芪洋是个会喜欢人的主吗?你下次要说你是李务傥老婆,相信的人还会多点……”

她乐了。

果然,连她自己都不愿相信的事实,别人怎么可能会相信。

在寝室里又磨蹭了两天,她还是决定打包滚回“娘家”。

黎糯是大杨浦走出来的姑娘,家离c大本部不远,不过离c大医学院非常不近。她一个人哼哧哼哧拖着行李乘公交车再转八号线,一路从人山人海的市中心乘到市区的边缘,目送来来往往的乘客上上下下到最后整节车厢冷冷清清。

当她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华灯初上,炊烟袅袅,从走道里能看见黎家的餐厅亮着灯。

妈妈在家。

可她忽然驻足不前。

人们喜欢把柔黄的灯光比喻为家,是因为它能勾起所有家庭温暖的回忆。黎糯站在她家餐厅的窗外,想起了她和岳芪洋领证的那晚。

那晚,妈妈烧了黎糯最爱吃的干煎小黄鱼。然后一边看着她吃,一边下令:“黎糯,你出嫁了,以后就不要回来了。哪怕你和他没感情,也给我住到他家去。”

她默默放下筷子。

“你爸出事后,你爷爷奶奶让我改嫁,你则归他们,我不依,凭什么我要听他们的。我在你爸的骨灰落葬仪式上,跪在墓碑前当着你们黎家所有人的面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好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妈妈自墙上取下爸爸的遗像,说道:“你应该谢谢你爸,谢谢他死对了时间地点,才让我找到了一条让你飞黄腾达的路。”

“我从你三岁开始就不断地给岳家烧香,使出浑身解数说动岳老结娃娃亲,终于千辛万苦让你嫁给了岳芪洋。但是从今以后,你是岳家的人,你未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靠你自己去搞定他们,我帮不了你。”

妈妈说完这些话,搁下爸爸的照片就出了门。

黎糯拿过照片,端详良久,久到记忆中爸爸模糊的脸庞重又清晰。

翻过相框,从照片的背面取出一张带血的字条。

那是在车祸现场发现的爸爸的绝笔,用尽全身气力留下的绝笔。

宝贝囡囡:

愿你健康长大,做自己喜欢的事,嫁自己喜欢的人,幸福终老。

爸爸

她不知道这世界上会有几个人,在理应欢笑的新婚之夜,拿着两本结婚证书,看着照片中永远微笑的爸爸,哭了一宿。

☆、上卷--8

最终黎糯过家门而不入,拖着行李又乘上了地铁。

地铁过了十几站,她也给自己洗脑洗了十几站:去岳芪洋家吧!妈妈说的对,无论他们有没有感情,她都是岳家的人,不去他家去哪里。

可惜她始终缺了妈妈的那股狠劲,脸长得像爸爸,性格也像。

八号线行至人民广场,车厢两侧的门同时打开,大量往外涌的人潮打断了她的洗脑节奏,本就不坚定的意志轻而易举动摇起来。

最后,她随着人潮下了地铁,不想回空荡荡的寝室,又不知道去向何处,便在换乘大厅的墙边席地而坐,呆呆望着眼前的人来人往,以及接受带有各种情绪的眼神射线。

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名单,一个个往下翻。似乎仍然、只有她的好基友樊师伦可以骚扰。

打电话给他,无人接听。

黎糯心灰意冷地挂了电话,却听到一个金属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抬头,愣住。

额?为什么有人扔了一块钱给她?

忙起身想还给施主,可是望着赶去换乘的人海,毫无头绪。

蓦地,她突然就下定了决心,使劲捏了捏硬币,拖着箱子朝换乘二号线的方向走去。

二号线没坐几站,就到了岳芪洋家。

黎糯在地铁里被浩浩荡荡的下班白领挤得浑身是汗,又拖了一路的行李箱,手脚发麻,瘫倒在他家门禁前。

过了一会儿,从门禁里面走出一家四口,听他们讲话是日本人。这家的妈妈见到门口狼狈的黎糯,忙撑住门,让她先进到里面去。

黎糯感激不尽,又想起方才被陌生人施舍的那枚硬币,内牛满面,衷心感叹世间还是好人多啊。

这个小区每个单元都配有入户花园,地面由开发商统一铺上了米黄色大理石,四周的墙面亦贴上了上好的瓷砖,业主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此基础上添加喜好。当然,岳芪洋的入户花园依旧是最初的模样。

她敲了半天门也不见有反应,断定他还没回来。

哎,不管了,累死了。黎糯占地为王地在入户花园里卧倒,还一脚踹翻了可怜的行李箱,抱着书包就呼呼睡了起来。

这一觉,睡得真不踏实,加之大理石的寒凉不断侵入她的背脊,导致她没过多久就醒了。

腰酸背疼地起身,忽然发现从身上掉落下一块白色毯子。在看看四周,行李箱也被扶正,依墙而立。

什么情况?这小区已经高档到物业照顾入户了么?

她拿起毯子瞅了瞅,其一角印有“c大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的小字——一附院职工人手n条的防暑降温物品……

幡然醒悟,黎糯只想骂人:靠!岳芪洋你够了!别说我还是你名义上的老婆,就是看在我是你曾经教过还挂过的学生的份上也应该请我入室吧!不入室也应该再给条毯子让我垫垫吧!

“渣男!”

她怒了,将毯子胡乱团成一坨扔在门口,让他出门就踩个满脚!

这时手机铃响,是樊师伦。

他说:“我刚刚在和学姐学长吃饭,没听到。怎么啦?”

“没怎么!”怒气未消的声音。

“你……你干嘛生气啊?消气消气,我来找你吃夜宵,你现在在哪儿?”

“古北!”

“你跑去古北做什么?”

“自作孽!”

怒发冲冠的黎糯讲电话绝对用的是扰民的分贝,加上入户花园的回声效果,成功得把岳芪洋引了出来。

他开门,在门口站定,淡定地收起毯子,关门消失。

樊师伦坐在一家兰州拉面店里听其对面的姑娘控诉了整整半个小时某男的恶劣行径,接着目睹她豪迈地将三两炒刀削风卷残云,并霸气地嚷了句:“再来一碗!”

“你们真是……”他刚想总结。

“五行不合,命中相克,阴阳离决。”她愤然说道,末了,噗嗤一笑:“我觉得我中医学的都用在骂岳芪洋上了,当归哥哥知道要哭了。”

“没关系,”他一滴汗,“你骂爽就行……”

待黎糯吃饱喝足,樊师伦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要去哪儿?”她不解。

“你不是没地方住吗?那去我外婆家好了。”说完向司机报了个地址。

“好呀好呀,好多年没见你外婆了,我也想她。”黎糯对暂居地很满意。

樊师伦见她十分钟前还怒不可遏,十分钟又笑容满面,哭笑不得。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我还单细胞。”

“滚。”黎糯送上一老拳。

后排的唇枪舌战引起了司机的注意,师傅瞄了一眼后视镜,问:“小情侣?”

两人俱一愣,忙否认:“不是。”

师傅“哦”了一声,音调表明人家是极不相信。

“你们看着挺配的。”师傅继续八卦。

“哪有……”

“有啊!男孩子挺漂亮的,女孩子……额……也蛮可爱的。”师傅说。

他们忽然相对一笑,黎糯问司机:“师傅,你看上去我俩哪个是c大的?”

“哎呦,这个怎么看得出啦。”师傅说是这么说,眼睛一直在往樊师伦瞟。

樊师伦乐了,“师傅你直说吧,你觉得我们这个小姑娘看着像什么学校的?”

“这个么……xx技校?”

他们两个笑爆了,从前一直玩的游戏,没想到现在再玩还是那么有意思。

上海话里有句用来比喻人绣花枕头的俗语叫作“聪明面孔笨肚肠”,说的就是樊师伦,而学习成绩历来优秀的黎糯恰恰相反,是个“聪明肚肠笨面孔”。

小的时候他们在一起玩,就经常会有不相熟的阿姨婆婆指着樊师伦称赞:“这就是十号楼里那个次次班级考第一的小孩哝!”而当小樊师伦诚实地作出指正后,阿姨婆婆都不敢相信地冲向黎糯,左瞧瞧右瞧瞧,改赞叹为惊叹:“不会吧?这小姑娘长得挺笨,脑子倒是蛮好使的嘛!”

起初,黎糯真心郁闷。她郁闷的不是别人不知道她成绩好,而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长得笨”了。小黎糯曾经为这事倍感烦心,问妈妈,妈妈无视她;问小樊师伦,小樊师伦端详了她半晌,冒出了一句极其深奥的话:“笨,是一种感觉。”

随着年纪慢慢长大,她依旧“笨”且聪明着,渐渐也就习惯了自己的相貌对脑袋开的玩笑,坦然接受,并且当作了自我开刷的段子。谁说反差不是一种魅力呢?

出租车上,樊师伦再次仔细端详了她一阵,长叹口气,道:“我觉得吧,你那两只眼睛是越长越开了……”

然后自然,迎来一番狂殴。

出租车从市区出发,上高架转高速,夜深人静时才到他外婆家。

樊师伦的外婆家和黎糯的外婆家情况相似——上海郊区土生土长的农民家庭,各生了个没什么文化但如花似玉的女儿,跟了知识分子的老公,成了c大教职员工的家属。

当然,工人阶级老大哥的年代,“臭老九”的教师远不及现在的地位,所以黎糯的外婆曾经对她父母的婚事百般阻扰。而书香门第出身的祖父母也同样对只识五谷杂粮不知四书五经的农家媳妇看不顺眼。

有人的地方就有帮派。同样属于c大的家属小区,居民们尤其是女性居民们,会自觉地将自己划入不同的组别,出身相似的樊家和黎家自然走得近。

黎糯认为,这也是她和樊师伦两小无猜的缘由之一。

她自小便是学习委员,这职位有个苦差事,就是得负责早自习领读中英文课文,顺便把调皮捣蛋者的大名记下来交给班主任。

班里最调皮的家伙偏还长着张最损的嘴,只要黎糯一记他的名字,他就开始带领半个班级起哄喊她“乡下人”。每当她气不过的时候,只有樊师伦会站出来,大吼一声:“乡下人怎么了!你乡下有地吗?!”

事后,黎糯期期艾艾地对樊师伦说:“乡下的地是归我两个舅舅的……”

樊师伦直翻白眼:“他们连田都没见过还会分的清归谁?”

如今,黎糯外公外婆已去世,白墙黛瓦的农村房拆迁换成了千篇一律的公寓,而樊师伦外婆家也已被列入拆迁名单。

他外婆失明多年,听闻黎糯要来,特意没睡,蹭去手上的灰在她脸上摸了一阵,道:“这真是小糯米么?完全变样了啊。”

她笑答:“外婆,是我。”

外婆忽然很欣慰地拍拍她的头,说:“听伦伦讲,你结婚了啊?你要知道外婆以前可担心了呢,长这么笨的姑娘会不会没人要。”

“……”

“为什么你外婆看不见还知道我长得笨……”她问樊师伦。

某人早笑得五体投地:“所以我说,笨,是一种感觉。”

☆、上卷--9

其实时间过得很快,尤其是进入了阵发性考试、持久性通宵的大三后,黎糯她们的日子已完全沦落为硕大一张考试安排表。

考完了药理考功能,考完了病生考伦理,考完了寄生虫考诊断,放了短短三周的寒假,然后接着来,考完了统计考影像,考完了肿瘤和内上外上,再扔个重磅联考,大三一年也就这么过了。

这一年,对她来说,总算相安无事。

她仍旧窝她的寝室,仍旧泡她的通宵教室,仍旧笑得嘻嘻哈哈,仍旧在个人资料表格婚姻情况一栏悄悄地勾上“未婚”。

当然寒假过节的时候,她必须拜访两个家。

她问岳归洋要了岳芪洋的手机号,希望能在亲戚长辈面前做做样子,于是发了条短信给他:岳老师您好,关于春节期间走亲访友的问题,您能抽空和我商量一下吗?谢谢!

结果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倒是岳归洋比较关心他们,问她:“怎么演戏你们商量好了么?”

“没……嘤嘤嘤……”黎糯哭。

“黄芪这小子又不理人了?”

“是啊,配戏的演员罢工我也没有办法呀……”

末了,两人俱一声叹息。

春节长假门诊停诊四天,岳归洋终于有了宝贵的休息,不过他还得值一个病房的二线班。为了充当临时演员陪黎糯演戏,他特意把年三十的班换到了年初三。

黎糯无限感激,便又请他搓了顿鳝丝面加辣酱加咸菜肉丝,不过这次多了一个人同行。

岳家的小孙女岳苓洋今年即将从a大医学院临床医学八年制毕业,年初回的上海,刚过了一附院规陪招录的笔试,听闻有免费的面可以坑,即时赶到。

黎糯看着对面两位扫荡面条的同志,心里默骂“坑子兄妹”一万遍……

茯苓自面碗中抬头:“嫂嫂,你怎么不吃?”

黎糯被一声“嫂嫂”惊得,一口咸菜堵在喉咙口,吞之不下,吐之不出。

当归笑道:“茯苓你就别损糯米了,你看她那个脸色……”

“再说你比糯米大五岁呢,叫着好奇怪。”当归不怕死地又加了句。

“靠!”茯苓顿时拍案而起,发飙,“你以为我不想结婚吗?不想吗?不想吗?谁当初让我去念八年制的啊?你问问哪个男人要女博士啊啊啊!”

这桌的噪音引起了面馆里满满当当顾客的强烈围观。

众人皆瞅她一眼,默默回头,继续吃面。

“你看看你看看,都回头了哝!”茯苓沮丧而坐。

当归抹汗:“那个……你放心……你的举动……实在不像女博士……”

“少安慰我,”茯苓撇嘴,又问黎糯:“糯米你说说,你要是男人你会娶女博士么?”

黎糯滴汗,心想当归那哪是安慰你,边咧咧嘴答道:“我是无所谓啦,反正你是小博啦……”

此话成功揭开茯苓的第二道伤疤,于是她又开始哀嚎:“葬送了整个青春还只是个小博,规陪还要和研究生一样转两年,什么世道啊……”

岳归洋和黎糯同时弃碗出逃,他们得出结论:二十六岁+医学博士+剩女=疯子。

年三十晚上是岳家家宴,雷打不动。

岳老和伯父伯母们见黎糯一人前来,不免惊讶。

“黄芪今天值班……”她略生硬地解释道。

“哎,值班就没办法了嘛,我年初三也要值班呢。”当归接的特顺溜。

茯苓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天大地大,值班最大,你们懂的。”

很好,鳝丝面加辣酱加咸菜肉丝果然没有没白喂。

岳家的餐厅摆放着巨大圆桌,岳老坐头座,众人依长幼顺序自岳老身边坐下。

岳老右手边坐着长子暨岳归洋父亲,年前刚满届卸任的市卫生局局长及长媳,原市妇联办公室主任;他们的旁边坐着小儿子暨岳苓洋父亲,现任c大二附院院长及小媳妇,c大附中校长。岳老的左手边空着两个位置,是留给英年早逝的二子和二媳妇暨岳芪洋父母的,两人生前均为c大遗传学系教授。

黎糯就坐于两个空位边,昭示着她二子家媳妇的身份,岳归洋和岳苓洋则与她隔开了一个缺席的岳芪洋的位置。

其实黎糯和岳芪洋如何会成婚的前因后果在岳家不是秘密,他们心知肚明强扭的瓜不甜,所以也一直没有长辈过问他们新婚生活的情况。就因这点,黎糯算是大松一口气。

席间,不同于平时,岳老基本没参与什么话题,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主心骨没了声音,其他人自然也无法放开。

“哎,”老人家叹道,“没想到我有名有利就是没有福气,年夜饭全家人一个桌子都坐不满,香火不济。”

一句话让大快朵颐的子子孙孙全都放筷沉默。

大伯直接把岳老的言下之意翻译了出来:“当归,茯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尤其是你,当归,你还想不想结婚?”

茯苓回答得极其爽快:“想结婚,没对象,没时间,靠你们介绍了。”

而岳归洋,收了笑脸,无言了许久,摇头。

“为什么?”大伯厉声问道,多年局长的气势一下迸发。

“没时间……”

“没时间?你是忘不掉那个女的吧?”

“不是……”

“我看你就是!你记住,人家早就忘了你结婚去了,现在孩子都应该很大了,就你还像傻子一样在这里空等!”

岳归洋霍的站起身,顿了顿,用尽量缓和的语气说道:“我结婚的事情请您不要再管。”

说罢转身离去。

岳老眼看好好的年夜饭被小辈搞到气氛不佳,叹了口气,也提早歇息去了。

繁忙的岳家人难得凑在一起吃顿饭,终闹得不欢而散。最后餐厅里只剩了黎糯和岳苓洋,她们俱有些怔楞,沉静于巨大的震惊中。

只不过茯苓震惊的是:她哥岳归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爸,今天居然敢和他爸唱反调!

而黎糯震惊的是:一直以来笑着陪在她身边、为她排忧解难的岳归洋,居然有她完全不知道的情伤?

可怜岳归洋本只是想当帮助黎糯的临时演员,不想出其不意成了主角。

侥幸逃脱一关,还有一关。而且黎糯知道,自己家这关更难过。

她妈妈叫上了黎家、娘家能叫上的所有亲戚,在家附近最高档的酒店布下宴席。她这么大手笔说来也可以理解,自女儿三岁开始守寡,近二十年来所受的冷嘲热讽、艰辛困苦、遗忘忽视,一笔一笔她都记着。现如今女儿高嫁,正是扬眉吐气的大好机会,为何不珍惜?

人都有双势利眼。想当初黎妈妈给黎糯过十周岁生日,亲戚只来了零星几个;到了黎糯的“金榜题名宴”,来了两桌;而今天,则是几乎全齐的五桌……

她只是个平凡的女人,把毕生努力的赌注压在女儿身上,幸好,她赢了。

黎糯不知道妈妈请了这么多人,结果一到酒店,直接瞠目结舌。

而黎妈妈一见黎糯只身前来,脸上的笑意冷了一半。

“黄芪呢?”她问。

“哦……他值班……”老梗。

“岳老说昨天年三十黄芪值班,今天年初一你说他还在值班?”妈妈冷笑。

黎糯慌了,随口扯了个谎:“额……他还没出休……”

黎妈妈一把抓过她,抛下客人,把她拖到了厕所,劈头盖脸斥责起来。

“你知道我今天请这么多亲戚的目的吗?你忘了他们这么多年来是怎么看我们的?我是让你带岳芪洋来出口气的,不是让你一个人来丢人现眼的!”

黎糯倍受打击,原来她一个人去是丢人现眼。

“人家要见的是岳芪洋,谁要见你?我不管你们之间究竟有没有感情,你没把他一起带来就是你没出息,连个男人都笼络不了!”

奉命成婚的她怨气爆发,低声反驳:“谁叫我不像你……”

“你说什么?”黎妈妈的语气降到冰点,“你再说一遍试试?”

黎糯也恼了,好气又好笑地说:“怎么?你做的出我还说不出?还是你以为我不知道?谁都知道你貌美如花搞定个厂长小菜一碟……”

话音未落,黎妈妈“啪”地轮了她一巴掌。

她们所处酒店的公共女厕,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客人纷纷停下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被打的脸面灼热疼痛,从而带出了眼泪。她捂住脸,恼羞成怒,咬牙笑:“你关心的从来只有你自己,可惜你没读过几年书出息不起来,便把所有压力扔给我……”

又是“啪”的一下,另外半面脸也被扫了一巴掌。

头被打得生疼,越是疼,她越是要说:“被我说中了?你让我一步步跟着岳芪洋的步伐走,然后强行把我嫁给他,为的不就是你的虚荣心?为的不就是你能扬眉吐气?”

厕所聚集了越来越多围观的人,甚至引来了不少她们的亲戚。

妈妈的脸色极其难看:“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是!我是翅膀硬了!当了你十几年的棋子我受够了!你也说了,我现在是岳家的人,我的学费生活费他们会出!你记住!你不出钱就少吱声,由不得你对我的一切指手画脚!”

黎糯烙下狠话,瞥了一眼妈妈紧绷的脸面和气到发抖的躯体,转身就走。

出了酒店,天在下雨。

妈妈下手毫无保留,导致她此刻整张脸火烧火燎一片,用手一摸,还有些肿。

她仰头淋了会儿雨,冰冷的雨水减轻了面部的疼痛,黎糯的脑子也渐渐清醒了。

她记起来,她的妈妈从来不会顾忌时间地点和她的面子问题,惹到了她立即当场解决,今天能把她拖到厕所责骂已经算不小的进步。

小的时候,有次她和妈妈从外边回家,在楼底下因为她替她爷爷奶奶说了几句话,她妈妈便立马放下包,扒光了她全身的衣服。

“你要觉得你爷爷奶奶好,就把我帮你的买的衣服还给我,然后滚去他们那里。”记忆中,妈妈是这么说的,同时用食指戳着她的额头,咬牙切齿附加了句:“滚!”

黎糯哪有去爷爷奶奶家的车钱,没有办法,茫然地站在楼下,赤脚裸|体,在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中哭着蜷起身躯。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受人瞩目的印象,很可怕,可怕到她再也不想重温这种滋味。

她将围巾绕至眼睛之下,好挡住难堪。

坐上开往学校的公车,车里的移动电视正在播报天气预报。

漂亮的女播报员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道:“专家预计,今年上海的冬天可能会成为百年一遇的‘最暖冬’。”

车厢空调温度显示23c,黎糯用围巾捂着的脸上汗涔涔,和肿痛的皮肤接触后变得奇痒无比。

抓痒不能,她蓦地火气上升,片刻后,忽而又笑了。

怪不得,她想,怪不得无论是怕爸爸的岳归洋,还是对妈妈言听必从的自己,在这个冬天火气异常之大,都完成了人生首次的“叛逆”。

原来是因为“最暖冬”啊。

☆、上卷--10

大四的第一天,黎糯在学校里见到了久未谋面的岳芪洋。

那时下午四节课结束,正是校园里人最多的时候。班里一堆同学成群结队一起往西区走,一边热闹地聊着天。

黎糯和路心和走在最后面,见前面的同学忽然就没了声音,并且队伍自动自觉往路两侧分开,都觉奇怪。定睛一看,只见“煞神”迎面走来。

永远的白衬衫黑西裤,永远的面无表情,永远的目中无人。

被虐过的他们瞬间肃静,立正行注目礼,而不知“煞神”厉害的学弟学妹在不远处兴奋地窃窃私语。

“原来我们学校有这么帅的老师啊!”

“是临床上的老师么?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他教什么的?我一定每节必到认真听讲!”

……

黎糯他们在心中哭喊:你们不用这么积极的,他会让你们不得不每节必到认真听讲,想逃也逃不了……

上次煞神出的医英考卷几乎让临床、基础的同学们全灭,医英教研室主任对结果表示胆战心惊,自此后不敢再让他任教医英课程。

黎糯纳闷:那他怎么还会出现?

众人皆不知情,摇头,顺便为学弟学妹祈福。

岳芪洋的确不是来教医英的,他只是代他们主任来上三节《诊断学》绪论而已。

c大药学院在那年整体搬迁至张江药谷,步入大学最后一年的舒笑和满可盈也进入了实习阶段。黎糯和路心和送别了她们,便马不停蹄地投入到复习考试中去。

所有的专业课都需要在下临床前考完,使得她开学第二周起就驻扎进了通宵教室。

第一教学楼的通宵教室是整个校区人气最旺的地方。

一字排开的阶梯教室灯火通明,桌子上层层叠着比砖厚的书本和比小抄还密集的笔记,座椅两边的走廊上丢着形形色|色的睡袋甚至是铺盖,走廊里的厕所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牙刷牙杯。

这些都不是亮点,亮点在于教室里黑板上不间断更新的标语。

“日日通,闻啼鸟;周周通,成国宝;月月通,吹风倒;年年通,死翘了。”

“恭喜你在猝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欢迎来到头顶不毛之地。”

“白发三千丈,已成地中海。”

“好好学习,天天减寿。”

……

直到某天她踏出一教,见到小路对过两棵树间系上了黑底白字的硕大横幅:“夕阳无限好,只是近临床。”

她顿时理解了“小巫见大巫”的意思。

c大校风历来散漫奔放,有着能把苍老师选为人大代表的随意不羁。医学院并入c大后,风气也渐渐同化,校园中甚至光明正大地出现了此等颇具地痞流氓气势的标语。

可惜天天叫着“不想下临床”,随着考试步入尾声以及年末的到来,实习的日子还是如约而至。

实习生活的第一天,黎糯在一附院的宿舍里起了个大早,穿上了印有医院名字的白大褂。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突然想起大一分发白大褂的时候。

学校发到同学们手上两件长袖、两件短袖、两顶帽子,他们一边吐槽这身打扮实在太像食堂厨子,一边迫不及待地换上身,然后以生活委员为首在寝室楼的走廊里煞有架势地排成队,大摇大摆地敲开各间寝室的门,嘴里像模像样地嚷着:“精神科x主任查房啦!”

那时候,她们尚觉得白大褂挺稀奇,穿戴整齐自拍一张传到人人网上当头像,哦,不对,当年还叫校内网来着,以显摆自己医学生的身份。

后来,随着各种解剖课的糟蹋、实验课的玷污、小动物们的践踏、见习和技能实践的乱扔,白大褂逐渐布满点点斑痕,成了和块破布无异的存在。

而今天,她以新的身份穿上新的白大褂,又是一种异样的感觉。

就如岗前培训时一附院院长所说的:白大褂,不仅是医学生的象征,也是医学生的梦想,更是医学生的责任。

院长还说,理想和现实总有差距。它们的差距也许在于学校里教的是“大医精诚”,而岗前培训说的是“自我保护”;上课的重点是“明确诊断”,而临床的重点是“鉴别诊断”;抑或书上学的是“最优化原则”,而医务处主任教导的是“最大化原则”。

当然,他们还不懂。

平时几乎不看病的黎糯像只初生的牛犊,惊奇地看着挂号处如世博会般排成蛇形的队伍、闹哄哄如菜市场般的大厅、吵吵嚷嚷的预抢救室……哪哪哪儿都是急匆匆的人群和弯弯扭扭的长队。

盛青阳拍拍她的肩,说:“组长,还愣着干嘛?都七点三刻了,报道来不及了!”

在黎糯今后一年的实习生活中,盛青阳将是一种非常关键的存在。

因为她是他的组长,他是她的组员,虽然一组就他们两个人,但实实在在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拥有超越同学的阶级友谊。说得简单点,即若其中一名是个坑子,则另一名将会面临以一顶二的残酷局面。

至于盛青阳是不是坑子,黎糯也不确定。

该生原为东北某省某市某区高考理科状元,第一志愿报的c大经院。不巧那年经院竞争太激烈,他被刷了下来,进了二志愿五年制临床医学。从此以后,这厮从学霸逐步演化为学渣,整日沉迷于网游,神龙见首不见尾。

但是盛青阳是个好人,这点黎糯确定。黎糯大物重修能顺利通过,还拜a+的他不断传道授业解惑所赐。

她木木地仰头看向长相身材“很东北”的盛青阳,道:“好!我们报道去!”

悲剧的是,他们轮转的第一个科室就是急诊——一附院除外科以外的四大炼狱之一。

他们一报道即被拆开。黎糯上半月转外科急诊,下半月去内科急诊,盛青阳则与她相反。

和患者人数相比,急诊医生真心少得可怜。

一线的急诊医生包括进修医生都和工厂里的工人一样三班倒。跟着年资和职称的升高,到了二线班则不用再翻班,负责日班和值班。

按照一线和二线排班的次序,整个办公室里一般同时会有两名医生接待患者:白天的话是早中班医生和日班医生,晚上则有中夜班医生和值班医生。实习同学的作息与带教老师一致。

她跟的老师姓张,一直笑眯眯的,为人挺和气。

黎糯一坐到他身旁的椅子上,张老师便笑盈盈地回头问她:“今天早中班,晚上十点下班,没问题吧?”

“没问题。”她答。废话,有问题又能怎么样……

早中班医生不管救护车、抢救室、预抢救室和eicu,这些由日班、中夜班和值班医生处理。只有遇到特别忙乱的情况,比如多辆救护车同时送到,才会帮忙分管。但是本着首诊负责制的原则,早中班医生处理过的躺在抢救室和eicu的重病人亦由其善始善终。

那早中班医生干些什么呢?就是各种看病,看各种病,例如手痛脚痛肚子痛,大伤小伤穿通伤……

一个上午,黎糯忙得不可开交,或学习门急诊操作系统,或跟在带教后头摸肚子,或在诊室和清创室间来回蹦跶。再加上新手上任,她有些犯晕,半天找不着北。

待她终于能歇口气,抬头看钟,已是下午两点。摸出手机,未读来信若干。

十条里是八条是路心和同学发来的。

“下临床第一天就值班,还碰上元旦,求安慰……”

“医嘱打不来被鄙视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好不安,哭。”

“你死了?没死吱一声。”

“看来是死掉了,嗯。”

……

黎糯表示做了三年多的室友,她还真是头一次见着路院花六神无主的样子。

趁着带教让她去买“下午茶”的时间,她打了个电话安慰值班同学。

“你还没死啊?”路心和劈头盖脸来一句。

“放心,快死了,”她在便利店里转了三圈,哀叹:“快饿死了。”

这个尴尬无比的时间点,便利店只留下几只别人挑剩的饭团。想起张老师的殷殷嘱咐:求量不求质。她便随意挑了一些,匆匆离去。

方提着袋子回到诊室门口,黎糯就被震撼到了,以至于手里的袋子差点落地。

诊室里面坐着个年轻男性患者,鼻青眼肿,且一根钢丝横贯头颅,还在不停地晃啊晃……

带教正在详细询问患者病情,一边吩咐护士找工人推平车过来。

“小黎你来,”张老师招手,“电脑打模板常规血一套,再开张加急的ct单,打电话给影像中心告知一下,还有把脑外的人吼下来!”

和医生的严正以待相比,病人倒是颇优哉游哉,躺上了平车还不停地辗转反侧。

张老师怒道:“不是叫你不要乱动了吗!”接着嘱咐黎糯:“这病人在脑外的人下来之前你负责盯死他,ct也陪着一块儿去。”

“好的。”她答道。

可这病人实在不是盏省油的灯,在平车自抢救室推往影像中心的途中甚至坐了起来,瞅着四周惊奇道:“原来急诊长这样!我第一次来。”

“你能躺下来吗?”她边劝阻病人边滴汗:你是来急诊一日游的么……

患者恍若未闻,经过补液大厅时更是伸长了脖子,“啧啧啧,人真多。”

人群中不知谁尖叫了一声,颤抖地嚷了句:“这人脑子里有根钢丝!”他们立马成了补液大厅内外所有人的焦点。

“你躺下来行吗?”黎糯差不多快求他了。

可她和家属的劝说都没用,病人仍然看得兴致勃勃,导致平车犹如花车行进般在好奇者之中缓慢前行。

这时,隐约听到身后的补液大厅里有家属冲到内科急诊诊室,焦急地喊道:“医生医生,我妈被刚刚那个脑子里插钢丝的人吓得脸发白,心跳一下子飚上去了。”

推平车的工人大叔终于不能忍了,朝病人大吼:“你给我躺下来!坐着干嘛啊?示威游行啊?你不要命了啊?给我躺好了!立刻马上!”

说来也怪,病人经大叔一阵吼后,竟然听话地乖乖躺下。

将他安全送至影像中心,工人大叔问黎糯:“小姑娘刚下临床?”

“是。”她纳闷,大叔怎么知道?

“气场太弱。”大叔鄙夷地总结。

晚上九点左右,诊室里送来了一名绞窄性肠梗阻的中年女性。

鉴于患者一般情况较差,予胃肠减压、补液后,建议即刻行坏死肠段切除术及剖腹探查术。

“我急诊。你们谁二班?”张老师立即联系外三。

“是岳主任。”对方说。

“你们运气不错。”他挂了电话开始让家属签手术同意书,“今天的值班医生是我们医院外三的第一把刀,一般门诊病人想要他开个刀起码得排三个月的队。”

过了会儿,从手术室打来电话。

却是岳芪洋。

“血和平片我电脑里看过了。病人情况如何?”他问。

“不是很好,要尽快开刀。”张老师答。

“术前准备呢?”

“已经好了。”

“十分钟后接上来。”

刚想挂电话,岳芪洋又说:“这边缺人,找个二助。”

张老师放下听筒,笑盈盈地回头瞅着黎糯,说:“小黎啊,要不,你去手术室帮下忙?”

☆、上卷--11

离晚上十点下班还差十分钟的时候,她就这样被带教老师支上了手术室。

电梯直上c楼24层,看管更衣室的老大爷见又有人前来,登记了黎糯的胸牌,一边叹道:“今天元旦倒是很忙么,夹层的夹层,颅瓣减压的颅瓣减压,车祸的车祸,可怜外三加了一天的刀还要接急诊,哎……”

黎糯心里也默默跟着“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复习怎么洗手和穿手术衣的她估摸着要被护士姐姐往死里骂了。

果不其然,在洗手环节就让护士姐姐暴走了两回之后,她才得以顺利拱手走进16号手术室。

迎面而来的就是影视剧里经常能看到的景象:绿油油的无菌台,绿油油的医生,绿油油的麻醉师,绿油油的护士,额,就差绿油油的自己。

她拿过手术衣,豁地将衣服抖开,就听见台上的主刀医生开口:“换个空旷的地方。”

遵命。

“袖子不要高过头。”

“手不要乱摸。”

“让护士帮忙。

“手不要乱摸!”

“不要乱摸!”

“大拇指不要碰到内侧!”

“戴反了,重戴!”

“叫你不要乱摸!”

……

她终于全副武装,心下正小欣喜着,不想主刀又是狂风暴雨一阵狂骂。

“你有没有无菌观念?”

“懂不懂无菌?”

“上过课没有?”

“上过脑子记不住?”

“你的脑子只是用来显高的吗?”

……

黎糯哑口无言,口罩下方的脸早已羞红。

长到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被除了妈妈以外的人骂得如此狗血淋头。

而在主刀“教导”实习生的这段时间内,手术室内的其他人俱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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