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将跑车开回岳家花园,换了黑色帕萨特将她送回寝室。
黎糯回到宿舍时,室友们早已就寝。
她没开灯,一个人径直走到阳台上,吹着寒风。望向不远处城市的霓虹已然暗下,而三幢住院大楼里的医生办公室和急诊大厅依旧灯火通明,她忽然无声泪下。
她发现,她真的喜欢上了他。
做手术时的他,给她医用纱布的他,沉默寡言的他,侃侃而谈的他。
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最新的联系人。
“我对你能救活几个人没有兴趣,只希望你能顾惜自己的身体。加油,我等你。”
想了想,删掉了最后三个字,发送。
☆、上卷--15
举国上下欢度春节的二月,黎糯苦逼的奋斗在血液科病房。
由于盛青阳请假回东北老家过年,她作为本科室唯一的实习生,和留沪的研究生翻两天一档的背对背班,过着值班-出休-值班-出休的痛苦生活。
血液科同样位列一附院除外科外的四大炼狱之中,但和急诊不太一样,以病人的难缠闻名,而更享誉全院的,是a11凶悍的护士们。
比如某次黎糯在走道里叫了一声“盛青阳”,主班护士听闻虎躯一震:“谁青阳?”而后对盛同学的名字表达强烈谴责:“改名字去改名字去,叫什么青阳。”盛同学无语,活了二十多年才知道自己的名字原来还有别样的含义:青霉素阳性的青,青霉素阳性的阳。
再比如a11的护士姐姐从来不知道内线电话为何物,声音能传到的绝对用吼的——“师傅!”“阿姨!”“同学!”“x床!”……以至于他们入科第一天,由于不熟悉住院病历系统而把医嘱打得一塌糊涂,然后护士姐姐们就咆哮了整整一上午。
“同学,x床医嘱打错了!”
“又错了!”
“还是错!”
“重打!”
“怎么还错!有没有脑子?
……
a11的护士长别名“嬷嬷”,远远走近,就有一种容嬷嬷的气息扑面而来。而实习生们更喜欢唤她“没文化”——嬷嬷的口头禅。
“敲个ampoule都能划开手,没文化!”
“谁又忘打交叉配血了?没文化!”
“哪个把dx滴鼻写成了po?没文化!”
“别用脏手去碰骨穿包!没文化!”
……
因而,来血液科轮转的所有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在嬷嬷嘴里千篇一律都变成了白丁文盲。
黎糯仰天长叹,怪不得前辈们都说,实习医生的天敌,一是病人,二是护士。
长假过后,她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田佳酿。
节后第一天晨交班,她正木木地听着值班医生念交班本,有个身影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看,我们的科花回来了。”有医生提醒主任。
“我们科自然基金的实验做得差不多了,我就回临床了。”田佳酿向主任微微一笑。
黎糯先闻其声,顿时抬头,望向其人。
原来所谓悦耳动听,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不是清脆如银铃,不是娇滴似闺秀,而是细水涓涓,几分温婉几分甜,一派莺莺燕燕春春。
黎糯上中学那会儿,班里有个同学的父母是外交官,她只见过一次那位同学的母亲,至此难忘。其实也说不上她具体哪样五官长得美,但就是一种难以言表的舒服,从骨子里透出的适逸。田佳酿同样如此,高雅、清新、恬淡集于一身,不愧为一附院的门面。
幸运的是,住院总无视掉盛青阳贼亮的眼神,把她分到了田佳酿那组。如此一来,她便可以一周听个几次田姑娘用秒死人的声音查房、用秒死人的声音指导她写医嘱,还能时常见到那张心旷神怡的脸。嗯,想想心情就好。
血液科实行同组值班的排班制度,田姑娘第一天回科就上马值班,她值二班,手下的黎糯同学就跟着值一班。
到了午饭点,同事们争相留在科里与她们共进必胜宅急送。不想被她一一婉拒,说:“真不好意思,今天约了朋友到科里吃饭。”
“什么朋友啊?探个班还要清场。”有人打趣道。
“还不是那谁,老搭子类,”主任也加入,说:“反正你们男未娶女未嫁的,凑一对算了。”
田佳酿一笑置之,拿出手机开始联系对方。
可是无论内线,短信还是手机,对方都没有反应。
“小黎,你能帮我个忙吗?”田佳酿问正在埋头开精二方的黎糯,“病房我镇着,你替我去叫个人上来吃饭吧。”
“好啊。”黎糯答道,“去哪儿?”
“门急诊大楼四楼内镜中心3号诊室,找外三岳主任。”
周四全天,岳芪洋专家门诊。
他的门诊网上挂号和排队挂号各限三十号,但因为看病的同时做肠镜,所以速度会慢一些。又因为有不少转诊以及复诊病人,还有各种理由的加号,因此往往是上午的病人还没看完,下午的挂号已经开始。
黎糯十二点到达四楼的时候,候诊室仍然座无虚席。三号诊室的门口,也依旧拥着一堆病人。
诊室右侧的屏幕上显示着“正在检查,请勿入内”。
好吧,那她就等会儿。站在病人们当中,听他们闲侃。
“你是来做肠镜的吗?”其中一位病人问另一位。
“是啊,之前在冷医生这儿烧的息肉,定期来复查。你呢?”
“我啊,我是来吃中药的。”
“啊?他还会开中药啊?”
“是啊,我当初也是将信将疑,不相信外科医生会开中药。那时候住在病房里化疗,化得一个人差点废了,他便给我开了减轻副作用的中药,结果真的管用,就一直吃到了现在。”
“是吗?这么神?”
“后来听其他医生讲,他可是岳益人的孙子。”
“岳益人?是那个很有名的岳氏内科的岳益人吗?”
“对,岳益人是岳氏内科十二代,那冷医生就是十四代。”
“这倒不错,老中医的孙子,不懂中医才怪。我也找他调理调理去。”
旁边有病人插嘴道:“你不会刚知道冷医生懂中医吧?”
“你也不看看他的名字,黄芪的芪,西洋的洋,这不就告诉你中西医结合疗效好嘛。”
病人们笑开了,黎糯也跟着笑。
她想起岳老曾经说过,岳家的孩子,启蒙读物不是《三字经》,而是《黄帝内经》。所谓家学渊源,大概就是如此。
过了半晌,系统又开始叫号。
黎糯随病人推门入内,见到了手术衣外套着白大褂的岳芪洋。
看到仿佛又见清瘦的他,一愣,杵在门口忘了说话。
直到打电脑的同学问她:“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哦,”她幡然醒悟,“血液科田老师让你忙完了上去吃饭。”
说完扭头就走,一口气冲进电梯里,还能感觉到加速的心跳。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回科时,田佳酿正在和病人家属谈话,桌子上一大袋必胜客原封不动。
“辛苦你了,”看到黎糯回来,她说,“还有我们刚收了个加9,淋巴瘤待排,你先去看一下吧。”
新病人加9床,是个和黎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两人直叹有缘。可是她的情况却不容乐观:发热、乏力、三系进行性减少、颈部及腋下有两枚无痛性浅表淋巴结进行性肿大。
女孩的父亲把黎糯拉到一边,问她:“医生,门诊医生说我家孩子可能得的是淋巴瘤,倒底是坏的好的?治的了吗?”
“我们下午就做淋巴结穿刺活检,等结果出来就能确诊了。”她叹口气,答道。
收完新病人,还未走进办公室,她就听到了田佳酿愉快的说话声。
而接下去的二十分钟里,黎糯真心觉得自己像枚巨大的电灯泡,同时深刻悔恨自己中了田姑娘的“美人计”,说不定之后每个班都会撞上前来探班的岳芪洋。
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码首程,而他们两个就在前面的桌子旁相谈甚欢,从共同的朋友到交叉的课题,从实验的模型到统计的方法。
如此健谈的岳芪洋她只见过一次,而这次,似乎更加意趣相投。
她心里莫名升起一团无名火,烧得她完全吃不下披萨。
这还是大家嘴里沉默寡言的冷医生吗?
他怎么可以和田佳酿有那么多共同语言聊?
还特意抽出宝贵的休息时间跑上来吃饭?
听起来还不是第一次?
他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憋了一会儿,她忽的拍案而起,扔下写了一半的现病史,愤愤然去楼梯间怒啃鸡翅。
原来喜欢一个人,还会有这种感觉。
加9床那天下午做的淋巴结穿刺活检,一周后出了病理报告:高危非霍奇金淋巴瘤确诊。
女孩的父母了解情况后,当场接受不了。黎糯于心不忍,离开谈话室时悄悄留下了包纸巾。
事后家属表示舍不得女儿,毕竟还这么年轻,希望医生尽全力治疗。可惜天意弄人,在跟着田佳酿值到第三个班时,患者猝死。
深夜,她默默在办公室里写着死亡病例讨论,边写边抹泪。
这时有人递给她一张纸巾,抬头一看,竟然是女孩的父亲。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说,“谢谢。”
她差点嚎啕大哭。
第二天出了夜休,变成兔子的黎糯觉得心里着实堵得慌,便约樊师伦出去玩。
这厮最近恋情告吹,心情同样低落。两个郁闷的人对饮了一下午咖啡,都快喝出胃穿孔了,还没想好去哪里放松心情。最后脑子一抽,决定去占卜馆算塔罗牌。
相比于樊师伦的热衷,她纯粹觉得新奇,不懂大阿卡那小阿卡那什么的,也不信随机抽几张牌就可以知晓未来。
信疑参半地坐下后,神秘打扮的占卜师看过她抽的牌,告诉她,最近家人可能会有不顺,让她小心。
她想了想,也许指的是前不久心梗的岳老,便赞同地点点头,可转身就忘了一干二净。
直到回宿舍的路上接到了一个电话。
自母女大吵一架后几个月不曾有联系的妈妈的电话。
☆、上卷--16
第二天一早,黎糯特意请了假,出现在岳归洋所供职的y医院。
“出什么事了?火急火燎地要找我。”他今天不在门诊,从病房一路跑下楼去见她。
黎糯什么也没说,塞给他一叠化验单、ct片子和影像报告。
岳归洋狐疑地接过,先埋头端详化验,眉头一拧,再举起片子对光查看,然后脸色越来越凝重,并再次核对了患者名字。
“你妈妈?”
她垂头不语,双眼通红。
“从这些报告看来不是很好……你做好心理准备了么?”
点头,又摇头。
岳归洋行医多年但并不善安慰,只会伸手不断轻拍她的肩头。
“可是,这不是找黄芪帮忙更妥当……”他小声说。
“我喜欢他,但是我信任你。”黎糯带着浓重的鼻音低语,“我想你会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昨天晚上,她接到了久违的来自妈妈的电话。
“黎糯,我在你们医院附近,见一面吧。”妈妈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有什么事吗?”她还在回寝室的路上,晚高峰的噪音吵得她头昏脑涨。
“嗯,有件事,得告诉你一下。”妈妈说。
有些生分的母女在一附院附近的咖啡厅见了面,之前的过节让她们相对无言了很久。
“有什么事?”黎糯提醒道。
“哦,”妈妈如梦初醒,“就是前阵子我肚子一直隐痛,便去医院看病。”
“嗯。”
“然后做了一大堆检查,想拿来给你看看。”
“哦。”
说着,妈妈递过了检查结果。
黎糯漫不经心地翻过几张,可看到肿瘤标志物时就愣住了,再抽出增强ct的报告,顿时惊慌地站了起来,纸张随之洒了一地。
藤制的椅子因猛然移动发出刺耳的声响,引起室内顾客的回头侧目。
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她彻底手足无措。
黎妈妈弯下腰捡起四散的报告,施施然坐回座椅,无可奈何地笑道:“医生说了,大概还有半年的时间。”
几小时前占仆师的话语不断在她脑海中盘旋,说最近她家人可能遭遇不顺。她没有相信,一笑了之,哪知几小时后就噩梦成真。
原来这才是所谓的不顺——胰尾肿瘤伴结肠转移。
岳归洋先带她去找了他们医院普通外科的大主任,主任看了片子直摇头,说:“大家都是医生,我就挑明了。胰腺癌晚期,开刀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黎糯又去咨询了一附院外二的老师,同样表示:“化疗、靶向、中药都可以,但是开刀没有意义,也就剩半年,最多做改善手术。”
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医院,几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给学生上医患沟通的讲座,重中之重无非八个字:设身处地,推己及人。
黎糯他们一直觉得,这讲座形同虚设:你的命总是你的命,我告知的方式再艺术,结果根本不会有所改变。
于是她也曾直言不讳地对家属说过:熬不过今晚,或者,没有治疗意义。
而今天风水轮流转到的是自己的妈妈。
干脆利落地被判了死刑,连缓刑都没有。
内科大楼十四层是阶梯教室,平时人迹稀少。
黎糯神游般飘回血液科,再飘上楼,抱着片子蜷缩着蹲坐在角落里。
从她知道妈妈出事后,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上网、找专家,得到的结论无非和早已被自己翻烂的《内科学》书上一样。
闭上眼睛,脑袋里昏昏沉沉,无数被剪辑过的片段纷纷向她砸来。
癌症之王,根治术,干预措施,吉西他滨,5-fu,替吉奥,奥沙利铂,埃罗替尼,爱必妥,阿瓦斯汀,放疗,细胞因子,生物制剂,五年生存率低于5%……
妈妈的笑脸在咖啡厅昏暗的背景和断续的音乐中摇曳:“太贵就不要治了。”
“不要去借钱,哪怕是岳家。我不希望你在他们家抬不起头。”
“我现在挺好的,所以你也不要太难过。”
“四十六岁,可以了,活够了。”
……
头上被轻轻拍了一下,她睁开朦胧的眼睛。
竟然是田佳酿。
她在黎糯身旁蹲下,然后与她一道席地而坐。
“我听说了你妈妈的事,”田佳酿莞尔道,“我有些羡慕你呢。”
黎糯愕然,不明有哪点值得她羡慕。
“你起码还有个妈妈,而我连妈妈都没有。”她兀自边笑边说。
“我可怜的妈妈,在生我的那天,死于羊水栓塞。她没有看到我,我亦没有见过她,她成了照片里的人。随着渐渐长大,我发现我和她愈来愈相像,眼睛、鼻子、嘴巴,亲戚说甚至性格也像,仿佛再世。”
“后来我被思女成病的外公外婆带去偏远的农村看神婆,神婆见了我十分惊恐,说我身上同时存在有我和妈妈两个人的灵魂,是个妖孽,并发动在场的所有人往我身上泼粪水。”
“我吓哭了,然后神婆说我一哭我妈妈的灵魂就不见了。我不信这些鬼鬼神神,但那时,我突然觉得有种温暖将我包拢,陌生又熟悉的,从未有过的温暖。我忽然心有灵犀地明白,那正是我妈妈,舍不得我受伤,特别是因她而受伤。”
“所以长大后,我特别想要个女儿,然后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她长大。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你妈妈也是。”
“她不希望你因为她如此难过,如此不堪重负。”田佳酿揽过她的肩头,轻抚她的后背。
“我很后悔。”黎糯泣不成声,“我知道她这辈子全都为了我,再不择手段也希望我成龙成凤。我却轻易地践踏了她的自尊心,并且不闻不问了好几个月。“
“其实我很后怕,我妈真的非常狠心,对我狠,对自己更狠,她若想隐瞒病情,完全可以狠到直接发讣告给我。她提前告诉我,是担心我这个心理承受力极差的女儿一下子扛不住。”
“妈妈不会怪你的。”田佳酿说,“而你现在必须振作起来。该上的治疗必须得上,倾家荡产也得上。”
“现在有什么症状吗?”她问。
“因为肿瘤在胰尾部,黄疸比较轻微。”黎糯认真思索了下,答道:“腹部隐痛时作,但没到打止痛针的地步。最主要的是食欲极差,近几个月消瘦得非常快,而且伴结肠转移,所以肠梗阻的症状在加重。”
田佳酿眉头微蹙,说:“这样吧,住院营养支持,胆肠吻合已经来不及了,只能造瘘。”
“上次我们值班来吃饭的那位医生你没忘记吧?”她问,“我带你去找他。”
兜兜转转,还是得找岳芪洋。
黎糯未曾没有想到过他,只是她仍旧不敢。
因为她不了解他,所以不敢。
因为她喜欢他,所以不敢。
因为他的心太遥远,所以不敢。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小树林夜夜独处的时光就如南柯一梦,手一抓,就没了影儿。
田佳酿直接带她去了c5的外三病房。一字排开的医生办公室、值班室、会议室、谈话室,似乎深邃得遥不见底。
问过护士台,得知岳芪洋今天值班,此刻人就在二班值班室,田佳酿拉着黎糯就往值班室走。
“你稍微等下,我先进去打声招呼。”田佳酿吩咐道。
说完,敲门,推门而入。
“黄芪,我……”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室内沉默了几秒,以至于门外的黎糯以为里面的人出了意外,便自行跨进了门。
二班值班室仅仅放置着一张上下铺的床和一张木桌,以及饮水机、脸盆架等一些零碎物件,室内一如所有外科,凌乱得不堪。电脑摊在床上,上铺尽是些被单被套,桌上横七竖八扔着饮料罐头、一次性筷子、泡面空碗。
岳芪洋倚靠于桌前,只着一身短袖手术衣,想必是被人急匆匆从手术室拖下来的。虽说楼内打着暖空调,但二月底的上海,依然又湿又冷。而他右侧,那张还算整洁的下铺上,坐着另一个人。
岳归洋看到推门而入的田佳酿,惊讶地从床上站起身。而几乎同时,三人皆陷入沉默。
他们的沉默最后被黎糯的闯入打破。
田佳酿第一个反应过来,对岳归洋笑道:“好久不见,老同学。”
岳归洋一怔,也附和道:“是啊,好久不见。”
她随即从岳归洋身上移开视线,直直看向岳芪洋,说:“黄芪,我手下小同学的妈妈得了胰腺癌,我大概问了下病情,现在可能要做造瘘。”
田佳酿指指身后的黎糯,道:“具体情况你再问问她,看看你能不能帮下忙。”
说完,回头嘱咐黎糯:“那你再和岳主任说说情况。你放心,岳主任绝对是现在我国肠道外科的领军人物。科里还有事,我先回a11了。”
她离开后,岳归洋终于缓过了神,对黎糯笑笑,又对岳芪洋笑笑,“那你们好好聊聊,我也得回医院了。”
整个值班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个。随着岳归洋的关门声,室内一片冷寂。
她不知道为什么,医院里的岳芪洋总是格外的拒人千里。
“我拒绝。”
还没等她开口,他直接扼杀了她的希望。
☆、上卷--17
犹如突然之间骨鲠于喉,她愣得忘了言语。
“为什么……”
“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是。”
他边说边迈步往值班室门口走,打开门,倚在门边。
逐客的架势。
“为什么……”她想问,为什么没有意义。
岳芪洋打断了她的提问:“根据胰腺癌结肠转移的临床经验,从出现肠梗阻症状到完全梗阻大约需要进展半年,而病人预计存活期为半年。”
“可是……”
“没有意义的手术我不会接手。”
见来者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自顾自甩手出了门。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加了一句:“要我做也可以,挂门诊,排半年队。”
最后那句话,成功刺激到了她。
黎糯是个激不得的主,别看她平时像只嘻嘻哈哈的绵羊,一受刺激就会变身成狼人。
小的时候,她是个没威慑力的学习委员。她上讲台领读,底下的同学特别是男生,开小差的开小差,讲话的讲话,或者把好好的课文读得阴阳怪气,总之人人都可以欺负她。她一直笑笑,读好自己的,随人家去。
终于有一天,班级里的皮大王嫌她领读的声音烦,朝她吼:“走走形式么好类,又没有老师在,你读啊读的烦不烦?”
她着实有些气愤了,默默把书放下,直直瞪着那个男生。班里的同学大多感觉到了她的异样,纷纷对皮大王说:“黎糯要生气了。”
男生不屑道:“绵羊就是绵羊,还想变狮子不成?你有种变给我看看……”
话音未落,就见黎糯疾步走到自己面前,顿了一下,操起他的书包就从四楼的窗口扔了下去,然后拿起他的铅笔盒,朝课桌边缘狠狠砸下去,“砰”的一声,铅笔盒瞬间弯成了直角,里面的文具全部报废。
虽然后来她赔了个铅笔盒给那男生,但自此他们班的晨读像样了许多。
还有次变身狼人,是在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
高中时候的黎糯和多数女生一样,偏胖,也不注意打扮。樊师伦曾经嘲笑她说:“你爸爸不愧是搞基因遗传的,真有远见,从你出生就预见了未来。你看你,白白胖胖,长得又笨,糯米的名字,啧啧,何止形象,简直是象形。”
她记在了心里,高考完后,别的同学在外面疯玩,她在家里闭关减了两个月的肥。以至于出关再见到樊师伦,人家活活傻了眼。
岳芪洋,居然叫她排半年队?你搞笑是吧?难道你不知道半年后妈妈都不一定还活着?
黎糯冲回寝室,搬出全寝室所有的专业书,连上医院的数据库,开始查阅。
是的,她要写篇驳论文,叫作《为何晚期胰腺癌伴结肠转移不能行造瘘术》。
黎糯在岳芪洋的黑色帕萨特旁等了有多久,记不清了。
她再次抬手看表,时针已走过九点。
偌大的外科大楼地下停车场,对外开放的车位随着探视时间的结束,已基本走空。本院职工的固定车位,从五点下班开始,也在陆续减少。
地下挺冷,她全身在簌簌发抖,脑子却异常清醒。得知噩耗以来,从没有如此清醒过。
身边的轿车“滴”的一下开了锁,她看到岳芪洋正在走近,看着手机屏幕没有注意到她。
他来到自己的车前,看到车旁脸冻得煞白的黎糯,不禁停步。
“该说的我都说了。”
他的声音异常冷淡,仿佛能将张嘴时产生的白雾也冻住。
黎糯一言不发,从背后的书包里拿出一叠a4纸,拍到他的胸前。
“少诓我。”她说,“别忘了我也是学医的。”
a4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文献资料和病例,全部关于晚期胰腺癌伴结肠转移行造瘘术。
他扫了一眼那些纸张,随意地放在了地上。
“所以呢?”他的音调又降了一个八度,“你想说服我?”
“是用资料和病例说服你。”她说。
岳芪洋冷哼一声:“医生是用资料来看病的?”
“关于到底是先有资料还是先看病的顺序,你好像搞错了吧,实习同学。”
“我可以告诉你,所谓实践出真知,就是指在临床上病情最大,一切资料和病例都出自于临床。”
黎糯被他驳得有些咋舌。
她真的不了解他,不了解寡言的岳芪洋其实很能讲,且逻辑缜密,句句在理。
此时此刻,她呆呆仰头望着比她高了一个半头的他,无端失掉了底气,红了眼眶。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的声音染上了哭腔。
他顿了顿,说:“没有。”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没有再回答她,兀自绕过她,走向车门。
“咚”的一声,他回头,看到哭得全身颤抖的黎糯直直跪在了地上。
“我求你,岳老师,救救我妈妈。”
“我知道救不活,我只想减轻她的痛苦,你就不能帮帮忙吗?”
“我就这么一个家人了,你我同病相怜,为什么就不肯帮我?”
岳芪洋恍若未闻,转过身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黎糯听到了引擎启动的声音,她知道,她的救命稻草飞走了,连日来所有的强颜欢笑,自我安慰,希望寄托,一切的一切,仿佛统统随之而去。
她哭得有些歇斯底里,但仍旧面对钢筋水泥的墙壁执拗地跪着。
“是不是对你来说,肿瘤病人本来就该死,多死一个人少死一个无所谓?”
“是不是对你来说,只要你觉得没有意义,她就该在家里等死?”
“你还记得吗?很久以前你说过你懂我,我真的以为你会懂我,哪怕我不说,你也会懂我。”
黑色帕萨特在她的哭喊中绝尘而去,徒留她绝望的声音在地下停车场盘旋。
黎糯哭累了,随着最后一句话的出口,她听见她心中某样东西轰然崩塌。
“只有我一厢情愿了。岳芪洋,是不是对你来说,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这样的她,自然没有发现当她泪水盈眶时,曾经有只手不由地抬起,试图接近她的脸,擦去她的眼泪;自然也没有发现,车开走后,却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望着倒车镜里面壁而哭的她,久久未曾离开。
黎糯大哭一场后,发现自己似乎脱胎换骨了。
她拜托岳归洋,让妈妈住进了y医院的肿瘤科,化疗的同时进行营养支持治疗。
每天她下了班,便赶往医院,生活忙碌无比。
可是她没想到,y医院的普外主任答应给妈妈做造瘘,但遭到了妈妈的强烈反对。
“妈,”她不解,“为什么你不要做啊?”
“我不能接受在腰里大便。”妈妈回答得很干脆。
她的妈妈即使重病缠身,依旧是爱美的妈妈,哪怕日渐憔悴,仍然每天都会早起对镜化妆。
“厂里的人都知道我得了坏毛病,除了那个人,估计全体都幸灾乐祸着。我不能让他们感觉到我真的快不行了。”黎糯问她化妆的理由,她如是说。
那个人,指c大出版社下属印刷厂的厂长,黎糯明白。
她妈妈的确长着标致的脸庞,且有着婀娜多姿的身段和别具魅力的气质。她没怎么读过书,在下岗潮的年代里,靠身体保住了饭碗。
虽然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厂长的确对她妈妈付出了真心。他曾为了她妈妈和原配妻子大闹离婚,当年当真闹得挺轰轰烈烈,连尚在读小学的黎糯都波及到了。
某天,她在学校上着课,教室门口突然闯进来一位陌生的阿姨,大声问:“谁叫黎糯?”
她莫名其妙地站起来。
阿姨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扬手便给了她重重的一巴掌,嚷道:“你给我记着,你妈是只狐狸精,勾引我老公,害的我们结发二十多年的夫妻闹离婚。她会遭天打雷劈,你也会不得好死!”
那是她平生第二次受人瞩目的印象,甚至比第一次更可怕。
她就读的小学依属于c大系统,学生们的家长基本都是c大系统的教职员工,即便不熟但也大概清楚谁是谁家的。
自此后,她在学校里出了名,不是因为班级第一,而是因为她是“那个狐狸精的女儿”。
樊师伦得了空也会来探望黎妈妈。
由于他漂亮脸袋,又能说会道,所以颇受同病房其他病人的欢迎。有他在,病房里分外热闹。但黎妈妈一直嫌他没出息,不大待见他,通常会把他赶出病房。
黎糯陪他坐在家属休息区,请他喝饮料。
樊师伦瞅瞅她,说:“看你现在终于正常些了,我就放心了。”
她笑:“怎么?我前段时间很失常?”
“是啊,”他感慨,“你还记得不?有天晚上我打电话来想安慰你,你哭得那个叫歇斯底里。”
他说的,是她跪求岳芪洋的那晚。
她喝了口咖啡,笑而不语。
“是不是……”樊师伦犹豫了片刻要不要提某个名字,“额,那个谁惹到你了?”
“哪个谁?”她明知故问。
“你名义上的老公……”
“我没有名义上的老公。”黎糯打断了他的话,起身,对他说道:“最近哪天有空?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
她灿烂一笑,说:“到时你就知道了呗。”
☆、上卷--18
岳归洋工作的y医院位于市区的西北角,是上海为数不多的几家三级甲等中医医院之一。
其实无论是西医还是中医,医院的常规用药差别都不大,格局布置也相仿,人同样多到可怕。
黎糯站在第一住院楼肿瘤科病区的落地窗前,安静地俯瞰脚下车水马龙的中环内环交界处。
骚动的世界,她心如止水。
手机已然被手心温度捂热,翻开,一字一字拼打出来。
“我喜欢你,但是我怕你。明明前一刻你还是会累会困的血肉之躯,下一秒就变成了具冷漠的空壳。你到底有没有心?如果有,它藏在哪里?”
停顿了许久,叹了口气,继续往下写。
“我们离婚吧。”
然后闭上眼,按下发送键。
她爸爸的遗物里,有一本笔记,扉页上用正楷写着:哀莫大于回到原点。
这想必是她爸爸笃信的话语,而她一样信奉了多年。
事到如今,她才发觉这句话也讲因时、因人而异。
两年前她们登记结婚的民政局,两年后又回到了这里。
黎糯和岳芪洋依旧在八点营业前,面对面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等待。少了当年兴高采烈的家长,他们各自默默捣鼓手机,或者放空神游,没有交集。
几十分钟后,他们用两本红本子换了另两本红本子。
和前次不同的是,这次他们一道迈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黎糯略微思考,还是停下了脚步,朝他鞠了一躬,说:“这两年辛苦你了。”
岳芪洋一顿,跟着止步,没有反应。
直到她转身走向车站,才低语出一句:“彼此彼此。”
她听闻回头,使劲扬起嘴角,留下一个尽量漂亮豁达的笑容。
之后,他们乘坐不同的交通工具,去到同一个地方,过不一样的生活。
黎糯挤上摩肩接踵的公交车,抬头望向窗外晴空万里的天,被明晃晃的太阳刺得头晕目眩。
回到原点,未必悲哀,对他们来说,也许是种解脱。
这个月她在影像中心,相对于临床科室来说轻松不少。
影像中心,总是院内电脑以及电脑屏幕最领先的地方,包括数量和质量。初入影像中心医生办公室,她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一家节约用电的证券公司。
轮转中心的精髓,在于每天晨交班后例行的疑难病例讨论及经典病例讲解。
老师们会按ct、mr、cr、dr、dsa、petct分组,每组选择数张。疑难病例由各位主任下结论,而经典病例就由同学们上前进行分析。
黎糯是学临床的,所以对她来说这儿是天堂。而对于影像专业的同学们而言,这里绝对是九层地狱。他们天天轮着被抽上去,当着一排的专家教授和济济一堂的观众自圆其说。讲对也就罢了,一旦讲错,哎,那个气氛,真真是能吓死人。
她从民政局赶回医院已快九点,只得悄悄地从会议室后门溜进去。
不巧影像中心的仪器都太高端洋气,她稍稍弯下腰往最后一排走,身影竟然出现在了硕大荧幕的最上方,被逮了个正着。
“那位迟到的同学。”教学干事叫住她,“你上来。”
室内所有人整齐划一地回过头来,这其中,她看见了盛青阳替她惴惴不安的眼神。
她期期艾艾地挪了上去,站到电脑旁,向下一看,额,那排场,哪怕她影像诊断学得很好也会顷刻忘光……更何况学得不好……
教学干事问她:“影像班的?学号?名字?”
“我是临床班的……”她答。
老师“哦”了一声,滑动鼠标在电脑里选片子,说道:“既然是学临床的么,那就挑最基本的吧,胸片好了。”
黎糯顿时好想哭:老师啊老师,你随便挑个什么不行,为什么是胸片啊……胸片真跟她气场不和啊……
老师自然没有听到她心中的呐喊,说:“就这张吧。分析一下,给个诊断。”
她对着电脑屏幕瞅了又瞅,快把屏幕看穿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看出来了么?”教学干事问。
“额……肺特别黑?”
底下瞬间肃静,接着哄堂大笑。
教学干事脸都扭曲了:“然后呢……”
“然后啊……”
“晕过去……”老师的食指用力点着胸片上的典型征象,“你线看到没有?啊?线!这里有根线!气胸线!看到没?线外是无肺纹理的透光区,线内为压缩的肺组织,这么典型的气胸都看不出?”
黎糯尴尬地继续瞅屏幕,她真没有看出来……
她自然没想到,自己这次一战成名,一上午间名扬影像中心,以及所有邻居科室。
中午她和盛青阳在食堂吃饭,正巧遇到了在影像中心楼上介入科轮转的岳苓洋。
茯苓一见到她,笑开了花,打招呼说:“嗨,肺特别黑!”
黎糯一口饭喷出来。
盛青阳对她特无语:“说你什么好,我在下面狂做口型你还在肺特别黑……”
“大哥,影像中心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儿哪儿哪儿都是黑不拉几的,口型这套不管用,除非你是发光体或者我自带探照灯。”她也很委屈。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挡头风,怎一个郁闷了得。
下了班,她忙赶去妈妈病房陪夜。
妈妈的第二疗程化疗接近尾声,副作用很厉害,托烷司琼和中药双管齐下仍旧不能止吐,以至食欲愈发变差。腹痛症状也在加剧,晚上睡觉得靠镇静催眠药,最近连睡梦中都会痛醒,昨晚不得不上了一针强痛定。肠梗阻愈演愈烈,腹部胀满,排气剧减。而更让她担心的是,近几天出现了骨节疼痛的症状,骨转移不能排除。
许是因为妈妈还算年轻,肿瘤细胞的顽强和发展程度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待妈妈终于在药物作用下睡去,黎糯得空抱了本《影像诊断学》跑去家属休息区,疲惫不堪地一屁股坐下。
有人来到她身边,然后眼前出现了一大杯关东煮。
“你来了。”她接过迟来的晚餐,谢过樊师伦。
“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嘛,到头来倒是我请你吃关东煮。”他埋怨道。
“其实也没错。”黎糯咬了一口脆骨肠,想了想,道:“我结婚的时候不是请你吃了早饭么?那我离婚的时候是该你请我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