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成立,合情合理。”再啃一口,自言自语道。
樊师伦半晌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就知道是因为这个……”
“不惊讶?”
“嗯,不算太惊讶。”
黎糯笑了,放下关东煮,端详了他片刻,突然间敛起笑意,问他:“烦死人,你有梦想么?”
“梦想?谁都有吧。”他有些讶异于她的提问。
“谁说的,我就没有。”回过头,她幽然道。
“起码这之前的二十多年,都没有。”
“我一直觉着梦想是个挺可怕的东西。你看我爸,非常有梦想,谁都知道他的梦想:死也要成为c大遗传学专业的教授。后来他就死了,至死只是个讲师。”
“我过去的成长轨迹,就是念岳芪洋念过的学校,走岳芪洋走过的路。没有梦想,按部就班。为什么?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和家庭,在阳光下侃侃而谈梦想的只属于被选择的人,而我的声音,无论如何嘶吼,也不会有人听到。”
“我没有违背过妈妈的意思,不止是因为我只有妈妈,还因为我要追随的人是他。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大殓上的我们,同时躲在角落。我一直在哭,而他对我说:‘你的心情,我都懂,所以你不要哭’。明明他也是个孩子,也伤心着,偏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子。可是很奇怪,小小的他竟然拥有能让人安心的气场,一如现在。”
“可惜,我珍藏了近二十年的片段,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有时候我在想,那时候我就应该喜欢上了他吧。但是有缘无分,不可强求。离婚或许解开了我记忆中对那抹心有灵犀的留恋。消失了,也释然了。”
“而我现在,只希望妈妈能活满半年,这大概是我活到现在,唯一可以称之为梦想的东西。”
樊师伦心目中的黎糯,常常装疯卖傻,骨子里却异常懂事。但此时此刻面前的她,仿佛又增添了一种涅磐的意境,悲伤,而越发坚强。
人的成长需要催化剂,那可能是一个人决绝的背影,抑或是放手一段珍贵的回忆。
☆、上卷--19
泱泱一附院,数千职工,数万患者,每日,人来人往穿梭于各栋楼宇间,要见到一个人,远比见不到一个人更难。
黎糯时隔几个月终于和路心和相约吃上了顿饭,两个人都激动得险些热泪盈眶。
“又瘦了啊你!”黎糯同学先羡慕嫉妒恨一阵。
她自己属于“压力性肥胖”体质,即压力越大,吃得越多,长得越胖,汗。
路美女横她一眼,埋怨道:“你以为我想啊?我哪有你个转辅助科室的人幸福。可怜我一月心内,二月外二,三月外三,差点没在c24壮烈牺牲……”
“要不要我替异国他乡的沈老师亲你一个?”她坏笑。
“谢了……”路美女严词拒绝,把盘子推到她面前,“亲你的炒刀削去。”
黎糯拿过筷子,看着面条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我是得再胖些,省得了下半年命丧外科。”
她们这一年的实习安排,分为内科+急诊+辅助和外科+妇儿+心内的两大模块,时间不长,大科倒多能转遍。故路心和的今天就是黎糯的明天。
“话说你跟着谁干?”实习医生中继“xx科忙吗”之后第二流行的问句。
“现在的外三么?楼下c3开肠的,跟前组,岳芪洋。”
黎糯动作忽的一滞,接着又若无其事继续捞她的刀削面。
“很苦么?”她问。
“苦不堪言……去了大外,就知道医生这活真不是人干的。每天七点到岗,八点查房,然后换药,九点上台,这一站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来了,早则七八点,晚则无止尽,通宵也是常事。下了台还得把新病人收掉、把出院写完,你要知道外科一贯大进大出,一天进十几个不稀奇,那我们就崩溃了,一个新病人入院当天写八份东西,十个病人就有八十份东西,首程、住院、首主治、首主任、术前小结、术前讨论、术前病程、各种同意书,所以我们在大外的状态就是要么在台上,要么在病区乱窜。”
“乱窜什么?”黎糯暗叹临床的可怕。她和路美女同一屋檐下睡了四年,算得熟知其坚韧温柔的性格,这么抓狂的状态……额,还真没见过。
“签字呗!病人都认为自己的病是天底下最重的,医生是和护士一样打个铃随叫随到的。我来找你签字,你就必须在,不许上楼开刀,不许跑去会诊,不许吃饭上厕所,不然就是你擅自离岗;或者只要穿着白大褂,才不管你分属哪组的,医生就理所当然对全病区病人的病情了如指掌,你去看看投诉办的本子里尽是这种荒唐事。殊不知现在c3百多张床,百多个肠癌,三个组管,每个组都有三四十个病人,我连自己床位上的都记不全,还要记别组的?说到签字吧更气人,找家属,不在,找病人,说找家属,一次,两次,三次,捉家属像捉贼似的,你们是想把我们训练成特种兵吧。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了,拿着笔还尽说些酸溜溜的话,什么‘反正开坏了跟你们无关我们自认倒霉’咯,听得好想打人……”
路美女喝了口汤歇气,幽怨道:“总之,他们就是想把医生当私家保姆使,最好24小时待命。哎,我已经连着几天睡办公室了,腰酸背疼腿抽筋。”
黎糯惊讶于大外的工作量,问道:“真有那么多肠癌?”
“病房里的只是一小部分好吗?”路心和再次叹气,“你知道每张床位后面排着多少人么?他们每个组都有一个抽屉,就跟移植中心等肾源一般,划成一格格,按顺序塞进去。毛毛都说岳主任手里的入院单,一拿一抽,一拿一抽,擤鼻涕的话用到死也用不完。”
她听得有些乍舌,“那要多久才能开完啊?”
“开不完,不可能开完。全上海四十秒诊断出一个肿瘤,肠癌又是发病前三的,一台根治术照岳芪洋的速度也要四五个小时,你算算一台手术的时间又多了多少后备病人……何况还不止上海的,外省自费病人占了半壁江山。”
两人面对面不住怨声载道,一个为了现在,一个为了不久的将来。
“幸好跟的是岳芪洋。”她说,“他虽然可怕了些,但是绝对的负责任。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自己去收病人写首程的副主任,而且我们的换药、打结、拆线也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据说他开刀不说中文的?”
“是啊,正因为如此术语被逼得突飞猛进了。听不懂的时候,护士姐姐会一边飞白眼一边翻译。反正岳芪洋他只管动手,几乎不动口。”
“你确定他不会骂学生?”黎糯又被惊讶到了。
“不会啊,他是很严厉,但绝对没骂过学生。”路心和言之凿凿地点头。
额?那她第一次上台的经历难道是幻听么?
“跟他还是不错的啦,虐归虐,能学到不少。”路心和总结道,“不过,不知道你去的时候能碰上他伐,科里的人说他下个月就要走了。”
“去哪里?”
“援边。”
果然,黎糯第二天就在食堂楼梯转角的通知栏看到了这个消息。
一附院第xx批援边建设项目,共分两队,一路北上青海,一路南下云南。北上队包括外四至外六、整形、骨科、烧伤和四大内科,南下队则由外一到外三以及神外、妇产、儿科和其它内科组成。
放眼名单,几乎囊括了相关科室明年晋升正高、副高、中级的热门人选。
其中,南下队的领队是刚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及银蛇奖终身成就奖的胸心外科大主任,而岳芪洋被选为副领队。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了然于心:岳芪洋明年副高升定了,且前途无量。
围观的群众有人在说:“冷医生真是可以啊,上得了哈佛,下得了山区。”
“不过大外的人去援边约等于去长期会诊加开刀来着,那些边疆小医院知道上海专家要去,囤了一堆择期,以往的经验都是下飞机当晚就开始开刀,比在院更苦。”
“是哦,去过的人都说那种地方什么仪器都没有,最多有台胸透,完全靠手摸,洗手还用肥皂和毛刷。就是岳芪洋去了那儿,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
她驻足了片刻,转身离开。
无论他去哪里,都与她无关。
上海也好,云南也罢,院内也好,院外也罢,咫尺天涯,天各一方。
她自有她的事情,管她的床位,照顾她的妈妈。
自打一身轻松从影像中心出科,投入消化科的怀抱,黎糯的好日子就过到了头。
c大医学院的传统是精英教学,附属医院也基本不接受外校实习医生,听着高端,实则愁煞了本校学生们。
一附院的内科半数都是国家重点专科,床位数多,加床更多。整个病区就她和盛青阳两个实习生,和消化科本科室的硕博士以及基地医生一分,每个人也要管十来张床。
要是每张床收些单纯的上血啊溃疡啊gerd啊也就算了,偏偏一个个躺着的都是转院过来的重症,要不就是一些很“妖”的病。
每次她那组的副主任从门诊打电话上来,黎糯的小心肝就不由地一颤。
尤其还恰逢值班夜。
虽然她家主任一直客客气气先问一句:“小同学,我们组还有床没?”
黎糯扫一眼电脑,哭答:“报告主任,还有最后一张加床……”
“那辛苦你把我下面门诊的一个病人收了呗,人家从外省来的,还借着宾馆呢。”
“好……病人什么病?”
“门静脉高压食管胃底静脉曲张,明天去内镜中心做eis。你就把他常规的准备先上,该抽的血抽了,心电图拉一个,还有告个病危,病人情况不太乐观……”
黎糯一边刷刷记着,一边哭:好了,今天又没的睡了。
新病人果然情况不好,甚至收上来没多久开始出血。黎糯赶到床边的时候,就看到病人捧了个脸盆大吐特吐。
无奈,拖来二班,三腔二囊管压迫止血,上止血药。
偏偏这时内线铃声大作,内科急诊急唤。
她还没学会怎样插管,便被二班支到楼下查看情况。
急诊送来一个急性上血,她赶到时,正捧着个脸盆大呕特呕……
那晚她为了伺候这两位“血条狂掉”的新病人,自然是一分钟都没合过眼。
半夜在病房来回蹦哒的时候,中班和夜班护士正在交接班,中班姐姐指着黎糯抱怨道:“这妞一值班事儿就特多,你千万要小心。”
她顿时耷拉下脑袋,扶墙抹泪。
中午才出休,穿过寸步难行的挂号大厅,接着步入另一个寸步难行的挂号大厅。人多加通宵加没食欲没吃饭的后果就是,她实在也想捧个脸盆呕上一阵。
上次出院前,妈妈的相关辅助检查证明她的猜测没有错,的确已经骨转移。这次入院,化疗的同时进行唑来膦酸治疗。
她方来到病房,与同病室推出的一辆包裹严实的平车撞了个正着。
黎糯定住,像着了魔般目送平车推入通往太平间的货梯,没法移开脚步。
死亡于她,并不陌生,她的手上也送走过病人。只是她在科室忙碌的分分秒秒,忘却了妈妈即将离开自己的现实,而来到了这里,恐惧再次生切地勒住心底。
于是,转身飞速跑向妈妈床边。
黎妈妈的床边严严实实拉起了帘子,病人面色苍白,呆坐在床上。
她走进去不由分说抓起妈妈的手,一遍一遍安抚道:“妈,别怕,没事的。”
妈妈抬头,略施粉黛的脸上摆出稍显僵硬的笑容,附和着说:“嗯,我知道,没事的。”
可是,妈妈的手不住地在颤抖。
黎糯也笑了,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因为,她的手比病人颤抖得更厉害。
☆、上卷--20
自从目睹同病房的病去世,虽然空床立马填补了新,但妈妈的情绪一直有些不稳定。加之疼痛和不适的加剧,症情每况愈下。
有一天,她和黎糯说:“要回家。”
疗程还没结束,黎糯当然不同意,但妈妈就是不依。
她只得去找岳归洋出主意。
当归看了妈妈最近的报告,问她:“胰腺癌晚期,转移得一塌糊涂,如果是这位病的床位医生,会说什么?”
“回家好吃好喝?”她迟疑地说道,但的确也是第一反应。
“那就对了,”他说,“面对病,医生的判断总比家属的正确。”
“是吗?”她将信将疑。
“是的。”他回答得异常果断,“虽然医生一般面对的是别的家属。但当自己成为家属走投无路时,不妨换回职业的角度思考。”
她点点头,“好,容再回去考虑下。”
“对了糯米,”岳归洋叫住她,“黄芪马上要去云南了,这一走至少三个月。”
“所以呢?”她没有回头,说道:“知道的吧,们离婚的事。”
他们离婚的事,没有让家长知道,知情者只有他们自己以及岳归洋和樊师伦。而除了当事,外也只知道事情的结果,具体不详。
“可是明明是喜欢他的,而他对……”
“当归哥哥,其实吧,是一个超级俗烂俗到烂的,有着每个女孩都有的新娘梦。梦里穿着白色婚纱,戴着somethingblue,所有的祝福声中做个幸福的六月新娘。既然他什么都给不了,那就只有离婚。”
她截住了他的话语,转身灿烂一笑,又说:“还有一个版本,他惹毛了,然后怒了。”
“两个理由,选哪个?”她问。
岳归洋静默了片刻,说:“都信。但是,可能错怪了他……”
黎糯打断了他意图的解释,“木已成舟,还能怎样?”
是啊,木已成舟,还能怎样。
一模一样的八个字,曾经也有狠狠甩给过他,表情也如出一辙:无奈,决然。
他一下子被回忆晃了眼,等回过神,黎糯已经离开。
周五考完教办组织的坑爹考试,已近傍晚。她匆匆赶回学校处理学分上的事,顺便去领自己的助学金。
一附院与学校其实只有一路之隔,和所有年代久远的小马路一样,窄窄的,两车道。
由于地处市中心,又依傍医院,所以无论何时,车辆都堵成一团,下班时分尤甚,简直寸步难行。黎糯倒是轻巧地一辆辆车之间东跳西跳,三下两下就过了马路。
处理完事情,她倒也不急着回那头永远声鼎沸的医院,想找个自习教室写她每月十份的病史作业。
夜晚的一教,整个底层只有一间教室上课。她从后门朝里偷瞄了一眼,教室里噤若寒蝉,学生们各个头仰得高高的,聚精会神。
什么课上得如此用功?
黎糯心下一好奇,便偷偷溜进去,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
看看学弟学妹的书本,《肿瘤学概论》,再抬头,讲台侧方赫然立着岳芪洋。
他授课的部分,自然是常见消化道肿瘤。
为了能让大家看清ppt,教室前排关掉了部分日光灯,大屏幕惨白发亮,而其实他的讲义上只有一张彩色消化道局部解剖图而已。
按c大医学院的传统,所有专业课皆双语教学。
岳芪洋站暗处,侧对学生,倚靠第一排课桌旁,有条不紊地讲着他的课。他开着一口纯正的美式英语,当提及某些术语和特定用语时,混杂着她所熟悉的德式拉丁。
没有中文注释的解剖图就着没有中文翻译的讲课,她竟然全能理解,黎糯顿时崇拜起自己来。嗯,果然经过多年医学院双语的摧残,效果显著。
大学老师大致也能分成几类,一类渊博儒雅,颇具大师风范;另一类风趣幽默,极受学生欢迎;还有一类慷慨激昂,适合教马哲之类的大课;而岳芪洋属于最后一类,他的讲解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过多的延伸,甚至连ppt都不做。他的重点,似乎仅仅于用最一目了然的方式讲通一个知识点。就像下医嘱般,一怎么怎么样,二怎么怎么样,三怎么怎么样,井井有条到令发指。
但是医学的确需要清晰的条理,她听完三节课后,顿时有了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课程最后,他打开灯,关上电脑,走到阶梯教室的走廊中间,按次序开始提问。
不是吧……
黎糯直冒汗,策划逃离,结果教室的椅子收起时“吱嘎”一声,引起全教室的注意。
站最后一排的她,或许是错觉,看到一丝讶异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划过他漆黑的眼眸。
直到很久以后,黎糯仍怀疑,那天晚上她是不是被什么附了体,乃至做出了些荒谬的举动。
比如她本想离开,但终还是没有。
比如岳芪洋走廊里叫住她,问她第二天有空吗,她鬼使神差地点头,说“有”。
也许她是发现了,哪怕她认为自己已经将微小的情窦初开整理完毕,但埋心底的残根还不断地叫嚣。
她是这么想的:放下妈妈的事,看喜欢的最后一眼。然后用三个月的时间彻底斩断,再无关联。
想通了,黎糯便调整好心态,回归到爱笑开朗的糯米同学,高高兴兴去赴第二天晚上的约。
月朗星稀的春日双休,夜晚的老城隍庙依旧潮涌动,多是举家出行的游客或是一对对小情侣。
他们皆生于斯长于斯,却同样对这个著名景点生疏不已。随便找了个古朴牌楼拐进去,倒也渐渐走上了灯火辉煌的小路。
黎糯坐屋檐下,抬头望向天空,不禁陷入过去:“生最早的回忆就这里。”
“那是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国庆带来城隍庙看灯,然后绿波廊外的小路上巧遇爸爸的同事,他们还带着一个哥哥。那对叔叔阿姨还帮和哥哥一买了一个塑料榔头,很大的那种,和当时的差不多高。”她说。
“家长让哥哥带着妹妹玩,可是没玩多久,妹妹就用力地砸了哥哥一下。”岳芪洋接过她的话。
“是啊。”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眯眼笑道:“可是真忘了,为什么要打?”
“爸爸叫和一起玩,不干,说不和不会说话的小朋友玩。然后直接挥了一榔头,甩了句‘谁说不会讲话?’。”
“……”
从他嘴里听说了小时候的彪悍劲,她想想就好笑。可看到面前走过不少谈笑风生的一家三口,又生出些不争气的感慨。
“那之后不久,他们就出事了,那时候四岁还差几天,此后再也没了这种明亮的记忆。再后来,逢年过节,去们家成了固定节目,或者妈妈会一个去静安寺抢头香,剩一个家里,连个塑料榔头都没有……”
话正讲着,他突然起身,丢下一句“去去就回”就走进海里。
半晌过后,岳芪洋买了一个会发亮的蝴蝶结发箍和牛角发箍回来,她惊讶万分的目光中挑了个牛角的戴头上,将蝴蝶结的递给她。
她忍俊不禁,差点笑趴地,说他像“牛魔王。”
他没有介意,竟然有些无奈地轻语:“现好像没有塑料榔头卖了。”
刹那间迷雾蒙上双眼。
她跟他的身后,只觉得他的背影如此不真实。
拒千里的冷医生,为她找塑料榔头的岳芪洋,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随着流向前,走到了九曲桥。
她从群中探出脑袋,往桥上瞅了一眼,立刻乍舌,连忙把岳芪洋拖出了队伍:“们还是别去凑热闹了,这桥估计快塌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又打量了下四周,说:“也行,灯光这块最好,有水有桥有,拍照留念吧。”
她犹豫了一下,说“好”,心里还嘀咕这种到此一游的事不是观光客干的么。
岳芪洋没带手机,而她又忘了充电,电量只剩1%。
解锁,摆pose,咔擦。
然后,彻底关机。
她刚想检查一下有没有照残了,无奈抽了抽嘴角,徒劳地按了几下电源键,讪讪地又放回包里。
第二天,岳芪洋院领导的欢送下踏上了奔赴云南的征程。
而她不上班,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懒洋洋地从电源拔下手机。
开机的同时进来了一条短信,来自岳芪洋,发信时间为凌晨。内容只有短短三个字:“对不起。”
她不是滋味地笑笑。猜测他终是因为没有救“丈母娘”心中有愧,所以才有了昨日的夜游。
直到她翻到了昨天拍的照片。
先是一愣,接着猛然坐起,捂住即将跳离胸口的心脏。
照片里的她比着“v”欢脱地笑着。他站她的身边,没有看镜头,而是直直凝望着她。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柔情。
本以为,们的婚姻是一段啼笑皆非的孽缘,结束了对谁都好,即使抱着留恋的心,也只配被生生斩断。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是否身边,有种感觉,很近,很遥远,不知道互相想什么的们是不是很可悲。
的眼神让无法忘怀,但因为妈妈的事,亦不会后悔。
事已至此,们该何去何从?
☆、中卷--1
第三疗程结束后,黎妈妈回了家。
医生对黎糯说,病全身情况较差,不建议再次行化疗,可以试试中药。
她懂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即病彻底没希望了,们可以破罐子破摔,也可以最后赌一把。
由于下肢长骨转移,妈妈已无法行走,虽然接受了骨m治疗,一段时间后仍旧会陷入难耐的疼痛中。
那才是货真价实的,钻心的,蚀骨的疼痛。
即使办了大病医保,肿瘤病的医药费依旧不是一般家庭所能承受的高昂,何况黎糯家几十年来的资金来源仅靠工阶级单亲妈妈的工资和c大下拨的抚恤金来维持。
她将家中所有可用资金转移到一张银行卡里,咬牙买了轮椅和家用氧气,同时退了医院的宿舍,顺便先请了一个月的事假。
妈妈生病的事最终还是让岳老知道了。
岳归洋陪他爷爷到访黎家时,她正巧拎着一只杀完了的鸽子往回走。
见到家门前的大物,怔愣之中差点把鸽子甩到地上。
“爷爷……”愧疚地低头。
岳归洋上前拿过她手里的东西,悄声她耳畔说:“真不是说的,也不知道爷爷是怎么知道的。”
尽情推脱责任好了。黎糯极不信任地瞅了他一眼。
岳老叹了口气,道:“这傻孩子,生病又不是见不得的事情,藏着掖着做什么?”
她忍住感动,讪讪一笑,引他们进门。
她们家不大,五十多平的两房,生活了二十多年,也没重新装修过,处处老旧显现。
c大系统的教职工八|九十年代生活都不富裕,可随着经济政策的放松,几乎大多数专业都慢慢赚起了外快,尤其是一些例如光电、信息、财贸、物流之类的新兴行业。
待到当年的小教员们熬到了正高副高,前所未有的创业机遇也大规模降临。于是从方圆几里的家属小区中,渐次跳出了一个个企业家和富豪,成功做到了用知识改变命运。
中国高校富豪榜上c大高居第二,而未做成富豪的教职工们日子亦越过越滋润,滋润之后的第一步必然就是买了地段更好、面积更大的房子,离开了这些家属小区。
现还居住此的,要么是新进小教员,要么是些油水不足的院系,比如樊师伦爸爸所的哲学系伦理学专业,还有一种就像黎糯家,特殊家庭。
面色灰黄的妈妈一见岳老前来,惊讶之余,忙欲从床上起身,下地接待。
无奈病痛折磨,没法完成动作,喘着气坐于床边。
岳老抬手示意她躺好,自己则拖过一旁的椅子坐下。
“黎糯妈妈,受苦了。”他说。
妈妈连声说:“没有没有,怎么能劳烦您特意来跑一趟。”
“没事,”岳老笑道:“一家不说两家话嘛,来迟了。”
说到“一家”时,黎糯和岳归洋对望了一眼。她小幅度摇摇头,当归了然而笑。
岳老和妈妈又寒暄了阵,问黎糯:“有纸笔吗?”
她转头去拿纸笔的半晌,岳老已自顾自开始搭脉看舌象,然后接过递来的纸笔,刷刷落笔。
末了,岳老将纸头交给岳归洋,嘱咐道:“明天门诊是吧?替黎阿姨挂个大病号,转一下方子。”
又对妈妈说:“黎糯妈妈,开了副药,七贴,一个礼拜的量,先吃着试试。如果效果不错,下周再来一次。”
一句话把黎糯惊悚到了。
岳老您这是要亲自出诊的意思么?
“不敢……”她脱口而出,“额,们怎么敢让爷爷您出诊……”
黎糯啊黎糯,又不是不知道,岳益的号多少钱一个?一年才放几个号?他的病又都是些什么?
那是连黄牛都放弃了的禁区,而她居然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一张价值无上的药方,更夸张的是,居然让淡出江湖的名老中医再次出马。
“瞎说什么,”岳老听了她的话,道,“还是那句,一家不说两家话,黄芪这种时候去了云南,替这不孝女婿顶上。”
岳家爷孙没用晚餐就走了,黎糯送岳老上了车。岳归洋还得继续工作,他手头的课题正巧与c大生物系合作,她便陪他步行至位于c大本部的实验室。
她见他一路愁眉苦脸的,问:“怎么了?脸皱得像个老头子。”
“本来就是老头子。”他笑道。
“哪有,”黎糯用手肘捅捅他,“不年方三十五一枝花么,还黄金单身汉呢。”
当归摆出了副毛骨悚然的表情。
舒展了下眉头,他望天叹道:“哎,只有单休的生好苦逼。问题是现连单休都没有了,全奉献给了实验室。”
前方十字路口黄灯转红,两驻足,他又大大地出了口气。
“哎……”
黎糯忍不住说他:“别哎呀哎了,咋活得如此惆怅啊,都没哎哎什么。”
“不知道,”他苦笑,“想起明天又要上班,又要门诊,就阵阵忧伤。”
“为何?”她不解。
“病太多。都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多病。”他说,“偏偏一边看病一边还得脑子里刷数据,门诊量多少,复诊量多少,药占比多少……一上午下来,脑缺氧,就像被扔被子里蒙得死死的,透不过气。”
“好不容易爬回病房想歇会儿吧,就被主任到处捉拿,然后盯屁股后头嚷着‘当心们组的床位使用率’,还有床位周转率、加床使用率、住院天数、出院数、抗菌素使用率、医保自费比例……真不明白,上头怎么可以把每样东西都做成柱状条状图,这些数据严重影响到了医生的工作质量和工作热情。”
“们又不是黄芪他们这种西医为主的顶级综合医院,三甲归三甲,毕竟是中医医院嘛,哪有这么多自费病可以收,哪可能做到这么快的周转率。”
红灯又转绿,岳归洋仍不停的“哎”……
“下了班还得加班加点做课题写文章。说中医的就做中医中药呗,偏不让,必须结合基因啊细胞啊免疫啊。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将中医推向国际,为了发国际期刊。副高年度考核表上明确写着,光写文章不够,要看数量,要看发什么杂志上,是否为核心期刊,国内国外的,影响因子有多少。光做课题不够,要看同时有几个,什么级别的,拨了多少资金,跨了几门学科,有无中外交流。”
“还没评上硕导,样样都得自己来,真不想活了,哎……”
已步入c大校园,岳归洋终于倾诉完了他满腹的抑郁。
黎糯静静地听完,顿时生出了一个念头。
“明天门诊是吧?”她问,“要不来帮?”
岳归洋一愣,“的意思是,想来抄方?”
“抄方?”没听懂。
“就是打电脑……”
“哦……是啊。”
他有些纳闷;“为什么?”
“欠岳家太多,能帮上一点就帮上一点。”
的确,她欠岳家太多,多到了令她惶恐的地步。
“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
其实昨晚岳归洋想说的是:可以是可以,只怕根本无法应付。
而黎糯同学,从八点跨入诊室的那一刻起,就深深感受到了。
她八点不足五分钟到的二楼专家门诊。几乎每所医院都一样,两排诊室的最外头有两扇厚实的门挡着,门口守着两位彪悍的资深护士,而门外大波大波心情急切的病不断地冲撞门和护士。
她使劲往缝里钻,努力了几分钟还是徒劳。
直到八点不足两分钟的时候,护士开始放行一至三号的病及一部分代诊抄方病。随着潮的涌动,她被挤得昏天黑地,差点发生踩踏事件,不对,是她被踩踏事件。
y医院的妇科是全国中医妇科界的翘楚,名医辈出,三派荟萃,囊括了南方妇科和海派妇科之精髓。
现科室职医生中,岳归洋作为唯一的一名男性,本属于非常另类的存,但由于其为岳氏内科第十四代传及三派妇科中两派的关门弟子,他的地位又有些无能及。
岳归洋虽擅治疗各种妇科杂病,但以治疗不孕不育最为有名,故病们网上专门为他建了一个论坛,名为“送子观音坛”。
不过叫归这么叫,当黎糯进入诊室迎头看到窗口偌大一座送子观音像时,还是瞠目结舌了一下。
他和岳芪洋一样限号,号数更少,周一上午仅限三十名网挂。
于是她就不断的听到病抱怨;“岳主任就多放点号吧,们全家开了三台电脑,还有ipad和手机,晚上十一点五十开始刷,刷了半天才刷到的二十九号,每周这么来一次,太崩溃了。”
岳归洋从奋笔疾书中抬头,瞅了眼病,说:“再刷一个月,估计就不用来了。”
“真的?”病欣喜若狂,“这么说马上可以有宝宝了?”
“是,只要们配合得好。”他答。
她感慨,岳归洋进入岳医生模式,就如念了咒语变了身,完完全全的两个。
他的黑发略遮额头,口罩戴至鼻根,只露出一双严肃认真的眼。那双眼睛和岳芪洋的不同,稍圆,内双,有些向下弯,好似无时无刻微笑着,看起来倍感亲切。
也许是他为和蔼,他拥有一大批更年期综合症患者粉丝。
往往他还没开口,这些阿姨妈妈们就滔滔不绝地大讲特讲,天南地北,什么都能扯上关联。
每当这种时候,岳归洋会看着病,也不插话,点头或摇头。待过了几分钟,他会适当的地方适时地截住话题。
大概这就叫做讲话的艺术吧,黎糯不禁心生感叹。
反观自己,除了一无所知再没有哪个词更适合自己了。
岳归洋的门诊有两名较固定的学生跟着,一名是本月基地医生,另一名是妇科大主任的博士。一负责接待代诊抄方和打电脑,另一则负责妇科检查和开各种检查单。
她本想为她们分担掉些任务,比如打打电脑什么的,不想最后却是添了乱。
为节省时间,岳归洋会边写字边报药方,他那头报“四物汤”,她这头就傻了眼。
只能战战兢兢地问他:“四物汤是什么东西?”
基地姐姐正站她身后喝水,听到她的提问直接一口水喷出来。
岳归洋看不过去,替她打抱不平了一下:“她是c大医学院的,不懂中医。”
事后她才知道,学中医的讲到四物汤,大约就和学西医的讲到四联疗法一般,是熟知的东西。
上午的门诊于下午一点正式结束,学生们先走一步,诊室里只剩下累趴下了的黎糯和岳归洋。
脱下口罩,洗完手,岳归洋又回到了她所熟悉的岳归洋,跌回办公椅上,一圈圈不停地转。
“怎么样?”他笑嘻嘻地问。
她答:“果然,不想活了。”
“不过有个疑问。”
“请讲。”
“为什么要选妇科?”
岳归洋一愣,继而将座椅转向窗口。
“因为一个,一件事。”他说。
☆、中卷--2
照顾妈妈的间隙,她从当归那儿借来了《中医基础理论》,准备从零开始自学中医。
完全不一样的两个系统,导致黎糯看了几章阴阴阳阳就昏了头。对于一个被细胞分子洗过脑的纯西医学生而言,那些阴阳五行、虚实表里更像是什么邪教组织发表的言论。
问西医转中医的岳归洋,亦有同感。
不过看他手到擒来的望闻问切,c大医学院临床医学生的影子真是荡然无存,倒是多了几分岳老的韵味。
变身岳医生时候的岳归洋,比平时冷漠,不常笑,话也不多,但是客客气气的态度和上佳的疗效,使得他病中的口碑颇好。
黎糯和他开玩笑说:“病们要知道平时一副吊儿郎当样,估计玻璃心要碎一地了吧。”
“工作状态嘛,正常的,多数医生都这样。”他倒挺不屑,道:“再说天天这么多围着嗡嗡转,笑得出才怪。”
“最佩服对付更年期综合症阿姨们的那套。”她说,“怎么可以做到耐心听讲的?一个也就算了,一个接一个,还时不时几个一起讲,脑回路都要错乱了简直。”
“要教诀窍么?”
他笑得眯起眼,对她勾勾手指,小声说:“绝对不能机密外泄哦!”
“一定!”她信誓旦旦。
“诀窍就是……背站名。”
“哈?”什么玩意儿?
岳归洋坐直身板,一本正经地教她:“如果觉得被说教受不了,可以找条地铁,开始背站名。像吧,比较习惯背四号线:宜山路、体育馆、体育场、东安路、大木桥路……”
黎糯三滴汗,心想您真是会挑,十多条地铁线路独独挑中了环线,循环往复的,果然适合应对更年期阿姨们的围攻。
“当然这还不够,”他补充道:“背站名讲究速度,要做到每站报二至三秒,过了五六站,还得点下头或者摇下头,好让家以为认真倾听……”
“……”
黎糯费了好大劲才把“误子弟”四个字憋下肚子。
“那啥,当归哥哥,请问读书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么……”她边擦汗边问。
“差不多吧,”他笑,“这辈子也就高三发奋图强了一下,才能考进c大。进了大学继续混吃等死,直到遇见了一个后才……”
话语被生生截断。
生就是这样,一个的出现使长大,一个的离去使成熟。如果他们恰巧是同一个,那就会全身最柔软的心底形成一道钝刀割裂伤。
一如他的伤,白驹过隙,仍不肯结疤。
岳归洋最近愁眉不展,估计还是那青年科研基金项目实验阶段受了阻,作为负责,压力空前。
黎糯有些担心,便自作主张邀请了“外援”前来解救水深火热中的岳主任。
他起初半信半疑。他也当过实习生,深知一个小小实习生的交际圈无非是实习同学、基地医生和个别带教,能认识些什么厉害物。
没想到她还挺有本事,把轮转科室带教的带教的带教给搬了出来。
这位“外援”不是别,正是号称c大医学院“标书女王”兼“科研女神”的田佳酿。
血液科时,田佳酿是黎糯那一组的副主任,其下还有住院和主治,并不算是她正式的带教老师。但由于一同搭过好几个夜班,聊下来还较为投机,便走近了些。
直到她妈妈罹患绝症的消息传来,田佳酿主动引荐,一来二去,两发现她们不仅都生长单亲家庭,且性格和喜好也比较接近,于是乎,成了对方最近联系名单里的常客。
可田佳酿翩翩抵达前一刻,她才回想起来,他们是大学同学的事情。
见面相谈的地方选鲁迅公园附近的咖啡厅。
周五的晚上,客济济,大多都是周围商务楼内的白领聚一起聊天以排解一周的压力。黎糯预定的位置略靠中央,被一桌桌相聊甚欢的顾客包围,然而异常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