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玥站在昭阳殿前很久,最后终是转身离开,她终归只是外客,怎么能插手齐国的事务呢?希望上天能给高百年和斛律陌青一个好结局吧。
宇文玥走后不久,高湛唤来曹林:“她走了么?”
“回皇上,沈姑娘已走。”
高湛微微闭了闭眼睛,道:“将高百年带上来。”
这些天,所有人都在求见他,都在试图说服他,高百年是无辜的。他闭门不见,是为了让自己的思想不为任何人左右,尽管他的内心也十分纠结。在高百年从封地来邺城的这段时间内,高湛内心一直在痛苦。当初他答应过高演,绝不杀高百年,可那几张写了“赦”字的纸条却刺痛了他的眼。任何帝王,都容不得对皇位有威胁的人或事,他也不例外。
他害怕“赦”真的出于高百年之手,他纠结如果那样他该如何办,所以高百年早晨进了宫,他却到了日暮才真正下定决心将他召过来。
门“嘎吱”一声打开,高百年走了进来。
高湛让曹林将笔墨纸砚摆上,对高百年道:“百年,写几个‘赦’字给朕看。”
高百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经预料到了,他提笔,大大方方地写下了一个“赦”字。
曹林将“赦”字呈给高湛,高湛随手拿起身边贾德胄呈上来的“赦”字一比对,眸光渐渐暗了下来,终至冷寂。
“高百年!”高湛的情绪突然爆发,将手中的“赦”字尽数朝他扔过去。
“赦”字落满一地,高百年看着这些笔迹十分相似的字,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竟是满目凄凉。
“皇上,若是百年说,贾德胄呈上来的‘赦’字都是他当初教我写字时诓我写下的,百年绝无谋反之心,您可信我?”
“呵!”高湛愣了一下之后,却只是冷笑。
“九叔,我没有!”高百年突然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直盯着高湛。
高百年是很少叫高湛为九叔的。当初他年少时,还是皇太子,父皇特别喜欢他的九叔,那时他很不满,从来不叫他九叔,只有在父皇的呵斥下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他九叔。后来,父皇将皇位传给了九叔,他就更不会唤高湛为“九叔”了,因为他没资格。
可是今天,他发自肺腑地唤了高湛一声“九叔”,为了叔侄之间微薄的信任。
信或不信,都在高湛一念之间。
高湛怔怔了好一会儿,闭了闭眼睛,睁开眼时目光倏然冷酷起来,他反问:“百年啊,你教朕如何相信你?你年少便被立为皇太子,可后来孝昭皇帝却将皇位传给了朕,你敢说,你没有怨恨过朕?你敢说,在朕登基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你没有觊觎过朕的皇位?!”
原来还是不信,原来高湛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肯相信他这个亲侄儿。
今日,吾命休矣。
不!不能!高百年猛然想起了家中的妻子,想起了他疼爱的青儿,想起了青儿腹中的孩子。如果他死了,他的青儿该怎么办?他的骨肉该怎么办?更有甚者,高湛将此事盖棺定论后,诛杀他全家怎么办?
他的青儿……从他少时就陪伴在他身边的青儿……在他人生最不堪最难熬的时候陪他走过的青儿……
他此生的最爱……
高百年倏然跪下,往地上直磕头:“求九叔饶百年一命,百年愿此生为奴,伺候九叔!”
061 赦之祸端 赐死百年(2)
此时,门外却传来和士开的声音:“臣和士开求见!”
“进来。”高湛任何事从不防他。
高百年脸色更白了几分,在好几年前的一场年宴上,他曾得罪过和士开。和士开是个最喜欢记罪的奸险小人,此时有了机会,怎还会放过他?
果然,和士开一进来,面上就有些掩不住的得意与阴沉。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赦”字,其中有一张纸条大小与周遭不同,他便猜到高湛已让高百年写字,便一脸震惊道:“字迹如此相似,乐陵王,你如何解释?!”
高湛道:“他说那些字是贾德胄诓他写的。”
“诓他写的?乐陵王竟如此没有心计,轻易便教人诓骗了去?!”和士开苦劝,“皇上,乐陵王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您还准备姑息么?这可不是小事啊!”
“够了!”高湛觉得脑袋里俱是一团混乱,便止住了和士开的话。
沉思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高百年不、能、饶!”
高百年认命地闭上眼睛,果然离开封地时的预感是正确的。可是,他放不下啊,他的娇妻,他的未出世的孩儿……
高百年被押下牢狱,而三日后处斩的消息也传了出去。不过高湛还是允了高百年的最后一个愿望:“放过我的妻儿!”
当晚,高长恭就来到昭阳殿前,一定要见高湛。
“兰陵王,皇上要安歇了,谁都不见。”曹林如是劝道。
“我要见九叔。”高长恭却只是重复这一句。
曹林无法,只有退到一旁,静静站着。
谁知高长恭竟突然跪了下来,朝里面喊道:“九叔,今日你若不见长恭,长恭便长跪不起!”
过了一会儿,门倏然打开,高湛面色不悦地看着高长恭:“进来。”
高长恭进去之后,焦急问道:“九叔,您真的要杀了乐陵王?”
高湛喝了一口茶润喉:“他有谋反之心,难道朕要养虎为患?”
“您真的宁可相信外人也不愿相信乐陵王吗?”高长恭凝眉,白天高百年的事他已经听说。
高湛面色冷峻:“你若只是跟朕说这些,那你可以回去了,高百年朕决不能饶!”
“九叔!”高长恭眉目之间突生一股冷意,“您忘了当初孝昭皇帝是怎么说的了吗?他说‘百年无罪,汝可以乐处置之,勿学前人’。而您又是如何回答的?您说‘吾愿保其百年长安’!您都忘了吗?可长恭没忘!孝昭皇帝如此信任您,您竟是如何回报他么?!”
高湛气得手脚直发抖,他突然将茶杯往高长恭脸上掷去,高长恭躲也不躲,任由茶杯撞上额角,立刻呈现出一点血红,渐渐扩散开来,沿着他的鬓角缓缓流下……
“滚!”高湛怒道。
“九叔是不是被长恭说中心事了?”高长恭笑起来,美得不似凡尘之人,“您只是借了此事,除去早就想除去的心患而已,是么?”
“高长恭,你就是这样看朕的?”高湛冷笑,“既如此,那朕更不必顾忌什么了,反正连你都这样看,天下人还不都如此看朕?”
高长恭沉默了,最后艰难启口,哀求:“九叔,你就不能放过百年吗?陌青身怀六甲,斛律一家世代忠烈,斛律叔叔更是为高家鞍前马后,您忍心让他的女儿忍受失去丈夫的痛苦吗?”
“旁人与朕何干?”高湛透过窗户,望了一眼天边明月,“昔时曹孟德说过‘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人’,朕坐上高位,才知此句是真理。长恭,你是不会明白的。”
“是,长恭不明白。”高长恭的语气冷了下来,他一字一句说道。
最后,转身离开,干脆利落。
高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似乎叹了口气:“长恭,你真的不明白。正因为不明白,所以你还能保持赤子之心,而九叔,却太明白了。”
高长恭回府时,正兜头撞上宇文玥和小谢,当时宇文玥和小谢正想去厨房拿点东西吃,所以手上提了灯笼。灯笼的火光映在高长恭脸上,宇文玥一眼就看到了高长恭额角半干涸半流血的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宇文玥一惊。
高长恭摸了摸额角,手上沾了一些血渍,他笑:“一点小伤而已,不妨事。”
宇文玥顿时被他的态度气到了,她怒了:“高长恭!”
高长恭却也只是笑:“真的不妨事。”
“是啊,不妨事,可是碍我的眼!”宇文玥不由分说,便拉着他到了自己房间,嘱咐小谢拿来外伤药膏。
“不必如此大费周折。”高长恭收了笑,有些歉意地说道。刚刚他摸到伤口,只是想起九叔居然拿杯子掷他,伤极反笑,而现在见宇文玥如此认真地要为他处理伤口,心里反而有一丝愧疚,觉得自己麻烦了别人。
宇文玥停下手中的动作,突然又往他额角上一戳:“痛吗?”
突然来那么一下,高长恭猝不及防,被狠狠戳中,一阵痛楚传来,他抿了抿嘴,却道:“不痛。”
宇文玥又戳,比刚刚还狠:“痛不痛?”
这回高长恭老实了:“痛。”
宇文玥的手渐渐放柔和,又开始给他处理起伤口:“痛就不要说话!什么叫‘大费周折’?长恭你为朋友处理伤口你会觉得大费周折吗?”
高长恭愣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嘴角,笑了起来:“阿玥,你真狠,你会这样用力戳你朋友吗?”
“下次戳死你!”宇文玥轻笑,往他额角涂了药膏,轻轻地包裹起来,“如果自己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那谁会照顾你?”这是她来到邺城三年学会的道理,在长安,她有哥哥、有母后,她打个喷嚏,他们都会将太医叫过来开药,为她的身体紧张半天。可是,在邺城,她只有她自己。没有人疼的孩子,只能自己心疼自己。
高长恭听了这话,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宇文玥捣鼓完毕,收拾药膏的时候,高长恭突然出声说道:“阿玥,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
宇文玥突然鼻子一酸,怎么今晚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她没有回头,尽量使自己的语气轻快:“好啦好啦,快回去吧,记得这两天不要沾水。”
处死高百年的事情太过重大,终究瞒不过去。远在封地的斛律陌青也得到了消息,当即昏死过去。醒来后,她便不顾众人阻挠,硬是拖着孕妇之身,踏上了来邺城的道路。
而此时斛律武都与斛律世雄已经到达了邺城,奈何圣意已定,他们没有办法违抗,幸好高湛留了斛律陌青和她腹中的孩子一命,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过了三天,到了处死高百年的日子了。高百年是皇亲,所以没有押往可供百姓围观的菜市口斩首,而是直接于午门行刑。
那日,高家和斛律家的人都前去见高百年最后一面,宇文玥不知怎么,心里一直不安,在高府里坐不住,最后也跟了去。
“百年……”斛律须达与高百年关系最好,此刻他一个粗犷的汉子几乎当场掩面落泪。
高百年面色苍白如纸,却轻轻笑着:“以后就劳烦哥哥为我照顾青儿和她腹中的骨肉了。”
“我一定会的!”斛律须达点头答应。
高百年又转向高长恭、高孝瑜、高孝琬三人:“待百年死后,请你们为我转达一句:百年从未有过篡位之心!今日,就让百年以死来证清白吧……”
“午时三刻已到,”监斩官一声令下,“斩!”
刽子手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侧刀,高百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声凄绝悲凉的声音似乎从天际传来,让所有人为之动容。
“夫君!”
062 玉玦欲绝 不与君绝(1)
“夫君!”
刽子手的刀被这声音一震慑,一时忘了落下,高百年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他最爱的妻子跌跌撞撞地往这边冲来。
斛律陌青流着泪,决绝地往这边冲过来,肚子已经初显,她便用手扶着,脚步蹒跚而凌乱,却比任何人都要坚毅,臃肿的身体阻挡不了她奔向夫君的步伐。
那是她的夫君,她最爱的人,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青儿!”高百年动情地看着她,喉间嘶吼出这一句。
担心妹妹跌倒,斛律须达奔上前,稳稳扶住斛律陌青,带着她一步步向高百年走去。
监斩官是和士开的人,他担心此时情况有变,忙用眼神示意刽子手,马上行刑!
刽子手一面看着监斩官,一面看着深情凝望的男女,一时下不了决心。
斛律陌青含着泪,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眼神一直凝在高百年身上,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凄美的笑容出现在她脸上。
“夫君,青儿和孩子都来了。”
“嗯,青儿和孩子都来了。”高百年重复她的话。
斛律陌青笑问:“夫君,你可还记得,你对青儿说过,‘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高百年点头,有些愧然:“对不起,这次为夫先走一步了,你和孩子……好好活着。”
斛律陌青往怀里摸了摸,那是一块玉玦,高百年来邺城之前给她的玉玦。
她不再说话,依旧一步一步走过来,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监斩官却在此时大喝一声:“斩!”
刽子手回过神,眼睛一闭,不顾众人各种反应,直直往高百年脖颈上落去!
高百年自知逃不脱命运,盯着斛律陌青,大声喊出了他遗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青儿,我爱……”
“你”字未落,高百年已经头身分离,血溅了一地,瞬间刮起大风,风声好似老天的哀鸣。
斛律陌青眼睛睁地大大的,整个世界霎时为血色覆盖。
她的夫君,死了。
所有人都怔了一秒,宇文玥也愣了,她看到斛律陌青直直地站在那儿,似乎不相信,眼睛睁得那么大,似乎会从眼眶里跳出来。
突然,斛律陌青爆发出一声嘶叫:“夫君!”像动物失去伴侣的哀鸣,最深处的悲痛!
她一边叫着“夫君”,一边朝着高百年的尸体奔过去!
斛律武都最先反应过来,他冲上去将宇文玥抱住,在她耳边不断劝慰:“青儿,冷静点,冷静点!”
斛律陌青只是摇头,不断挣扎,不断挣扎。
“他死了!”斛律武都忍不住一声怒吼,“青儿,他死了!为了他,你要好好活着,好好保护你腹中的胎儿!不然,他死都不会瞑目。”
斛律陌青愣了一秒,眼中的泪珠簌簌而落,她尖叫:“没有!夫君没有死!夫君还没有见到他的孩子,他怎么会死?!那是我们的孩子,夫君还没有为它起名字呢……”说到后面,已经是泣不成声。
“青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斛律武都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脊安抚她,“为了百年,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好好保重自己……”斛律陌青默念着,突然又发起狂,“不!他没死!”说着便撒腿朝高百年奔去。
斛律武都将又她紧紧抱住,不断劝解她,可这次斛律陌青却怎么也制不住,就是不相信高百年已经死了,要去查看他的尸体。
突然,斛律陌青的身体软下去,斛律武都忙接住她下滑的身子,原来是斛律钟都将她一手刀打晕了。
“钟都你……”
“青儿情绪波动太大,会危及她的身子和腹中的孩子,”斛律钟都冷静而自持地解释,可眼中分明滑过一丝悲痛,“而且,决不能让她去查看百年的尸首,她近距离看到自己的丈夫首身分离的样子,一定会疯掉的。”
斛律武都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既然青儿已经被打晕,此时也只有赶紧商量下一步事宜。他将斛律陌青抱起来,对着斛律钟都道:“我与恒伽先行回去将青儿安置好,你与须达、世雄将百年的尸首带回府里吧。”
“好。”斛律钟都担忧地看了昏过去的斛律陌青一眼,答道。
“别哭了。”高长恭突然递过来一块手帕,如是说道。
宇文玥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泪流满面。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她心里实在说不出的难受。明明是旁人都羡慕不已的佳偶,如今却天人永隔。
高长恭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便与高孝瑜、高孝琬一起帮忙去了。
因为斛律陌青有孕在身,长途跋涉地来了邺城,又因高百年之死而情绪波动过大,而且高百年一死,封地根本就没有斛律陌青的亲人了,所以实在不宜此时再回去。所以,斛律陌青被安置在邺城长住,待她产下孩子再做打算。而高百年的入殓却缓不得,所以斛律武都想和斛律陌青商量,将高百年就葬在邺城,反正百年也是在邺城长大的。
当他小心翼翼对斛律陌青说出自己的想法时,斛律陌青好不容易稍稍安抚的情绪再度爆发,她哭喊:“百年没有死!我不许你们葬他!不许!”
斛律陌青从前是个稳重温静的女子,可是高百年一死,她便完全不复从前的自己,而是接近崩溃,有时就像疯子。
跟在斛律武都后面进来的斛律陌采——年仅九岁的他们最小的妹妹,当即便吓到了。她从斛律武都身后探出头来,有些颤抖地说:“姐、姐姐……”
斛律陌青看到她,勉强安抚了自己的情绪,轻声道:“你们出去吧,我不许任何人安葬百年,他没死……”
斛律武都无奈,最后只有将高百年的尸首放在冰库里,想等过两天斛律陌青的情绪稍微平静了,再商量下葬之事。谁知自高百年尸首被安置在冰库后,斛律陌青便天天到冰库里坐着,跟高百年说话,想唤醒他来。
在别人眼里那是一具首身分离的、没有意识的死尸,但在斛律陌青眼里,那是她的夫君,与她度过数年的夫君。
冰库严寒,很伤身,尤其斛律陌青还是孕妇,虽然斛律武都强迫她披了两条锦被。
一天、 两天……
到了第三天,斛律钟都终于看不下去了,他走进冰库,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起她就往外走。
“不要!不要!”斛律陌青使劲挣扎,泪痕布满整张脸。
斛律钟都却不说话,只是抿嘴将她拉出冰库,对等在外面的斛律武都道:“大哥,安排百年的葬礼吧。”
斛律陌青怔了一秒,随即如同疯子一样对着斛律钟都抓咬踢踹,嘴里只说着“他没死,不许葬他”。
斛律钟都一声不吭地承受了,最后等她踢累了,他才扳正她的肩膀,使她面对自己,斛律钟都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他死了,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钟都!”斛律武都忙制止他,“不要再刺激她了!”
斛律陌青心里只盘旋了这句话“他死了,的的确确已经死了”,死了,她的夫君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下一秒,她猛然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今天两更,还有一更\(^o^)/~】
063 玉玦欲绝 不与君绝(2)
等斛律陌青醒过来时,斛律武都已经将葬礼都准备好了,只等将高百年下葬入殓了。
“他死了……”斛律陌青一开口便是这一句。
斛律钟都看着她:“是的,他死了。”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斛律陌青怔怔的,却突然笑起来:“是啊,谋反之心,这样的罪名,皇上怎么可能放过他?他死了,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
斛律恒伽走上前,躬身与坐在床上的斛律陌青对视,他温柔地替斛律陌青拭去眼泪:“青儿,你还有父母和哥哥,你还有你和百年的孩子,为了我们,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糟践自己的身子了,知道吗?”
斛律陌青却只是充耳不闻:“我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众人无法,只有扶着她走出房间。
今天是高百年入殓之日,斛律武都、斛律恒伽和斛律钟都在房间里守着她,等她醒来,斛律世雄和斛律须达在外面操持葬礼事宜,而宇文玥一干人等也都赶了过来,参加这场悲戚的葬礼。
高百年的尸首被放在了内室的棺木里面,内室只有宇文玥和高家人在,所以斛律陌青也不必掩饰自己的情绪,她跌跌撞撞地扑到了棺木边,低头深情凝视她的夫君。泪水如珍珠一般,接连不断地滑落,落到了高百年苍白俊秀的脸上,斛律陌青伸出手胡乱地擦掉,口中呓语:“夫君,你睡得好安详,该起床了……”
斛律武都几人与高长恭几人都准备出去,让斛律陌青好好待会儿,宇文玥却摇了摇头,拒绝跟他们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不能将斛律陌青一个人留在这儿,斛律陌青她似乎很需要倾诉。
“也好,你就替我们守着青儿吧。”斛律武都想了想,担心斛律陌青会做出傻事,有个人守着也好。
他们走了出去,关上门,内室只有一扇窗户,光透过窗户落在斛律陌青身上,显得她格外无助,与一切都隔离了。
宇文玥一时心酸,忍不住走上去劝慰:“陌青,逝者已矣,你节哀顺变……”
“为什么!为什么!”斛律陌青奔溃大哭。
正好宇文玥在旁边,她便将斛律陌青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陌青,别哭了,百年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这么难过的……”
斛律陌青从怀中掏出一块晶莹的玉玦,她哭道:“你知道吗,这块玉玦从小在挂夫君身上,从不离开他。夫君来邺城之前,将这块玉玦交给了我,让我好生珍重。我当时以为,他让我好生珍重他的玉玦,可直到夫君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过来,‘玉玦’就是‘欲绝’!”
斛律陌青几乎哭得疝了气,宇文玥替她顺气,自己也不禁为他们的爱情落泪。
玉玦,欲绝……珍重!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斛律陌青哭得眼睛都肿了,嗓子也嘶哑了,“他让我珍重,可自己却前来赶赴刑场,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丢下我……”
宇文玥张了张嘴,却回答不了她的疑问,她自己都还不知道何谓爱情,怎么回答她的问题?不过,她倒也理解高百年的做法,既然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当然希望另外一个人好自珍重。大概天底下的有情人都是这样吧,可以将自己的福分与对方共享,却不想对方陪自己患难。
哭够了,斛律陌青渐渐止息下来,手里握着玉玦,靠在宇文玥身上,疲倦都将要睡去。
“睡吧,为了孩子,你该好好休息了。”宇文玥轻声呢喃了一句,然后任由斛律陌青沉沉睡去。
等斛律武都推门而入的时候,斛律陌青已经睡得差不多,听到“嘎吱”声,她转醒过来,面色已经出奇地平静。
斛律武都不由得看了宇文玥一眼,眼中满是赞叹。宇文玥示意并不是自己的功劳,大概是斛律陌青想开了吧。
斛律陌青看了一眼棺木,轻声问道:“大哥,可以明日再给百年下葬吗?”
日子已经选定,今日是最适合下葬的时间,斛律武都有些为难,但斛律陌青好不容易从这些天的反常里走了出来,罢了,明日就明日吧!他点头:“好,一切随你。”
既然日子已经更改,宇文玥等人便向斛律一家告别,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平静的斛律陌青,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但愿……她真的想开了吧。
入夜,斛律陌青终于吃了一些稀饭,几个哥哥坐在一起,看着她将整整一晚稀饭喝了下去,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斛律陌青看着他们几个,鼻子一阵阵发酸,不断涌出泪意,都被自己咬牙压下。
“时间不早了,明日有得忙,今晚便让青儿好生歇息吧。”斛律武都率先站了起来。
其他几兄弟也都一一站了起来,斛律恒伽往斛律陌青头上摸了摸:“丫头,好好睡一觉。”
斛律陌青使劲点头,挨个深深看了一眼,才勉强扯出一个笑:“这么多天过去了,我没事了,我想通了。”
斛律五兄弟这才放了心,依次走出她的房间。
直到最后一个人的人影消失在门口,斛律陌青眼中的光渐渐寂灭。
她关上门,拿了一张凳子放在正中央,从床下扯出了一根白绫,将它抛到了房梁之上,在下端系了两个结。
是的,她准备自杀,因为她相通了。
这么多天的噬骨思念让她相通了,自己绝离不开夫君,以后漫长的年月里,没有了夫君,她活不下去的,决计活不下去的。
她摸了摸肚子微微凹起的地方,孩子,娘带你去见爹爹好不好?孩子,你一定也想见见爹爹对不对?娘带你去见爹,我们一家人团聚好不好?
没有任何回应。
斛律陌青凄凄地笑开:“原谅娘,娘不是一个好母亲……”
右手手心里握紧了玉玦,斛律陌青毅然决然地将头伸进了白绫系成的套里……
第二天,当斛律钟都在外面敲了很久的门没有回应,当他心里瞬间一慌踢开门,他看到自己的妹妹悬挂在房梁之上,早已没了声息……
“青儿!”
桌上留了一封信,只写了两句话:“爹娘、哥哥,青儿不孝!青儿愿追随夫君而去,请将青儿与夫君同棺而葬!”
一个人的丧事变成了两个人的,一时之间,斛律家尽是悲泣。丧信已经寄往边疆,自是要等斛律光回来再办的,于是高百年与斛律陌青的尸首都被放置在了冰库。
斛律陌采自姐姐死后,日日哭泣不已,怎么哄都哄不住。而斛律武都、斛律世雄、斛律须达、斛律恒伽和斛律钟都五人都是铮铮男儿,面临如此大的变故,他们有条不紊地操持着这一切,然而私底下,每个人却都心如刀割,伤痛丝毫不比斛律陌采轻。
五天后,快马加鞭的斛律光终于回来了。
【今天是平安夜,居然是这么悲伤的内容o(╯□╰)o不知道大家今天收到了多少苹果?虽然有些迟了,某九还是要说一句:平安夜快乐!再过半小时就圣诞节了,某九也提前说一句:圣诞节happy!】
064 生前同枕 死亦同衾
“青儿……”斛律光柔声地唤。
这个在沙场上纵横了一辈子的老将军此时面容憔悴,看着他从小宠到大的女儿,此时正冷冰冰地躺在白床上,一丝声息也无。
“爹,姐姐死了是不是?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是不是?”斛律陌采拉着斛律光的袖子,哭泣着问道。
斛律光摸着她的头,缓缓说道:“青儿是去与她夫君同聚了,采儿别哭,青儿想我们时,就会回来看我们的。”此时,他不是纵横沙场的将军,不是齐国的守护神,不是连高湛都要敬畏三分的朝中重臣,他只是一位父亲,刚刚失去了女儿的,普通父亲而已。
他安抚好斛律陌采,缓步走到斛律陌青的床边,眉目紧皱,掩下他心中的难过与愧疚。他是将军,守护齐国是他的责任。为了履行自己的责任,他四处征战,无战时便驻守在边疆,他心系天下,却独独忘了自己的家人。
在儿子女儿们都还小的时候,他没有好好尽过父亲的责任,将斛律陌青嫁出去之后,眼见着高百年与她琴瑟和鸣恩爱无双,心里便也放了心。后来,听闻高百年有谋反之心,他是不信的,但为了疆土的安全,他没有回来为百年辩驳,只是让斛律武都和斛律须达回来处理此事。最后,高湛还是将高百年定了罪,他心知此时再回来已无益处,所以他仍旧驻守在边关,谁知道青儿这丫头,竟如此想不开……
他对不起他的女儿,他总是将儿女放在第二位,即便这次斛律陌青死了,他也是得了高湛特许并派了人接替他,他才回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斛律光呢喃着,“青儿,爹对不起你啊……”
“爹,别这样,这件事谁也想不到。”斛律恒伽轻声安慰。
斛律光苍老的目光滑过斛律陌青,却见她右手紧握,似乎拿着一个什么东西。
斛律钟都便将那日斛律陌青在内室中对宇文玥所说的话再说了一遍,当然,这些也是宇文玥在见到斛律陌青遗体时对他们说的。
“所以,我们猜测青儿应是握着百年给她的玉玦,我们尝试取了一下,但青儿握得太用力,竟是……取不下来!”斛律钟都解释道,心里一阵酸痛,这个青儿,怎么如此之傻……
斛律光坐到床沿边,亲自动手,才终于将她紧握的手松开,躺在她手心的, 果真是一块晶莹的玉玦……
斛律光终于忍不住,在他的女儿面前落下了老泪,他流着泪却笑了:“孩子,走好,那边有百年陪你,你会幸福的……”
入殓那天,斛律府来了很多人,宇文玥站在人潮之中,心里却像梗了什么似的,难受不已。
那一对佳偶终于还是不能长久,罢了,也许在黄泉路上,他们会并肩而行。
这时高孝瑜带着柳沉沉走了过来,高孝瑜拍了拍她的肩膀,敛起所有风华,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别再想了,一切已成定局,也别……怨恨九叔,他身居高位,有他的苦衷。”
宇文玥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我不会怨恨他,我没有那资格,也没那立场。既然斛律将军都死守着‘忠’字教条,仍旧为了高湛任劳任怨,我这个局外人又怎会说三道四!”
高孝瑜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这丫头,还是太锋芒毕露了,也太坚守自己了。有时候,适当地迎合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一件坏事。”
“好意思说我,你怎么不迎合一下这个世界的规则呢?”宇文玥瞥了一眼柳沉沉。本来出席这种场合,该带上正妻,偏偏柳沉沉也想来送这对佳偶一程,高孝瑜一心软,便答应带她一同前来。而徐仪箐却说她头痛犯了,不愿前来,留在了高府。这“头痛”有几分真几分假众人皆知,而高孝瑜却装作不知,径自带了柳沉沉出了府。
尽管平日与高孝瑜关系好,尽管宇文玥也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但她对于高孝瑜这样的行为还是十分鄙视,因为他在之前已经娶了徐仪箐,那他对徐仪箐就有了责任,他今天这样的举动,与负心汉何异?
高孝瑜尴尬地摇了摇扇子,借口离开:“你先逛着,我与沉沉便去那边看看了。”
“请便。”宇文玥别过脸,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哪知柳沉沉却道:“你先过去吧,我想与沈姑娘说会儿话。”
宇文玥惊诧地转过头来,高孝瑜也满面疑惑,他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柳沉沉与宇文玥有了交情,他想,也许柳沉沉想借机搞好与宇文玥的关系,毕竟一个屋檐下生活,老是这样也不好。
于是孝瑜收了扇子:“那你们先聊着,我去那边坐坐。”
高孝瑜走后,宇文玥问她:“你想跟我说什么?”
柳沉沉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好像特别不喜欢我,为什么?”
宇文玥反问:“为什么要喜欢你呢?我又不是大哥。”
“有趣。”柳沉沉收了笑,“其实我也看出来了,你不喜欢我不是与他人一样,因为我的身份,而是因为徐仪箐。你觉得我的出现,破坏了孝瑜与徐仪箐。”
宇文玥不置一词。
“可是,我很奇怪,你的想法总是与别人不同。”柳沉沉又道,“男人纳妾。特别是孝瑜这样的男人,纳妾不是很正常的么?即便不是纳我,日后也会纳其他女子为妾,怎么可能只有徐仪箐一人?徐仪箐都没有说什么,你为何要为她抱不平?”
“这世上就真的没有白首一人么?”宇文玥指着远处放置高百年与斛律陌青棺木的地方,“高百年就只有陌青一个人,他们如此恩爱、如此幸福,你能否认么?”
柳沉沉想起这些天听高孝瑜谈及斛律陌青的崩溃情形,不由得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正因为他们如此恩爱,所以高百年死去,斛律陌青才会如此难过,不是么?事实证明,男人的身边就该多一些女子,不要钟情于一人,才能避免失去的痛苦。”
宇文玥有些发怒道:“照你这么说,大哥便不应该钟情于你,还为了你,违逆了二娘的心意,强行娶了你进门。”
柳沉沉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笑道:“人啊,不能轻易动心,一旦分离,便太过伤情。”
“什么意思?”宇文玥不解地问她。
柳沉沉什么也没说,只在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时间不早了,沉沉先行离开了”。
高百年与斛律陌青的葬礼花了好几天时间,等一切结束了的时候,斛律光收拾收拾,又准备回边疆了。此时,他猛然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边防图不见了!
与此同时,高孝瑜发现,柳沉沉失踪了……
065 疑心病起 毒酒诛杀(1)
那边防图十分重要,因此斛律光从不离身,甚至不放心交给身边之人,回邺城的时候也带了回来。那是南边与南朝毗邻的地界的兵力分布图,如果被南朝拿走,后果不堪设想!
高百年与斛律陌青下葬那几日,斛律光怕来往人多,将边防图特意藏在了房间里,不曾带在身上。而那几日,柳沉沉便跟着高孝瑜来过斛律府。
之后,葬礼完成,而边防图却不见了。偏偏,身为南朝人的柳沉沉此时失踪了,这意味着什么?
高湛自是震怒,但柳沉沉是高孝瑜的爱妾,而且没有确凿的证据,便先派了人前去南朝陈国追查,面上却还没有怪罪到高孝瑜头上,只是心里却存了疑。
斛律光认为自己担了很大责任,便自动请罪,高湛想到他的女儿斛律陌青间接因自己而死,所以在这件事上,他没有降罪于斛律光,反而好言安慰。斛律光本就没有因为斛律陌青的事怨恨过高湛,又因了高湛的态度,因而对高湛和齐国更为尽心,亲自请命要去陈国寻找边防图,却被高湛阻拦了下来。若边防图果真为陈国所得,那么陈国很快便会主动进攻齐国,斛律光此时在邺城待命会比较好。
而这些天,高孝瑜却一直在借酒消愁。一方面,他也希望柳沉沉是无辜的,而另一方面,理智告诉他,柳沉沉跟此事恐怕脱不了关系。自参加完高百年与斛律陌青的葬礼之后,柳沉沉一直在他身边,然后跟着他回府。可是,第二天,柳沉沉就失踪了。没有人能从高府将柳沉沉劫去,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柳沉沉自己逃出了高府。而柳沉沉在高府,过得十分安逸,他也十分宠爱她,那她为何要逃出高府?唯一的解释,便是柳沉沉的确是陈国派来的卧底。
那么一切便能解释通了,为何柳沉沉在陈国风月场上混了那么多年,却还是卖艺不卖身的歌妓,为何柳沉沉会来北朝游玩,为何她在南朝的那所青楼会那么爽快地收了银子,将她的卖身契给他,为何柳沉沉那日一定要跟着他去参加葬礼……
而此时,斛律家的一个家仆却跑到斛律光面前,向斛律光供认了他前几天看到的事情。原来,前些天在葬礼上,他曾看到柳沉沉往内院走去,然而柳沉沉脚速极快,一瞬间便消失了,他只瞧见了一个掠影。边防图的事是机密,这家仆并不知晓,但突然传出了柳沉沉失踪之事,他心里担心与他那日看到的情形有关,思来想去,他便跟斛律光说了。
斛律光大惊,此事已经毫无疑问了,定是柳沉沉偷走了边防图!
斛律光不敢隐瞒,赶紧带了家仆将此事禀告了高湛。高湛面色凝重,将高孝瑜即刻召进了宫。
高孝瑜的心顿时往下一沉,高湛突然召他前去,必是有了边防图的最新进展。他来到昭阳殿,见到斛律光和一个瑟瑟发抖的家仆也在,心里更是确定了。
高湛让那家仆将他看到的再说一遍,家仆不知为何河间王的一个妾失踪了,竟惹得皇上亲自过问,一时吓得腿肚子都在发抖。但他不敢有任何欺瞒,随即哆哆嗦嗦地将那日所见如实招来。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若有丝毫作假,朕决不轻饶!”高湛对那家仆道。
家仆忙往地上磕头:“奴才说的句句是真!绝不敢欺瞒皇上!”
高孝瑜此时脸色已然沉了下来,想起了那天葬礼上,柳沉沉要求与宇文玥单独说话之事。因为她借与宇文玥说话之机离开他的视线,之后再告别宇文玥,便能一个人行动,前去窃取边防图!
他此时心里是说不清的愤怒与难过,原来柳沉沉……竟真的只是在利用他!
“孝瑜……”高湛面色有些不快,毕竟那张边防图十分重要,而现在恐怕早已在陈国皇帝手上。
“臣侄有罪,望皇上处罚!”高孝瑜截下高湛的话,猛然下跪叩首道。
“臣认为河间王并不知其妾之举,‘不知者无罪’,望皇上明鉴!而臣身怀边防图,却致其被窃,实在该罚!”斛律光跪下请旨。
“斛律将军无罪,是孝瑜没有防范好枕边人。”高孝瑜坚持。
“好了,你们两个不必多言,都下去,朕自有明断。”高湛被吵得心烦,挥手让他们下去。
高孝瑜与斛律光一起离开,高湛却盯着高孝瑜的背影愣了神,高孝瑜半世风流,却坚持娶风尘女子柳沉沉为妾,甚至不惜违逆母亲的意愿,不惜折损高家的颜面,真的只是他所说的“爱”吗?
孝瑜,朕很想相信你,但是……朕控制不住心里的怀疑。
高孝瑜被召进宫,高家人都十分着急,宇文玥更是藏不住情绪,几次跑到门口去看,却见不见人影。终于,高孝瑜平安归来了,众人围在他身边,宋氏更是担忧地拉了他的手,惊疑未定地问道:“孝瑜,皇上召你进宫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