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 修短随化 终期于尽(4)
高孝琬自那天之后,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性子,虽然还是不像以前那么爱玩闹爱笑,却也不会再那么沉默。但高长恭却还是老样子,看来还没有从高孝琬的死当中走出来。
又过了几天,到了高孝瑜二十六岁的生辰。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齐聚一堂,为高孝琬祝贺生辰,今年这个时候,孝瑜却长眠地下。如此大的反差让众人刚刚安抚的情绪再度低落起来,为孝瑜烧完纸钱之后,众人一个个地借故回房,宇文玥明白,他们是不想让自己的悲痛展现在人前。
看着高长恭落魄的背影,宇文玥终是跟了上去。高孝琬好歹上次去皇宫发泄了一场,而高长恭自孝瑜死后,便一直将所有都憋在心里,再不纾解,恐怕会憋出病来。
“长恭、长恭!”宇文玥敲门。
“有什么事?”高长恭的声音闷闷的,他在门内问道,却没有来开门。
“长恭,你是在独自难过么?”宇文玥斟酌了一番,还是说道,“你开门吧,难过的话就对我说,不要憋在心里。”
“没有,”高长恭一反常态,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还是将宇文玥拒之门外,“我只是累了,想早点休息。”
宇文玥知道他在说谎,此时倔劲上来,就一个劲地敲门:“高长恭,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很舒服是不是?开门,把你心里的难过都说出来,以后才会活得舒坦!”
里面还是没有声响,宇文玥再接再厉,仍旧敲着门:“高长恭!”
高长恭坐在椅子上,几次都想起身,却最终没有动,他不想让别人瞧见他此时的狼狈样。
从来不流泪的兰陵王,此时眼眶已然红了。他不想任何人知道。所有的痛苦就让他一个人消化好了,何必再让别人来分担呢?
宇文玥敲得累了,气喘了两声,无可奈何地在门口就地坐下。她就不信高长恭一辈子都不出来!
敲门声突然消失了,高长恭反而有些不安起来,最后还是忍不住走到门边。
犹豫又犹豫,高长恭想着,宇文玥可能还走不远,也许真如她所说,找一个人倾诉会好很多呢?
开门,高长恭却愣了,宇文玥居然坐在门口。
“你怎么还没走?”高长恭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若是走了,你开门的时候就见不到我了啊。”宇文玥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期望长恭的心情能好点。
忽然就被拥入一个怀抱,高长恭的声音低低地在她头顶回旋:“阿玥,我好难过。”
宇文玥第一次被高长恭拥进怀里,她浑身都僵硬了,但听到高长恭无助得如同孩子的声音,她的心一下子软下来。伸出手,她也环紧了高长恭,“我知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你的难过,可以跟我说。”
不知静静相拥了多久,高长恭松开了怀抱,宇文玥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轻松地笑道:“跟我去个地方。”
宇文玥将高长恭带到了沈园,一个跃身,便跳上了屋顶。高长恭见状,也跳了上去。
吃过晚膳时,宇文玥已经让小谢先回去休息,所以现在沈园一片黑暗寂静。头顶的月光格外明亮,星星洒满天空,格外美好的夜晚。
“长恭,你心里难过,就说出来,甚至喊出来,不要憋在心里,会憋坏的。”宇文玥没有看身旁的长恭,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听,“我每次难过了,都要痛哭一场,才觉得畅快。若是不发泄出来,我就会一直困在那件事上,无法自拔。我知道大哥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但人不能一直消沉,不是么?”
说到这,宇文玥转过头,认认真真地对他说:“所以,今晚就发泄出来吧,过了这个坎,才能更加一往无前。”
高长恭怔怔了很久,这才慢慢说道:“我娘腹中怀了我,才来到高府。后来,她生下我,在高府住了下来,却不要父亲给她名分。父亲死后的某一天夜里,她突然失踪,高府派了很多人去寻找,还是无果,于是这件事便尘封下来。我在高府,其实是无名无分的存在,但大哥和三哥却从来不嫌弃我。在父亲仙去,母亲失踪后,他们还是待我如初,甚至耗费一切为我寻找母亲。大哥真的是我很重要的亲人,而九叔,从小也对我关怀不已,他有时候就算变得冷酷,也不会对我和大哥下手。可是……我没想到他现在居然亲手害死了大哥!”
高长恭也看着满天星辉,眼中满是伤痛。
“长恭,”宇文玥突然扭转了身体,面对着高长恭,将自己的手覆住了高长恭的眼睛,“难过你就哭出来,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知道,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
“……”高长恭没有说话。
“哭吧,一切都随眼泪飘走,第二天,你还是齐国的守护神兰陵王。”宇文玥轻轻柔柔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
静默了几秒,宇文玥渐渐觉得手心湿润了起来,她心中一痛。
过了很久,高长恭终于说道:“好了。”
宇文玥收回手,将手往空中一扬,掌心的点点泪珠就被撒了出去,她笑道:“长恭,以后不许难过了。”
高长恭抬起双袖,将残留的眼泪拭干,也笑了起来:“感觉果然好多了。”
高长恭难得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宇文玥也不自觉染上愉悦:“我就说嘛,发泄出来会好很多。”
“谢谢。”意料之外,高长恭居然又抱了抱她。
然而这次很快就松开了,高长恭又坐回原处,看着漫天星光道:“很久没有这样宁静过了。”
“那就多宁静会儿,我陪你。”
两人一直坐在屋檐上看星星,将至夏季,夜风还是有些凉,高长恭便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披上。第二天早上,宇文玥是在房间里醒来的,她身上盖了厚厚的被子,被子上面还加了一件高长恭的外袍。
她愣了愣,随即几不可闻地笑了笑。
【祝大家元旦快乐!】
072 误杀宋氏 高湛包庇(1)
原本以为高孝瑜的事就此告一段落,没想到过了没多久,高湛居然亲自来了高府。
他们到底是臣,所以心里再不满高湛,在他登门时,高家所有人都齐齐下跪迎接。而宇文玥一听到高湛上门的消息,便自个儿躲在沈园里,不愿出去。
陪着高湛来的人是和士开,实际上,劝说高湛来的人也是和士开。
昨天,高湛旧疾好了不少,和士开与他下棋时,突然开口道:“皇上,现下河间王与兰陵王忙完了河南王的后事,却仍旧称病不朝,您作何打算?”
高湛想起那晚高孝琬大骂他,冷哼一声:“不上朝便不上朝,还真当大齐缺他们不可了!”
和士开正在下棋的手停了下来,随后手指微动,将白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皇上,臣以为不可。河间王飞扬跋扈,虽然勇猛却无甚大才,但兰陵王却是大齐难得一见的将才,如果就这样冷置,未免可惜。何况河间王与兰陵王毕竟是您的亲侄儿,您虽说着不在乎,其实心里未必是这样想的罢。”
“士开,终究还是你懂朕!”高湛长叹了一声,“朕算是看着长恭长大的,长恭他是朕身边难得生性淡泊之人,朕不愿就这样让他与朕产生永久的隔膜。可是……孝瑜之死,他怕是恨透了朕吧。”
“不,”和士开淡笑,“皇上,您错了。多年的叔侄之情,兰陵王岂会说不要便不要了?依臣看,兰陵王其实也并非恨透了皇上,也许这段时间,他已经想开了,只是不好主动来找您罢了,便只有假借生病,躲避现实而已。”
高湛低头凝眉深思,最终抬首问道:“那依你之见,朕该怎么做?”
“摆驾,亲自去高府。”和士开笑了笑。
“臣等恭迎皇上。”前院里,高家人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高湛朗声道。
“谢皇上。”所有人都站起来,却都不说话,一时间鸦雀无声。
高湛往他们中看了一圈,问道:“宋夫人何在?”
高孝琬率先答道:“二娘遭遇丧子之痛,身子一直不好,如今正在内院休息。”他故意咬重了“丧子之痛”四个字。
高湛怎会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脸色便一下子沉了下来,冯氏见状大惊,忙走上来,往自己儿子背上悄悄拍了一把,示意他莫要再乱说话!
高孝琬悻悻地往后退了几步,不再多言。
冯氏忙打破僵局,笑道:“皇上请坐。”
高湛在特制藤椅上坐下,叹了一声:“怎的今日一个个对朕如此疏远?嫂子,我们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高长恭听着高湛的叹息声,心里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他的九叔,向来对他很好很好,可是却杀了他最敬爱的大哥。如今,九叔屈尊降贵,来到高府,想来是为了大哥之事来的,是来赔罪么?如果九叔真的赔罪了,他以后又该以何身份面对他?仍旧是以前的侄儿么?
“是啊,都是一家人,皇上这两日实在是记挂你们,所以旧疾刚好,皇上便迫不及待地前来看望你们了。”和士开见无人接话,忙将话头接了过去。
众人这才注意到和士开,心里不禁一阵怨恨,看向他的目光皆带着寒意。
高孝琬与高长恭在高孝瑜死后,立刻就调查了那天孝瑜被召进宫之事,然后才知道原来孝瑜在喝下毒酒之前,还喝了37海碗的酒,而且是陪着高湛和高睿喝的,而当时和士开也在作陪,他与高睿给孝瑜劝了不少酒。
且不论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和士开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平日在朝堂上,高孝瑜与和士开便政见不同,私底下,高孝瑜也多次劝诫高湛,亲贤臣远离和士开那等佞臣。无奈高湛甚为宠幸和士开,竟连高孝瑜的话也听不进去。和士开定是将高孝瑜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想除之以后快。也许正是和士开的谗言,才让高湛痛下杀手!
“我们高家人说话,还轮不到你插嘴!”高长恭冷冷而道。
他平时温文尔雅,从不会如此损人颜面,此番反常之语,让和士开立马噤了声,他知道此时如果示弱,待会儿自会有人替他说话。
果然,高湛眉头微微皱了皱,和士开毕竟是好心,长恭这样说话,也太欺人了,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训斥。
“暴君!我要杀了你!”突然,侧门冲进一道人影,手上拿了寒光熠熠的小刀,直向着高湛而来。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离高湛最近的和士开冲到他面前,一把夺了小刀,反手一刺,那小刀立马刺进了来人的心窝里。
“啊!”来人尖叫一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直直地倒了下去。
“二娘!”高绾灵第一个瞧清楚来人的模样,顿时泪如雨下,扑到她身上大哭起来,“二娘!二娘你没事吧?二娘你怎么样了?”
“二娘!”
“二娘!”
“娘!”
没想到刺客是宋氏,高孝琬与高长恭大惊,马上围了上去。徐仪菁大叫一声,也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快去请大夫!”高长恭失态地朝家仆大吼。
家仆也被刚刚的变故弄得大惊失色,听了长恭的话,忙应着“是、是”,忙跑了出去。
“臣有罪!”和士开看清自己杀的是宋氏,便知高府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是为了护主,高湛绝不会对他置之不理,所以他赶紧跪下请罪,先为自己博取弱势的假象。
高湛刚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来,面色已然苍白,刚刚若不是和士开冲在他面前,现在被扎了心窝子的人便是他了。
没想到宋氏竟然胆大如斯,竟敢当众弑君!
高湛看着地下的和士开,又冷冷地看着宋氏,意有所指:“士开,你没罪,若不是你,朕今日便要倒下了吧!”
“呵!”宋氏软软地倒在高绾灵的怀里,连连冷笑,“我今日带刀冲出来,便没打算活!可惜,竟杀不了你这狗皇帝,实在可惜!”说完,因牵动伤口,宋氏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别说话了,大夫马上就过来了。”冯氏心疼地拉住宋氏冰凉的手,轻声劝慰。
073 误杀宋氏 高湛包庇(2)
宋氏嘴角溢出一抹笑:“姐姐,还有孝琬、长恭、绾灵和仪菁,你们不必请大夫了,我本来就不打算活了。孝瑜死得那么冤,我原本打算拉那狗皇帝去给他陪葬,然后再自杀去陪孝瑜,可是没想到……”
“姐姐,以后这个家,就靠你操持了。”宋氏反握住冯氏的手,“这些年,您丝毫没有因为我的二房而憎恶我,反而对我照顾有加,对孝瑜也视若己出,妹妹真的万分感谢,只是以后,妹妹不能陪姐姐了,咳咳!”
“妹妹……”冯氏不由得落泪,她知道,今日宋氏必死无疑了。且不说她被刺在心窝,就算大夫将她救活了,高湛恐怕也不会放过她。
“仪菁啊。”宋氏忽又看向徐仪菁,徐仪菁忙点头:“我在这里!”
“我们家孝瑜对不起你,”宋氏叹息一声,“嫁给孝瑜,真是误了你了!以后,若是遇上好人家,就改嫁了吧,孝瑜不会反对的,我也希望你过得好。”
“不要……不要……”徐仪菁哭着摇头。
宋氏突地又吐出一口鲜血,她自知快去了,忙再看了一眼众人:“以后不必记挂我,我去找儿子和夫君了,我很幸福……”
拼了最后一口气,宋氏又望向高湛道:“一切都是我自己策划,与他们无关!”
话音刚落,宋氏便闭上了眼睛,歪倒在高绾灵的怀里,永远地去了。
“妹妹!”
“二娘!”“二娘!”
“娘!”
“呜呜……”高绾灵扑在宋氏的身体上大哭起来,徐仪菁也犹自落泪,冯氏眼眶含着泪,强忍悲伤,不致失态。
“和士开!”高孝琬怒发冲冠,一拳便向和士开打去。
和士开没有动,生生地挨了这一拳,嘴角渗出了鲜血,他咳了一下,自口中吐出一颗献血淋漓的牙。
高湛不由大怒:“来人,将高孝琬拿下!”
“谁敢!”高长恭马上护到高孝琬面前。
“好啊,反了你们!”高湛厉声道。
高湛带来的护卫军马上将他与和士开层层包围在里面,看了架势,大有高府一动手,便将高家一网打尽的样子。
冯氏大惊,忙起身,向着高湛躬身道:“皇上,孝琬和长恭悲痛异常,一时鲁莽,请皇上恕罪!”
高湛冷声道:“宋氏欲弑君,死不足惜,而和士开护驾有功,不仅无罪,反而当赏!高孝琬,你却拳打和士开,知不知错?!”
高孝琬大声喝道:“臣没错!臣不知什么功与罪,臣只知道,和士开杀了臣的二娘,臣要为二娘报仇!”
“你!”高湛气噎。
“九叔。”高长恭突然又唤他九叔,自孝瑜死后这么久了,第一次唤他九叔。
高湛面色稍霁,却没想到高长恭的下句却是:“杀了和士开。”
高长恭压抑住心里百般情绪,只看着高湛,又重复道:“九叔,杀了和士开。”大哥死在九叔和他的宠臣和士开手上,二娘也死在他的宠臣和士开手上,如果九叔再包庇和士开,那么他……真的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他的九叔了……
高湛微愣了一下,随即却道:“朕不能。”和士开护驾有功,他绝不能罚。
场面顿时僵住,和士开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直磕头:“臣误杀二夫人,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这不是你的错。”高湛只淡声说了一句,随即又对着高家人道,“宋氏欲刺杀朕一事,朕就此作罢,以夫人之礼厚葬了吧。高孝琬,朕对你的忍让已经够多了,你要是再触犯朕,朕不会再念亲情!还有长恭,朕依旧待你如从前,不会因孝瑜的事发生任何改变,朕希望你也一样。”
末了,高湛闭了闭眼睛:“朕知道二夫人之死对你们打击太大,但朕不希望你们伤痛过度,变得是非不分,这件事和士开一点错也没有,朕不会处罚他。士开,我们走吧。”
说完,不顾高家人的反应,高湛带着和士开走出了高府。和士开嘴角几不可闻地往上勾起,经过这件事,高湛对他会更加宠幸,他在齐国的权力会更大。
高孝琬想追上去,被冯氏拉住了。高长恭一直未能从高湛刚刚说的话里面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他离开。
过了不久,估摸着高湛应该走了,宇文玥这才走出沈园,轻手轻脚地往前院走去,如果高湛还在,那她就偷偷回来。
没等走到前院,她就听到了几道哭声夹杂在一起。她心里一急,快步冲了过去,转过一道门,她看见的竟是满地的鲜血,而宋氏已经被放平了,安置在抬来的长桌上。
“二娘!”宇文玥不敢相信,“怎么回事?!”
高孝琬与高长恭已经出了府,开始处理起宋氏的后事,高绾灵哭得几欲断气,而冯氏身子不好,因了刚才的痛哭,此时气短不已,徐仪菁一边为冯氏顺气,一边忍了眼泪,将方才的事如实道来。
宇文玥怔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一串一串地掉了下来。
从百年到陌青,从陌青到大哥,从大哥到二娘……
今年到底是犯了什么冲,还未至初夏,半年不到的时间里,接连死了四人。
而这一切,都跟高湛脱不了干系。
歹毒冷酷的暴君。
高湛。
高府将宋氏的后事处理之后,高孝琬气得要去将一切职务卸去,被冯氏拦了下来。他与高长恭仍旧称病不朝。
而徐仪菁却没有听从宋氏的话,找人改嫁,而是将自己院子里闲置的屋子改成了佛堂,过起了吃斋念佛的生活。平日里除了每日给冯氏请安,其余时间一律呆在佛堂里,连饭也不再与他们一块吃。
他们轮番劝过她,她却笑得温婉:“仪菁是孝瑜之妻,永不会改嫁,现在终日念佛,愿善者长幸福,恶者得报应,仪菁的心很安宁。”
听她这么说,大家也便不再勉强。
高府又恢复平静,只是餐桌上却少了孝瑜、宋氏和徐仪菁三个人,再回不去往日那般热闹。
074 冀州兵变 长恭出征
七月来临,此时高孝琬与高长恭已经一个多月未曾上朝了。他们整日呆在家里,偶尔和宇文玥、高绾灵一起,去找下了朝的斛律几兄弟,一道出去吃喝玩乐一番。看上去逍遥快活,宇文玥却知道,高长恭心里肯定很苦闷。
高孝琬以前便是个逍遥王爷,虽日日上朝,却对政事并无多大研究,对权力富贵也不甚看重,只是高孝瑜和高长恭有什么意见时,他便全力支持。现在闲置在家,甚至比以前更加轻松,还不用面对高湛,所以他心情渐渐好了起来,经常与斛律须达切磋武艺,悠闲自在。
而高长恭却不同。
长恭心怀天下,少年时便跟着斛律光出入战场,长大后更是独当一面,为齐国赢过不少战役。如今闲置在家,不问朝堂之事,不顾百姓民生,看似自在,其实心里一定不好过。
而与陈国的战争已经陷入僵持,持续了快三个月了,却还胶着着。高长恭心内焦急,很想上战场助斛律光将军一臂之力,但……
但代表着国家的那个人,却是杀了他们大哥的凶手和包庇和士开的人,让他怎么心甘情愿地效忠?
于是他便只能终日在矛盾中度过。
这日,下了朝之后,斛律须达、斛律恒伽和斛律钟都一起来到高府,七人又去了掩竹居小坐。
“落玉轩里没了琴歌姑娘,真真没趣了!”高孝琬喝了一口酒,笑叹道。
“琴歌姑娘倒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斛律须达头一次没有与高孝琬唱反调,由衷说道。
宇文玥夹了一块肉丢进嘴里,想起了几天前,琴歌被人赎身的情景。那赎琴歌的男子长得眉目清秀,着实是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琴歌也笑得开心,眼眶却含着泪,对着那男子道:“你终于来了。”
那是宇文玥第一次看她笑得那般肆无忌惮,她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琴歌时,就觉得她有自己的坚守,像是在等一个人,果真如此。琴歌要跟那男子离开邺城,在离开之前,她却向众人请求,要去高孝瑜坟上,为他唱完那首曲儿。
她说,孝瑜走之前,还未听完那首曲儿,他说要回来听的。
后来,她静静地站在高孝瑜的坟头上,为他唱完了那一曲。
她与孝瑜,是真正的知己。她不惜冒着与那男子产生隔阂的风险,也要为知己唱完那首曲。不过那男子看上去丝毫没有生气,十分通情达理,只是静静地等着一边,看着琴歌的眼神满是柔情。
在乱世中,琴歌愿意一直等候,那男子愿意履行誓言,跋山涉水来找她,愿意相信她的感情,即便她为孝瑜唱曲也不介意。这是一对相爱之人,他们一定会幸福的。
宇文玥想着想着,嘴角轻轻弯了弯。
“是啊,琴歌姐姐是个有情有义之人,”高绾灵自从琴歌赎身那天,就对她的印象大为改观,“不像那个柳沉沉,毒蝎心肠!”
提到柳沉沉,众人不免想到高孝瑜,气氛一下冷了下来。
高绾灵意识到自己失言,却不知该如何补救。
“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斛律恒伽笑了笑,为她解围,“孝琬、长恭,你们可知道,近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何事?”高长恭忙问道。
“平秦王高归彦在冀州叛变了。”
平秦王高归彦是高湛的族叔,当初高湛未曾登基前,高归彦也是站在他的阵营里,为他做了不少事的。但高湛甫一登基,便将高归彦外放为冀州刺史。冀州虽然离邺城不远,但终究是将他调离了政治中心,高归彦自然不服气,造反是迟早的事。
“哼!皇上当初那般对平秦王,早该料到今日之事!”高孝琬冷哼道。
“孝琬!”宇文玥忙喝了一声,“祸从口出!你就不能管住你的嘴巴吗?死你一个不要紧,可别带累我们一群人为你陪葬!”
高孝琬瘪瘪嘴:“唉,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绝情……”
众人都笑起来,唯独高长恭一人还沉思在刚刚恒伽说的话中,高归彦造反,冀州兵变……
现在斛律叔叔在与陈国打仗,皇上……会如何应对呢?
几天后,高湛做出决定了,他要御驾亲征。
消息传到高府,高孝琬无所谓地喝了一口茶,继续练武。而高长恭却沉默了下来,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皇上御驾亲征,万一出了什么事……
到时候就不仅是皇上一个人的问题了,更是关乎到大齐,那么他身为齐国的兰陵王,身为齐国的将军,他该置之不理么?
“长恭!”宇文玥在外面敲门。
高长恭醒过神来,起身开门,宇文玥端了一盘点心在外面,笑意盈盈道:“小谢今天突然勤奋起来,做了好多点心,我就给你们每人都送些。”
高长恭侧身让开门,接口道:“我看小谢一直挺勤奋的,不勤奋的另有其人。”
“喂!”宇文玥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于是气得鼓起了脸。
高长恭笑笑,拿了一块点心吃着,却听到宇文玥状似无意地说道:“就算周国的皇上是宇文护,我想必要的时候,我也会出战。”
高长恭愣了一下,他对周国的情况也有所了解,所以他明白宇文玥的意思。
“因为我不是为了他而战,而是为了我的国家。”宇文玥顿了一下,“我觉得大哥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既然说开了,宇文玥索性大大方方地看着他:“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纠结,其实事情没这么复杂,你们将它想复杂了。冀州叛变,将军平乱,不是理所应当的么?”管它什么高湛不高湛的,其实整件事与高湛没关系,高长恭平乱,是为国出战,而不是为了高湛。
高长恭的人豁然开朗:“阿玥,谢谢!你总是在我迷惑的时候给我答案,似乎比我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咳咳!”被人夸奖,宇文玥脸色微红,摆摆手,往外走去,“身为大周人,居然跟你说这些,负罪感好重,我要回去闭门思过……”
高长恭目送她远走,第二天便上朝,主动请缨,随高湛出战。高湛初时一愣,而后心情大好,接受了他的请缨。
回府后,他原以为冯氏和高孝琬都会责备他,却没想到他们只是让他小心。长恭怔了怔,原来果真如阿玥所说,是自己想多了,大娘和三哥其实分得清国与家的区别。
几天之后,高长恭伴着高湛朝着冀州出发了。
075 此刻地老 此情天荒(1)【第一更
冀州离邺城并不远,但宇文玥这两天总有点淡淡的不安,似乎做什么都无法安下心。
高家经历了接连的变故,这几天终于恢复了正常,高孝琬也开始接手一些本就属于他河间王的事务,为的就是壮大自己的力量,不存功高盖主之心,但求他能在关键的时候,保护住高家的任何一个人,而不是像大哥和大娘死的时候那样无计可施。
齐国与陈国的战役进入了僵持阶段,斛律须达前去支援了,因斛律恒伽与斛律钟都是文官,于是便留在邺城。
斛律恒伽性子温和有礼,宇文玥却觉得有时候与他在一起太过沉闷,于是便经常将斛律钟都叫出来,两人时常一起去喝酒,斛律钟都在她眼里是十足的酒肉朋友。
那日傍晚,斛律钟都相邀来到沈园,宇文玥早已将好几大酒坛摆在了桌上,见他来了便微微一笑。
两人正疯狂拼酒时,斛律恒伽突然过来了,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宇文玥心里一沉,直觉这件事与高长恭有关。
“冀州传来消息……”斛律恒伽有些犹疑地看着宇文玥与斛律钟都。
“怎么了?”宇文玥更是觉得不妙,不由得加大了音量,“你快说啊!”
斛律恒伽似乎叹了一口气:“冀州已被攻破,皇上受了一点轻伤。”
宇文玥的心倏然落地,心道高湛受伤关她什么事,他就算死了也与她无关。
“来,钟都,我们继续喝酒,”宇文玥拿起杯子,笑嘻嘻地问斛律恒伽,“恒伽,你加入吗?”
斛律恒伽面色并未有丝毫缓和,只摇头道:“冀州虽已攻破,但主将长恭却……失踪了。”
手中的杯子倏然掉落到地上,宇文玥嘴角的笑容已然凝结,心突然有种丝丝的扯痛感,她分辨不出来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只是觉得很不舒服,很难受。
高长恭失踪了……他怎么会失踪?
“冀州城外,两方交战二天一夜,终于在今天,长恭率领士兵攻破了城门。但在城里,他们遭遇了残兵伏击,长恭被一队残兵引到了郊外。最后,当我们的人赶到时,却只见一地尸体,遍寻不着长恭的踪迹。”斛律恒伽缓缓说完,见宇文玥面色发白,忙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担心,皇上现在正在派人寻找,一定能找到长恭的。”
宇文玥意识到自己似乎失态了,可自己却无法控制,只有勉强扯了扯嘴角,问道:“孝琬和绾灵知道么?”
“孝琬今日去了外地,没有上朝,并不知晓此事。我一知道此事,便赶过来了,绾灵在房间里,也不知道。”
“那好,”宇文玥站了起来,认认真真道,“此事千万别告诉孝琬和绾灵。”高家好不容易平静几天,要是让孝琬和绾灵知道了长恭失踪,不定得闹成什么样子。更重要的是,高孝琬早就不满高湛,而此次高长恭随行,却失踪了,他定要怪在高湛头上的,到时候若冲撞起来……
长恭现在生死未明,她要替他好好守护高家。
斛律恒伽点了点头:“好,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接下来?宇文玥一愣,她不知道,只是在听到高长恭失踪的那一刻,她心里异常慌乱,总觉得要做点什么,要她安心等消息……绝无可能。
那么她该干什么呢?既然不愿安心等消息,那么她接下来该做什么呢?宇文玥抿紧了嘴,陷入了沉思之中。
高长恭他现在如何了?宇文玥越想越心焦,嘴唇都被自己咬得泛白。
一直未曾说话的斛律钟都却站了起来,只道了两字:“随心。”
随心……
“我想去找他。”宇文玥犹豫再犹豫,还是咬唇说了这句话。
“不行,太危险了!”斛律恒伽眉头一皱,第一个反对。
“……”宇文玥沉默不语,自己其实没有立场说什么去找长恭之类的话吧,毕竟她和长恭什么关系都没有,她只是高湛寄养在高家的人罢了。可是,刚刚斛律钟都对她说“随心”的时候,她第一个想法便是,去找长恭。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心里痛痛痒痒的,似乎如果她不亲自去找长恭的,她会疯掉的。
也对,相处三年了,她早已经将长恭当成了最好的朋友之一。好朋友遭遇了危险,自己心焦心痛也是正常的吧。
宇文玥舒了一口气,似乎底气更足了一些:“恒伽,我想去找长恭,我担心他的安危。”
斛律钟都侧过脸看着宇文玥的侧脸,柔和饱满,似乎没有棱角的样子,她说这句话的表情特别认真,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一丝也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意和……爱意。他只觉心里某个正在暗然滋长的东西,悄悄地缩了回去。
“也罢,”斛律钟都敛了眉目,“四哥,便让阿玥去吧。她就算在邺城等着,也是那油锅上的蚂蚁,不如让她亲自去看看,也许找到了长恭也说不定。她与长恭朝夕相处了三年,定是无比焦急的。何况,现在冀州已被攻破,到处都是皇上的人,阿玥想来也不会有事。”
听他这么一提,宇文玥这才想起,高湛也在冀州……
高湛只给了她在邺城自由行走的权利,若是被他发现自己去了冀州,他该多愤怒?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是为长恭而去的,他又会不会误会长恭?到时候就麻烦了。
斛律钟都看出来了她的犹豫,在桌上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悠悠喝下,不急不缓道:“孝琬不多时就要回来了,就算四哥此时瞒下他,这邺城同僚何其之多,四哥也瞒不了孝琬几天的。到时候你就是想走,怕也走不了了。”
宇文玥听完,定了定心,决然道:“那你们替我瞒好所有人,我一定会将长恭找回来的!”
“嗯,去吧。”斛律钟都给她也倒了一杯酒。
宇文玥将酒往斛律恒伽与斛律钟都面前示了意,一口喝下,转身出了沈园,直奔马厩去了。
076 此刻地老 此情天荒(2)【第二更
骑着飞驰的骏马,宇文玥拉紧了缰绳,快速往冀州出发。
“驾!驾!”天已经快黑了,官道上已经没有人,有些慎得慌,但宇文玥已经全然不顾及了,她现在脑子里所想的,全部都是高长恭的安危。
失踪?他那么厉害,怎么会失踪呢?
宇文玥这样一想,又夹了一下马腹,催促:“快点!”
她背上已冒了冷汗,却只急急地往冀州赶去,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心焦,似乎……超出了平时的自己该有的样子。
从高长恭与她在战场上的相识,到前些天他前往战场时给她的安心的眼神,三年来,与高长恭相处的点点滴滴此时全部窜入脑海,宇文玥的心似乎又还是扯痛了。刻意忽略掉隐隐作痛的地方,宇文玥想将这一切赶出脑海,现在第一时间到达冀州才最重要!
可那些回忆一股脑地涌上来,让她退无可退,安静的、善良的、冷漠的、脆弱的、偶尔软弱的、偶尔小孩子气的……高长恭。
宇文玥愣生生红了鼻子,渐渐发展成低泣,她咬紧了牙关,才没有丢脸地嚎啕大哭出来。
天在此时下起了雨。
本来她从高府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经过一段时间的赶路,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山头,只余了一些反射的霞光,继续照耀着天地,不致于马上就天黑。可是,没想到现在竟下了雨,将最后一点余光浇熄,天完全黑了下来。
幸好身下的是一匹老马,认得从邺城到冀州的路,但因为下雨了,所以路特别滑,马儿的速度比刚刚慢了很多。宇文玥知道不能强求,便将心里的焦急压下,不再催促得那么紧。
从现在身处的位置到冀州,原本应该只要半个时辰了,但因为这一场不请自来的雨,也许要延长到一个时辰。
宇文玥暗暗恼怒,不由得看向老天:“救人如救火,老天爷,你真是不开眼!”
话音刚落,天空中轰隆隆一道惊雷,雨下得更大了。
宇文玥连同马儿都吓了一跳,她抚了抚胸口,乖乖噤了声,她可不想在没找到长恭之前,便被一道雷给劈死了。
在雨夜中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到达了冀州。宇文玥按照斛律恒伽给她提供的方位,引领骏马寻到了高长恭失踪的郊外。
斛律恒伽所说的遍布满地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徒留了一地鲜血,天色昏暗,宇文玥虽然看不到血流遍地的模样,却能闻到刺鼻的腥味,被雨打湿了,混合着泥土的味道,更让人作呕。
看样子高湛让人整理了此地,宇文玥下马,在雨夜里四处走着,嘴里大叫起来:“长恭!高长恭!”
空荡荡的夜里只听见她一个人的声音,甚至连回音也无,冰凉的雨丝飘到身上,即便是在夏天,宇文玥还是禁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毕竟她在雨中淋了好几个时辰。
“长恭你在哪里?”“长恭!”“高!长!恭!”……
喊了很久,终于将嗓子都喊哑了,再使劲发声,却真的发不出声音来了,嘶哑得不像话。
可是,长恭却还没有找到。
宇文玥突然一把跌坐在地上,圈着膝盖哭了起来,在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冷冷雨滴的夜里,绝望得遍体生寒。
为什么找不到……
高长恭,你到底去哪儿了!
你会不会……真的遭遇了不测?
越往下想,宇文玥越是惊恐,手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她还浑然未觉。
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痛席卷全身,真的是从未有过,让她一时不知所措,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心……会痛得如此无以复加?
无边无际的害怕吞噬着她的心,她将头垂进膝盖里,却还是止不住发抖,害怕的发抖。
三年了,从来没想过高长恭会离开她,似乎他的一切陪伴,都是理所应当。
从初相识在战场下救了她,到突厥几个月的友好相处,从他为了她顶撞高湛,被打入监牢,到她进入高家后默默关怀……
“长恭,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倔强如她,此时也呜呜咽咽,对着虚空断断续续地唤道。
“我在这里。”
虚弱微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宇文玥一个激灵,从地上猛然站起,惊喜异常:“长恭,是你吗?你在哪里?”
太黑了,她看不见。雨珠隔了声音,使她听不太真切,辨别不了方向。
空气中只是一片寂静,宇文玥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原来……只是幻觉么?
“我在这里。”又是一道很虚弱的声音,似乎发声之人攒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说出了这几个字。
刚好一道惊雷劈下,宇文玥看到,就在不远处,高长恭以剑支地,撑起了自己的身体,静静地看着她,露出平时惯常的微笑。
不,也许与平时的微笑不尽相同,这个微笑里,隐藏了更多的东西。
宇文玥根本来不及想太多,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她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冲进了高长恭的怀里,紧紧抱住他。
高长恭错愣了一瞬,接着便也伸出了手,将她牢牢地束进了怀里。
这一刻,管她是不是九叔喜欢的女子,管她是不是大周的公主,高长恭都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她是阿玥,只是阿玥。
他为了清除叛变的残兵,被引进了这片郊区里,他对冀州地形不熟悉,所以中了残兵的计,虽然将他们几乎全部剿杀,自己却也身负重伤,掉落悬崖。
掉落悬崖的那一刻,高长恭真的以为,赫赫有名的兰陵王再也不能保卫齐国了,因为他必死无疑了。就那么短短的两三秒,他似乎回忆了一生。
孩提时代的自己,表面严肃暗里慈祥的父亲,温柔美丽的母亲,一直对他很好的九叔,还有和兄妹朋友们一起长大的美好时光。渐渐长大的自己,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有明媚得如同春光,有黑暗得让人战栗。终究,他还是毫无怨言地走过来了。
时光碎片断断续续交叠开来,每个人的脸都在他脑海中闪过,父亲、母亲、九叔、大哥、二哥、三哥、五弟、六弟、小妹,最后停留的那张脸,却是阿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