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高湛凝神,“什么宝贝?朕未曾听他提起过。”
“一个神物佛牙,夜里能发神光!”和士开用双手比划着神光,“可真真是一件神物呀。”
“别人是藏拙,这孝琬倒还是藏美。”高湛干笑了两声,眸间却是冷意。
“有了美好的宝物便想据为私有,这是人之常情嘛。”祖珽哈哈笑了两声。
“朕倒想看看,”高湛面上十分难看,“河间王爷到底是藏了多好的宝贝!”
随后,高湛便派了大拨士兵去了河间王府强行搜查。
那时高孝琬从城门处送高长恭出发并州回来,面色顿时一沉,喝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领头的忙道:“属下奉了皇上的旨意,来搜查河间王府。”
高孝琬心里一沉,果然还是被高湛知道了消息,佛牙不保了。
他叹息地坐在一旁,等他们将佛牙带出来,却没想到最后的搜查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他们在河间王府搜出了大量的写有“河间王”的旗帜和武器!
高孝琬登时一愣,争辩道:“这不是本王的!一定是有人陷害本王!”
领头的士兵也十分无措,没想到本是搜查佛牙,最后竟搜出了旗帜和武器,事态一下子扩大了。思索一番,领头的士兵还是躬身道:“此事事关重大,属下不敢擅做主张,还请河间王随属下往宫里走一趟。”
高孝琬脸色一白,知道此事推脱不了,只能“嗯”了一声,回房间换了官袍,跟着他们一起往宫里走去。
到了宫里,领头搜查河间王府的士兵将旗帜与武器的事情一禀明,高湛面上顿时一黑,眼神也骤然冷了下来。
一个王爷,在自己的府里收藏了那么多的写有自己封号的旗帜和武器,意味着什么?高湛看着高孝琬急欲解释的脸,心里却不得不起疑。
“皇叔,这些都不是臣侄的,一定是别人偷偷藏进臣侄的王府,借此来陷害臣侄!”高孝琬忙道。
如果不解释清楚,那么就会演变成造反大罪!
“笑话,偌大的一个河间王府,别人有什么本事将那么多东西藏进去?”高湛语气冷冷。
高孝琬见他不信,也微微动了怒,语气不善:“皇叔,您不会不知道,臣侄当初一直在高府居住,直到最近一个月才搬回来。那些有心之徒趁着臣侄住在高府,便将那些旗帜武器藏进河间王府,就等着臣侄搬进去,再陷害臣侄,也是有可能的。”
高湛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还是甩手道:“今晚你先在宫里住下,朕自有打算!”
“皇叔!”
“不必再说了,下去吧。”
高孝琬愤愤不平地看了他一眼,被曹林带了下去。
他走之后,高湛望着空荡荡的昭阳殿发愣,最后又招来身边的侍从:“将和士开和祖珽给朕找来。”
089 奸人陷害 小妾反水(1)
虽然已经天黑,和士开和祖珽还是匆匆赶了过来。
高湛将方才侍卫的搜查结果告诉他们,和士开与祖珽相互给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随即瞪大了眼睛:“怎么还有这事?!”
高湛扶额,又咳嗽了两声,和士开忙接过身边侍从拿来的痰盂,给高湛悉心地接痰。
咳过之后,高湛觉得稍稍好些,便道:“高孝琬这人,虽是鲁莽又傲慢,但造反之事,恐怕他也没那个胆量。朕看,也许真如他自己所说,是别人趁他居住在高府时便陷害他的吧。”
“皇上,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和士开趋步向前,“这皇位多么尊崇,全天下的人可都眼红啊!”
高湛被这话说得一惊,是啊,他身下的位子,可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着呢。
“而且,说是别人陷害,臣以为也有蹊跷。”祖珽也道,“假设真如河间王所说,有人要陷害他,那么那个人又怎么知道,有一天河间王会搬回河间王府住呢?据说,让河间王爷回河间王府住是他娘的主意,总不至于他娘要害他吧?再退一步说,要陷害河间王的那个人,又怎么能预料皇上会突然心血来潮地搜查河间王府呢?如若皇上不搜查,那他所做的一切功夫可不就白费了吗?谁会傻到为了一件不知会不会实现的事情费这么多心力呢?”
“爱卿所言极是。”高湛叹息,“可是高孝琬也不像造反之人呐。”当初因为怀疑高孝瑜,最后鲁莽地害死了他,让他后悔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又要走老路吗?
“皇上,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祖珽又垂下头道。
“有何当讲不当讲,自然是但讲无妨。”
“当初还是魏国的时候,就流传着谣言‘河南种谷河北生,白杨树头金鸡呜’,河南河北,便是河间也;金鸡呜,可不就是说河间王高孝琬将建金鸡而大赦吗?”
“还有这等谣言?”高湛浑身一震。
“是的,当初臣以为这是无稽之谈,可这次河间王私藏了佛牙,又从他府中搜出了大量的旗帜和武器,这让臣不得不起疑心呐。”
高湛脸色煞白,手剧烈地抖起来,口里念叨着:“金乌……佛牙……旗帜……武器……河间……高孝琬……”
“皇上,臣以为,这样轻易将河间王定罪也实在不妥!”和士开嘴角一抹奸佞的笑容,缓缓说道。
“那士开你以为?”高湛面色稍有缓和。
“听说跟着河间王爷一起搬进河间王府的人还有他最近新纳的小妾,河间王这么多年,才纳了这么一个妾室,想来十分看重她。也许,我们将她遣来问问,便可知道很多关于河间王府的事了。”
高湛一听,忙对着外间道:“来人,将河间王的侍妾带来!”
那边宇文玥与冯氏刚刚吃过晚饭,正准备各自安歇,却看到管家带了河间王府的下人匆匆赶了过来。
两人忙放下碗筷,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冯氏颤着嗓子问。
“老夫人,沈姑娘,今天刚刚日落,皇上便遣了一拨士兵来河间王府搜查,说是要搜什么佛牙,最后竟连带着佛牙搜出了大量写有‘河间王’字迹的旗帜和武器!”这下人口齿还算伶俐,虽然很焦急,但说起话来条理清晰,有条不紊,“于是,那些人便将王爷带走了,还将我们扣下,再彻底地搜查了王府一番,才放掉我们。老夫人,沈姑娘,这该如何是好啊?”
冯氏一听到旗帜和武器,已经撑不住要晕倒了,被宇文玥险险地扶住了,靠在她怀里,才勉强听完前因后果。
宇文玥嘴唇抿紧,她也明白旗帜和武器意味着什么,造反之罪,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放过的。
“大娘,我们进宫,我们现在就进宫!”宇文玥目光坚毅,一点要快点,一点要快点赶到孝琬身边。
她们俩坐上马车一路朝着宫门口飞驰而去,然而到了宫门口,却有一辆马车比她们速度更快,在她们还在接受各种检查的时候,那辆马车的驾马人只拿出了一块牌子,就得以放行。
本来宇文玥与冯氏并没有往深里想,但当时正好起风,虽然天黑了,但通过宫人的灯笼,她们还是看到了马车里的人——
就是前些天冯氏为高孝琬纳的小妾!
她怎么会进宫,而且看上去竟是被皇上特召的!冯氏的手倏然冰凉,心里的不安一下子晕染开来,一定……一定会出什么事的!
宇文玥反握住她的手,不断说着:“不会有事的,也许陈姬只是应召去给孝琬作证去了。高湛一定明白孝琬的,孝琬才不是会造反的人!”
“嗯,对,皇上肯定会相信孝琬的!”冯氏不住地点头。
陈氏小妾先到达昭阳殿,一进门,见到高湛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她便撑不住软倒在地,口里哆哆嗦嗦地说道:“民妇……民妇参加皇上!”
高湛让她抬起头来,她方才将自己几乎贴到地上的脸抬了起来。
“朕问你,你要老实回答朕,否则……”高湛沉声道。
“是是是!民妇一定如实禀告!”
“河间王平时在府里经常做些什么?”
“河间王他……”陈氏小妾有点犹疑地偷偷看了和士开一眼,想起这些日子高孝琬对自己的绝情,抿了嘴巴道,“王爷私下画了皇上的画像挂在密室,夜夜对之哭泣,就是在诅咒您!”
“什么!”高湛浑身颤抖。
此时,外间传来曹林的声音:“皇上,河南王之母与沈姑娘求见!”
高湛怒极攻心:“不见,让她们回去!”
宇文玥和冯氏一听这话,便知高湛此时气机,陈氏小妾一定说了什么不利于高孝琬的话。
“我当初怎么那么糊涂,居然给孝琬找了这么一个女人!”冯氏叹了一声,眼泪便滚滚而下。
“大娘,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宇文玥急得心内焚火,“他说不见就不见么!这样吧,大娘您身子不好,您先回去,让下人赶紧给长恭写信,让他赶紧回来。我在这里等等看,总之一定要见到高湛,再想办法见见孝琬,确保他的安全!”
“管家已经寄信了,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和你一起,一定要想办法见到皇上和孝琬!”冯氏咬牙道。
“好,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宇文玥握紧了冯氏的手,两人相互安慰。
090 奸人陷害 小妾反水(2)
昭阳殿内,高湛猛然捏起陈氏小妾的下巴:“你所说的话,句句属实?”
陈氏小妾吓了半死,双唇已然发白,但此时她已无退路,如果此时推翻自己方才的说法,那么无论是高孝琬还是和士开,亦或者是皇上,都不会放过她!想起和士开许诺她的金银钱财和高孝琬对自己的冷淡,她哆嗦着道:“民妇句句属实,皇上可以派人去密室搜查!”
高孝琬的密室里的确藏了一副画像,不过那副画像其实是他的父亲高澄。而高澄与高湛长得极其相像,高湛在已然从陈氏小妾口中得知画像是他的情况下,肯定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了那就是自己的画像,而不会去思考其他的可能性。
高孝琬,原来你果真有造反之心!高湛手握成拳,往桌上重重一砸,让在场之人心都颤了一颤。
“把她押下去,将高孝琬给朕带上来!”高湛怒气冲冲地拂袖。
和士开使了一个眼色,身边的侍从忙将陈氏小妾带了下去。那侍从将陈氏小妾带出昭阳殿时,冯氏一眼就看到了,她疯了似的扑上来,扭打小妾:“你这贱妇!你对皇上说什么了?你是不是诬蔑了孝琬?!”
宇文玥怕冯氏会在撕扯中受伤,忙将她半劝半拉地扶住了,眼神也冷冷地看向陈氏小妾。
侍从刚刚见冯氏上前,不敢妄动她,又不能让她在这里伤人,左右为难。此时好不容易宇文玥将她拉开了,他忙走上前,挡在陈氏小妾与冯氏之间,唯唯诺诺地笑言:“老夫人莫要动气,有话好说。”
陈氏小妾看这局面,知道冯氏也动不了她,而且片刻之后,侍从会送她出宫,从此带着和士开给的财富,远远离开邺城,再不踏足,于是整了整被冯氏扯得凌乱的衣领,浑不在意地笑道:“妾身只是有话直说,皇上问妾身什么,妾身便回答什么罢了。就算给妾身十个胆子,妾身也不敢诬蔑王爷啊。”
“那皇上问了你什么?你又答了什么?”宇文玥冷声问道。
“这个……”陈氏小妾抿了抿嘴,十分胆怯的样子,然而眼中却是不易察觉的嘲讽,“妾身可不敢泄露皇上之言。老夫人与沈姑娘何必担心,若王爷并无谋逆之意,皇上定会还他清白。”
“你!”知道她在敷衍自己,冯氏气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饶是冯氏平日吃斋念佛,到底还不是超尘脱俗的大罗神仙,七情六欲也无法斩断,所以事关自己儿子的性命,她平时再和善,此时也不免凶恶起来。而在这凶恶之下,其实是为了隐藏自己内心深深的担忧与害怕,害怕孝琬会……和孝瑜一样,一回首便挥别人世。
“大娘,您别担心……”宇文玥给她拼命顺气,紧咬住嘴唇。
侍从见她们没注意,便赶紧将陈氏带走了,害怕等会儿又引出什么祸乱。
另一队侍从带了高孝琬上来,冯氏眼睛一亮,大叫着“孝琬”、“孝琬”便扑了过去。
高孝琬面色有些苍白,却装出浑不在意的表情劝慰冯氏:“娘,我没事。怎么说我也是皇上的侄儿,他不会这么不相信我的。”
“孝琬。”宇文玥心里突然毛毛的,似乎有股不好的预感急切地涌上来,她上前握住高孝琬的手,“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对吗?”
孝瑜已经走了,她不能再看着孝琬离开。何况,何况长恭还在外地,她一定要替长恭守护好他最珍爱的家人。她要让长恭回来时,见到的还是每个人的笑脸。
“嗯,我不会有事的。”高孝琬勉力笑笑,正准备跟着侍从进去时,却突然回身,有些不安地抱了抱冯氏,又对宇文玥道,“阿玥,照顾好我娘。”
“嗯!”宇文玥重重点头,许下承诺。
高湛得知冯氏与宇文玥还在门外,便派了侍从将她们强行移去昭萃宫。冯氏抓着高孝琬的手不愿放,高孝琬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随即转身入内。
昭阳殿内,和士开与祖珽两人一左一右侍立,高湛面容严肃地看着他,似有处之而后快的想法。高孝琬环顾一周,殿内竟然已经放了一条行以鞭刑与棍刑的长凳。
这就是他的皇叔呵!
高孝琬猛然抬头:“九叔!”
高湛震怒,抬脚往他肩上一踹:“朕已经查实,你意欲谋反,你还有脸唤朕‘九叔’?!”
已经查实?居然在他还未曾知晓的情况下,高湛就已经将他扣上了谋反的罪名,这就叫‘已经查实’?当初也就因了高湛的猜忌,大哥孝瑜才白白枉死吧!
高孝琬连连冷笑:“我乃神武皇帝嫡孙,文襄皇帝嫡子,魏孝静皇帝嫡亲外甥,称你为九叔还辱没了你么?”
“高孝琬!”高湛气极,禁不住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鲜血。气疾带来的不适和刚刚引发的火气,让高湛更加生气,全身都在颤抖。
高孝琬额头冒汗,知道自己刚刚的顶撞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可他不想死,他还未曾赡养母亲百年,他还未曾见到长恭与阿玥幸福,他还未曾见到绾灵怀上大胖孩子,他还未曾……
因了这不想死之心,高孝琬放下了全部的骄傲与尊严,服软磕头道:“皇叔……不……皇上,臣绝无谋反之心,那些旗帜与武器臣真的不知道,求皇上明察,求皇上……饶臣一命!”
高湛却丝毫不为所动:“来人!给朕狠狠打!”
侍从一听,便将高孝琬拖到长凳上,鞭子与棍棒齐下,一时之间只听得肉与板子、鞭子相撞的声音。
“啊!啊!”高孝琬痛极,不住高呼,“皇上,饶……饶命!九叔……九叔……我是孝琬……饶命啊……”
他是孝琬啊,就算不喜欢,他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儿啊,高湛稍有不忍,却突然又想到大量的旗帜、武器与高孝琬夜夜对之哭泣的画像,心里柔软了一些的部位又坚硬起来。
有谋反之心的人一定留不得,就算自己在,还能镇压得住,万一自己百年之后,高纬又如何敌得过他这些个出色的哥哥们?到时候,恐怕高纬又是另一个高百年!
“给朕使劲打!”
一息尚存的高孝琬听后,嘴角咧出一丝冷笑,原来帝王之家,真的没有一丝温情么……
091 最终还是 救不了他
和士开看着高孝琬皮开肉绽,从刚开始大声呼叫到现在只有进的气而没有出的气的样子,不由得笑意连连。
不要跟他和士开作对,高孝瑜就是例子,而高孝琬却没有吸取教训,仍旧与他作对,那可就怪不得他了。
以前高孝瑜在世时,高孝琬便常常看不惯和士开,后来高孝瑜死了,高孝琬恨毒了和士开,便偷偷扎了草人,写上和士开的生辰,日日射箭泄愤,虽然很隐蔽,却还是被和士开知道了。由此,和士开便更加厌恶憎恨高孝琬。
原本,他只是将旗帜与武器都放进河间王府,想趁哪日向高湛进谗言,让高湛搜寻河间王府。后来,得知高孝琬藏匿了佛牙,正合了他心意,他便借此机会,和祖珽一唱一和,让高湛下了搜查河间王府的命令。之后,他又收买了高孝琬的小妾,一切便顺理成章……
昭萃宫中,宇文玥与冯氏早已等得不耐烦。
“大娘,我去看看,您在这儿等我回来吧。”宇文玥下定决心,自己无论如何要再见高孝琬一面。
“……好。”冯氏知道此时不能耽误了宇文玥,便忍下心头担忧思念,“你小心点啊。”
宇文玥点点头,便打开大门,门口的侍卫果然拦住了她。宇文玥眸光一转,瞬间便放倒了门口两人,夺下其中一人的刀戟便往外冲去。
一路冲到昭阳殿的外门,曹林一见,忙哆哆嗦嗦地跑进来禀告:“皇上,沈姑娘带了刀戟冲过来了,侍卫不敢伤她,她很快就要冲进殿里来了!”
奄奄一息的高孝琬恍恍惚惚,嘴角带笑,自嘴间溢出断断续续的一句话来:“阿玥……阿玥……那个……傻……傻丫头……”
“什么!”高湛大惊大痛,宇文玥竟然为了高孝琬,只身带着刀戟直闯昭阳殿,她不要命了吗!
心里愈痛,面色便愈冷:“来人,将高孝琬两腿的胫骨敲碎!”
他准备杀了他!
高孝琬终于笑不了了,原来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原来进入昭阳殿时突然转身的不安,是真真切切的预告。
原来他高孝琬,还是活不过今天……
“啊!”随着一声痛呼,长凳上血流成河,高孝琬撑了最后一口气,最终还是缓缓阖上了眼睛。
听着昭阳殿内传来的呼喊,宇文玥浑身一震,差点晕倒。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让开!让开!”宇文玥边哭边叫,不顾一切地往里冲去。
曹林走出来,示意侍卫不用再阻拦,宇文玥扔下手中的刀戟,朝殿内冲去……
一打开门,一股血腥之气蜂拥而至,宇文玥愣愣地看着长凳上一动不动的尸体,眼泪簌簌而下。
“孝琬……孝琬……”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
孝琬,那个大大咧咧的鲁莽男子,不在了,已经不在人世了。
“高湛!”宇文玥朝着高湛猛冲过来,“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杀他!”
“保护皇上!保护皇上!”曹林、和士开与祖珽俱上前来,将宇文玥与高湛隔开,一大帮侍卫也蜂拥而入,重重叠叠地将宇文玥围在中间。
“别伤她。”高湛冷淡开口,眼神却有一丝伤痛,顿了顿,他又道,“将河间王的尸体好生包裹起来,送他与沈玥、老夫人回家!”随后便跨步离开了昭阳殿。
宇文玥跌坐在地上,不由自主地哭起来,直到冯氏过来,发出一声痛哭的喊声而晕倒。宇文玥走过去,将冯氏抱进怀里。最后也不知她们是怎么回到高府的,只记得很多侍卫在包裹高孝琬的尸首,后来她们便被一并安排上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回了家。
管家一见,又惊又悲,一面将冯氏与宇文玥安顿好,一面派人去通知了高绾灵与斛律一家。
高绾灵与斛律一家马上便赶了过来,高绾灵一见高孝琬的尸首,马上泣不成声地痛哭,伏在高孝琬身上,边哭边咬牙切齿地囔着要杀了高湛,被斛律恒伽捂住了嘴巴。
宇文玥也只是痛哭,这次她真的没办法了,再没有力气、再没有办法伪装坚强。上次孝瑜死去,她还能安慰长恭,现在,她却在长恭不在时,连孝琬都保护不了,她连见长恭的勇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高长恭一路披星戴月地赶回了邺城,见到的却是高府面前挂了几条白绫。他心里“咯噔”一声,冷意瞬间填充了全身。
一步一步走进门,所有人都沉痛地看着他,冯氏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心肝欲裂,高绾灵泪眼朦胧,被斛律恒伽揽进怀里低声劝慰,宇文玥瞥开眼去,不愿面对他的眼睛。而孝琬的棺椁,安安静静地停放在那里。
九叔啊九叔,你居然如此心狠,杀了大哥还不够,连三哥也不放过!
高长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好几步,突然轰然跪下,往地上磕了一个响头:“三哥,长恭来迟了!”
上次高孝瑜的丧事,高长恭与高孝琬一起操持,两兄弟一起悲痛,一起振作地面对。而这次,与他一起的兄弟却躺在了冷冰冰的棺材里,一切都得他亲自打理。
那天在高孝琬棺椁前磕了一个响头之后,高长恭将自己关在了房间整整一天。入夜,他跃上沈园的屋顶,静静地看着夜空。像是知道他会去一样,宇文玥早已经等在那儿,默不作声地陪了他一个晚上。
第二天,他便开始冷静地打理这一切,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过就是将伤口隐藏起来罢了。
三天之后,高孝琬入殓了。
之后,高长恭便罢了朝,经常与斛律恒伽、斛律钟都出去喝酒,没有向朝廷说明任何理由,高湛也没派人来催。
那之后,高湛也没再传召过宇文玥,甚至她进宫拿药,他也不曾出面。宇文玥拿药时,心里不住想着,幸好他没有出面,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冯氏则与徐仪菁一样,过起了不问人事的生活。她原本就吃斋念佛,如今就更加沉默,拒绝了高长恭与宇文玥等一切小辈的请安,终日只居住在自己的屋子内。
高府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更加寂寥了。
到了腊月,宫中却传来高湛病危的消息。
092 三载春秋 尘埃之命
高湛素有气疾,这次经过了高孝琬一事,好像更加严重了。
宇文玥时常幸灾乐祸地想,这一定是高湛的报应,谁叫他杀了那么多人。可是转而又想到小谢的解药,要是高湛就这样死了,没交出解药,小谢就完了,宇文玥每每想到这里,眉头总是紧锁。
眉头紧锁的人不止她一个,高长恭也总是满目忧愁,宇文玥知道,他比自己还要纠结痛苦。
一方面,高湛是他从小敬爱的九叔,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高湛对他的好,他无法抹去,那么多年的“九叔”,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忘却。而另一方面,正是他敬爱的九叔,杀了他的大哥、他的三哥,害死他的二娘,那都是他最亲最亲的亲人,是他朝夕相对了二十多年的亲人!
如今,高湛气疾日益严重,宫里时常派人来请他与宇文玥进宫,说是高湛想见他们。宇文玥每次直接忽略,而他也在紧抿了嘴唇之后,拒绝了进宫的要求。高湛本可以用皇命要命令他们,可他却没有,被拒绝了也没有生气,也没有派人来羁押他与宇文玥。
高湛是在给他选择,愿不愿意进宫看望“九叔”,那是高湛给他的选择。
每次曹林来到高府,声泪俱下地请求他们进宫,高长恭的心都像被蚂蚁噬咬。高湛真的不行了么?他想见他一面,如此卑微的愿望,为什么自己不能满足他呢?可是……大哥和三哥就白死了么?大哥和三哥都是被高湛害死的啊!
十二月辛未,这日,高长恭与宇文玥刚刚吃过早饭,管家面露难色地走进来禀告:“曹公公又来了。”
前两天听闻高湛的气疾已经好了一些,高长恭与宇文玥都以为曹林不会再来了,没想到才过了五天,居然又来了。
曹林一进来,便往地上直磕响头:“兰陵王,沈姑娘,你们就去看看皇上吧,皇上虽然不说,可奴才知道,他心里念着你们呢!”
宇文玥不说话,拿了一个橘子在手中慢慢剥着,嘴角不由得冷笑。
“兰陵王!”曹林见宇文玥心意坚决,便转向高长恭,连连哭诉,“在入冬的时候,太医便已经私下作了诊断,皇上他……他很有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前几天皇上圣体好了一些,今天更是精神了,还能下床走走,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都很高兴,私下问太医,却听太医说……这有可能是回光返照,皇上、皇上可能……过不了今夜了!”
高长恭浑身一震,虽然早知高湛身子不好,但他从没想过,高湛会有性命之虞,一直高高在上的“九叔”,怎么会……怎么可能……
曹林见高长恭面色稍软,忙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杀害河间王之事,皇上也时常后悔,后悔那日他太冲动了。奴才陪伴皇上多年,真的看得出来,皇上后悔了,皇上也很想念您!他不想再失去兰陵王爷!”
“还有沈姑娘……”曹林转向宇文玥,“自从皇上圣体不适加剧,他日日躺在床上,便开始反思自己,他对您很愧疚!皇上召您入宫,说是有重要的东西交给您,您就随奴才走一趟吧!”
重要的东西……宇文玥心尖一动。而高长恭站在那里,身形已微微有些颤动,眉目之间尽是迷茫与心痛。宇文玥轻叹一口气,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服:“长恭,我们进宫一趟吧。”
高长恭垂了眼睛:“好。”
本来宇文玥只想着所谓的“重要东西”,可看到高湛形同枯槁地躺在床上,已经瘦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心里还是狠狠一颤,几个月不见,高湛居然成了这番模样。
见他们来了,高湛很高兴,嗓子嘶哑地吩咐其他人退下,让高长恭与宇文玥过来一些。
高长恭思索一番,终于还是慢慢走了过去,宇文玥却不愿挪动脚步。
“长恭,九叔……做错了啊,”高湛握住他的手,咳了两声之后,喉咙间似乎通顺一些了,“孝瑜和孝琬之死,九叔很对不起你。”
高长恭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便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高湛低低笑了笑,自嘲道:“你还是……咳咳……不愿原谅九叔,是不是?九叔也……咳……也没办法原谅自己啊……孝瑜帮九叔做了那么多事,九叔……九叔却……”
“咳咳……不提也罢,”高湛干瘦的手指撑起自己,靠在枕上,“九叔已不指望你能原谅九叔,日后……日后纬儿继承大统,你若有心,便助他保我大齐江山,你若无心……闲云野鹤也随你去,九叔不愿再束缚你。又或者……”
高湛眼内突然冒出精光:“你若有一统天下之志,取而代之也并无不可!”
“皇上!”高长恭猛然跪下,“臣并无此志!”
宇文玥亦脸色发白,忍不住朝着高湛冷声而道:“怀疑了孝瑜孝琬不够,连长恭也要怀疑了么!高湛,你这一句话又想说明什么,趁着自己行将就木之时,以此为借口再将长恭也杀了么!高湛,你活得真可悲!”
“呵呵……”高湛轻声干笑了两声,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不,长恭,九叔并无此意。若不是文襄皇帝早逝,这皇位该是孝琬的罢,九叔却害怕皇位被夺,杀了孝琬。现在,九叔已经想通了,纬儿守得住皇位,那是他的本事,守不住,那便是他的命。你若想拿去,九叔绝不会反对。”
“我不要!”高长恭失控大喊,都是因为这个皇位,让自己大哥、三哥死于非命,他守护的,一直不是一人一姓,而是整个大齐的万千家园!从来……不是为了他自己。
高湛没有再说话,只是从枕头底下,又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朝着宇文玥的方向:“这是……月断魂的解药。”
宇文玥不暇思索,马上便将小盒子夺了过来,与高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
“阿玥,朕说过,要等到你爱上朕的那一天,可惜……我们好像越来越远了。”因为回光返照的缘故,高湛的面上恢复了一些血色,可他看着宇文玥的眼光,却那么惨淡而哀伤。
“我们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不可能,不是么?”宇文玥握住盒子,盯着他道,“你用小谢的命,将我困在邺城三年,现在才将解药给我,是希望我感激涕零,然后在这个时候爱上你么!”
“不,”高湛摇头,“朕知道……你爱的人是长恭。”
高长恭与宇文玥俱是一惊,高湛却似无所谓般:“你装得太差了,朕一早就知道了。可是,朕不想伤害长恭,也不想放弃你,所以朕便给长恭娶了妻子,没想到……还是不能斩断你们之间的感情。那么现在,朕给你完全的自由。”
高湛指着小盒子:“解药已经给了你,再也没有人可以束缚你,你要离去,要留下,要与长恭在一起,都没有人会来束缚你,这……也算是朕给你的唯一补偿……”
宇文玥抿了抿唇,心里杂七杂八的不是滋味,却犹自倔强地朝着他吼:“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就算把解药给了我,也没办法补偿你给我带来的所有伤害!”
“朕知道……”高湛突然咳出一口血。
高长恭心中酸痛一齐涌上,再也忍不住,将高湛扶起,给他小心翼翼地顺气:“我去叫太医!”
“不用了,”高湛阻挡他,又看着宇文玥,“朕这一生,只爱过你一人,却因为爱的方法太粗暴,伤害了你,朕对不起你。以后,你就忘了朕,忘了这一切吧。以后,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再也不要被别人束缚了,好不好?”
捏着盒子的手已经发白,宇文玥终是忍不住掉泪,眼前这个男人,给过她最大的伤害,可此时的他却让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去报复。
沉默了很久,宇文玥这才说了几不可闻的一个字:“……好。”
高湛的眉宇之间终于舒展开,他笑着望向高长恭:“现在,九叔只剩下最后一个愿望了。”
“什么?”
“长恭,你已经很久没叫朕一声‘九叔’了,你能不能……咳咳……”高湛突然咳得惊天动地,身上的丝被上沾染了一层鲜血。
高长恭大惊,起身要去叫太医,却被高湛拉住:“朕的身体,朕知道。长恭,你能满足朕……朕……最后一个愿望么?再叫朕一声……九叔……”
高长恭回身,望着记忆里的那张脸,声音缓慢而沉重:“九叔!”
高湛听罢,嘴角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眼睛却慢慢阖上,坠入永寂的黑暗……
天统四年(公元568年)十二月辛未,高湛卒于昭阳殿,时年三十二,谥号武成皇帝,葬于永平陵。
093 冬日萧萧 离别之宴
高湛驾崩,新帝即位,这些事让齐国风云突变,而高长恭作为兰陵王,在这个时候,则尤为重要。一方面,他必须震慑他国,让别国在齐国纷乱的时候也不敢进攻,另一方面,高湛的国丧与新帝的即位也需要他多方操持。所以,这一个多月来,高长恭忙得几乎足不点地。
而宇文玥那日将月断魂的解药拿回来后,第一时间便给小谢服下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高湛也没必要给她假药,害死小谢,也得到她的憎恨。但为了确保没有副作用,宇文玥与小谢准备静观一个月,看到下个月的时候,小谢身体情况如何。
一个多月之后,小谢身体健健康康,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宇文玥开心得不得了,请斛律几兄弟和好不容易闲下来的高长恭一起去掩竹居大吃了一顿。
回来的时候,宇文玥走着走着,却突然安静下来。
小谢已经无恙,那么她终于要面对抉择了——去还是留。
高长恭走在她后面,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他又何尝不知道宇文玥在纠结什么呢,只是这一切他无权过问,他只能等宇文玥自己决定。
等她做出完全顺从于自己本心的决定,这样才能最快乐。
“小谢,你想不想回去?”沈园内,宇文玥抱着阿喵,问正在收拾碗筷的小谢。
小谢很认真:“公主,不是小谢想不想回去,而是公主想不想回去。无论公主去哪里,小谢就去哪里。所以,不要外界的任何干扰,一切都由公主做决定。”
宇文玥叹了一口气,揉着阿喵的小脑袋:“呜呜,阿喵,你想回去还是留在这里呢,阿喵……”回应她的只有阿喵的“喵呜”声。
经过十多天辗转反侧,宇文玥终于在某天晚上,摆了一桌简陋的酒席,将高长恭、高绾灵、斛律须达、斛律恒伽与斛律钟都请了过来。
高长恭与斛律钟都是知道内情的,他们两个一见这情景,心里顿时一沉,明白了宇文玥的决定。
“今晚大家都来得很齐全啊。”宇文玥乐呵呵地为大家斟满酒。
不,其实也不算齐全,当初在掩竹居席地而坐的八个人,如今只剩了六个……宇文玥想着想着,便伤感起来,连酒水溢出来了还不自知。
“玥姐姐,酒溢出来了!”高绾灵囔囔着,随即奇道,“你怎么了玥姐姐,魂不守舍的。”
宇文玥忙收拾起自己的情绪,往她脑袋上一拍:“什么魂不守舍啊?我刚刚在想,不知道我这么久没下厨,厨艺退步了没有。”
“啊?这一桌菜都是你自己做的?!”高绾灵惊奇地睁大眼睛,三年了她可曾没见宇文玥下过厨。
“以前学过,只是平日太懒,不想下厨。”宇文玥笑笑解释,“快试试好不好吃。”
众人闻言,都下筷吃了一点,高绾灵忙拍马屁:“好吃好吃!”
“那就都吃光,不许剩下!”宇文玥大笑。
就在众人吃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宇文玥突然开口道:“今天……其实是我的生辰。”
“什么?你的生辰?玥丫头你怎么不早说!”斛律须达咋咋呼呼地大叫。
这三年身边的人不止一次问过她生辰,但她从来不说。一方面是因为,她那时刚刚到来,不熟悉高府的人,不想到时候陌生的众人围着她,给她祝福。另一方面是因为,往常她的生辰都是宇文邕、宇文宪、宇文直和娄太后陪她一起过的,她不想他们被别人替代,也害怕到时候触景生情。
所以,关于自己的生辰,就这样隐瞒了下来。当她最终决定要走的时候,才猛然发现,原来今天竟是她的生辰,如此巧合。
“玥姐姐,你怎么事先也不说一下,我都来不及准备礼物!”高绾灵掏光了身上,也没发现什么可以用来当做礼物的东西,有些懊恼。
“今天你们都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宇文玥咧嘴笑,笑着笑着却突然落了泪。
“阿玥……”高长恭给她递过去一块帕子。
还是要走了么,没办法停留么……
宇文玥使劲擦干眼泪,露出坚强的笑容:“还有一件事我想跟大家说,那就是……我明天就要回家了!”
“回家?玥丫头你家在哪儿啊?”斛律须达纳闷,这才想起来宇文玥似乎从未跟他们说过。
斛律恒伽本来也想问,但看到宇文玥今晚的反常和高长恭、斛律钟都两人的沉默,突然明白了,今晚的宴席绝不只是生辰宴这么简单。
高绾灵也跟着须达囔囔:“回哪儿去?别回去好不好?绾灵舍不得你……”
宇文玥深吸一口气,憋住眼泪,笑道:“傻子,人怎么能不回家呢?外面再好玩,朋友再多,终究比不上家里啊。”
“难道这三年,你没有将高府当成你的家,没有将我们当成你的亲人吗?”高绾灵抹着眼泪哭道。
宇文玥一怔,现在想起来,这三年,她似乎也将高府当成了自己的家。可是……她还有另外一个家啊,她在那个家里度过了十八年无忧无虑的时光,她怎么割舍得下?
吸了吸鼻子,宇文玥摸着高绾灵的手:“你们也是我的家人,但是我那边的家人更加需要我。”她要回周国,她还要帮助四哥除去宇文护,看着周国完整地放到四哥手里,这些她还没做到,怎么能贪念高府的温暖,而放弃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愿望呢?
“那……那玥姐姐你家在哪儿?以后我去找你!”高绾灵急急地抓住她的手。
宇文玥眨了眨眼睛:“这个……保密!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之后,这顿饭便吃得异常沉默,曲终人散时,高长恭送宇文玥回沈园。
宇文玥心里酸涩不已,她没有跟他商量,直接就这样自己决定了,长恭他……会不会怪自己?
“阿玥。”高长恭停下脚步,声音干涩。
宇文玥也跟着停下。
今晚的月色十分皎洁亮堂,以致于宇文玥只是一瞥,便看见了高长恭眼底的伤痛,心口便像撒了盐一样疼痛。
“阿玥,你还是决定要离开。”高长恭苦涩地笑了笑,“不过这样也好,在邺城,你受伤太多了。而且,周国有你的亲人,他们会保护好你,会比我……更能保护好你。在周国,你会更自由更快乐……”
宇文玥咬唇,无言以对。
静默了很久,高长恭突然回身,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呢喃:“让我……再抱你一次吧。”
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齐齐落下,宇文玥反手抱住他,在他怀里呜咽不成声:“对不起……长恭……对不起……我会想你的……”
“不,不要想我,就如同九叔说的那样,忘了这里的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