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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九九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宇文玥抬头,怔怔地望着他,不敢相信,长恭……叫她忘记?

高长恭替她将额边的碎发绾到耳后,然后指尖渐渐向下,滑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巴,最后停留在下巴。

从此以后,他再也见不到她了吧?四肢百骸都被无力的悲伤填充,高长恭听到自己又重复了一遍:“不要想我,忘了这里的一切吧。”

以后,她就是周国公主,而他却是齐国兰陵王。

他们之间,隔了天堑,注定不会有再度相拥的一刻,所以……不如忘却吧。

那天晚上,下起了好大一场雪,第二天醒来时,世界已经被银白包裹。

宇文玥和小谢裹了厚厚的狐袍,阿喵钻进了宇文玥的怀里,“喵呜”“喵呜”地向大家告别。

大家都来了,一行人骑着马,却比走路还慢,本来不远的路,却走了不知多久,才到达城外。

“你们……不用送了。”宇文玥低声说道。

高长恭抿唇,率先开口:“小心点。”

高绾灵眼睛肿得如同核桃,大约昨晚已经哭过一次了,可今天早上却还是落泪了,嗓子嘶哑无比:“玥姐姐,路上小心。”

宇文玥声音闷闷的:“嗯。”随即深深看了每个人一眼,转身离去!

害怕自己会回头,宇文玥将马骑得飞快,不多时已经听不到高绾灵的喊声了。

她这才将速度放下,等小谢追上来,却没想到,与小谢一同出现的,居然还有斛律钟都!

“钟、钟都!”宇文玥惊讶地嘴巴大张。

斛律钟都浑不在意地笑:“我早就想出来走走了,如今正趁了新帝登基,我便将闲职给推了,四处吃喝玩乐,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斛律将军他……”

“不用担心,一切我都安顿好了。”斛律钟都握着缰绳的手有点发白,他试探性地问道,“我第一站便是长安,不知你可愿意尽地主之谊?”

宇文玥渐渐笑开:“当然!”

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松开,斛律钟都笑得悠闲自在:“那么,还不赶紧赶路?这冰天雪地的,真冷!”

“有阿喵替我捂着,我还嫌热呢!要不,让阿喵在你怀里待会儿?”

“我讨厌有毛的东西。”

“喵呜!”阿喵炸毛。

“哈哈,阿喵生气了。”小谢也上前凑热闹。

雪依旧下着,皑皑白雪纷纷扬扬地散落,三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一片雪白之中。

094 从此长相思

“钟都,今天医馆的生意不错嘛。”宇文玥走进“悬壶”医馆,脱下身上沾了厚厚一层雪的外袍。

“医馆生意好,倒算不上什么喜人的事情。”斛律钟都将手中的活交给伙计,走过來为宇文玥奉了一杯热茶。

宇文玥捧着热茶,鼻尖冻得通红,笑了笑:“是啊,要是有一天大家都不会生病,天下的医馆都沒有病人了,那才是好事呢。”

斛律钟都也笑了笑:“前两天不是刚过來,怎么今天又來了?天天來我这医馆蹭吃蹭喝,我可供不起。”

宇文玥瘪瘪嘴:“斛律钟都你真小气!”转而又笑得眯起眼睛,意得志满的样子:“快拿棋盘出來,今天我一定要打败你!”

斛律钟都拿出棋盘,毫不留情,转眼便将宇文玥杀得落花流水,嗷嗷直叫。

晚上,宇文玥在悬壶医馆吃了晚膳,这才回宫去了。

一个月前,宇文玥终于回到了周国,宇文邕等人自是高兴不已,特别是宇文宪,直搂着她不肯放,一直自责自己当初沒看好她,让她去了邺城。娄太后也抛下了她最心爱的酒,将宇文玥拉进怀里,在众人面前失态大哭。而宇文直还是一贯的冷清,虽然很关心她,面上却装作不在意,还将她狠狠训了一顿。

宇文玥低头挨训,心里却是久违的温暖。

她终于回家了呢。

后來,她将高湛扮成“九公子”欺骗她,最后将她带进了皇宫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來。为了使小谢免于责罚,她谎称是自己最后被高湛下了药,所以必须依赖他的解药,无法离开。然后,在邺城一待便是三年。在讲起这段经历时,宇文玥将自己与高长恭的纠葛完全隐去,只说高府的人待她不薄。

宇文邕听完,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致使桌上的茶杯都震碎了:“可恶!高湛居然如此小人!可惜他已经死了,不然四哥一定要亲手为你报仇!”

“还是四哥好!”宇文玥泪眼朦胧地扑进他怀里,世上果然只有自己的亲人对自己最好。

“傻丫头!”宇文邕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那些委屈都过去了,以后,四哥再也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宇文玥重新过回了以后的生活,而斛律钟都则在长安开了一家“悬壶”医馆,宇文玥这才知道原來斛律钟都对医学也有研究。

当初斛律钟都只说长安是周游天下的第一站,而到了长安,他却迟迟沒说什么时候去第二站,宇文玥便也沒有问。私心里,她还是希望斛律钟都在长安停留多些时日,毕竟他是她很好很好的朋友,是邺城为数不多的温暖之一。

宇文邕自然也注意到与宇文玥一同回來的斛律钟都。宇文玥隐瞒了斛律钟都的身份,只说是在邺城认识的人,叫做“钟都”,这次跟她一起來长安游玩。斛律钟都丰神俊朗,又才华出众,宇文邕知道他绝不是一般人,但宇文玥既然不说,自是有她的道理,于是他也就沒再问下去。

如今早晨醒來,耳边皆是“长风公主”,入目的也是她熟悉的“长风宫”, 在邺城的三年就像一场梦,梦醒了,便连一丝痕迹都沒有了。

只是在偶尔眺望蓝天的时候,宇文玥会想,如今高府那么凋零,长恭吃饭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桌子,会不会寂寞?会不会难过?长安又下雪了,邺城是不是也下雪了呢?长恭会不会踏雪去沈园看看呢?长恭会不会像她想他一样想她呢?

回应她的只是一片寂寥。

醒过神來,她又会暗骂自己,既然已经做出回家的决定,那么就已经明白,自己和长恭也许此生都不能再相见了,不是么?

那么,又何必再耿耿于怀于往事?

时间在向前流逝,生命也在向前流逝,沒有什么会停滞,都是向前的,何必执念于过去,徒增伤感?她该想的,是未來啊。

是除去宇文护的未來,是帮助宇文邕治理周国的未來,是保卫周国的未來,是……沒有长恭的未來。

抿了抿嘴,宇文玥最后抬眼看了一次天空,转身离开。

该是撇下过去的时候了。

“四哥,我想嫁人了。”某天,当宇文邕、宇文宪和宇文直一齐在长风宫吃饭时,宇文玥突然淡声道。

于是,宇文邕傻了,宇文宪呛了,宇文直愣了。

“阿玥你……想嫁人了?”宇文邕重复一遍,他肯定听错了……

“嗯,”宇文玥垂下眼睑,“我如今已经双十出头了,再不嫁人,我想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丫头,你沒有在开玩笑吧?”宇文宪认真地看着她。

怎么可能,一心想着要寻找“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宇文玥居然要嫁人了?难道她回周国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找到了她心中所爱?

“沒有开玩笑!”宇文玥微微有些恼怒,拿了一杯茶准备降火。怎么以前她不想嫁时,他们几个天天催着她,如今她想嫁人了,彻底斩断邺城三年的念想,他们反倒一个个地不相信?

“难道……是钟都?”宇文直问道。嗯,最近跟宇文玥走得近的男子,除了他们几个,就只有和她一起來长安的钟都了。

“噗!”宇文玥刚喝入口的茶尽数喷了出來,她边咳边笑,“六哥你开什么玩笑?钟都是我好兄弟,怎么可能!”

“那你为何突然要提嫁人的事?”宇文邕问道。

“我总不能一辈子赖在长风宫吧?”宇文玥浑不在意地给自己添了一碗饭,“到时候别人还以为我长得太丑嫁不出去呢。”

宇文邕一听,也觉得有理。三年前,他就为宇文玥的婚事发愁了,三年之后,难得宇文玥想嫁人了,若是她有看上的人,那么将她嫁出去也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事。

“那你中意谁?”

宇文玥的手一顿,随即笑了笑:“四哥你看朝堂之上,谁家公子哥比较好,就介绍给我呗,到时候我与他相处一天看看,再做决定。”

“这……”

“我已经想通了,自己去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啊?我相信咱大周的朝堂之上,人才辈出,一定能找到适合我的!”宇文玥大大咧咧地笑着。

宇文邕垂目凝思,觉得今天的宇文玥有些怪怪的,但怪在何处,他又说不出來,沉默了半晌,这才点头答应。

095 欲为他人妇

对于宇文玥的事,宇文邕一向很上心,很快便将朝堂之上年轻有为的臣子和老臣中有适龄未婚的儿子的名单汇总在一起,详细分析了个中好坏,留下了一份十人名单。

将名单给宇文玥,宇文玥接过來,突然想起上次孝琬与她打赌,后來给了绾灵一份名单,绾灵点了一人成为她的夫婿,引发了恒伽的追问,两人这才修成正果。

对比自己,宇文玥苦笑不已。又因为想起了孝琬,她的笑便更加苦涩,拿着名单的手都有些发抖。

“怎么了?”宇文邕紧张地看着宇文玥,“是不是不想嫁了?不想嫁就跟四哥说,四哥养你一辈子,只要你开心!”

“不是不想嫁,”宇文玥缩进他怀里直摇头,“只是太感动了,四哥这么忙,还为我整理这些名单。”

“傻丫头!”宇文邕不由得发笑,“这是妹妹的终身大事,四哥再怎么忙,都要亲自盯着的,不然四哥可不放心!这十个人家世品性都十分不错,你先与他们相处看看,如果决定好了,再告诉四哥,四哥再为你把把关。”

“好好好!”宇文玥一个劲应下,嘟囔着撒娇,“何必整得这么麻烦!”

宇文邕却只是摸摸她的头,不说话。

于是,在宇文邕的安排下,宇文玥与名单上的十个人都分别相处了几天,一个多月后,宇文玥告诉宇文邕,她要嫁给李基。

李基是李远的儿子,二十有四,小小年纪已经是散骑常侍,还进爵敦煌郡公。而且他长得俊美,不逊于宇文邕等人,人也很健谈,涉猎广泛,见识多,心胸也开阔……

宇文玥絮絮叨叨地说着李基的好,宇文邕却冷不丁地问了一句:“阿玥是真心想嫁给他么?”

宇文玥一怔,真心?她真心想嫁的人只有一个,可惜……

所以,她不过是在十个当中挑一个适合做夫婿的人罢了,李基为人很不错,嫁给他想必也不吃亏。

“嗯,真心的!”转眼,宇文玥已笑着点头。

“那就好,那么朕便去与李家商量此事了,等决定下來,朕就昭告天下,朕最珍爱的妹妹就要出嫁了。”宇文邕笑着离开长风宫。

宇文玥看着他慢慢离开,嘴角的笑容渐渐落下。

这件事也跟斛律钟都说了,虽然不久之后婚事就会昭告天下,宇文玥还是想亲自跟斛律钟都说,毕竟他是长安唯一知道她真心的人。

斛律钟都那时正在配药,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是漫不经心的笑意:“真的决定忘了么?”

宇文玥苦笑:“不然还能怎样?”

“只要此刻开心,只要日后无悔就行了。”斛律钟都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

“日后后不后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做出决定之后,比之前纠结的时候开心多了。”

“……那就好。”斛律钟都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是在看她有无说谎,最后看到的只有一片澄澈,心似乎也放下了些。

三天之后,长风公主将于过完年后的正月十五,也就是下月十五出嫁李基的消息昭告天下,一时之间,长安街头巷尾,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宇文玥的婚事。

“长风公主今年已经二十一了,总算出嫁了,原先我还以为她会在宫中终老一生呢。”茶馆里,一个少妇对着她对面的男人说。

“传闻长风公主是大周最美公主,二十一岁又如何,李基大人算是赚了呢。”男人微微笑道。

少妇却陡然黑了脸:“喂喂,就算李基大人赚了又如何?怎么着长风公主也轮不到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夫人,我何时说过我觊觎长风公主了?这话叫人听去可是掉脑袋的事啊!”男人忙压低了声音,示意少妇轻点声。

少妇不屑地瘪嘴,可声音已经降下不少:“谁叫你拿羡慕的口气说这件事了?长风公主怎样,横竖与你不相干,你可别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啊。”

“哪会啊!”男人苦着脸,“我这不只是说一下嘛。”

接下來这对夫妻还说了什么,墙角的那人已经沒有再听下去,他只是心里暗惊,要嫁人了?怎么这么快,忽然就要……嫁人了?

呆呆地在位子上坐了很久,思绪难平,如果不是恰巧來长安,恐怕自己连她要嫁人之事也不知道吧?

为什么要嫁人?他愣愣地想着,那么他……该笑着祝福么?

一直坐到了天黑,掌柜终于看不下去有人占着位子,却只点了一杯茶的行为,亲自走了过去:“客官,请问您还要点什么?”

男子终于回过神來,一时愣愣:“我……”

“您已经从下午坐到现在了,”掌柜摆出最擅长的虚假笑容,“您看,是不是在点些饭菜,在小店里吃晚饭呢?”

“不用了。”男子突然想起什么,匆匆离开,朝着悬壶医馆走去。

掌柜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咒骂:“混球!不吃饭占这么半天位子!”

自从婚事商量好了,宇文邕便遣了大量的礼仪嬷嬷來教导她成亲事宜,以及如何成为一个贤内助。

在漫长的难捱的训练时间里,宇文玥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成什么亲嘛,要斩断念想也不必以这样的方式來惩罚自己啊,天天学习如何举止有礼已经让她很不好受了,居然连洗衣做饭也要学!宇文邕还美其名曰:防范于未然,也许什么时候她能露上一手,到时候李家对她就会更加服服帖帖。

婚期越來越近,娄太后便经常召她去喝酒,宇文宪也经常來长风宫,一待就是半天,连宇文直过來的频率也多了很多,面上对她也沒有以前那般爱训她了。宇文玥知道,他们都是舍不得自己,而自己,也的确舍不得他们。

可是,现在要反悔太儿戏。宇文邕在婚事确定之前再三问过,只要她一摇头,宇文邕便马上作罢,可是那时的她一心想要斩断过去,因此毫不犹豫地点头再点头。到了现在,她再说反悔,也许哭两把,闹得凶些,四哥会心软,会为了自己顶住压力将这门婚事给退了,但是李家怎么会作罢?到时候就算退婚成功,被折了颜面的李家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这等于在朝廷里给四哥树了一个敌人。而且民间也会流言四起,致使四哥颜面无光。

宇文玥自问,这么任性的事她还是做不出來。

只是,随着婚期的迫近,她的心越來越压抑是怎么回事?

096 她要出嫁了

到了预定的婚期,皇宫和李家都忙碌不已。

宇文玥一大早便被很多嬷嬷包围,给她梳洗打扮,不多时,宇文邕、宇文宪、宇文直和娄太后也赶了过來。

“阿玥啊,从今天起你就是别人家的姑娘了。”娄太后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

宇文玥不自觉笑了起來:“母后说的什么话,我嫁出去了,也是您的女儿!难道……难道您要将我赶出去?我出嫁了您就不认我了?”

“你这贫嘴丫头!”娄太后闻言,直乐呵呵。

宇文邕却面色凝重,好似宇文玥不是去嫁人,而是上战场:“阿玥,如果李家人对你不好,一定要告诉四哥,四哥替你做主!”

“谁敢对我不好啊。”宇文玥笑他太多心。

当初,宇文邕在进行初步筛选的时候,留下的人应该都是他这一阵营的,李家自然也不例外,而她又是宇文邕最疼爱的妹妹,李家也沒那胆子敢开罪她。更何况,李基看起來就是正人君子,谁会欺负她呀?她嫁过去,自然是相敬如宾,相处和谐。

“那就好,总之什么事都跟我们说,别让我们担心,知道么?”宇文宪下意识地要去摸摸宇文玥的小脑袋。

宇文玥将他的手打开,嘟着嘴道:“别将我的发式弄乱了。”

宇文宪将手缩回,有些惆怅地说:“阿玥也知道爱美了,也是,今天就要嫁人了,以后自然要多注意自己的形象,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胡闹了。”

“五哥,你想多了。”宇文玥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等会儿就要上轿子了,你这会儿将我的发式弄乱了,你想让我乱着头发出嫁吗?”

“再说了,就算出嫁了,我还是我,谁说我要为了什么夫君收敛性子了?”宇文玥张牙舞爪地朝着宇文宪比划。

“看这样子,你们就不必担心这个臭丫头会受欺负了,她不欺负别人都是万幸。”宇文直戏谑的声音突然插入。

“六哥你就知道损我!今天我大婚,你就不能少损我一点?”

“不能。”

……

和哥哥、母后插科打诨了一会儿,宇文玥以为自己紧张的心情应该缓和了不少,可是当听到驸马已经带着迎亲队伍进了宫,宇文玥全身还是突然一阵痉挛。

该來的总要來,宇文玥安抚自己的内心,朝着众人微微笑了笑。

娄太后已然哭成了泪人,她紧紧攥住宇文玥的手:“以后,要常进宫见母后,知道么?”

宇文玥使劲点头,又故作轻松地笑道:“母后您不是等会儿还要去李府坐高位么?说得好像您不去了,唉,那等会儿我们摆哪门子的高堂啊?再说了,李府离皇宫这才多远啊,一盏茶的功夫我不就來了嘛。”

娄太后“扑哧”一声笑了:“好了好了,母后去准备准备,你也赶紧出去吧,别让驸马爷等急了。”

宇文玥点点头,礼仪嬷嬷忙将红盖头盖上,扶着她缓缓走出了长风宫,坐进了轿子里。

门帘放下,一下子便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声音。宇文玥如同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外面隐约的吹吹打打好似与她无干。

这一刻,她其实多么想,这场婚事也与她无干。

想起上次长恭成亲的时候,她一个人窝在沈园的角落里,哭得昏天暗地。后來,得知长恭与郑浅竹只是达成了一个约定,那一刻她又是多么的欣喜若狂。那种因为爱恋所产生的喜怒哀乐,嫁给李基之后,便不会再有了吧。

宇文玥身体颓软下來,微微靠在后面,红盖头将一切遮挡,只留下了铺天盖地的红。她就在这片红里,静静地想着,若是长恭知道了自己成亲的消息,他会怎么样?若是他也在长安,他又会怎么样?

转瞬,又嘲笑自己太傻。就算高长恭知道了又如何?他身在邺城,担负着保卫齐国的重担,又怎么会來长安?就算來了长安,他又会怎么样?劫婚么?怎么可能。依他的性子,大概觉得是她心甘情愿的吧,因此也大概会默默微笑着祝福吧?

唔,难道自己不是心甘情愿的么?明明是自己要嫁啊。可是,可是怎么此刻,心里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且不安呢?宇文玥思來想去,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外面,人潮涌动,无数百姓都围在街道两旁,旁观这一场热闹景象。

人群中,淹沒着两个人的身影,他们一边看着长风公主的花轿,一边在心里暗暗算计,哪个时刻最适合……

吹吹打打的声音还在继续,宇文玥垂下眼睛,心里竟在默默期许,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完。

突然,外面有侍卫大喊一声“有刺客”,随即,花轿里的宇文玥听到了很多刀剑被抽出鞘的声音,然后抬着花轿的士兵明显加快了脚步,也许是想快点将她转移出混乱的战局。

宇文玥心里一咯噔,刺客?

难道是宇文护的人?宇文护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于是见不得她过上嫁人生子的平凡安乐的生活,便派了人來刺杀她?

不对,宇文护不会这么无聊白痴。只要不危及宇文护的核心利益,他犯不着犯险,赌上可能会被查出來的风险,在百姓面前夺她性命。

那么,难道是李家的仇敌?所以,目标是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的李基而不是她,她只是受牵连了?

可是,谁会傻到在公主出嫁的时候行刺?如果真是这样,那人的脑袋一定装的都是浆糊。

正这样胡乱猜测着,轿子猛然震了一下,然后停了下來。看來对方挺厉害的,连侍卫轿夫都不得不加入战局。

到底是何方神圣?宇文玥來了兴趣,正准备挑开门帘往外看看。此时,门帘却自己开了,然后她听到了久违的、熟悉的声音轻轻响起。

“阿玥。”

仅仅这两个字,宇文玥就这样泪流满面。

“阿玥。”声音再次响起,然后有一双手伸到了她面前。

低头从盖头的缝隙处,她愣愣地看着那双手,那上面的纹路都熟悉得让她心安。

宇文玥猛然扯开盖头,虽然他面上遮了一层黑布,但那双眼睛她永世不会忘却。他正是她朝思暮想之人。

高长恭。

097 高长恭劫婚

“你……怎么会來?”宇文玥泣不成声。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高长恭小心翼翼地擦去她的泪水,“跟我走,好不好?”

因为沒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出嫁,所以,跟我走好不好?

宇文玥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來了,只一个劲地点头再点头。

高长恭拉着她走出轿子,宇文玥这才发现,劫婚的不止高长恭一个,还有很多其他的蒙面人,其中一个奋力厮杀的身影让她格外熟悉。

“撤!”高长恭喊了一声,那些蒙面人听到,马上收了攻势,与他一齐往西边跑去。

后面一大队侍卫在追赶,他们不得已踩着百姓的头,快速跑进一个拐弯处,而追他们的侍卫却轻功不行,只能在地下追赶。地下百姓挤在一起,又都争相看着热闹,于是侍卫们移动很艰难。

这给高长恭争取了有利时间,转眼他们已经在拐角处,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匹。

高长恭上马时,准备将宇文玥搂在胸前,可宇文玥笑了笑,却转到她身后,紧紧抱着他的后背。

她在用自己,给他做一道屏障,这样的话,后面的侍卫便不敢放箭了。

“钟都,你骑在前面!”此时,宇文玥再猜不出那个熟悉的背影属于谁,她也枉在邺城呆了三年了。

斛律钟都明白她的意思,他骑着马跑在他们面前,就等于她和长恭为他设了一道屏障,而她又坐在高长恭身后,便将侍卫放箭的可能性阻断了。

其他蒙面人四散开來,往不同方向逃去,而他们三人则径自一路西去,一直到了晚上,他们才停在一处民房前。

这应该是高长恭与斛律钟都事先准备好的房间,他们一路轻巧地进了去。在偏房里,宇文玥见他们俩受伤,坚持先为他们擦药。两个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宇文玥处理完之后,已经是深夜了,可是三人都沒有一丝睡意。

“现在,你们俩该告诉我前因后果了吧?”宇文玥看着他们俩。

高长恭的面色却突然凝重了起來,他缓缓说出自己來长安的原因:“一个多月之前,我又去了父亲的房间里静坐,后來我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笔架。我将毛笔都拾起來,准备将笔架放回原处,却无意中看到放笔架的桌面竟有些不平。我摸了摸那个凹出來的东西,那似乎是一个机关。我用力按了按,墙上猛然出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放了一封信,信纸有些陈旧了,上面是母亲的字迹。”

宇文玥的心猛然跳了跳,高长恭一直在想念着他的母亲,这次居然有她母亲的消息,他一定很开心吧?

“后來呢?”宇文玥急迫地插嘴。

“我看了那封信,大意是说……我母亲是周国人,周齐不两立,她不会与我父亲在一起。”高长恭陷入当时的记忆中,“但是落款的日期是我出生之前,所以那应该是一封绝交信,后來父亲还是打动了母亲,将母亲带了回來。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之后我母亲不愿接受名分,因为她始终觉得,自己是周国人,不应该嫁与齐国之人。”

“看了那封信之后,我想,也许正是因为母亲一直抛不开自己的周国人身份,所以当父亲仙去之后,她忍痛抛下了我,回到了她的故乡。”高长恭闭了闭眼睛,“但是,我还想再见母亲一面,知道她过得很好,我才会安心。”

“所以……你偷偷來了长安,打探你母亲的消息?”虽然高长恭不是专门为自己而來,但长恭能得到关于母亲的消息,宇文玥还是很替他高兴。

“嗯,”高长恭点头,又道,“其实自从母亲不声不响离开后,我就决定总有一天要将她找回來,所以在我稍有势力时,我就暗中培养了一股势力。那股势力谁也不知道,包括钟都也是前些天才知道,也就是今日一起劫婚的那些人。我培养这股势力沒有其他想法,仅仅是为了暗地里寻找母亲罢了。所有人都已经对我母亲回來一事失去了希望,但我沒有,所以我一直沒有放弃寻找。得知母亲很有可能是周国人,我便将这些暗卫召集到了长安,只是沒想到我來到长安之后,却无意中得知你要出嫁的消息。”

宇文玥心里一紧,不由自主问出声:“然后呢?”为什么会决定來劫婚?是因为放不下我么?

“然后啊……”高长恭见她紧张的样子,微微一笑,故意拖长了声音,却迟迟不说。

“快说啊!”宇文玥被他盯得脸红,气得踢了他一脚。

“然后,我去找了钟都。”高长恭正经起來,认真地看着她说,“我來到长安第一天,就发现了钟都在长安开了一家医馆,但是因为我这次是秘密出來,皇上那边也是称病不朝,所以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连钟都也沒有去找。后來,知道你要出嫁的消息之后,我心里焦急又迷茫,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刚回周国不久,怎么就要嫁人了?我也不知道,你嫁人是出于真心,还是被别人逼迫。我担心你过得不好,担心你被人逼迫,成为政治的牺牲品,我当时就想,就算我们两个今生无缘,我也不会让你过得不幸福。”

高长恭稍稍顿了一下,又道:“所以我去找了钟都,我想去确认,你到底幸不幸福。”

宇文玥转向斛律钟都,钟都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告诉她,你不幸福,这桩婚事,你是被胁迫的。”

“好啊,钟都你居然撒谎!”宇文玥啧啧道,心里却感激起斛律钟都來,“钟都你以前可从來不撒谎的。”

“我沒有撒谎。”斛律钟都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你的确是被胁迫的,而且胁迫你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宇文玥一时愣了,仔细想來,斛律钟都的话的确是正确的。

可不是么,一直是她自己,胁迫着自己不断向前,不断走入这个牢笼。

“钟都,谢谢。”

“你别这样,我不习惯。”斛律钟都起身,“好困,你们先聊着,我去睡了。”这时候,该给他们一点私人空间了。

从他们的对话中,高长恭也猜出了前因后果,他微微不忿道:“原來你是自己想嫁人了?”

宇文玥看着高长恭难得的孩子气,笑得直打滚,嘴上还刺激他:“对啊对啊,如果你不來劫婚,我就嫁给别人了,以后做一个贤妻良母,过上快乐安宁的生活。”

谁知道高长恭竟当了真,走过來板着宇文玥的肩膀,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道:“答应我,无论以后我们之间如何,你都不要轻易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

宇文玥愣了愣,随即勾起了嘴角:“嗯。”

之后屋子里奇异地安静下來,宇文玥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那你來长安这一个多月來,有找到一些你母亲的消息吗?”她知道高长恭对母亲有着多么深切的怀念,所以即使要和斛律钟都策划这场劫婚,他也一定沒有停止对母亲的寻找。

“目前还是一点线索也沒有。”高长恭的表情落寞下去。

宇文玥有些心疼,不由得握住他的手:“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既然知道了母亲在周国,那么我便不会轻易放弃,”高长恭转眼又恢复往日的神态,“反正齐国最近沒什么事,我想在长安多留一阵子,好好寻找母亲的下落。”

多留一阵子……

宇文玥嘴角不自觉弯起,可是转眼她又想到,此次自己被劫走,不知真相的四哥一定很着急,一定会派很多人进行搜寻,那么到时候会不会反而连累了高长恭与斛律钟都?

正在左右纠结中,一双手轻柔地落在她头上,高长恭带着恳求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我在离长安差不多一百多里远的偏僻小山村置了几间村宅,原是打算寻找母亲的时候居住的,你……能不能在这段时间陪陪我呢?”

宇文玥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算了,管四哥追不追呢,何必纠结这么多,到时候搜到了她再说。再说了,长恭与钟都好不容易将她劫了出來,她自个儿又巴巴地跑回去,不是白费了他们的心血了么?

“要是你做饭,那我就陪你!”宇文玥开条件,以前高长恭做过几次饭,十分美味,她到现在还记得,可是长恭下厨的机会很少很少。

“一言为定。”高长恭爽快答应。

第二天,三人便往小山村赶去,下午的时候,终于抵达山村。那处村宅不大不小,除去厨房和茅房,刚好三间屋子,于是一人一间,吃过晚饭,整理好东西,已经入夜时分。

宇文玥支了三张小矮凳,硬拉着其他两人來院子里看星星,夜空璀璨得不像话,宇文玥想到从明天开始的岁月静好的生活,不由得眉眼弯弯。这样悠闲着看星星的日子已经很久沒过了吧,去年一整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先是高百年夫妇的离去,又是孝瑜被毒杀,最后竟连孝琬也离开了。太多的悲伤情绪笼罩着众人,也再沒有心情欣赏夜空的美丽,所以今晚偶尔一看,才知道原來自己平时忽略了多少美。

怔怔地看了很久,宇文玥默默许下愿:希望从此以后岁月安稳。

晚上,各自安歇。小山村的夜格外静谧,夜色笼罩下的三人各自安眠。

098 且自私一回

周国皇宫。

夜深了,派去搜查的人员还沒有回音,宇文邕疲惫地坐在龙椅上,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满脑子都是今天白天的时候,飞马來报的消息:长风公主被劫走了。

“什么!”当时他大怒。

“皇上……”前來汇报的人战战兢兢,“一群蒙面人突然从人群中窜出,其中两个人的武功……特别强。我们奋力抵抗,但是现场一片混乱,百姓也相互推搡,所以……让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人,趁机打开了……花轿的帘子。”

“然后他们就这样将阿玥劫走了?”宇文邕怒不可遏。

“是,不过……”汇报的士兵面色发白,直冒冷汗,十分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说出來。

“不过什么,老实告诉朕!”宇文邕拍了桌子。

“是是是!”士兵立马吓傻了,忙连连磕头道,“属下看到长风公主……似乎……似乎是自愿跟那个蒙面人走的……”

“自……愿?”

“是,当时那个蒙面人掀开花轿的帘子,并沒有敲晕长风公主,也沒有将公主绑起來,只是停在那里,似乎与公主在说话。不多时,长风公主就扔掉盖头主动走了出來,与蒙面人一起逃走了……上马时,公主还特意坐在蒙面人的后面,以致于我们沒办法用箭……”说完,士兵背上已是冷汗涔涔,皇上与公主自幼感情深厚,此番不会认为自己在诋毁公主吧?不过,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所说的都是事实,现场的士兵可以为他作证。

什么……

那时他來不得细想,只是吩咐各个卫队全体出动,大范围搜查宇文玥的去向,见到劫持之人就格杀勿论,但务必要保证公主安全。反正整个周国都知道了公主被劫一事,那他就不妨堂堂正正地搜查他的阿玥。总之,不能让阿玥受到任何伤害!

忙了一天,此刻静下來,他反复回味那些话,心里越发疑惑起來。

阿玥自愿走的么?也是,阿玥的武功不下于那些送亲的士兵,若是她决意反抗,那个蒙面人也不会那么轻易便将她带走。

那么,她为什么要跟蒙面人走?这样婚事,明明是她自己决定的啊,虽然……他也看得出來,阿玥并不喜欢李基,她选择这场婚事,不过是权衡了李基的条件,认为他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罢了。难道说,阿玥临时反悔了?可是反悔了也不会跟着素不相识的蒙面人走。唯一的可能就是,阿玥认识那些蒙面人。

难道……是她在邺城三年所认识的朋友?可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还劫去了阿玥?阿玥嫁人,作为朋友应该是祝福的吧?难不成……阿玥与那个蒙面人……他们在邺城那三年,其实已经暗生情愫?

又或者,那些人是阿玥在长安的朋友,也许谁对她十分仰慕,所以才组织了一群人來劫婚,而阿玥又恰好不想嫁了,正好歪打正着。

所以,阿玥才自愿跟着他走,不惜抛下这么一个复杂的烂摊子。

如果是周国人,是阿玥的朋友,那倒好办,找回了阿玥,将他们从轻处置便是了。

但如果是第一种猜测,那就麻烦了。不是他不在意阿玥的幸福,只是堂堂周国长风公主,如果要与齐人在一起,难免会惹得百姓议论。

宇文邕被这些问題想得头痛欲裂,阿玥……阿玥……那些蒙面人到底是谁?你与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关系?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能让阿玥特意以身躯挡下士兵攻击的人,对她來说一定很重要吧?无论是齐人还是周人……

静静地坐了很久,宇文邕突然站起身,召來负责搜查的官员:“传令下去,格杀勿论的命令撤除,明面大范围搜查改为暗地里搜查,找到长风公主和蒙面人的线索不要惊动他们,更不要与他们起冲突,先通知朕再做打算!”

“是!”官员领命而去。

宇文邕又坐回椅子上,看着寂寥而空荡的宫殿,缓缓闭上眼睛。

阿玥,既然你是自愿走的,那一定有你的道理,那么四哥便给你一些时间,让你将自己想做的事都做完,但是……你一定会回來的,是不是?

四哥就自私一回,无论跟你在一起的是齐人还是周人,是周国的朋友还是敌人,四哥都不去管,四哥只希望你能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在这段时光内,妹妹比国家重要。

小山村里,鸟声阵阵,每个人脸上都是真诚而善良的笑容,宇文玥也被这气氛感染,本來心情就很不错,现在更是每日都笑得乐呵乐呵,简直就是高长恭嘴里的“傻笑”。

劫婚归來的第二天,斛律钟都就说要去临边的城市寻找一味药材,因此收拾了包袱就出发了。高长恭与宇文玥知道斛律钟都的想法,他一定是想为他们留下一些独处的空间,但长安城内的医馆暂时是回不去了,所以才会想出这么蹩脚的理由离开。他们自然好好劝了钟都一番,但他去意已决,两人也就沒再勉强。也好,反正这个宁静的小山村也不知能宁静多久,他们两人也不知何时被搜到,斛律钟都离开他们,反倒比较安全。

钟都走后,高长恭与宇文玥两人便在小山村过上了简单而宁静的生活。

每天早上,宇文玥早早起來,为高长恭洗手作汤羹,高长恭吃过早饭,便出去寻找母亲的下落,宇文玥则与四周的民妇聊聊家常消磨时间,等待他的归來。傍晚,等她做好晚饭时,高长恭便带了一身风尘仆仆归來,享受家里的宁静与幸福。就连村子里的人也时常称赞宇文玥是一个贤妻良母。

可以说,除了周公之礼,高长恭与宇文玥俨然是一对小夫妻。

但是,他们两个都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只是你不说,我不说,就当做不知道而已。

长安城只有这么大,宇文邕派出來的队伍迟早会搜到这儿來,虽然最近突然沒有了明面上的大规模搜索,但宇文玥知道,四哥不会放下她不管,一定派了人暗中搜查,而高长恭要在长安找母亲的踪迹,必然不会离开长安,所以两人的住所暂时不能搬,这样被找到的可能性又加大了。

而高长恭此行前來寻找母亲,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必然也不会久留,迟早会回邺城的。

他的根在邺城,而她的根在长安,这就注定了他们之间的有缘无分。

所以,现今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眼前短短的相处时间,都自私一点,不去管什么身份差异,不去管接下來的事情,不去管注定的分离,就将这短短的时日,当成……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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