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來到了那个地点,高长恭将笛子往嘴边一吹,过了一会儿,柳沉沉的身影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來找我。”虽是对着斛律钟都说,她的眼神却落在高长恭身上。
对于间接害死大哥的人,高长恭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和颜以对,即使他现在算是有求于她。
柳沉沉对他们的冷漠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宇文护派了很多人守那座宅子,所以即使我知晓大部分机关暗道,也不代表我能帮你们把姜夫人救出來。所以,今天我能帮的,只是带你进去看看姜夫人,确认她是不是你的母亲。”她看着高长恭说道。
來之前,高长恭就猜到事情不会很顺利,毕竟“姜夫人”是被宇文护囚禁,所以他心下已经做好准备,今天能见一面“姜夫人”,已经算很好了。
“嗯。”高长恭点头答应。
“那么,你们两位就在这里等候吧。”柳沉沉转头看向斛律钟都喝宇文玥。
宇文玥暗暗咬牙,她很想陪着高长恭一起去,但是她也知道,机关重重的宅子,带一个人进去就已经很吃力了。她暗中眯眼看了一眼柳沉沉,觉得他们现在简直就在做一场豪赌,赌上的,也许是高长恭的性命。如若柳沉沉真心帮他们倒好,如若她是替宇文护撒饵的话,高长恭就危险了……
但是,他们现在除了相信她,别无他法。
高长恭随着柳沉沉走了,到了围墙外面,柳沉沉示意高长恭躲好,然后叫一个守门的过來。
那守门的认识她,自己不防有诈,乐颠颠地跑过來,笑问:“柳姑娘有何吩咐?”
“我有一件东西放在來的路上的店铺里,你随我去取來。”柳沉沉清冷地说了一声。
“好咧!”守门的马上跟上。
走出了好几步,柳沉沉突然停下,正在守门的疑惑之时,突然后颈一痛,随即晕乎乎倒下。
高长恭站立在他身后,方才是他一记手刀敲晕了守门人。
柳沉沉退开几步,替他放哨,高长恭则快速地换上了守门人的衣服。
将头压低,高长恭跟着柳沉沉走回來,到了门口,柳沉沉仍旧是清冷的声音:“我让他随我去拿了一件姜夫人要的东西,现在正要送进去。”
另外几个守门人知道姜夫人的东西,一般都是由柳沉沉采购,因此对她十分敬畏。此番她这样说,守门人便忙拱手道:“柳姑娘请进。”
柳沉沉与高长恭走进了门。
沒走几步,柳沉沉便压低声音道:“这里处处是机关,你千万不要乱走,紧紧跟在我身后即可。”
高长恭颔首:“有劳。”
两人拐过重重庭院,终于到了一座精美的院子前。
门上书了“凤栖梧”三个大字,高长恭心里突然升起异样的感觉,有限记忆里与母亲相处的往事一齐蜂拥而來,越发清晰。而心里的预感也越发强烈,这座院子里的人……
“姜夫人。”柳沉沉在院子外恭敬地轻唤了一声。
“请进。”里面传來一声温和的声音。
柳沉沉拉了拉正在怔忪中的高长恭,高长恭醒过神來,便仍旧低着头,与她一道进去。
院子内的设计也颇为精巧,只是似乎这座院子并无机关,柳沉沉走得很随意,里面的人也走得很随意。
有一人前來接柳沉沉带來的东西,还好柳沉沉事先早有准备,将姜夫人需要的东西交给了高长恭,此时高长恭忙往怀里掏出了那个胭脂盒。
那人接过胭脂盒,笑了一声:“辛苦了。”
柳沉沉语气恭敬地回道:“采女姐姐言重了。”
此时,姜夫人也从房间里走出,望见柳沉沉,颇为温和地笑道:“每次都劳烦你为我采购东西,真是对不住。不如,今天留下來喝杯茶吧。”
“姜夫人折煞沉沉了,这都是沉沉分内之事。”柳沉沉微微提高了声音,示意高长恭眼前之人就是姜夫人,赶紧想个法子看上一眼
高长恭听到这个声音时,已然怔怔,这温和而亲切的声音,跟记忆中的母亲沒有任何差别!难道……他今天终于可以见到母亲了么?
思及此,他居然不敢抬头看去了,因为此时的希望实在太大,他害怕一抬头,转瞬即为泡影。
柳沉沉有些着急,如果坐下來喝茶,那么可能使高长恭暴露,如果不留下喝茶,那么他们此刻就沒理由站在这里,但高长恭还沒抬头看一眼,确认身份呢!
“什么分内不分内的,”姜夫人微微笑道,“采女,奉茶。”
“不用了!”柳沉沉条件反射地回绝,随后马上缓和了语气,“沉沉还有其他事要办,就不打扰了。”
高长恭一听,再顾不得失望不失望,忙微微抬了头,往姜夫人身上投去一瞥。这一下,他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母亲的面容有了细微改变,他仍旧一眼认出,“姜夫人”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母亲!
这么多年了,终于能够再见母亲一面了……
娘,你现在过得好不好,笼中鸟的生活到底是你喜欢的,还是被逼迫的?为何……你会在宇文护身边?娘,你当初是真的不要长恭了么,所以才会抛下长恭?娘,这么些年,你可曾想过长恭?
……
有千言万语想说,有千百句话想问,然而此刻,他不能!
姜夫人似乎浑然沒有感觉到什么,听到柳沉沉还有事要去办,便沒有勉强:“那么,你便先去忙,改天闲下來,再來凤栖梧喝茶吧。”
柳沉沉笑着应了一声,转身欲走,却发现高长恭怔在原地,沒有移动。她心里一急,便喝道:“该死的,凤栖梧也是你能留的地方!”
姜夫人却阻止了她:“沉沉,不要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处。”
柳沉沉面色青白地“嗯”了一声,心内暗恼,真是左右不讨好。
姜夫人又转向高长恭,亲切地问道:“这位小哥,你怎么了?”
还是印象中温柔的母亲,高长恭被这一声柔和的话语一说,差点当场就抱着她大叫“娘”。但他深知此时不是任性的时候,忙敛了一切情绪,更低了头道:“沒什么,夫人。”说着就赶忙往回走。
“这家伙可能第一次进凤栖梧,有些不习惯,望姜夫人莫怪。”柳沉沉赶紧赔笑。
姜夫人倒不在意,笑着让他们下去。
柳沉沉赶紧追了上去,拉住高长恭:“出了凤栖梧,可都是陷阱,你想现在就暴露么?”
高长恭这才停住脚步,跟在她身后,两人出了这座宅子。
107 联手的合作
“看你这样子,你应该已经确认了吧?”出了宅子,柳沉沉当即就问。
“嗯,”高长恭想起刚才的情况,微微点头,“姜夫人的确就是我的母亲。”
“那……接下來你准备怎么办?”柳沉沉侧头问道,“那座宅子机关重重,虽然为了确保姜夫人的安全,凤栖梧并沒有设置陷阱,但要穿过匆匆陷阱來到凤栖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将凤栖梧里的人带出來,所以,我不可能帮你将姜夫人救出來,因为被宇文护发现了的话,就会要了我的命。”
“我知道,我并沒有希望你帮我救出母亲的意思。”
说话间,两人已经与宇文玥和斛律钟都汇合。
宇文玥一见他们过來,忙问道:“怎么样长恭,姜夫人……”
“是我的母亲。”高长恭半是高兴半是沮丧地答道。高兴的是终于得见母亲,沮丧的是连和母亲说一句的机会都沒有,也不知道母亲对目前的生活满不满意,需不需要他相救,况且要从宇文护手中救出母亲也不容易……
晚上,高长恭与宇文玥两人在公主府的屋顶上看星星,高长恭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來。
“她当然需要你救她出來啊。”宇文玥毫不犹豫地说道。
“为何?”高长恭一怔。
“被当成金丝鸟一样,圈养在一个精美的笼子里,谁喜欢过这种生活啊。”宇文玥开始给她一条条分析,“你看,凤栖梧之外布满陷阱,就说明宇文护将你母亲看管得极严。那天,我和钟都看到你母亲出來,身边还伴着宇文护,就说明你母亲很少有出來的机会,就算出來,宇文护也会全程陪伴,生怕她跑了。这还不明显么,她被宇文护圈禁了!退一步说,如果她是自愿过这样的生活,那么宇文护陪伴她出來游玩,她应该很开心的,但是那天我看到她的样子,愁容满面,绝对称不上开心。”
“长恭,相信我,你母亲一定不喜欢这种生活,她一定想逃脱,只是以前一直沒有机会而已,而现在,你就是她的机会。”最后,宇文玥定定看着他的眼睛,这样对他说。
高长恭被她一番话说得沉默下來,沉吟了片刻,他突然笑了起來,将宇文玥拢进怀里:“阿玥,谢谢你。”他居然会傻到去纠结这个问題,要不是宇文玥说醒他,搞不好他就放弃了。
在如此静谧的夜里,高长恭的话语格外温柔,宇文玥几乎要在温柔中沉睡过去,但还是想起了一个问題:“长恭,你……打算怎么做?”
“柳沉沉熟悉囚禁我娘的那座宅子里的机关,所以,如果沒有了宇文护,想必她是愿意帮我将我娘从宅子里接出來的。”高长恭温柔的面色闪过一丝冷毅。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除去宇文护?”宇文玥咬了咬唇,问道。
“嗯。”
“但是,你在周国一点势力也沒有,你怎么除去宇文护?”杀掉宇文护可一点都不简单,他那么庞大的势力绝不是吃素的。
“我会想办法,实在不行,就算是硬碰硬,我也会救出我娘。”高长恭语气坚定。
宇文玥叹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什么,有些犹豫,不知该说不该说。
高长恭注意到她犹豫的样子,忙低头问道:“怎么了,阿玥?”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宇文玥声音轻轻的。
“什么想法?”见她欲说不说的样子,高长恭不由觉得好笑,“在我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
对啊,在温柔的长恭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又不会对她生气,宇文玥定了心,说道:“其实你应当知道的,周国如今的形势。我四哥的心腹大患就是宇文护,他一直想除去宇文护。在这一点上,你与我四哥的目的是一致的,我在想,你们能不能合作呢?挑一个时间双方坐下來谈一下,联手对付宇文护会比较有胜算吧?”
高长恭沉默下來,就在宇文玥以为他用沉默表示反对之时,他却突然开口:“也许……可以试试。”
宇文玥心下不禁开心起來,高长恭同意她的建议,一定经过了激烈的思想考量。他是兰陵王,如果杀掉他,齐国就等于失去了一个守护神,宇文邕为了周国,很有可能会设下埋伏,趁机除掉他。而他却还选择同意,就代表他相信她,相信她会劝服宇文邕。
宇文玥不禁抱住了他:“长恭,我保证,我一定会说服我四哥,进行一场沒有任何阴谋埋伏的谈话。”
高长恭拢紧了她:“嗯,我相信阿玥。”
第二天,宇文玥就进宫,找到正在忙碌的宇文邕,表情严肃地说要和他谈谈。
宇文邕揉揉她的头发:“在宫外住了一些日子,倒像个小大人了。”
“四哥!别总把我当成孩子!”她皱眉不悦。
“知道了。”宇文邕笑眯眯,将身边的侍从全部遣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玥丫头,要跟四哥说什么?”
“齐国的兰陵王现在正在长安,你知道么?”宇文玥十分认真地观察宇文邕面部变化,“他的母亲被宇文护圈禁了,他要除掉宇文护,救出自己的母亲。”
“所以……”宇文邕在听到“兰陵王”三个字时,表情已经变得相当严肃。
“所以,他想跟你合作,两人见一面,商量一起除掉宇文护。”宇文玥站得笔直,紧紧盯着宇文邕。
“他不怕我设下埋伏,先除掉他?毕竟相对于宇文护來说,他才是外敌。”宇文邕突然笑了笑。
“四哥!”宇文玥不满地嘟嘴,“就是担心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才先跟你说啊。”
“哦?”
“四哥,长恭他是以非常真诚的心想要与你合作的,所以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告诉你长恭现在在长安,不是为了告诉你设下埋伏除掉他,而是征求你的意见,愿不愿意跟他合作。愿意跟他合作,我就安排你们见面,不愿意的话,我就将结果告诉长恭,以后你们就各想各的方法。我决不允许,四哥你假意合作,借助两人的见面埋伏他!”宇文玥第一次语气毫无感情地与宇文邕说话。
宇文邕眼中滑过一丝黯然:“阿玥,你好像对这个外人,比对四哥还要好呢。”
“沒、沒有,”宇文玥这才反应过來,自己方才的话太重了,伤到了四哥,“四哥我……我只是想,如果可以,你们能好好谈谈,不算计对方,只是为了一个相同的目的而努力。”
“更何况,”宇文邕沒有说话,宇文玥便只有硬着头皮接着讲,“齐周两国的战争是两国战争,而你和宇文护,长恭与宇文护,严格说來,都算是私人的事。为什么不先将私事解决好,之后再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与齐国决一胜负呢?”
“阿玥,你这是……给四哥扣了一顶大帽子?”宇文邕笑问。
“我、我沒有……”宇文玥有点心虚。
“既然阿玥给四哥扣了一顶大帽子,那么四哥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了吧?”
“四哥你的意思是……”宇文玥喜出望外,正想给宇文邕一个拥抱,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神色一冽,“四哥,你要答应我,保证不耍什么心机。如果你真的埋伏了长恭,我会……我会和他一起死!”
宇文邕眼神一凛,被宇文玥的决绝吓到:“阿玥,你为什么……这么在乎兰陵王?”
“啊?”宇文玥面上一红,支支吾吾道,“我以前邺城的时候,不是住在高家嘛,长恭,是我很好的朋友!”
宇文邕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纠结此事,而是郑重地点头:“阿玥,四哥答应你。”
于是合作就算形成,宇文玥好生安排了一番,将高长恭与宇文邕会面的地点选在了公主府。
高长恭这段日子住在公主府,所以很早就等在房间里。到了约定时间,宇文邕果然守时地到了。
宇文玥与斛律钟都离开房间,将空间完全让给他们两人。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宇文邕自里面走出。宇文玥忙迎上去,担心地问道:“四哥,你们谈得怎么样?”
宇文邕嘴角微微弯起,赞许道:“高长恭,的确是个人才,有他的帮助,也许除去宇文护之路会更加通畅。”
宇文玥这才松了一口气,将宇文邕送出了公主府。
回來之后,高长恭与斛律钟都正在谈话,她好奇地问:“长恭,你和我四哥,到底谈了什么啊?”
高长恭眯着眼睛笑:“当然是谈合作啊。”
宇文玥脸一沉:“喂!我当然知道啊,我问的是你们具体谈了什么!”
“具体谈的事就多了,一一说來也麻烦,”高长恭说,“总之,最后我们达成协议,我会鼎力帮助他除掉宇文护,而除掉宇文护之后,他不会干涉我救母亲之事。”
“所以,你会留在长安?”宇文玥的心突突直跳,有些忐忑。
“不。”高长恭神色一黯,“齐国的事情太多了,我不能长久地离开。接下來就要麻烦你们了,如果你四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由你们來联系我吧。”
“哦,”宇文玥眼中的神采褪去,干巴巴地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天。”
又是这样!和三年前一样,都是第二天就走,然后才跟她说!就不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么!
“阿玥……”高长恭伸手去握住她毫无温度的手。
“我沒事。”宇文玥站了起來,“我去给你收拾东西。”说着便跑出了房间。
似乎是三年前的重演,高长恭仍旧不得不离开,宇文玥仍旧死鸭子嘴硬,逞强地不让自己哭出來,而自己……仍旧是个看客。
斛律钟都望着宇文玥的背影,眼睛渐渐落寞。
阿玥,什么时候,你的眼睛里不再是满满的高长恭,也能看到我的存在呢?
108 夜半床帏乱
害怕自己一觉醒來,宇文玥又跑去了其他地方,远远躲开他,让他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高长恭在房间里翻來覆去睡不着,索性起床,來到她的屋子外面,静静地站在月光下。
那时宇文玥还未熟睡,从小习武让她有着惊人的敏锐,马上意识到有人站在她房间外。警觉地打开门,却是高长恭站在那儿,宇文玥有些哭笑不得:“喂!高长恭,你想吓死我么!”
高长恭看看明月,又看看她,有些别扭地说道:“我……我睡不着。”
宇文玥一怔,其实……她也睡不着……
本來心里还在生他的气,但现在看到他这种模样,宇文玥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了。有什么好生气的?高长恭终究要走不是么?就算与四四哥达成了什么协议,他也不能老是呆在长安啊,毕竟他是齐国的兰陵王。
“进來吧,反正我也睡不着,不如我们聊聊天吧。”宇文玥颇不自在地招呼他进來。
两人进了屋子,宇文玥将灯点上,又给高长恭倒了一杯茶:“晚上只有冷茶了。”
“嗯。”高长恭点点头,接过冷茶一饮而尽。
时间仿佛停滞,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來。
“你这三年……”
“你这三年……”
突然,两人竟一起开了口,随即都怔了怔,然后双目对视,会心一笑。
“我这三年,过得和以前一样,除了……想你的次数多了很多。”高长恭垂下眼睑,淡淡说道。
“你……”宇文玥脸上一红,别别扭扭地扭开脸,“你从哪儿学來的甜言蜜语啊。”
“不是甜言蜜语,是我的真心话。”高长恭脸上也蕴上了一层可疑的红晕,“自从你走之后,我就一直很想你,之后长安得以相见,那段日子我真的很开心。可是,我们最后……还是要分离。那天早上,我醒來之后,床侧已经沒有了你的身影,空余了一室狼藉,我……”
高长恭停下,沒有再说,宇文玥将脸埋进臂弯里,不知此时心里苦涩居多还是甜蜜居多。
“可是,就算时光重演,你还是会说你要离开,不是么?”宇文玥终于苦涩一笑。
也许他们就不应该相爱,一个是周国的公主,一个是齐国的将军,他们爱得多么难。
高长恭抿嘴,唇色已然青白,最后才自唇间溢出一句话:“你还沒告诉我……你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当然好!”宇文玥提高了音量,笑道,“沒有你,我过得还是很好!”
“有母亲的陪伴,有兄长的关爱,有锦衣玉食的生活,常常还可以找钟都插科打诨,日子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三年对我來说,一点都不漫长。”宇文玥忍下眼泪,一字一顿地说道。
高长恭还是沉默,半晌才拙劣地转移话題:“其实,我沒想到,三年前钟都会和你一起离开。”不光是他,其实须达、恒伽、绾灵等人都十分奇怪,当初钟都的突然离开。
“钟都就是漂泊不定的性格,跟着我去长安也不奇怪,”宇文玥努努嘴,“他和你不一样,他不会让自己被凡俗困住,他会自己寻找自由。”
“是么。”高长恭淡淡地笑开。
既然如此向往自由,为何会甘愿在长安停留,一留便是三年?高长恭沒有再问下去,答案或许昭然若揭,但他不愿深究。他永远更加注重宇文玥的选择,也许有一天,宇文玥选择了那个向往自由的人,他会笑着祝福。毕竟,钟都能为她放弃一切,而自己却不能为她……舍弃自己的责任。
甚至,他会想,如果一开始,就是钟都与阿玥相爱,会不会更好?
想着想着,心就痛了起來。不行,怎么能让阿玥……爱上其他人呢?不行,阿玥……他不想放弃阿玥。
即使在两人未來渺茫的情况下,即使在除掉宇文护之后或许再无相见之日的情况下,即使在立场对立的情况下,他……还是不想放弃宇文玥。
“长恭,你在想什么?”宇文玥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晃,终于唤醒他的意识。
“阿玥!”高长恭突然紧紧握住她的手,“如果我能与你白首偕老,那真是上天恩赐给我的福分。”
听了这句话,宇文玥的什么气都消了,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反握住高长恭的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也一定是上天恩赐给我的福分。”
“阿玥……”高长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宇文玥拉进怀里,“我爱你。”
宇文玥埋首在他怀里,热泪盈眶:“长恭,我也爱你。”
高长恭俯首,浅浅吻住宇文玥。宇文玥闭了眼睛,感受着这个吻。
慢慢地,吻开始加深,两人都气息不吻起來。似乎还不满足,高长恭将宇文玥的头轻轻托起,更加方便自己攻城略地。一点又一点,两人相濡以沫,彼此用身体來诉说爱意。
猛然间,宇文玥只觉一阵摇晃,原來自己已被高长恭抱起。
一步一步,高长恭既温柔又霸道地将宇文玥带上床,紧接着便欺身而下。
两人的情绪都有点微微失控,但此时再沒人想重拾理智。
“阿玥……”高长恭暗哑的嗓音略过宇文玥的耳畔,魅惑又迷人。
“长恭……”宇文玥不住地扭动身子,身体已经热得不像话,似乎沒什么來缓解这股热气的话,自己就会像脱离了水的鱼,渐渐干涸而亡。
高长恭俯身,一点一点地吻着宇文玥的额头、眉毛、眼睛……一直吻到精巧的锁骨。
宇文玥燥~热~难~耐,伸手去解高长恭的腰带。高长恭任由她的小手笨拙地解着复杂的腰带,一面仍无法无天地吻着宇文玥身上每一寸领土。
三年积攒的相思想念,如同干柴烈火,只需一个火种,便可成为燎原之势。
衣衫褪得差不多,高长恭一个挺~身,便进入了她的身体,三年不曾相遇的身体。
“疼……”宇文玥呜咽了一声。
尽管不是第一次,但距离第一次的时间太过久远,以致于她一时有些难以承受。
高长恭赶紧停了下來,轻柔地安抚,才使她渐渐适应。
两人纠缠在一起,紧密得沒有一丝缝隙,这世上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第二天,两人都睡过了头,匆匆起身将自己打理干净,两人打开门來到大厅。斛律钟都不在大厅,难道他也睡过头了?
宇文玥拉过一个打扫的小丫头问,小丫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惊诧莫名的神色,随即低下了头,说道:“钟公子今早起來,在大厅坐了一会儿,见公主还未出來,便回了房间。”
原來是这样,宇文玥道:“现在去将钟公子请过來吧。”
丫头领命而去,不多时,斛律钟都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斛律钟都见到她,也是一愣,惊诧莫名的样子,随即便沉下了目光,将眼睛转到了别处。
对小丫头,宇文玥沒有注意,但此番斛律钟都的样子宇文玥却注意到了,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斛律钟都。
高长恭自然也发现了斛律钟都的反常反应,他将宇文玥扳过來,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才发现……宇文玥的锁骨上,留着昨晚欢~爱的痕迹。
因为今早出來的时候太匆忙,所以他居然沒有发现,于是……
“咳咳!”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也将目光转向了别处,耳后染了一抹不寻常的红。
最终,高长恭还是将目光移了回來,轻轻附在宇文玥的耳边提醒:“将衣领拉高一点。”
宇文玥被他们弄得更加莫名其妙,却还是依言拉高了衣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忙说着:“你们先等等,我马上就來。”说着便跑出了大厅。
一路跑到房间,宇文玥拿來铜镜,将衣领拉下,脸色立马成为猪肝色。
难怪斛律钟都会以那种眼神看她,原來……
宇文玥呜咽一声,用衣领将自己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有一种这辈子都沒法见人的感觉。
最终,还是得出去。她稳了稳心神,默念钟都其实什么也沒看到,就算看到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到了大厅,高长恭已经将包袱提了起來,与斛律钟都说道:“钟都,等阿玥一來,我就要走了。”
宇文玥暗叹一声,终究要走的,于是走了过來:“那么,现在就走吧,我和钟都送你。”
“嗯。”高长恭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后三人一道走出公主府。
此时已是初夏的天气,温和而凉爽,很是怡人。一直送到了长安城外,高长恭才突然停下,背对着他们:“就送到这儿吧。”
斛律钟都走上來,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长恭,保重。”
高长恭转过身來,与斛律钟都双拳相握:“我会的。”
斛律钟都一笑,松开他的手,等在一旁。宇文玥猛地扑过來,扑进高长恭怀里,言语中已然哭红了鼻子:“高长恭,不许忘了我……”
“傻丫头,怎么会……怎么会呢。”高长恭在她颈间笑道。
“嗯,你要是忘了我,我就去邺城,将你大卸八块!”宇文玥从他怀里起身,擦干眼泪,倔强地看向他。
“好。”高长恭笑着轻轻应了一声。
高长恭就这样离开了长安,之后,他与宇文邕一直借助于宇文玥的联系,双方以宇文玥为中转,进行了多次书信來往。
要除掉宇文护,不是仅仅将他杀掉就可以。在杀掉他之前,就必须暗中瓦解或收服他的势力,这样才能确保,在除去宇文护之后,不会再诞生第二个“宇文护”,所以宇文邕需要权衡的地方很多。也因为这样,即使有高长恭的帮助,除去宇文护的计划还是一拖再拖。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除去宇文护的事情终于被提上议程。
109 计划已成熟
春天來临,百花盛开,长安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在这片祥和之中,宇文玥收到高长恭的书信,他说不日将來长安。
不日将來长安。
又有将近一年未见了吧,长恭这一年过得如何?
虽然一直有书信的來往,但大部分都是关于宇文护的,就算有一些私人信件,诉说他最近的变化,也终究太过飘渺,须得亲眼见上一见,宇文玥才觉得真切。
终于,快见到了呢。
宇文玥也知道,这次高长恭來长安,不是为了与她见上一面那么简单,而是……为了除去宇文护的事而來。
在宇文宪、宇文直、高长恭与自己培植的势力的帮助下,宇文邕已经暗地里将宇文护的势力瓦解了不少,如今正式暗杀宇文护的计划,高长恭不必插手。他此次來长安,一面是为了等待刺杀的消息,一面是为了如果刺杀成功,他能当即开始解救母亲。柳沉沉这一年与宇文玥还保持着或多或少的联系,她表示,如若宇文护被除去了,她愿意帮助高长恭将姜夫人接出來。如此一來,只要宇文护一死,高长恭就能带着柳沉沉去解救母亲。
宇文玥这些天一直很心焦,“不日”太过笼统,高长恭到底哪天会來呢?
斛律钟都倒是看得开,劝诫她不要太着急,该來的总会來。
这天,宇文玥与斛律钟都两人一起吃早饭时,斛律钟都问道:“你四哥说过什么时候开始执行计划了么?”
宇文玥摇摇头:“他只说到时候会告诉我,我想,现在长恭还沒來,而宇文护也还在同州,大概还得再过些时日吧。”
“不过,看这样子,也快了。”斛律钟都望向门口,嘴角微微勾起。
“什么意思?”宇文玥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看着门口,心里一时预料到什么,忙看了过去。
果然是高长恭,正浅浅地笑看她。
“长恭……”宇文玥怔怔地站起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胡言乱语起來,“你來得好早啊,吃饭了么?”
浅浅的笑扩大,高长恭几步走过來:“还沒呢,阿玥为我盛饭么?”
“难怪你瘦了,原來是沒吃饭么。”宇文玥笑中带泪,忙转身去为他盛饭。
高长恭笑笑:“这次來,我还带了个人。”
正说着,他身后就走出一个人,居然是……郑浅竹!
郑浅竹还是当初大家闺秀的样子,笑着对宇文玥和斛律钟都打招呼:“不好意思,打扰了。”
宇文玥转身,完全愣住,怎么会是这样的情况?
还不等她醋意大发,高长恭就拉住她的手,向她解释:“事情是这样的……”
十天前。高府。
高长恭收拾好东西将要出发,照例先去冯氏与徐仪菁那里请安,向她们辞别。她们向來不太管家里的事了,只知道高长恭总是很忙,但是做事很有分寸,所以也就沒有阻止他,只叮嘱了他一番,就让他出去了。
他走出來,想到还要同郑浅竹辞别,正想找她时,她却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浅竹,我……”
“长恭,你此行,是要去长安吧。”郑浅竹突然盯着他说。
“你怎么……知道?”他向來只跟家里人说要外出,不曾告诉过她们他要去长安。
“长恭,你能瞒住清心寡欲的大娘和嫂子,却瞒不住我。”郑浅竹道,“四年前,你跟我们说要外出,其实就是去了长安吧?那时候我沒怎么在意,后來,一年前,你又要外出,我才雇了人偷偷跟踪了你一段,发现你朝着长安的方向去了。这一年來,你与长安那边也时有通信,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和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多少还是知道的。所以,我猜,你这次也是去长安吧?”
“浅竹,你跟我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高长恭心下一惊,难道他一直不设防的这个人,竟和当初的柳沉沉一样,是一个奸细么?
“请你也带我去长安吧!”沒想到,郑浅竹突然跪了下來。
“浅竹,你这是……”高长恭忙要将她扶起來,可她执意不肯。
“我这么多年的愿望,就是去一次长安,求你成全我!”郑浅竹哭得声泪俱下。
“如果,你只是想去一次长安的话,我以后再带你去好吗?”高长恭柔声劝慰,“我这次去长安,是有很重要的事,所以,我不能带你去。”
“长恭,对不起!你一直视我为妹妹,对我毫不设防,但是我……”郑浅竹突然磕了一个头,“我偷看了你最近的一封信!我知道了你一直联系的对象竟然是周国的皇帝宇文邕,所以,我才会求你!求你,带我去见他一面!”
“你要见……宇文邕?”高长恭彻底怔住,“……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么,我心里一直有喜欢的人,”郑浅竹突然抬头看他,眼神坚毅无比,“那个人……就是宇文邕。”
“什么!”饶是高长恭,也震惊不已。
“所以,求你带我去见他一面!”郑浅竹哭得难以自抑,“求你……我只要见他一面,这辈子就满足了……”
“浅竹……不行!”高长恭将她从地上强行拉起來,“这次真的很危险,我不能让你去!下次吧,下次我安排你们见面。”
“正是因为很危险,我才想见他一面,我要看着他安安全全地度过难关!”郑浅竹后退几步看着他,“求你……”
“浅竹……”
“求你!”突然,郑浅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剪刀,将尖头对准自己的喉咙,“求你帮帮我,就这一次,我见他一面,确保他安全就好!”
“不要犯傻!”高长恭忙喝住她。
郑浅竹却摇摇头:“一生难得犯傻,为了他,犯傻一次又何妨!如果你不答应我,浅竹就只有以死明志了!如果不带我去长安,就算现在沒办法血溅当场,我也能保证,你回來后,看到的就是我的尸首!长恭,我知道,你一直是个无比善良的人,所以,你一定不忍心的,是不是?”
郑浅竹说对了,高长恭不忍心,所以,他将她带了过來。
听完前因后果,宇文玥也不禁唏嘘,眼前这个柔柔软软的女子,居然为了她的四哥,做出那么大胆的举动。
“浅竹,你怎么会……喜欢我四哥啊?”宇文玥不由得有些好奇。
“其实,我早在十年前,就喜欢上了宇文邕……”
十年前,郑浅竹才十五岁,刚到了及笄之年的她,跟随父母去周国见一个已经出嫁的宗族姐姐。那位宗族姐姐因为执意要嫁给周人,所以与家族断绝了关系,然而郑浅竹的父母却心善,始终认为那位姐姐是他们郑家之人,所以每年会去看她一次。
郑浅竹來到周国,对一切好奇不已,有一天,沒得到父母的允许,她就私自出去了。
从大街上回來,郑浅竹沒有发现,自己居然被人跟踪了,那些人是长安的地痞流氓,看上她的美色,所以一路跟着,想伺机下手。郑浅竹拿着买好的物品,渐渐走到了那条寂静的小路上,那是去宗族姐姐家必经之路。
“小姑娘,你去哪儿?”背后笑嘻嘻的一声传來。
郑浅竹会过身去,但见五六个地痞模样的人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她心下一惊,手中的东西尽数掉落到地上。
“你们……别过來!”郑浅竹大吼一声,趁着他们分神,忙跌跌撞撞往前跑去。
“想跑?沒那么简单!”地痞追了上去。
眼见就要追上了,宇文邕就是在那时,如同神仙一样降临在郑浅竹面前,替她将那些地痞打得在地上直滚,最后匆忙逃窜。
郑浅竹惊魂未定,脸上犹挂着泪珠,丰神俊朗的宇文邕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世不可取代的神祇。
“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慌张中回过神來的郑浅竹,脸上带了一抹红晕,低声道谢。
“不必,小事而已,不足挂齿。”宇文邕说着,便要离开。
不知哪儿涌出的勇气,郑浅竹上前一步:“公子请留步!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方?明日浅竹必以重金答谢!”
“我说了不必,姑娘赶紧回去吧。”宇文邕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郑浅竹眼中滑过一丝失望之色,但见宇文邕就要离开,以后必定再无相见之日,她一时心慌,不知怎地,居然又唤住了他:“公子!浅竹……浅竹……”那时,似乎耗尽了她一声的勇气,她竟鬼使神差地对一个刚见面的人,许下了自己的一生:“多谢公子相救,浅竹愿以身相许!就算只是做公子的一个小妾,浅竹也愿意!”
宇文邕的身影震了震,他苦笑一声:“听姑娘的口音,应该是齐人吧?你应该知道,齐周互不两立。”
郑浅竹抿紧了唇,可是……可是她的宗族姐姐拼尽一切,不也嫁给了自己的如意郎君么?她……她也可以!
“沒关系,我会说服我的家人!”郑浅竹道。
宇文邕更是苦笑,他原本只是便装來到长安城四处考量,看看自己身居高位时看不到的东西,沒想到,无意中救了别人一命,竟惹上那位姑娘要以身相许
想了想,既然不能答应那位姑娘任何东西,不如彻底绝了她的念想,于是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郑浅竹,笑了一笑:“如果,我是周国的皇帝呢?”
郑浅竹震了震,身形不稳,连连退后了几步。宇文邕便不再多做纠缠,轻身一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浅竹怔怔地站了很久,虽然宇文邕说得无凭无据,但她就是相信了,他是周国的皇帝。于是,心里便从那时起,就一直记得,她爱着周国的皇帝,此生不渝。
尽管后來,她迫于家族的压力,嫁给了高长恭,但她心里仍旧沒有忘掉宇文邕,那是她藏了十年的男人。此次,终于有机会见他一面,所以她以生命相逼,终于求來了这一次机会。
听完郑浅竹的故事,宇文玥更是唏嘘。她那个四哥,还真是祸害胚子,就一次英雄救美,居然将姑娘的心都搭了进去。如果能成功地除掉宇文护,她一定要四哥,给郑浅竹一个完整的说法,且莫再误了人家姑娘的下半生。
110 诛杀宇文护
宇文玥自搬出去之后,每天都会进宫请安,自从宇文邕与高长恭达成协议之后,她更是风雨无阻地每日一进宫,就是为了能准确地传达他们两人之间的消息。
几日之后,宇文玥再度进宫,请安之后却被宇文邕留了下來。她心里一咯噔,看來,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