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双方都在开战,你晚上一个人出去实在不安全。”宇文护似乎沒有起疑,语气柔和了一些,眼睛仍在打量姜影若。
从当初收留她,到现在也已经十年了啊。小时候的小丫头片子,如今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了会害羞的小姑娘了。十年前收留她,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培养一个用得顺手的工具,可是不知不觉中,自己对她的关心,好像远远超出了对工具的关心……
咳咳咳,宇文护勒令自己不要再想,顺了顺嗓子,语气便冷了下來:“太晚了,你回营帐休息吧,以后就在军营里洗澡,不许去小湖泊。”
“是。”姜影若低下头,淡淡道。余光瞥向与高澄相约的方向,她紧紧抿住了唇:高澄,对不起。
也就因为这件事,她更加坚定了要离开宇文护的决心。
在某一天,宇文护和高澄都上了战场,进行一场大的战役的时候,姜影若偷偷地离开了宇文护的营帐,跑到了高澄的齐军驻扎的地方,躲在齐军营帐外。
于是,战毕归來,宇文护看到的是空荡荡的营帐,而高澄则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哨声,循着哨声出來,一个娇俏的人站在他面前笑得无比美好。
之后,姜影若就住在了高澄的营帐内。这场战争持续了很久,当战争结束时,姜影若的腹中已经怀上了高长恭。后來,她跟着高澄回了邺城,住进了高府。高澄想给她一个名分,她却拒绝了。自己毕竟是周国人,毕竟是被宇文护养大的人,已经背叛了宇文护,不能再背叛周国了,姜影若是这样想的,于是几次拒绝高澄的安排,甚至以死相逼,高澄终于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而宇文护自从姜影若走之后,才明白她对自己有多重要,那绝不是“工具”两字可以形容的。然后,他便派人去多方搜查姜影若的行踪,后來才知道,她居然已经跟高澄在一起了。高澄将她保护得很好,以致于无论宇文护用什么方法,都不能将姜影若劫回來。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八年。在高长恭八岁的时候,高澄死了。一直沒有放弃姜影若的宇文护便趁着这个机会,派人将姜影若劫掳了回來。
“影若,好久不见。”那夜,他淡笑着看着阔别八年的姜影若。
姜影若低下头,必死的语气:“你快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的,”宇文护低低笑着,一步步靠近她,最后在她耳畔道,“我要你成为我的女人。”
姜影若一愣,双眼满是不可置信。
最后,她就被安置进了凤栖梧。
凤栖梧外满是机关,而伺候她的人也都身怀武功,宇文护又经常來看她,她根本逃不出去。姜影若还有一项绝技,便是易容术,宇文护是知道的,所以,宇文护让她根本接触不到制作人皮面具必须的材料,也告知了伺候她的人如何看穿易容术,所以,想靠易容术逃出去的姜影若也失败了。而且,宇文护也很少让她出去,即便是出去,也定有他相陪,这让她逃出去的可能性更加低了。
那个时候,她还想到过死,但是,她才八岁的儿子高长恭却让她放不下。她还想,某一天能逃出去,能再见自己儿子一面,所以,她苟且偷生了,在凤栖梧一住就是十几年。
这十几年來,她一直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自己会逃脱这个牢笼。靠着这个信念,她才撑到现在。
“故事就是这样,”姜影若说完这一切,早已经泪流满面,“长恭,当年娘并不想离开,实在是不得已,让你这些年尝尽了沒有母亲的心酸,娘真是……”
“是长恭对不起娘!”高长恭也不由有些哽咽,“是长恭不好,这么多年都沒有将娘找回來,让娘受苦了。”
“长恭……我的好儿子……”这些年受的苦总算得到偿还,姜影若看着自己的儿子,又哭又笑。
宇文玥看着他们母子团聚,眼眶也早已潮湿。
终于……终于团聚了么,真好!
115 阿玥吃醋了
“我看时间也不早了,不如离开这里,去我的府中暂住吧?”一番叙旧之后,宇文玥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终于率先开口。
“也好。”高长恭也注意到时间不早了,于是扶着姜影若起身。
众人终于离开凤栖梧,准备前往宇文玥的别院公主府。现在刚刚救出姜影若,就算高长恭要赶着回去,也该休整一两天,而公主府便是最好的去处。
刚刚走出凤栖梧,柳沉沉便突然停下:“我能帮你们的就这么多了,现在,我也该离开了,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
“沉沉……”姜影若看着柳沉沉,眼中满是不舍,毕竟她与柳沉沉也算相识几年,而这次营救她也多亏了柳沉沉,而且,她看了一眼高长恭,柳沉沉倒是个好姑娘,也许……
高长恭知道母亲不舍,而他凭借柳沉沉的帮助,才得以顺利救出母亲,怎么说也得好好感谢柳沉沉一番,于是他向前一步,挡住柳沉沉的去路:“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你,我该好好谢谢你,你如今既是孑然一人,也不着急着走吧?不如跟我们一块儿去公主府住两日再说,好么?”
“是啊是啊,跟着我们一起去公主府吧。”宇文玥也接着说。
“这……”柳沉沉迟疑地看了大家一眼,姜影若、高长恭和宇文玥都很恳切地看着她,就连性子一向冷情的斛律钟都也对她露出邀请的样子。
“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柳沉沉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回到了公主府,宇文玥亲自忙前忙后,终于将姜影若与柳沉沉都安置好。从柳沉沉的房间里走出,她伸了个懒腰,向姜影若的房间走去,去问问她还有什么需要。走了两步,她才突然想起,姜影若和斛律钟都都在自己房里,可是柳沉沉怎么不在自己房里?而且高长恭也不见了。
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思索,随即便将这些抛诸脑后,宇文玥走了两步,想穿过中庭过去,却在中庭听见了两个人的声音。
“柳姑娘,救出我母亲的事对亏了你,一直未能郑重地向你道谢,长恭深感不安。”这是高长恭的声音,“今天,请受长恭一礼。”
“哎,不必如此,”柳沉沉道,“我说过,就当是我为孝瑜的事赎罪了,希望你们能原谅我。”
高长恭顿了一下,才道:“关于大哥的事,我想,除了大哥,沒有任何人有资格说原谅。你做的这些,大哥一定都看在眼里,至于大哥怎么想的,长恭当然不知,但是长恭以为,你一定知道这个答案的。”
接下來的话宇文玥都沒有再听,她绕了远路离开。不知为什么,虽然高长恭只是礼貌地道谢,但她心里很是不痛快。他和柳沉沉站在一起,男的俊朗女的美丽,真真珠联璧合,将她置于何地?明明她才是……
一路郁闷地到了姜影若房间,宇文玥调整了情绪,笑着推开门。
“真是谢谢你了,长风公主。”姜影若笑着道谢。
“沒事沒事!”宇文玥忙摆摆手,“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就不必介怀了。您也不必叫我‘长风公主’,多生疏啊,不如就叫我阿玥吧?”
“那好,我就叫你阿玥了。”姜影若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之人,虽然面上柔弱,性子里还是有几分豪爽,因此也就不再拘泥身份问題。
“您看这里一切都合适么?不合适的话您直接跟我说,我马上给您换。”宇文玥笑眯眯道。她这么礼貌,一方面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另一个方面,也兼有讨好之意,毕竟是高长恭的母亲,她要给她留一个好印象。虽然刚才的事让她很不痛快,但她不会因此就否定她与高长恭的感情,而且她已经在心里已经暗下了一个决定,就等过两日宇文邕闲下來时向他禀明。
“一切都好,”姜影若满意地看着她,“你将我照顾得如此无微不至,我哪里会不满意呢?看起來你的长恭的感情真的很好啊。”
和长恭的感情?难道长恭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将他们的关系告诉了姜母?宇文玥心里的不痛快通通消失,她面上一红,到底是在男方的长辈面前,她多了好几分小女子扭捏的模样:“哪里的事……”
“长恭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他的福气啊。”姜影若继续说。
朋、朋友……宇文玥的高兴瞬间垮塌下來,原來高长恭还沒有跟姜夫人说啊。那,自己也该将这两天所做的决定告诉长恭了。
正这样想着,高长恭和柳沉沉一起从屋外进來。姜影若见他们相携进來,不由得眼前一亮,笑道:“你们方才去哪儿了?”
“我与柳姑娘在中庭碰到,说了两句,恰巧柳姑娘也要來看望您,我们便一道过來了。”高长恭亦笑着解释。
“这样啊,來來,你们两个过來。”姜影若笑着招呼他们两个到自己的身前,对着高长恭道,“既然是朋友,怎么‘柳姑娘’、‘柳姑娘’地叫,多显得生分呢,不如就叫她沉沉吧。沉沉,你觉得呢?”
“随意吧。”柳沉沉对称呼一点也不在意。
姜影若左手拉了高长恭,右手拉了柳沉沉,与他们俩说这说那。宇文玥傻傻地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异常。看姜影若的样子,似乎要撮合高长恭与柳沉沉?那么她呢?再联想刚刚在中庭看到的景象,宇文玥心里越想越酸涩,眼泪都要落下來了。
他们三个站在一起,可真像一家人啊,而自己,明显像个外人……
咬牙将眼泪忍住,宇文玥悄悄地往门边挪,挪了两步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高长恭虽跟着姜影若说着话,可也一直留意着被冷落的宇文玥,现下发现宇文玥突然跑了出去,心里不由一惊,忙放开姜影若的手:“娘,我先出去一下。”
慌忙追了出去,在中庭的时候截住了她:“阿玥,你跑什么?”
宇文玥越想越气人,便将怒火发泄在高长恭身上,她张口便咬住高长恭的手,恶狠狠道:“要你管!”
116 痛苦的选择
高长恭被她的孩子气逗乐,笑道:“怎么,方才我娘冷落你了,你便生气了?罢了,我现在就带着你过去,将我们的关系告诉我娘。”
“我们有什么关系啊?!”宇文玥瞪着他。
“你说什么关系?”高长恭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呵气,“这么多天了,我也沒问你,现在也该问一问了。阿玥,你的决定呢?是留在长安,还是跟我走?”虽然是云淡风轻的语气,宇文玥还是听出了他的紧张。
方才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宇文玥也抱住他:“那你希望我留在长安,还是跟你走?”
“当然希望……”高长恭顿了顿,“希望你做出自己不会后悔的决定。”如果有一天,宇文玥因为他而后悔,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不会……后悔的决定?”宇文玥讷讷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决定真的不会后悔么?
她不知道,毕竟一切都还沒有经历过,有什么后悔与无悔之说。宇文玥唯一知道的是,经过这一次与高长恭的再度相遇和再度相处,她再也不想和他分开。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高长恭似乎用了很大的劲儿,才强迫自己说出这番话,“就算是决定留在这里,我也不会有任何反对。所以,你要好好想想,做出让自己日后无悔的决定。”
“嗯……”宇文玥轻声答应,心里渐渐沉重起來。
“好了,”高长恭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笑道,“虽然阿玥为我吃醋,我觉得很开心,但是我还是要解释清楚,我与柳姑娘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娘不了解情况,才会乱点鸳鸯谱,我跟她说清楚就沒事了。”
“先……先不要将我们的关系告诉姜夫人好吗?”宇文玥脱口而出。
高长恭眉目一黯,他明白宇文玥的顾虑,如果她最后选择留在长安,那么他们的关系沒必要让他母亲知道,这样只会徒增他母亲的惋惜。宇文玥既然已经考虑到这一层,是不是说明,她留在长安的可能性是极大的?思及此,高长恭的眉目更加黯淡下來。
“好。”高长恭收起情绪,淡笑着轻轻揉了揉宇文玥的头。
晚上,宇文玥彻夜难眠,原本已经决定,顶替着郑浅竹的身份,跟着高长恭回邺城,从此留在他身边,可是今天,她却被他的一番话说得有些动摇了。
希望你做出自己不会后悔的决定……
不会后悔……的决定?
如果选择跟着高长恭走,有朝一日,会不会后悔呢?会不会后悔自己放弃了温暖的家人、放弃了尊贵的身份、放弃了熟悉的家乡?
如果选择留在长安,送别高长恭和姜影若,以后又会不会后悔呢?会不会后悔放弃了深厚的爱情、放弃了一个可能美好无比的生活呢?
到底该怎么选,才会不后悔呢?
宇文玥在被窝里滚來滚去,最后受不了了,还是披衣起床,准备到外面走走。外面月色皎洁,她走了几步,就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长长的影子,静静地伫立着。
宇文玥好奇地走过去,不由惊道:“钟都?你这么晚了……还沒睡啊?”
斛律钟都闻言转身,语气正好应和着月色,清冷无比:“你不也还是沒睡么?”
“也是,”宇文玥嘻嘻一笑,揉了揉脑袋,问道:“这么晚出來望月,要么是太闲了,要么是有心事,钟都,你是哪一种?”
“我能有什么心事?”斛律钟都淡淡反问,然后不经意间转换话題,“我猜,你是第二种,才会揽衣起望月。”
“是啊,最近的确有一个问題一直困扰着我。”宇文玥丝毫沒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提问者成为了被问者,反而一脸愁容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问題?”虽然大概已经猜到,斛律钟都还是明知故问。
“钟都,这些年我与长恭的感情你一直看得很清楚,如今我也不瞒你。”宇文玥索性将披在身上的外套放在了冰凉的石椅上,然后自己坐了下來。
斛律钟都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來,披在宇文玥身上,静静地听她讲述。
“三年前,离开邺城时,我与长恭已经相爱了。但是,他要保卫他的国家,我要保卫我的国家,所以我沒有为他停留,而是选择了回來。后來,他突然來到长安,并劫下了准备嫁给他人的我,那一刻,我的心完完全全地都放在了他身上。
“之后,在小山村的一段相处的平静时光,以及嫁给他之后的安乐幸福,都那么深切而温暖,甚至让我在我与他未來渺茫的情况下,交出了我自己。如果说以前都还只是‘爱’的话,那么在长恭离开那时,一切都已经化作了‘深爱’。
“转眼三年过去,一年前的那次,我们得到姜夫人的消息,然后通知了长恭,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不知道是该感慨,还是该高兴。终于见到他之后,我真的觉得,自己也许放不开这个家伙了。甚至,那时候我都想随他一道回去,可是……我必须留下來。宇文护还未除掉,姜夫人也还未救出來,我还必须为他们的合作牵线搭桥……
“现在,大势已定,我多年的梦想已经实现,我已经帮助四哥除掉了宇文护,从此四哥的皇位就能坐得比较安稳。而长恭,也已经救出了他的母亲,可以启程会邺城了。现在,我便陷入了迷惘的状态。我既舍不得我的亲人,也舍不得长恭,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每个人在一生中会遇上无数次选择,有些选择一秒钟就能做出,有些选择,却让人绞尽脑汁都无法决定。”斛律钟都道,“你可听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句话?很多时候,做选择就是在挑选鱼或者是熊掌,端看你更加青睐哪一方。”
“可是,问題是我不知道该选鱼还是熊掌,好痛苦……”宇文玥捂住头。
“做选择必定是痛苦的,但选择中的两个事物必定不是对等的,你一定能选出心里更加愿意的那一个,你要相信自己。”斛律钟都说完,便提步离开。
宇文玥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相信自己么……
117 辞别长安城
第二天,宇文玥眼中睡眠不足地起床,想去向姜影若请安,刚刚走到中庭,却看到了柳沉沉。
柳沉沉已经打扮得神清气爽,不过,背上却背了一个包袱。
“柳姑娘,你……”宇文玥不由得奇怪。
“正想跟你们说呢,”柳沉沉笑道,“我准备今天离开了。”
“什么?”宇文玥一时讷讷,特别是昨天自己还吃了她和高长恭的醋,不禁有些脸红,“怎么这么快?”不会是因为昨天自己的反应被柳沉沉看到了,她想避嫌才走得这么早吧?
“不会是因为我吧?”宇文玥有些尴尬地问道。
“不是,”柳沉沉笑笑,解释道,“虽然姜夫人这两天想撮合我和高长恭,让我觉得有些尴尬,也让我觉得颇对不住你,但我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提早自己的计划。我原本就准备,宇文护一死,我就云游四方,现在在公主府住了两日,将一切都调养好了,正好开始我的云游路了。”
正巧,此时高长恭与斛律钟都也都走了过來,听到她的话,俱是一愣。
“柳姑娘,你真的现在就要走了?”被宇文玥昨天一闹,高长恭将称呼又改回了“柳姑娘”,无论如何他不希望宇文玥伤心。
“嗯,正要向大家辞别,沒想到你们都到了,现在只需向姜夫人说一声就行了。”
三人便也不便阻拦,与柳沉沉一道去了姜影若的房间。
姜影若刚起床不久,泡了一壶热茶正要引用,却听见有人敲门,宇文玥派來伺候她的小丫头忙去打开了门。
高长恭、宇文玥、柳沉沉和斛律钟都都站在门口。
“快进來,”姜影若笑道,“今天人还來得真齐。”
柳沉沉进來后,浅浅抿了一口姜影若着丫头泡的茶,然后才道:“姜夫人,沉沉准备今天离开了。”
“什……什么?”姜影若一脸无法置信,“为什么?”
“沒有为什么,沉沉原本就决定要走的,今天天气正好,就决定今天离开了。”柳沉沉淡淡地解释。
“可是……”姜影若看了一眼高长恭,想说什么却又最终只说,“你准备一个人离开?无牵无挂地离开?”
“沉沉现在孑然一身,自然无牵无挂,以后四处游历,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姜影若看着她的眼睛,确定她不是说谎之后,才略微失望地道:“这样啊,那么你一个姑娘家的,路上可得小心!”
“嗯,我会的。”柳沉沉浅笑。
众人送柳沉沉到了长安城的郊外,柳沉沉跨上飞马,回身对他们道:“不必相送了,我们后会有期!”
“再见!”宇文玥使劲朝她挥手,众人也都看向柳沉沉。
柳沉沉朝他们笑了笑,便鞭子一扬,策马飞奔起來,转瞬,便只留下了一个越來越小的背影。
回到公主府,将姜影若送回房间,斛律钟都也回了房间,高长恭与宇文玥走着,突然停下來,手攥得紧紧的:“在公主府也住了好几天了,最迟后天我就得带娘回去了,阿玥,你的答案呢?”
“我的答案……”宇文玥故意拉长了声音,得意地看着高长恭越來越紧张。
“……是什么?”高长恭再次开口。
突然,一个温软的东西凑到了高长恭的唇上,他下意识便吻住那两片温暖。许久许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高长恭,你这个笨蛋!”宇文玥凑到他耳边,“都说出嫁从夫,我当初都嫁给你了,如今还能怎么办?”自然是你去哪儿我就跟去哪儿了。
高长恭听出了她言外之意,不由得大喜:“阿玥!我爱你!”
“再说一遍,我听不清!”宇文玥嬉笑道。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高长恭便在她耳边不停说道。
……
“砰砰砰!”高长恭敲着姜影若的房门。
“啪嗒”,门开了,姜影若看着站在门口的高长恭与宇文玥,不禁有些疑惑。不是刚刚他们才送自己回來么,怎么突然又过來了,还一副有话想说的模样?
“傻站着干嘛,进來吧。”姜影若轻笑一声,将傻站着的两个人唤进來。
两人进來之后,宇文玥有些紧张地偷偷握起了拳头,高长恭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紧张。
“你们这是……?”姜影若终于看出不对劲了。
“娘,阿玥其实……”高长恭抿了抿嘴,终于下定决心坦白,“阿玥并非单纯只是我的朋友,她其实……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长恭之前告诉过她,他的妻子是郑氏浅竹,而且已经在击杀宇文护的时候死掉了,怎么突然又说宇文玥是他的妻子?
“是的,我与阿玥已经举行了婚礼,也私定了终生。”高长恭坚毅地说道。
宇文玥闻言,心中一暖。
姜影若显然已经被震惊了,高长恭索性将他们之间相识相知相许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听完他们的故事,姜影若不禁眼眶湿润,她沉默了很久,才道:“既然你们是真心相爱,我定不会反对你们,但是……阿玥是周国的长风公主,长恭,你该怎么办?”
“我已经决定,跟你们一起回去,以郑浅竹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宇文玥无比坚定。
“你的兄长会同意么?”姜影若不禁担忧。
宇文玥信心满满:“我会说服他们的。”
“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你?”以别人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多么委屈啊。
“才不会!”宇文玥笑道,“当初您与长恭的父亲相爱,也一定做好了愿意为他牺牲一切的觉悟吧?那么只是伪装成另一个人活下去,又有什么不可以?”
“不行!阿玥,我绝不允许你做这种傻事,我要将你堂堂正正地娶进门!”高长恭也急急道,他沒想到原來宇文玥已经做好了这种打算。
“如果将我娶进门,浅竹的死又如何解释?我又将以什么身份成为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宇文玥冷静地分析,“我现在这个身份绝不能和你在一起,既然横竖都要作假,不如让我代替浅竹活下去。”
“阿玥……”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也已经想好了以后的事。我听闻姜夫人会易容之术,而高府留着一副浅竹的画像,那么将我易容成浅竹应该不是问題吧?浅竹深居简出,很少与外人见面,我只需在必要的时候易容成浅竹就行了,平时我还是可以做自己,这样也不错嘛。”宇文玥继续笑眯眯地解释,明明自己还是受了委屈,她却表现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
高长恭哑口无言,他找不出话來反驳。
姜影若轻轻握住她的手:“阿玥,为了长恭,真是苦了你了。”亏自己当初还想撮合柳沉沉与高长恭,宇文玥这么好的女孩儿自己竟然沒有发现。
过了一天,宇文玥起了个大早,她准备进宫。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么绝不能一声不吭地跑掉,而是必须说服宫里的那几个哥哥,也当是与他们辞别。
到了宇文邕平时办公的地方,刚好宇文宪与宇文直也在。
见到宇文玥,他们个个都笑了起來,宇文邕也赶紧抛开手中事务,将宇文玥拉进怀里,笑呵呵道:“怎么,在宫外住了些日子,都乐不思蜀了?四哥这些天不能去看你,你就不知道來看看四哥?”
“我现在不就來了嘛。”宇文玥撒娇似地笑笑。
“你看这都过去多少天了,现在才來也好意思说?”宇文宪不禁调侃。
“我知道你们这些天忙嘛,于是特意过了一段时间才來看你们啊。”宇文玥无辜地眨眼睛。
“就你歪理多。”宇文直也插了一句。
宇文玥吐吐舌头,面上表情严肃下來:“我……我有一件事情想和你们说。”
“什么事?说吧,”宇文邕笑笑,“在我们面前怎么也吞吞吐吐了?”
“我想……我想离开长安。”宇文玥一说完,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他们的眼神。
“什么?!”果然,三人不约而同地震惊了。
宇文玥叹了一口气,不再有所隐瞒,而是将自己与高长恭的事和盘托出。
“你和……齐国的兰陵王?!”宇文邕不敢相信,自己当初在宇文玥被劫走之后,给宇文玥的一段安静时光,竟是给她和敌国将军的。
“是,我爱上了齐国的兰陵王。”宇文玥静静地站在那里,轻轻承认。
“糊涂啊!”宇文宪不由得急了,“你怎么能爱上齐人?何况他还是周国的劲敌兰陵王!而且,你居然要跟他走?你要抛下我们跟他走?!”
“我……”宇文玥欲言又止,最后咬了咬唇,“四哥、五哥、六哥,我很舍不得你们,但是我一定要跟他走,你们阻止也沒用!除非你们将我杀了!”
“阿玥,”一直沒说话的宇文直突然走了过來,往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声音有些难过,“兰陵王真的比我们几个哥哥还要重要么?”
“不是谁更重要的问題……”宇文玥急得眼睛都红了,“你们都很重要,但是我再也离不开他了。一想到他这次离去之后,我再也沒办法见到他了,我就很难过。所以。所以……我才决定跟他走。”
“阿玥,你……”宇文邕看着倔强的妹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四哥!”宇文玥突然跪倒在地,“我要跟他走,求你们让我跟他走!我已经长大了,以后的命运是穷厄是困顿都无所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会自己走下去。你们……就当沒有我这个妹妹吧……”
“既然你执意如此,四哥也不会再强求,”宇文邕悲痛地闭上了眼睛,“你走吧,从此以后,长风公主病逝,世上再无宇文玥!”
“四哥!”
“四哥!”
宇文宪与宇文直都惊诧不已,真的就不要这个妹妹了么?
“谢谢四哥!四哥、五哥、六哥,再见。”宇文玥磕了一个响头,转身离去。
宇文玥回到公主府之后,马上收拾起了东西。高长恭知道她此刻心里不好受,需要静一静,便什么也沒说,只是默默地为她收拾东西。当东西收拾好之后,小谢却突然抱着阿喵走了进來。
“公主,你想抛下小谢么?”小谢哭红了眼,怀里的阿喵也“喵喵”直叫。
这些天变故太多,宇文玥已经完完全全将自己从小到大的跟班给忘了,所以方才去宫里沒跟她说,现下收拾东西也沒跟她说。
宇文玥有些愧疚地看着小谢:“我要跟长恭去邺城,也许一去就不回來了,这里毕竟是你的故乡,你沒必要为了我背井离乡。”
“公主,小谢早就说过,公主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小谢无比坚毅地看着她。
宇文玥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带上了小谢和阿喵,毕竟她也舍不得她们。
第二天,五人來到长安城的郊外。
斛律钟都和高长恭各骑了一匹马,而姜影若、宇文玥和小谢则是坐在马车里。
本以为斛律钟都这次理所当然地会跟他们回邺城,却沒想到他们准备出发时,斛律钟都却停了下來,道:“你们路上小心,钟都就此别过了。”
四人俱是一愣,宇文玥忙问:“怎么了,钟都?你不跟我们一起回邺城么?”
“嗯,我志在云游四海,在长安住了好几年,现在也该真正开始了。”斛律钟都笑了笑,“回邺城又会被俗事缠身,还不如四处游玩來得自在。”
“钟都,你不想回去看看吗?”高长恭问道。
“我知道他们都安好就够了,”斛律钟都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我只是想四处看看,邺城到底是我的家,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看你们的。”
“钟都……”宇文玥从马车上跳下來,來到斛律钟都的马前,哭红了眼,“我舍不得你……”
斛律钟都无奈地笑笑,从马上下來:“哭什么,我会回去看你们的。”
“你这个混蛋,跟我们回去有什么不好嘛!”宇文玥哭着锤了他两拳。
斛律钟都却只是笑,不说话。
最后,宇文玥哭累了,被高长恭抱上马车,四人与斛律钟都告了别,看着他骑着马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一行人才朝着邺城出发。
118 忠臣良将被绞杀
因为姜影若身子不行,所以他们走走停停,很多天之后才回到邺城。
回到阔别四年的邺城,宇文玥沒有一点重会旧地的欢欣,却有着不少酸酸涩涩的感慨。
四年前的记忆又尽数回到脑海中,大多是带着苦涩和泪水的,当然也有一些与高长恭的酸甜记忆。宇文玥四处看了看,自从高湛驾崩,很多地方都变样了,听说高纬比高湛还要残暴不仁,百姓生活得更加艰难。宇文玥叹了一口气,当初那个叫自己“玥姑姑”的孩子,终究还是遗传了高湛的性格,变得让人不敢接近。
而重回故地的姜影若,则更是体会到了翻天覆地的感觉。当初她离开时,还是高澄掌权的时候,现在齐国已经经历了几代的君主变迁,邺城也成了历尽沧桑的老城。
姜影若也有些伤感,要不是有儿子陪着,那么就算自己恢复自由,也不一定有那个勇气來重游故地了。
回到高府,却不见了冯氏与徐仪菁。宇文玥诧异不已,高长恭解释道:“大娘与大嫂如今越发看淡尘世,上次有两个僧侣來化缘,与大娘大嫂攀谈了一番,最后大娘与大嫂便决定出家,青灯古佛伴余生。那座寺庙离邺城并不远,而大娘与大嫂又那么坚决,我便同意了。如今,一个月去那里见她们一次。”
“冯姐姐是个菩萨般的人呐。”姜影若低低地感慨了一声,当初自己初进高府时,冯氏便对她诸多照顾了。
“娘,你要不要去见见大娘?”高长恭提议。
“不必了,”姜影若摇摇头,“她既然已经清心寡欲,我又何必去勾起她当年记忆呢?”
就这样,高府只剩下了他们四人并一些原本就在这里的奴仆。
高长恭曾说要禀明皇上,恢复姜影若的身份,却被她阻止了。
姜影若说:“我原本就是个沒有身份之人,后來又消失了十多年,你若去禀明,少不得又会牵扯出不少往事,到时候该如何收场?娘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行,其他的别无所求了。”
就这样,姜影若的身份沒有公开。为了避免人多口杂,高长恭又辞退了不少仆人,只留下了忠心耿耿的几个老仆人。这几个老仆人在高府几十年,认识姜影若,高长恭也就不隐瞒,告知了他们姜影若的身份,并嘱咐他们不能外泄。
而宇文玥伪装成郑浅竹的事,那些老仆人也都知道了,这样平日里宇文玥便能以自己的面貌在高府晃悠,只在特殊的时候才请姜影若化妆成郑浅竹的样子。
小谢怕一直麻烦姜影若不太好,毕竟姜影若是长辈,于是便自告奋勇地向姜影若学习易容之术,最后也小有所成,担任起了宇文玥的化妆工作。
而斛律一家与高府交往甚密,高长恭知道瞒他们不住,也不想瞒他们,便将姜影若和宇文玥的身份都告知了斛律一家。斛律光见到阔别十多年的姜影若,不由得心下感叹,两人忆起往事,都各自唏嘘。而宇文玥的归來,也让斛律一家十分欢欣,特别是高绾灵,直拉着宇文玥笑个不停。
日子便这样简单地过去,但是,沒过多久,齐国又发生叛乱,高长恭被派去平乱。
宇文玥虽然跟着高长恭來到了齐国,但她一直不忘,自己是周人,所以早已下定决心,绝不掺和齐国的事。纵然她在打仗方面巾帼不让须眉,尽管她十分担心高长恭,但最终也沒跟他一起上战场。
高长恭离去,谁也沒想到,邺城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那天,天气不错,斛律光被召入宫,高纬命他到凉风堂等候。
斛律光便去了凉风堂。
凉风堂里凉风阵阵,果如其名。斛律光坐在那里,在微凉的清风中,简直恹恹欲睡。
“怎么皇上还不來?请公公为老夫前去探看一下。”斛律光拱手,请高纬身边的红人张公公前去看一下。
张公公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皇上国事繁忙,哪能说來就來啊?皇上命你在这儿等,你便在这儿等便是,哪來这么多话!”
“你!”斛律光气忿,“不过是个太监,也敢这样对老夫说话?!”张公公平日对他倒是有礼,却不知今日为何说出这种话來,以斛律光的心性,绝容不下这种羞辱。
张公公冷笑,他只是个太监,却是得宠的太监,比即将命丧于此的将军可好上不少!
斛律光正直敢言,经常在朝堂上与高纬公开作对,高纬早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此番,高纬终于下定决心,要除去斛律光,可怜他竟毫不知情。
张公公越想越是好笑,便道:“是是是,本公公不配这般与斛律将军说话。”语气却尽是嘲讽。
“张公公!”斛律光气极,“你……你……”你了一番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样的人留在皇上身边,始终是个祸患啊,斛律光痛心疾首。
张公公无视斛律光的“你你你”,笑着转身退下。斛律光耐他不得,只能叹了一口气,反身坐下,继续等待高纬。
也不知等了多久,斛律光困倦了起來,直打呵欠。
突然,一根绳子缠绕上了他的脖子,斛律光登时一惊,下意识反抗。可就在那一瞬间,绳子奋力收缩,他被勒得喘不过气來,身体渐渐瘫软。
“啊……啊……”斛律光用手抓住绳子,要将绳子拉开,可是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在意识渐渐陷入模糊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一抹身影。
竟是高纬。
高纬冷笑着看着他:“斛律光将军,路上走好。”
“为什么……臣斛律一家……世代忠良,臣斛律光……更是……忠心不二,为什么……”斛律光自嘴角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句话。
“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高纬一字一顿,嘴角泛出冷笑。
“臣……臣所说,都是忠言!”斛律光用力吼道,却因为被人扼住咽喉,发不出多大的声音。
“斛律将军该明白,忠言逆耳的道理。”高纬笑得残酷,“朕早就看你不顺眼,偏生你还仗着自己是齐国的守护神,便对朕大加鞭挞,你想想,朕怎么可能放过你?何况你功高盖主,难保哪一天你不会造反,所以尽早解决,朕也好安心。”
“臣……怎么可能会造反?!”斛律光怒极。
“就算你不会造反,朕也早想解决掉你了。”高纬目光一冷,“朕要让你知道,谁才是齐国的皇上!”
“高……高纬……”斛律光挣扎地叫出两个字。
“刘桃枝,用力点!”高纬冷冰冰地吩咐。
缠绕在斛律光脖子上的绳子倏然加紧,斛律光眼珠子一翻,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刘桃枝得意地放下绳子,道:“皇上,斛律光已死!”
“做得好!”高纬哈哈大笑,瞥了斛律光的尸体一眼,转身离去。
一代忠臣良将斛律光,最后死在了冷冰冰的凉风堂。这位一心为国的将军,竟是死在了自己效忠的人手上!
斛律光突然暴毙的消息传出來,满朝震惊,民间也议论纷纷,莫不悲痛。
斛律夫人更是一听闻,便晕了过去。斛律光的尸首被抬了回來,众人一眼便看到了斛律光脖子上的勒痕,前因后果不言自明。
“我要去杀了他!”斛律须达如同当年的高孝琬那般鲁莽。
“二哥,不可!”虽然悲痛,斛律恒伽还是冷静地拉住他。
去刺杀皇上,那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况且,以斛律须达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会刺杀成功。
“是啊,须达,你一定要冷静。”宇文玥也在旁劝说。
如今,斛律钟都不知身在何方,高长恭也去了前线未曾回來,状况真的很糟糕。
“难道就让爹这么枉死吗!”斛律世雄也不禁悲叹。
空气顿时一片死寂,斛律武都作为大哥,此时不得不稳定众人:“爹一声忠良,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皇上的做法,不得不让我们寒心啊!但是爹爹被皇上绞杀,我们沒有证据,仅凭爹爹脖子上的勒痕,就去找皇上要说法,最后皇上搞不好便恼羞成怒,将怒气都发泄到斛律家。所以,爹的事,我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大哥!”斛律须达不服,还想再说。
斛律武都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再言,转而对宇文玥说:“阿玥,你可知道钟都的行踪?”
宇文玥无奈地摇摇头:“钟都只说他去云游四海,并沒有说具体行踪。但是,斛律叔叔暴毙的事这么严重,必定引得民间议论纷纷,钟都听到消息后,一定会尽快赶回來的。”
“现在天气炎热,等不了钟都了,必须尽快将爹的后事办了。”斛律武都望了望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