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光的后事办得很隆重,斛律武都就是想让高纬看看,这是他们的父亲,齐国的守护神。
高纬沒有说什么,也就是默许了他们国葬一般的规模。其实,按照斛律光的战功,他也完全享用得起国葬。
宇文玥写了信给高长恭,高长恭回信说战事紧张,他现在无暇回來,但一定会尽快结束战争,回來看看斛律叔叔。
但是,众人都沒想到,在这期间,斛律一家又发生了大事。
119 调虎离山恶毒计
斛律光猝然离世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已经身为皇后的斛律陌采自然也知道了。
当年高湛将她赐给高纬时,许诺斛律光,等到斛律陌采及笄之年再正式嫁给高纬,可是高纬即位后两年,他便将只有十一二岁的斛律陌采娶进了宫。当时,因了这事,斛律光与高纬大吵了一场,对他冲撞无比,以致于他们的关系之后一直好不起來。
斛律陌采在高纬的允许下出宫了,她來到斛律府,大哭了一场。她知道父亲身体强健,绝不可能猝死。斛律世雄见瞒她不住,便将他们的猜测都告知于她。斛律陌采自是又大哭了一场,回宫之后,对高纬的态度更是冷上了几分。高纬也不甚在意,反正自从娶了斛律陌采,她都是对自己不冷不热,他已经习惯了,况且最近他的新宠是她的婢女冯小怜。
周国听闻齐国守护神之一的斛律光竟然已经死了,不禁举国欢庆,宇文邕部署好各处的兵力,就等着合适的时机出兵齐国。
形势已经异常严峻,高纬却在此时做出了一个让众人都吃惊不已的决定。
----将斛律家满门抄斩!
他是以“意图谋反”的理由将斛律府包围起來的,当然,明眼人都知道,那也仅仅是个“理由”而已。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高纬想除掉斛律家,什么理由都能用。
高纬在处理自己人的问題上,动作十分迅速。刚下了圣旨,转眼便派了人将斛律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在宇文玥还來不及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将斛律府的人都收押入狱了。
此时,高纬的弟弟高俨也加入了叛变军,前线的战况更加恶劣起來,而周国虎视眈眈,高长恭绝不能在前线失利。他只有继续守住他“守护神”的高大形象,才能暂时震慑住周国,使之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在收到宇文玥的快马传书,知道斛律一家的消息后,高长恭即便心急如焚,却不能抛下前线赶回去,只能接连写了好几封书信上奏给高纬,请求高纬网开一面。
高纬将那些信件草草一扫,便扔到了角落,他下了一个旨意,于明日将斛律一家于菜市口斩首,因为斛律钟都不在,他便借口“斛律钟都年少,不与同罪”,放过了斛律钟都。而斛律陌采贵为皇后,他倒也放了一马,沒有将她一并收押,也暂时沒废除她的后位。
宇文玥听到高纬要处死斛律一家的这个消息,几欲昏厥,可现在斛律一家深陷大牢,她压根见不到他们。
她化妆成郑浅竹去找高纬,高纬却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便着人送她回來,无论她怎么大喊挣扎,他都根本不理会她,也许见她一面都算得上给高长恭面子了。
“小纬!”宇文玥突然尖声喊道,这是当年高湛还在时,她对高纬的称呼。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宇文玥异想天开地想,如果高纬知道她是当年的“玥姑姑”,会不会给她一个情面,对斛律家网开一面?但当年因为阿喵的事,高纬之后便再沒叫过她,宇文玥心里有些悬。
高纬闻言果然停了下來,叫他“小纬”的人不多,以前只有父皇、母后、玥姑姑和高长恭那几个哥哥会叫他,后來高湛驾崩,他登基后,玥姑姑不见了,高长恭等人也都恭敬地叫他“皇上”,便只有母后会在私下叫他“小纬”了。
“放肆!”高纬回身,冷冷地看着她,“你怎么敢叫朕的小名?!”
“小纬,我是……”宇文玥伸手,准备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皇上,原來您在这儿。”斛律陌采的婢女冯小怜突然走了过來,媚着眉眼巧笑倩兮,“刘桃枝大人來了,正在找您。”
冯小怜浑身上下都泛着一股媚意,让宇文玥觉得很不舒服。宇文玥决定无视她,继续说道:“小纬,我……”
还沒说完,高纬已经急匆匆离开。
宇文玥瘫坐在地上,这才猛然清醒了过來。什么什么给她情面,什么网开一面,只因为她是“玥姑姑”,未免太天真了!就算是当年,她与高纬也算不上什么深厚的交情吧,又是四年过去了,他还记不记得她这个“玥姑姑”都是一个未知数。
而自己刚刚如果鲁莽地将自己真实身份暴露出來的话,有可能非但沒有救到斛律一家,反而将高长恭连累了。要知道,里通外国可是死罪,更何况她还是齐国的死敌周国的公主。
叹了一口气,宇文玥慢慢往回走,越走便越觉得灰暗。
该怎么办,该怎么救他们?她在齐国沒有一点势力,看样子就算是劫囚也不可能,而高长恭与斛律钟都又都不在。
斛律钟都……
他不在也好,免得被一并抓进去。
可是,剩下的人,绾灵、恒伽、须达、世雄、武都,还有斛律府上下一百多人,该怎么救呢?
宇文玥突然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样的世界,在这样的命运中,是不是沒有人能够逃脱呢?
第二天,菜市口聚集了不少围观的百姓,平时看热闹的样子已然不见,换上的都是悲痛的容颜。虽然斛律一家被扣上的是“意欲谋反”,但百姓们都将斛律一家的忠诚看在眼里,根本不相信他们会谋反!何况,现在周国虎视眈眈,皇上却在这时诛杀斛律一家,不是自毁长城么!
宇文玥也早早地就來了,小谢给她化了妆。浓厚的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其实是很难受的,可是再难受,也沒有宇文玥此刻的心难受。
人群中,突然有人叫了一句:“囚车來了!”
众人纷纷调转视线,看见排成一列纵队的囚车从那边缓缓走來,斛律家重要的人都是每人一辆囚车,其他的仆人都被铁链子锁成一队,在地上走,走得慢了,鞭子便伺候上來了。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在互相推搡,宇文玥也被人流挤來挤去。
她却沒注意这些,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囚车上的那些人。
他们的脸上都有些许灰败,发丝也有些凌乱,身上统一换上了肮脏的囚衣,整体看上去狼狈不已。特别是高绾灵和斛律老夫人,一个从小娇生惯养,一个年事已高,怎么受得起牢中之苦,看上去已经有些微撑不住了。囚车是按四兄弟的大小顺序排列的,但每个人后面紧跟着的是他们的妻子儿女,而斛律老夫人却单独排在最后面。所以,一路上斛律武都他们几个都时不时回头鼓励自己的妻儿,斛律恒伽更是又要鼓励绾灵坚持,又要想办法将声音扩大,使斛律老夫人也能听到。
高纬太狠了!宇文玥暗暗咬牙,斛律一家人在牢里肯定不好过吧。
宇文玥又环顾了一圈,不由得有些心伤,斛律家到底曾是齐国举足轻重的一家,高纬却在菜市口处死他们,让一家忠良尽付于肮脏的菜市!
到了菜市口,一家人都被放下,列成了一排,齐齐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宇文玥暗暗咬牙,手也暗暗握成了拳,不能……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有个侍卫在监斩官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监斩官便立马站了起來,似乎有些紧张地在等待某个人。
宇文玥心里一咯噔,难道……事情有转机么?
可是很快她就失望了,因为监斩官等的人,是高纬。
为了亲眼看到斛律一家的人被处死,高纬亲自來监斩。
听到一声高呼的“皇上驾到”,百姓们纷纷惧怕地跪了下來,宇文玥怔住了,旁边有人轻轻扯了一下她,她回过神來,才发现竟然只有自己一个人站着。她忙蹲了下來,却沒有跪下,即使被发现可能是死罪。
高纬的龙辇从远处慢慢地走了过來,龙辇上的他似乎很享受,享受赐死别人的乐趣。他嘴角挂着满不在意的笑,仿佛跪在冰冷的受刑台上的那些人面临的并不是他赐予的死亡。
这样的君主……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命运……
宇文玥不禁想落泪,却被自己硬生生憋了回去。是自己选择这里的不是么?那么无论发生什么,都应该坚持吧……
可是,她现在真的很难过,很迷惘,高长恭,为什么你还不回來?为什么要自己独自面对这一切?
宇文玥发现,她已经越來越找不回最初敢爱敢恨的自己了,是自己的棱角被黑暗的世道磨平了么?是年岁的增长将勇敢的心消磨了么?是自己现在安稳的日子束缚了自己的心了么?
正在胡思乱想间,身旁又有人拉了她一把,她抬头一看,原來龙辇已经走远,老百姓们已经起來。她也顺势起來,朝身边拉了自己一把的人笑了笑:“谢谢。”
那边,高纬的龙辇已经停下,他从龙辇中躬身走出,又是一阵山呼万岁。
监斩官更是战战兢兢道:“不知皇上今日竟亲自前來,臣惶恐!”
高纬嘴角泛着冷笑:“既然朕已经來了,那么便不需要你了。”眼睛往旁边瞥了一下,侍卫会意,一剑上前,监斩官的脑袋便应声而落。
竟然……竟然在众目睽睽下随意杀人!就算是皇上,也不能这样吧!
百姓中自然也引起了一阵轰动,但纷繁的议论只是一瞬,片刻功夫之后,人群便回归安宁,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宇文玥知道,他们都怕被高纬注意,也许下一个就是他了。
高纬这样的行为,只会造成民心叛离,无异于玩火自焚!她跟随高长恭回到邺城,只是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听说过很多高纬在宫里的荒唐事,但是她几乎沒进过宫,因此对那些荒诞之事半信半疑。后來,高纬绞杀斛律光才让她真的发现,高纬彻底继承了高湛,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现在,他还要诛杀斛律一家,又当众将毫无过错的监斩官斩杀……
高纬,的的确确是个恶魔!
120 宇文玥大闹刑场
日光更趋强烈,宇文玥心里一窒,不好,快到午时三刻了!
那时,也不知怎么想的,明明她怎么做都是无济于事的,但她还是冲出去了……
等她回过神來,偌大的刑场,高纬一干人坐着,斛律一家跪着,而她,则站在了双方中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到了她身上。
初初,她看到高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里不是不害怕的,毕竟刚刚他眼睛都不眨地杀掉了一个人,从内到外都是嗜血的样子。但,仅仅过了一瞬,宇文玥忽然就冷静了下來。
这样的她才是真正的自己不是么?只会躲在人群里,看着自己的好友一个接一个人头落地,暗暗悲痛哭泣的宇文玥才不是她!
即使沒办法力挽狂澜,她也要试一试不是么?
“玥……嫂子,你快走!”高绾灵焦急地喊道。
其他人也都着急地看着她,斛律须达也跟着高绾灵一道喊叫:“快走!到这里凑什么热闹!”
他们都想让她快点离开,因为他们害怕高纬会一气之下对她也痛下狠手。
宇文玥回头对他们笑笑:“我想对皇上说几句话。”
高纬缓缓站了起來,眼中尽是不满:“原來是郑妃。”他眯着眼睛,显然对她突然出现很生气:“上次,朕看在兰陵王的份上,在百忙之中接见了你,你不会因为那样,便以为自己有了特权吧?竟然敢在今天这个时候出现在刑场上,打扰朕对斛律一家的行刑,你的胆子也真是太大了一点。”
眼前这个人,分明还是少年模样,却丝毫不见稚气,反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沉之气,让人情不自禁胆寒。
宇文玥也差点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但她还是稳了稳声音:“皇上,我不敢认为自己有特权,我今日出现在这里,只是想问皇上一个问題。”
“什么问題?”高纬紧盯着她问,似乎她问不出什么让他感兴趣的话,他便会……
“皇上,您说斛律一家意图谋反,那么……证据呢?自始至终,您从來沒拿出证据,就这样草草处决他们,不是太草率了么?”宇文玥不惧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高纬怔了一下,随即面色便沉了下來:“朕说的话就是证据,哪轮得到你來质问?!”说着,他走近了几步,声音也低了下來:“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兰陵王妃,朕真想将你也押到行刑台上去!”
言下之意便是,她若是再撒野,他就会杀了她。
宇文玥眸子里都是震惊,嘴唇也不禁咬在了一起。
高纬的这句话很轻,百姓们听不到,然而行刑台上的斛律一家人都听到了,高绾灵瞬时便慌了,忙喊道:“嫂子!”
“绾灵?”高绾灵的声音太凄厉,宇文玥以为她出事了,忙转过头去,将高纬抛诸脑后,“怎么了?!”
高绾灵本來就虚弱,现在力气已经被方才那一喊给耗尽,此时声音已经嘶哑:“嫂子,有些话,我想跟你说。”转而又看向高纬:“皇上,我们就要死了,能不能……让我们与嫂子说几句话?”
与宇文玥的对话戛然而止,高纬此时无所谓地挥挥手:“时间不要太长。”
听到高绾灵有事跟她说,宇文玥也顾不得高纬那边,忙跑了过去,握住高绾灵冰凉的手:“绾灵别怕,姐姐一定想办法救你们!”
高绾灵笑了笑,与斛律恒伽对望一眼:“遇上这样的皇帝,也是绾灵的命,能与恒伽走过这一生,绾灵很知足了。”
“绾灵,恒伽……”宇文玥隐忍许久的泪终于落下,“你们别这样,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的……”
“别为我们费心了,好好活着,长恭回來了,一定想看到你安然无恙。”斛律须达此时也插嘴道。
“须达……”宇文玥眼泪更是簌簌而落。
斛律武都与斛律世雄也都笑了起來:“不是有句俗语叫做‘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么,只愿那时候不要再身处乱世。”
“……”宇文玥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來。
“不要这么难过嘛,”高绾灵笑了笑,“嫂子,我是真的有话对你说,这件事我只告诉了恒伽,还沒來得及告诉其他人,我们就身陷牢狱了。现在,我要第二个告诉你。”
“什么事?”宇文玥忙擦干眼泪,在高绾灵的示意下靠近她的耳朵。
“玥姐姐,我怀孕了。”
轰!宇文玥像被晴天霹雳击中,怔怔了良久,那么……绾灵要带着她的孩子,一起死去?
怎么能……这么残忍?
斛律恒伽却是笑着的:“一家三口能在阴间团聚,也是不错的。”
然而宇文玥却真真切切地看出了他在强颜欢笑,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安好地活在世上呢,更何况绾灵腹中的胎儿,连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还不曾见过……
其他人一听高绾灵怀孕,也是先一喜,而后一悲,这个可怜的孩子,连眼睛都还沒睁开,就要死去了……
“我一定要救这个孩子!”宇文玥一咬牙,站了起來。
“皇上,午时三刻已到。”侍卫战战兢兢地來禀报,生怕触了高纬逆鳞。
“郑妃,你说完了么?”高纬冷冰冰地看着她。
宇文玥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问:“我还是想问那个问題,皇上,您说斛律一家意图谋反,那么……证据呢?”
高纬明显一怔,面上已不仅仅是沉下來那么简单,而是弥漫了杀气。很显然,即便宇文玥现在是兰陵王妃郑浅竹,高纬还是想杀了她,哪怕会使高长恭离心。
“嫂子,别说了!”行刑台上众人俱是一惊,高绾灵仍旧是第一个喊出声的。
见高纬沉着脸不说话,宇文玥知道自己面临的很有可能是死,但她仍旧将牙一咬,皱着眉头道:“皇上,您要杀斛律一家,即使不用理由,也不会有人反对。那么,我也就不再逼问您理由了,只是,您能不能对斛律一家网开一面?绾灵腹中已经怀了一个孩子,您能不能饶了绾灵和她腹中的孩子?一个弱女子和一个婴儿,想必是威胁不了您的。”
高纬眉角一挑,眼睛里已经盛满了狠戾:“你有什么资格对朕说这番话?”
“我……”宇文玥被他噎住。
“午时三刻已到了,行刑!”高纬冷冰冰说完,便提步转身向监斩台上走去。
“不要!”宇文玥一瞬间失去理智,跑向行刑台。
就算……就算救不了所有人,让她至少救下绾灵和她的孩子吧,如果大家都死了,让她怎么承受?
所有人被她的反应怔住,一时沒人注意,竟让她跑上了行刑台。宇文玥手忙脚乱地解开高绾灵身上的绳子:“别怕绾灵,我一定要救你。”
绳子系了死结,她又沒有带刀,所以一时解不开,就这片刻功夫,高纬已经发号了命令:“将她抓起來,如果反抗,只管给朕打!”
侍卫呼啦啦朝她涌过來。
“你快走!别管我!”高绾灵失声不禁痛哭。
宇文玥目光一凛,回身与侍卫打斗起來。她身上沒有武器,而侍卫手上皆是长剑,宇文玥明显处于下风。
不多时,她被人从背后踢了一脚,力道之大,使她往前滑了两米才轰然倒地。
“嫂子!”高绾灵等人俱嘶声叫道。
高纬使了一个眼色,刽子手会意,电光火石之间,斛律一家所有人的人头猛然落地!
霎时,人头委地,流了一地鲜血。
百姓们莫不发出一声惊讶之声,被这突如其來的景象吓坏了胆。
宇文玥倒在地上,原本是背对着行刑台,此番听到刀起刀落带动的风声,听到皮肉撕裂的声音,听到百姓的惊呼,她猛然明白了行刑台上发生了什么。
双目圆瞪,连眼泪都流不出來了,宇文玥不敢回头看,真的不敢回头看。
绾灵,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那个她在邺城第一个好朋友……
恒伽,那个总是温润如玉的公子,那个擅长山水画的男子……
须达,那个总是鲁莽马虎的武汉,那个性子与孝琬相若,却老是与他吵架的人……
武都、世雄,都是她的好友啊……
“啊!”宇文玥仰天大哭,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人都保护不了,她真的很沒用!
她现在的样子十足疯狂,侍卫们怕她做出什么异常举动,忙围拢在高纬身边,高纬也有些微怵,忙道:“愣着干什么,给朕打!”
侍卫纷纷收起长剑,拿出手腕大小的棍棒,往宇文玥身上招呼去。
“……”宇文玥被打得浑身骨头碎裂般的痛,却咬牙不吭声。可是,在骨头碎裂的疼痛之外,她还觉得腹部微痛,明明沒有人朝她腹部击打……
认识兰陵王妃的人很少,因而大家只是因为宇文玥是斛律一家的故交,因此前來大闹刑场,只是但见她被打得血肉模糊,也都纷纷调转头去,不忍再看。
打了大约十來棍之后,一声带着极大怒气的声音在刑场上响起:“住手!”
百姓纷纷往声源看去,竟是兰陵王!
他身上还穿着战时的铠甲,铠甲上还染着敌人或自己的鲜血,此时他正将宇文玥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轻声道:“对不起,长恭來晚了。”转而又怒视着高纬:“皇上,您为何要棍击我的妻子?!”眉目之间已是怒极。
“长恭……”宇文玥苍白着脸拉住他的衣角,声音微弱,腹部的痛更加强烈。
她往腹部以下看去,却看到两股之间,血流如注。身为女子,她突然有了不祥预感。
高长恭低下头,瞬间便看到她两股之间的血迹,一时心就像被人用钝器割开,痛得无以言喻:“怎么……回事?我带你回去,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嗯……”宇文玥微弱地应了一声,便晕了过去。
121 失去了腹中孩子
高长恭抱起她,看都不看一眼高纬,便提步离开。
转身,看到匆匆赶來的斛律钟都。他站在那里,眉目间都是无尽的苍凉。
“对不起,钟都。”高长恭低叹了一声,然后与斛律钟都擦肩而过。
他相信,即便如此悲伤,斛律钟都还是会将斛律一家的后事处理好的,而他现在更重要的是,确保宇文玥安然无恙。
高纬见斛律钟都突然出现,不由愣住,可是他已经说过斛律钟都不与同罪,此时也不能出尔反尔。
看了一眼地上无数的尸体,高纬觉得既然斛律钟都回來,那么这些尸体交给他去处理更好。至于斛律钟都,他日后再想办法安个罪名,将他收拾了。
想到这些,高纬低声道:“起驾回宫。”随即走向了龙辇。
斛律钟都已经被地上的鲜血晃得失了神,他噗通一声跪下,对着他们连磕了几个响头:“对不起,我來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百姓被这场面弄得心酸,一时都沒有散去,而是仍聚在那里,看着斛律钟都与家人告别。
“娘,对不起,儿子不孝,沒能陪在您身边……”斛律钟都对着自己母亲的尸首流下了眼泪。
自认自持冷静、淡漠疏远的斛律钟都,此时对着这些逝去的亲人,落下了滚滚的眼泪。
不多时,高府的管家來了。原來高长恭一回到家,先着人去请了大夫,第二件事就是让管家将高府所有的男仆都带上,去刑场帮助斛律钟都,听候他的差遣。毕竟现在斛律家已经被满门抄斩,斛律钟都压根找不到人为他们处理后事。
而刚派去管家不久,大夫也被找來。
“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妻子!”高长恭紧紧握住大夫的手。
“我会尽力的。”大夫说着,便让自己的女僮仆去检查宇文玥的身体。
大夫退了出去,而高长恭站在屋内看着,看着宇文玥的衣服被掀开后,她身上那错落的棍痕,心痛得无以复加。
“棍伤都是外伤,用外伤药涂抹就行,”女僮仆看着高长恭,有些胆颤道,“可是,夫人腹中的孩子……沒了。”
什么!
高长恭震惊不已,宇文玥压根沒跟自己说过,她已经怀了孩子!想來,以阿玥的性子,可能自己都不曾注意。而现在,那个自己不曾知道的孩子,竟已经离自己远去……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急忙道:“那么她呢?她身体如何?”
“夫人是被棍棒击打才导致流产,确实比一般流产更严重,但是只要悉心调养,并无性命之虞。”
高长恭松了一口气:“那么就麻烦你们了,务必将她的身子调养好!”
“是。”
等僮仆要离开时,高长恭突然想到什么,忙道:“流产之事,千万不能让她知道。”
随后,女僮仆为宇文玥净身擦药,大夫则开了内服药,去了厨房熬药。高长恭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只静静地看着她。
等宇文玥醒來时,她的身上已经被包扎完毕。
“长恭……”宇文玥轻声道。
“感觉怎么样了?”高长恭忙将她扶起來,拢在怀里,“身上的伤还痛么?”
宇文玥摇摇头,将高长恭的手移到自己的心口:“可是这里好痛……”
“阿玥,逝者已矣,你能做的,只是保护好自己的身子。”高长恭抑制着心痛道。
他到达刑场的时候,满地都是斛律一家的尸首,而他的妻子,被几个侍卫围在一起用棍棒击打,那一刻,他几乎发疯。
斛律一家的死,他和宇文玥一样悲痛,可是现在他除了安慰宇文玥,让她好好照顾身体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你还记得四年前么,在掩竹居的时候。”宇文玥倚在他胸口,轻声道。
高长恭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來她说的是哪件事,不由得弯了嘴角:“记得。”
“那天晚上,我们八个人在掩竹居烤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好不快意,可是现在……”宇文玥苍白的脸上又被泪珠打湿,“先是大哥孝瑜离开了,然后又是孝琬。现在,须达、恒伽和绾灵又走了。以前,一起赏花赏月的八个人,如今只剩下我们与钟都了……”
“阿玥……”高长恭也悲从中來,“也许,这一切都是命数。”
“那么,我们的命数又如何呢?”在这样一个黑暗的朝代,他们的命数又将如何?会不会哪一天也如同斛律家,落得个满门抄斩的地步?
“别多想,阿玥。”高长恭吻着她的眼角,“无论命数如何,都有我与你一同面对。”
宇文玥闻言,嘴角终于微微往上弯了弯。
此时,斛律钟都匆匆走进來,宇文玥一愣,钟都居然回來了?
“他们已经收殓好了,”斛律钟都垂了眉眼,“所以,我过來看看你。你一定为了救他们,做了不少努力,才会被高纬命人击打吧,谢谢你。”
宇文玥道:“沒有什么谢不谢,他们都是我的好友,我一定要救的,只是,最后却是徒劳。”
“不,谢谢你为我们斛律一家所做的一切。”斛律钟都抬起头,他们这才看到,斛律钟都的眼睛居然已经微微红肿,“谢谢你,在最后时刻,还送了他们一程,使他们离去之前,不至于孤苦伶仃。”而自己,却因为所谓的“云游”,连家人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宇文玥抿了抿嘴,知道此时最悲痛的莫过于斛律钟都,于是便道:“钟都,你沒有预料到这些,所以不关你的事。”沒有及时赶过來,真的不关你的事,那都是命运弄人。
“总之,你好好养伤吧,我先回去料理一切了。”斛律钟都说完,正欲转身。
猛然,姜影若冲了进來,斛律钟都向她行了一个礼,准备离去。
“阿玥,逝者已矣,最重要的还是身子,流产的女人都会必须虚弱,你要好生照顾自己啊。”姜影若一來,便急急來到床边,心疼地看着宇文玥。
斛律钟都的脚步顿住。
她的孩子……沒了。
宇文玥也猛然愣住,什么……流产?
高长恭面色一下子难看起來,那个僮仆怎么将这件事说了出去?!
姜影若见一屋子的人都愣了,自己也顿住。
刚开始,高长恭将宇文玥从行刑台上抱了回來,她大惊失色。高长恭担心姜影若身子不好,一激动容易伤身,于是便让她进屋休息,等会儿再过來。姜影若见那时情况混乱,便不再打扰高长恭,自己回了屋。这会儿,她估摸着大夫已经看过宇文玥,便准备去厨房给宇文玥熬一碗汤。到了厨房,听到了大夫与女僮仆的对话,这才知道原來宇文玥竟失去了孩子……
汤也來不及熬,她料想宇文玥此时一定十分痛苦,便忙赶了过來。
“阿玥……”高长恭握住她的手,不知该作何解释。
宇文玥摸着平坦的腹部,这里在前不久还孕育了一个生命,如今便不见了。
“阿玥,对不起!”斛律钟都几步走过來,“对不起!”
被斛律钟都一唤,她倒省过神來。
不能……不能在斛律钟都面前表现出难过之情,否则斛律钟都会愧疚一辈子的!
斛律钟都失去了一家人,已经那么悲痛了,自己何必再给他伤口上撒盐?
宇文玥总是习惯于先替别人打算,纵然自己痛不欲生,却还是咧了咧嘴:“我沒事,孩子沒了,我与长恭还可以再生一个。”
“阿玥,不要这样故作无所谓!”斛律钟都直视她的眼睛,“对不起,我们斛律家对不起你!”
“沒有!一点也沒有!”宇文玥挤出一个微笑,“想救斛律一家是我自愿,去刑场是我自愿,大闹一场也是我自愿,斛律家沒有对不起我,我也沒有怪过他们。”
就算因为这场大闹失去了孩子,悲痛归悲痛,宇文玥还是沒有因为这些而迁怒。她分得清楚得很,孩子的帐要算,也该算在高纬身上,她对斛律一家沒有一丝怨恨。
那都是她的朋友,她怎么会怨恨。
“阿玥……”
“钟都,真的,我沒事。”宇文玥打断他,“我是坚强的宇文玥,我沒事。”
斛律钟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那么,你好好休息吧。”
斛律钟都离开后,已经猜出宇文玥开始并不知情的姜影若暗叹一声,自己的鲁莽导致了宇文玥现在这种情况,她愧疚地说道:“阿玥,我去给你熬碗汤。”
说着就要离去,宇文玥握住了她的手:“娘,我沒事,谢谢你告诉我真相。如果一直被埋在鼓里的话,我会更难过。”
姜影若惊讶地看着她。
“我一直相信世界上沒有不透风的墙,所以流产的事我迟早会知道的,与其那个时候再痛,不如如今大痛一场,长痛不如短痛。”宇文玥诚挚地看着姜影若。
“你这……孩子。”姜影若霎时红了眼眶。
他们陆续都离开,屋子里只剩下宇文玥和高长恭两人。
一直沒说话的高长恭道:“你怪我么?”企图隐瞒你流产的事实,你一定怪我吧?
“说实话,怪你。”宇文玥缩在他胸前,“我宁肯知道真相痛哭一场,也不要将自己曾经有过的孩子遗忘。”
122 高纬的禽兽王朝
高长恭将宇文玥搂得更加紧:“那么,就痛哭一场吧,不要再像刚刚,顾及别人的感受,故意说得那么不在意。”其实我知道,你在意得很,对这个孩子,你在意得很。
越是在意,就会越难过,所以你现在,一定很难过吧?
“高长恭!”宇文玥“哇”地一声哭了出來,“一定要惹我哭,你才高兴是么!”
高长恭吻着她的发丝:“傻丫头,憋在心里,痛苦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少,反而会越聚越多,最后击垮你。只有正视痛苦,大哭一场,才会减低痛苦对你带來的伤害。”
宇文玥一听,更加肆无忌惮地发泄痛苦,将悲伤都哭出來。
这是她与高长恭第一个孩子,怎么可能那么云淡风轻地过去呢?
她不怪斛律一家,可是她不能不怪自己,不能不怪高纬。
可以说,她与高纬联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多么令人难过的事实……
以后还会有孩子,可是都不是死去的这一个。死去了就是死去了,从此她的生命中,都会烙印着死去的第一个孩子。
以后的幸福越多,对这个孩子的愧疚就会越多。
她孕育了这个孩子,却沒有办法将它带到这个世间來,沒有办法保护她,是她沒用!
孩子,对不起……
宇文玥痛哭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才含着眼泪沉沉睡去。高长恭心疼地为她擦拭眼泪,将被子盖好。
走出房间,外面已经天黑,高长恭望着天上的明月,想起死去的那些人,想起死去的孩子,他心如刀绞。
纵使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却还是滑下了伤心泪。在无声无息的时候,在沒人看到的地方,赫赫有名的兰陵王也露出了他柔软无助的一面。
差不多一个月后,斛律一家的后事终于完成,而宇文玥的身子也调养得差不多了。
那时宫里传來消息,高纬将皇后斛律陌采废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只是高纬沒有在处死斛律一家时废除,反而拖了一个多月,才让人觉得奇怪。
宇文玥收拾了心情,准备与高长恭和斛律钟都一起进宫,虽然她心里很抵触,但她想去看看斛律陌采,顺便看看能不能求高纬放她出宫。
这个可怜的小姑娘,独自一人生活在冰冷的皇宫,连亲人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最后还被废除,他们实在不忍心放她一个人生活。
早上,他们正准备进宫,却听到皇宫传來的消息,说废后娘娘在早上拿刀意图行刺皇上,被皇上一刀致命。
“嘭”!宇文玥手上拿着的出入令牌掉落在地。
原來竟是这么一个傻姑娘!自从斛律一家死后,斛律陌采并沒有怎么闹,原來并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在盘算着如何行刺高纬,为家人报仇!这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为了家人,竟能衍生出这个大的勇气!
这场变故中,打击最深的就是斛律钟都,他如今,真的连一个亲人都沒有了。
晚上,斛律陌采的尸体被运了出宫,斛律钟都将她接到了斛律府。才刚刚将全家人的后事料理完毕,又要亲自料理自己最小的妹妹的丧事,斛律钟都承受了太多。
这场丧事高长恭与宇文玥也帮了很多,斛律钟都终日沉默寡言,不是以前那种淡漠的沉默寡言,而是看透一切的沉默寡言。
宇文玥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斛律陌采的后事料理好之后,斛律钟都向他们辞行。
“才刚回來这么久,就要离开么?”宇文玥不舍。
“现在,我一个亲人也沒有了,再待在这里,只会触景生情。”斛律钟都望了一眼天空,“我对这个国家一点希望都沒有了,我恨不得杀了高纬!长恭,听我一言,不要再守着什么君臣仁义了,在这个国家,行不通的。”
高长恭沉默,是的,就算高纬已经将他伤成这样,他还是沒办法割舍这个国家。只要这个国家面临危机,他还是会全力以赴。
见高长恭不言,斛律钟都轻笑了一声:“罢了,我知道你放不下百姓,那么,好好珍重吧,保护好身边的人。”
高长恭握紧了宇文玥的手:“那是自然。”
斛律钟都跃身上马,宇文玥不舍,往前走了几步,还想再留他一些时日,却被高长恭轻轻拉住。
斛律钟都一扬马鞭,马儿便绝尘而去。
“为什么拉我?”宇文玥不解地回过头,问高长恭。
“让钟都走吧,”高长恭道,“一來,他的确对这里毫无留恋了,二來,如果他不走,也许高纬会想办法对付他。”
宇文玥被猛然点醒,是啊,以高纬的性格,岂会放过钟都,他一定会想办法斩草除根的,钟都走了也好。
一起走回高府,听到管家道:“刚刚宫里传旨,说是三日之后,皇上会召开家宴,请王爷、夫人参加。”管家将手中的圣旨拿给高长恭。
高长恭草草扫了一遍,面色沉重。
宇文玥更是愁眉苦脸,她根本就不想见到高纬,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杀了他!
可是,圣旨在手,由不得他们不遵。
三日之后,姜影若亲自给宇文玥化了妆,送他们出去。
经过马车的颠簸,两人到了皇宫。
家宴的规模并不大,都是与高家一姓的亲王参加,高长恭与宇文玥來到自己的位子前坐了下去,静静等待高纬的到來。
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又要举行什么家宴,众多亲王脸上也都是惊疑。因为高纬平日的荒唐事太多,杀人更是家常便饭,所以那些亲王担心自己的安危。
不多时,高纬携着冯小怜走來。
废除掉斛律陌采的时候,高纬就立了冯小怜为怜妃,从此只专宠她一人。有直臣曾冒死进谏,劝诫高纬不应沉溺于声色而误了正事,结果高纬理都沒理。
此时,他携着冯小怜过來,所有在座的人都站了起來,迎接高纬。
高纬入座,而冯小怜便堂而皇之地坐在龙椅上,紧靠着高纬。登时,座下的亲王有些人脸上便有些不悦。
皇后尚且只能坐凤椅,那怜妃不过是个妃子,怎敢端坐龙椅之上!
坐下之后,高纬说了一些客套之词,下面的人也便连声应和,只高长恭与宇文玥,仿佛世外之人,只对坐喝酒,不曾理会那边情况。
然后,高纬突然道:“朕想立怜妃为皇后,众位有何看法?”
人群中一时炸开了锅,有个亲王猛然站起身:“臣以为不可!”他是三朝重臣,又是高纬的爷爷辈,因此凭了这资历,纵然高纬荒唐,他倒也不惧。
众人都暗暗佩服他的好勇气,高纬却眉眼一挑,掩饰自己眼中的狠戾:“有何不可?”
“怜妃出身卑贱,当初只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现在突然立她为后,恐天下人不服啊!”亲王直言劝谏,“况且,皇上已经为了她十多天沒有早朝,这样耽误皇上正事的女子,岂可立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气氛顿时一僵,众人都暗叹,这亲王直言进谏是好的,但是怎的说话如此尖刻?皇上近日如此宠爱怜妃,岂忍得住别人这般评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