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钟都虽然身形颀长,但看上去并不强悍,更兼他面貌柔美,阿史那俟斤一开始就认定他在武艺方面并无过人之处。而那个沈易,面红齿白,身形瘦弱,则更不让阿史那俟斤放在眼里。
这两个人都是此次招亲比赛中的大麻烦,阿史那俟斤巴不得他们快快消失,却不能没有理由地将他们赶出招亲大赛,于是第一项比赛他便选了一个让他们为难的赛事,目的就是在今天就将他们赶出局。
“嗯哼,射鹰?”宇文玥嘴角勾起笑,她怎么会不知阿史那俟斤打的什么主意,不过他可被她的外表给骗了。她宇文玥自小便如同男儿一般,策马扬鞭、张弓射雕完全不在话下。
“怎么,沈公子可有异议?”阿史那俟斤听到宇文玥反问,偏头问道。
“当然没有!”宇文玥眯着眼睛笑问,“那这一轮比赛输了的人将如何?”
阿史那俟斤喝了一口奶酒,大笑:“由于求亲使者太多,此轮比赛,射的鹰最少的两位便出局罢!”
果然打的这个主意!宇文玥朝高长恭那边瞥了一眼,心里暗想,斛律钟都看上去文弱得很,不知他是否会在第一局便被淘汰下来。
不过……这样也好。
武士为他们每人牵来了一匹马,并为每人配置了一把弓和一个箭篓,每个箭篓里放了三十只箭。另外,每个人身边还配有一个武士,全程跟踪,一来监督有无作弊现象,二来便是为他们捡下射落的老鹰,以方便统计数量。
给宇文玥的是一匹白马,她来到白马身边,摸了摸它头顶上的毛,马儿立刻抗拒性地扭头。哟,比她的雁南飞性子烈多了,她喜欢!
“马儿啊马儿,真是可惜我已经有了雁南飞,不然我一定将你讨回去做‘老婆’。”宇文玥不管它的抗拒,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的毛,渐渐地,它也便停止拒绝了。
“请诸位公子上马!”武士声如洪钟地说道。
宇文玥淡淡一笑,一个潇洒的动作,人已经安然地坐上了马背。阳光下,她白衣素素,腰杆挺直,嘴角勾笑,环视了四周,等待比赛的开始。
那边高长恭也上了马,也是那般从从容容,似乎并已然成竹在胸。
“诸位开始吧。”可汗一声命令,所有人便夹了马腹,蹄声呼啸而去。春日里老鹰很少,在好在这片围场一年四季都养有很多秃鹰,而阿史那俟斤为保证围场有鹰可射,特地与比赛开始前放飞了不少雄鹰。
过了一个多时辰,宇文玥东跑西跑,箭篓里只剩下了一只箭,而身后陪侍武士的背篓里,已经放满了二十九只鹰。
收获颇丰,宇文玥停下马歇息,仰着头看着天空。天空碧蓝如洗,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凡尘可有这样的干净?俗世可有这样的干净?人心可有这样的干净?
没有,没有……
一滴泪往宇文玥眼角滑落。
她从不轻易落泪,她只是……想起了父亲。
宇文泰在她九岁时就已离世,但宇文玥却始终记得她的父亲,给过她那么多暖暖的爱。
她始终记得,父亲最爱抱着她看星星,宠爱地叫着“玥儿”、“玥儿”;她始终记得,当她挺着胸骄傲地说她要学武艺的时候,身边的人都笑了,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一个奶娃娃的稚语,只是父亲认真地看着她说:“好志气!爹爹等你长大,以后带你上战场,让所有人看到,这是我宇文泰的女儿!”
她也始终记得,父亲病重那段时间,曾经抚着她的脸,对她说:“玥儿,生在乱世,生死杀伐你要学着适应,但是别丢了你的善心。以后爹爹不能保护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然爹爹会难过的。”她重重点头,那是父亲与女儿的约定。
……
那些往事,好像已经尘封了几千年,可是细想起来,也不过八年而已。
宇文玥收起回忆,苦笑一声,却听见一声老鹰的嘶鸣,宇文玥凝神抬头,纤细的手从背后的箭篓里取出了最后一只箭,搭在弓上,拉开了一个饱满的幅度,对准了老鹰的头……
第一卷:突厥起相思 012 围场惊变
箭直直地射向了老鹰,与此同时,不知哪儿也射来了一只箭,与宇文玥的箭几乎是同一时间射到了老鹰。
老鹰落在了不远处,宇文玥马上策马赶了过去。
“是你?!”宇文玥见到高长恭也骑马慢慢地走了过来,颇有些诧异。
高长恭看了眼落在地上的鹰,说道:“这只鹰你比我先射落,应是你的。”
这是……瞧不起她么?宇文玥顿觉被人轻视,不快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先射中而不是你先射中?不过区区一只鹰么,我才不要!”本来还想逞口舌之快,笑说“这只鹰你便拿着吧,不然篓子里都是箭可不好看”,以此嘲讽高长恭,却眼见瞅见他的陪侍武士的篓子里满满都是老鹰,而他的箭篓和她一样,空空如也。
还不错嘛,倒是自己小看他了。宇文玥将喉间的嘲讽之语咽下。
“如此,这只鹰便留在这儿吧。”高长恭淡淡说完,便转身欲走。
才刚转身,却听见宇文玥的陪侍武士一声惊呼:“老虎!”
宇文玥方才一直只注意着高长恭,听到武士的声音,忙转头看,也吃了一惊。
居然有五只成年老虎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高长恭也忙转过马来,神色顿时严肃起来。按理说,这样的天气该不会有老虎出现的,却没想到这一出现便是五只。
“这……老虎……明明在……在那边的深林区里,怎……怎么会跑到……这、这儿来?”高长恭的陪侍武士吓得话都说不清,哆哆嗦嗦地盯着老虎,唯恐它们一个不妨扑上来。
众所周知,突厥的野虎最是凶悍残暴,况突厥可汗养在围场里的那些老虎又是凶悍中的凶悍。今日不知出了什么邪风,竟然让这五只老虎跑了出来,而且看它们那眼神,和它们嘴角流下的涎液,这五只老虎定是饿极了!
两个武士均咽下一口口水,嗓子眼都干了,一动不动。
宇文玥眯了眯眼,微微弯腰,习惯性地在小腿边上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摸到。她回神,这才想起来,四哥送她的小刀她这次没带来。
“我困住它们,你们先走!”
“我阻挡它们,你们先行离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宇文玥与高长恭开口说道。说完,两人俱是一愣,不由得看向对方。
“这些老虎,钟都一人便可对付,沈公子与陪侍趁机逃去,将此事告知可汗便是。”高长恭顾及宇文玥女子身份,便提议让她先行离开。
宇文玥性格最是热血,也最讲兄弟义气,此时听到高长恭这样说,便完全忘了他是齐国的使者——她的敌人,于是胸脯一拍:“我宇……沈易可不是逃生怕死之人,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高长恭微微诧异,然而诧异还未消去,五只老虎中的其中一只便猛然冲了过来!
高长恭飞身上前,一脚发力,踢在那只老虎的头上,老虎被踢出去好远,嗷嗷吼叫了一声,倒在地上哆哆直抖,过了好久才勉力站了起来。
这下气氛更是紧张,剩下的四只老虎均发出骇人的声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好似下一秒便会冲过来。
宇文玥转头严肃地命令那两个陪侍:“等会儿我与斛律公子拖住这几只老虎,你们赶紧赶回去,让你们可汗派人来支援!”想了想,宇文玥意味不明地笑,再添了一句:“记得快点,若是齐国的使者和周国的使者都死在了突厥,突厥可脱不了干系。”
原本在看到那五只老虎时,宇文玥第一时间便想到也许是阿史那俟斤故意放出来的,可后来一想,若是她和高长恭都死在了突厥,那突厥定是撇不清的,但为了安全起见,宇文玥还是借陪侍之口去提醒阿史那俟斤。
高长恭听到宇文玥的话,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此时什么也没说,只是专心地盯着老虎,谨防它们再扑上来。
那两名陪侍听了,忙连连点头,双手握紧了缰绳,就等机会逃脱。
宇文玥斜眼睨了一下高长恭:“准备好了?”
高长恭略微点了点头,便轻轻夹了马腹,驱着马儿往旁边走了两步,轻轻一跃,在旁边的古树上折了两根细长的枝干。
转身,将其中一只抛给了宇文玥,宇文玥默契地接住。
五只老虎齐齐吼叫地冲了上来,高长恭与宇文玥两人一边骑着马左右闪躲,以防老虎咬伤马,致使他们摔下来,一边却不断地用手中的枝干猛力袭击它们的头部。
两人都是练武之人,因此攻击地格外有力,老虎吃痛,也愈加疯狂。一时之间,战况十分激烈,两名陪侍躲在一边都傻了眼。
“还不快走?!”宇文玥朝那两个陪侍大喊。
“是、是……”两人应着,忙驾着马逃离。
某只老虎发现了,便冲着陪侍奔跑,眼看就要咬到他们的马儿。宇文玥一棍子往它头上打上来,勾着嘴儿笑:“笨老虎,你的对手是我。”
“吼!”老虎红着眼,冲了上来,宇文玥迅速后退,却不料马儿踩了一块石子,微微那么一踉跄,老虎逮着空当,便一口咬上了马儿的大腿肉。
“嘶!”马儿哀鸣一声,摔在地上。
宇文玥眼明手快地从马上跳出,站在地上与老虎对视。
手中枝干握得越发紧,宇文玥凝神看着老虎,以眼神震慑住老虎,使它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骑着马与老虎对战,可以拉开距离,避免贴身肉搏,不致让老虎所伤,现在马儿倒地不起,她手上唯一的武器便是一条小小的枝干而已,她该怎么做,才能让老虎不能靠近她呢?
那边高长恭一个人对付四只老虎,此时听到声音,便回头看过来,见宇文玥已经站在了地上,眉头微皱。
此时,一只老虎朝高长恭扑了过来。
“小心!”宇文玥不顾自己眼前这只老虎,冲了过去打开那只企图伤害高长恭的老虎。
这样做等于将自己的身后暴露给了与她对峙的老虎。
那老虎得了机会,便张开血盆大口,狠狠朝宇文玥跃了过去。
高长恭见状,将手中枝干用尽全力往宇文玥身后的老虎扔过去。
但还是迟了一步,宇文玥的肩膀被咬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啊……”宇文玥忍住吼间的痛呼,此时高长恭已经驾马来到她身边,将手伸给了她。
“上来。”
宇文玥借着他的手力上了马,高长恭脱下外衫递给身后的她,语气平静无波:“将伤口包住,不要乱动。”顿了顿,高长恭又开口,有些难以启齿:“你……若是累了,可靠在我背上休息一会儿。”
“……哦。”宇文玥愣了半晌,方声如蚊蝇。
此时,五只老虎聚在了一起,挡在他们的马前。
第一卷:突厥起相思 013 阿史那桑
高长恭的枯枝已经被扔掉,宇文玥便把自己的递给他。高长恭接过,轻声嘱咐她:“抓紧点。”
宇文玥知道他想突围,便双手拉住他腰部两侧的衣服,脸色虽有些苍白,肩膀的伤也阵阵发痛,但她全部咬牙忍下。
高长恭一边用一根枯枝灵活地攻击五只老虎,使得它们左冲右撞,一边又有技巧地使马儿前后左右移动,躲过老虎的利爪。
看准时机,高长恭手腕发力,用枯枝打开一只老虎,又猛然拉紧缰绳,马儿一声嘶鸣,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十分骇人。
还有一只老虎挡在前面,却害怕马儿的前蹄会将它踢伤,因而下意识躲开一旁。高长恭看准机会,便策马扬蹄闯过。
那几只老虎还是不愿放弃,跟在后面追了上来。
“斛律公子!沈公子!”一队训练有素的武士骑着马赶了过来。
武士一来,便开始着手收拾那些老虎。他们是平日里专门管理那些老虎的,没想到因为疏忽,居然没发现几只老虎逃离了深林区,于是得到消息便马上赶了过来。要是求亲使者被老虎所伤,那他们麻烦就大了。
“斛律公子,沈公子,你们没事吧?”武士队老大来到他们面前问道。
高长恭还没说话,宇文玥便从他背后探头出来,虚弱却没好气地说道:“废话!你看看我肩膀,这是有事还是没事?”说着便偏了偏身子,将左肩那一块血色斑驳露给他看。
武士大惊,正不知该说什么好,高长恭面无表情开口:“钟都先行带沈公子回青阳宫止血,烦请武士奏明可汗,派太医前来为沈公子看伤。”
“是,我马上去办!”武士不敢耽搁,马上转身离开。
高长恭带着宇文玥回到青阳宫,小谢看到宇文玥肩上的伤,不由得惊呼:“公主!”
“我没事……”宇文玥皱着眉头,任由高长恭将她放置在床上,手却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太医马上就来。”高长恭以为宇文玥吃痛,便安慰她。
“我的身份……”宇文玥欲言又止。
虽说伤口只是伤在肩膀,但万一太医看出她是女儿身,那该怎么办?
高长恭沉吟片刻,道:“你的伤口只是外伤,不需检查,我让太医给你开些疗伤的药便可。”
“嗯……谢谢。”宇文玥不自然地道谢。
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身为女子的求亲使者,其实高长恭明明可以揭穿她的女子身份的,这样突厥可汗便找到理由让她退出,而高长恭也便少了一个竞争对手。然而他却没有,从这点来看,高长恭的确是个正人君子,也许……并不像她所想的那么无耻,故意接近她。
一刻钟后,太医匆匆赶来,被高长恭阻下,在外间开了内服之药和涂抹之药,随后阿史那俟斤也亲自过来,赏赐了不少补品。
射鹰比赛虽然出了意外,但并没有影响其他人,而宇文玥与高长恭也是硕果累累,即使遇上了饿虎,但他们射鹰的成绩却是最高。
所以这次比赛并没有作废,而可汗的如意算盘却扑了空,淘汰他们不成,反而淘汰了两个突厥的公子哥儿。
考虑到宇文玥的伤,下一轮的比赛便放到了半个月之后。而这半个月,宇文玥便只有乖乖养伤,幸而伤口看上去可怕,实际上咬得并不深,半个月虽不至于痊愈,但也能养好十之**。
在突厥皇宫,最后一位未曾出嫁的公主,也就是此次他们求亲的公主——阿史那桑,住在名唤九天宫的宫殿里。这些天,她虽然未曾出面,但关于求亲的事却都有耳闻,今日听到周国的使者在围场里受了伤,一时担心不已,害怕周国因此于突厥结下梁子。
刚好阿史那俟斤今晚前来九天宫看她,阿史那桑忙问道:“父王,那周国的使者可有大碍?”
阿史那俟斤喝了一口茶:“那沈易据说不喜生人为他看病,因而太医并没有亲自查看。不过据他的小厮所说,那伤口不深,倒也并无大碍。我将此事修书一封,连同沈易的手书,一并派人送去了周国。周国可是巴不得跟我们突厥联盟,岂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使者引起战祸。”
阿史那桑这才放下心来,复而又担忧道:“父王,您真的不准备与周国或齐国联姻么?那待到最后周国铩羽而归,他们再借此事挑起祸端,可如何是好?”顿了一顿,她似乎下定了决心,然而又掩不住低落,轻声道:“如果突厥与周国或者齐国联姻,那冬天的粮食就有着落了。到了冬天,就不会有那么多百姓跑去劫掠粮食了,也不会发生那么多的大大小小的战争了……”
阿史那俟斤看着女儿一脸担忧地样子,不由得拍拍女儿的手,慈祥地笑道:“父王知道你这孩子向来孝顺,为了父王、为了突厥,你愿意牺牲你自己,可是父王不愿意我最疼爱的女儿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中。现在天下混乱,齐国和周国相互纷争,南边的陈国也动荡不安。无论你嫁到齐国或者周国,都将面临很多纷乱,到时候你身处别人的国家,父王如何能保护你的安危?虽然突厥也有些不安宁,但父王绝对能保证你一生安乐无忧。”
“父王……”阿史那桑还是有些担忧。
“傻孩子。”阿史那俟斤打断她的话,“无论什么东西,都不值得我用女儿的幸福去交换!”
无论什么东西,都不值得我用女儿的幸福去交换……
阿史那桑愣在那里,心里涌起许许多多的温暖,她的父王,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
可是仅仅过了一瞬,她又心酸起来。替她的那些姐姐,替她最亲的那个姐姐,心酸了起来。如果什么东西都不值得用女儿的幸福去交换,那她的那些为了维持部落的忠心,而被嫁到各个部落的姐姐们,又算什么呢?难道父王没有将她们当成女儿么?
也许,在父王的心里,只有她这个由早逝的可敦生下的女儿才是他真正的女儿。可是,在阿史那桑的心里,那些不被阿史那俟斤所重视的公主们却也是她的姐姐。
思绪越飘越远,直到阿史那俟斤喊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孩子,等过些时候,第二轮比赛开始时,你也去看看吧,亲自挑一个如意郎君。”阿史那俟斤说道。
“可以么?”阿史那桑疑惑,父王当初不让她露面,说是之后还有安排。
“没关系,你化装成丫鬟就好了。”阿史那俟斤笑了笑,“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父王慢走。”
第一卷:突厥起相思 014 我的朋友
半个月后,第二轮比赛正式开始。
这次的比赛是赛马。
突厥人个个在马背上长大,自然是胸有成竹,可是宇文玥却也不怕,她亦从小就开始学习骑马,赛马而已,她有自信不会被淘汰。
而自从上次射鹰比赛后,宇文玥便认识到,斛律钟都平时深藏不露,但绝不是可以小看之人,因此她也不认为他会败在小小的赛马上。
突厥的赛马场上,三十个人安坐在马上,等待开始。他们需跑至赛马场另一端,拿了早已准备在那里的旗子,再调转回来。最后十名到达的人,便失去了求亲的资格。
宇文玥动了动左边肩膀,伤口好得也差不多了,只要不用力撕扯,伤口应该不会裂开。
武士一声令下,赛马比赛开始!
宇文玥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头,身后跟了乌拉拉一大串人,而高长恭却渐渐跑到了人群外围,始终保持着中等位置。
高长恭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外衫,骑着黑马一个人独自奔驰在人群外围,有一种悠悠的出世之感。但赛马场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袭白衣、洒脱自在的宇文玥。
“驾!”宇文玥往后回望,见身后跟着一大群奋力追赶的人,不由得笑靥如花。
猛力一夹马腹,马儿跑得越发快起来,沐浴在春风之下,宇文玥浑身畅快,一时间仿佛忘掉了世间所有人。
忘掉了她亲人的死亡,忘掉了她身边的人的艰难处境,忘掉了以前在战场上看到的种种人间地狱,忘掉了这是残酷的乱世……
甚至忘掉了她是周国的公主——宇文玥。
此时她觉得自己只是一只小鸟,自由地驰骋在天空之上,什么都不必去管、什么都不必去想。
她是一只鸟,她只是一只鸟。
想着想着,宇文玥笑了出来,而且笑得越发酣畅淋漓、越发恣意飞扬!
身后的人都惊呆了,高长恭也不禁愣了愣,微微诧异。
宇文玥便在一路笑声中跑到了另一端,取下了自己的旗子,飞扬跋扈地与赶上来的一群人擦肩而过。
而这一切,都落入了阿史那桑的眼中。
阿史那桑坐在一个隐蔽又能看清全场的地方,她本来是从那些突厥公子们当中挑一个自己中意之人的,却在赛马一开始便被宇文玥吸引去了全部目光。
“他”那么恣意张扬,想笑便大声笑出来,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这是她阿史那桑此生都向往、却从来不敢一试的生活。
如果,自己嫁给了这么一个人……
阿史那桑双颊一红,暗暗恼怒自己居然生出这样的心思,却又忍不住问身边的侍从:“那位公子,他是谁?”
侍从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道:“回公主,那位公子名唤沈易,是周国的求亲使者。”
周国的求亲使者……
阿史那桑眼中的光芒一下暗淡下来。
他是周国人,而且只是周国皇帝的求亲使者……
她和他绝无可能。
正在阿史那桑黯然间,宇文玥已经第一个冲过终点,高高地扬起了手中的旗子,昂着头看向阿史那俟斤。
随后的人也陆陆续续地赶了上来,高长恭以第八名的成绩到达。最后到达的十人便被淘汰。
能射下那么多老鹰,并且跟五只老虎相斗的人,绝不只是这样的水平。等人群散后,宇文玥走近他,问道:“你为何要故意落后?”
高长恭望着天边的云彩,淡声提醒她:“处乱世之人切忌锋芒太露。”
宇文玥不敢苟同,朗声道:“乱世又如何?因为身处乱世我们就要小心翼翼,时刻将自己的本性隐藏?”
高长恭怔了怔,转过头看向她。
宇文玥迎着他的目光,坦荡荡地对他说:“斛律钟都,虽然你我是敌人,但在还没有正式对立之前,我想将你当成朋友。作为朋友,我想劝告你,正是因为我们身处乱世,被这个黑暗的环境压抑得喘不过气来,我们才更应该想方设法地让自己开心一点。刚刚我不是有心展露锋芒,而是我真的很快乐,忘掉了一切的那种快乐。不信你可以试试,完全地释放自己,忘掉一切,那真的很快乐。”
高长恭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光芒,他一向习惯隐忍,从来没有人对他说,你也可以完全释放自己,让自己开心一点。
试试,真的可以吗?
宇文玥见他傻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由得觉得好笑,便扬起嘴角,对着赛马场的武士道:“给我们牵两匹马来!”
武士牵来了两匹马,宇文玥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给他:“试试。”
高长恭愣了一瞬,最终接了过来。
那天,他们在赛马场骑了很久的马,直到夜幕降临。
高长恭虽然没有像宇文玥那样大声笑喊,但嘴角却也挂上了笑。
回去的路上,宇文玥笑问:“怎么样,真的很开心吧?”
高长恭只是淡笑,过了很久才道:“钟都这一生,开心的事不可谓没有,但是今天的开心最为特别。谢谢你。”
他如此郑重地说谢谢,倒让宇文玥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只是讪笑应了一声。
到了青阳宫大厅,宇文玥准备与高长恭分别的时候,高长恭忽然说道:“钟都救你只是出于本心,并没有借此接近你的意思。在突厥路上相遇,也只是意外,我的确调查过你,但也没有想借此利用你的意思。”
宇文玥愣住了,半晌才道:“你对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高长恭缓缓笑道:“你说在还没有正式对立之前,你想将我当成朋友。那么……我也一样。”
宇文玥看着他,嘴角渐渐勾起,最后笑着往他肩上拍了一拳:“好!在还没有正式对立之前,你斛律钟都是我宇文玥的好朋友!至于突厥公主,我们各凭本事吧!”
高长恭看到宇文玥坦率的样子,一瞬间居然有股冲动,也想将自己的真实名性告诉她,但话到喉间,却被他咽下。
他和她终究还是站在对立面,只是现在是朋友而已。
终有一天还是会敌对。
第一卷:突厥起相思 015 突厥格斗
被留下的只剩了二十人,五天之后,阿史那俟斤出了第三轮的比赛——突厥格斗。
突厥人个个好斗,而格斗便是他们平时最喜爱的竞技之一。两人在一个台子上,赤手空拳相互打斗,直至另一个人被打趴下或求饶。这是不依靠任何人的、实打实的比赛。
宇文玥看着那个大大的台子,满脸期待,大周可没有这么好玩的东西呢。
“你的伤口全好了吗?”高长恭走进,低声问道。从赛马比赛那天后,他们俩成为了暂时的朋友,高长恭也就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心。
“全好了,没事!”宇文玥灿烂地笑。
本来心情很不错,可当武士高喊开始抽签时,宇文玥却担忧起来。会不会与高长恭抽到同一组?这样的话,朋友缘分也便结束了。
高长恭走过她身边,声音飘渺地传过来:“一切随缘吧。”
二十个人走到一起,武士拿了一个筒子,上面插了二十根签,每根签下端分别写着二十个人的名字,抽到了谁的名字便与谁格斗。若是抽到了自己的,便放回重新再抽。
轮到宇文玥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拿了边缘上的一根签。
缓缓拿出来,一看,宇文玥不由得高兴地冲着旁边的高长恭道:“斛律钟都,看到我们的朋友缘分不止这五天嘛!”
高长恭也淡淡笑开,然后也伸手抽了一根。
格斗比赛开始,前几对都斗得十分惨烈,甚至有一人差点死掉。轮到了宇文玥,她轻笑,随即跃上了台子。
武士报出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人也跳了上来。
说实话,这些天,宇文玥一直未曾留意那些一同前来求亲之人,甚至很多都不能叫出名字。但是当她的对手跳上来时,她却隐约有印象。
是那天率先介绍自己的紫衣男子。
没有见过突厥公主却百般奉承的部落王子。
宇文玥对他的印象仅仅是——不诚实。
“在下沈易。”宇文玥双手抱拳,微微弯腰,以中原江湖之礼打了招呼。
那人回以突厥之礼,笑道:“在下祜努尔。”
武士道:“可以开始了。”
“请。”宇文玥翩翩而立,尔雅笑道。
祜努尔也不客气,下盘发力便冲了过来。
宇文玥看似稳稳地站在那里,可当祜努尔快要接近她时,却一个鹞子翻身,跳到了另一边。宇文玥知道,论力气,虽然她从小习武,力气绝对不小,但她还是绝比不上突厥人祜努尔,所以她只能巧取。
从祜努尔那天率先起来发言来看,宇文玥便猜测他是一个沉不住气之人,今日果然如她所料,他扑了空之后,面上隐不住阴郁之色。
宇文玥暗笑,这么沉不住气,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于是宇文玥主动攻击,待祜努尔扑过来时,又利用自己轻巧的轻功绕过他。祜努尔气怒不已,愈加蛮力冲了过来。
在另一个角落里,静静坐着美丽的突厥公主。阿史那桑明知道自己与“他”不可能,今天却还是忍不住过来了。她的目光追随着沈易,随着“他”的身形不断移动,看到祜努尔扑向“他”,便为“他”担忧。
阿史那俟斤看到女儿装扮成丫鬟独坐一旁,便走了过来,轻声问道:“女儿,这两轮比赛你可有中意之人了?”
阿史那桑吓了一跳,目光赶紧从沈易身上离开,却不敢看阿史那俟斤,怕自己会掩饰不住心虚。
“还、还没有。”阿史那桑结结巴巴道。
阿史那俟斤信以为真,也就不再逼问,只是目光转到了台子上,刚好看到宇文玥躲过祜努尔,顺便给他重重一击,击得祜努尔狠狠摔到了地上。
“唉,”阿史那俟斤叹了口气,“没想到周国与齐国的使者都这么难缠,射鹰难不倒他们,赛马难不倒他们,如今看着格斗,怕是也难不倒他们……”
见阿史那俟斤这样,阿史那桑心中不忍,眼神飘过台上那人,收回时眼中已无爱慕之意,只剩下了淡定与理智。
她淡淡笑道:“父王别急,到了最后说是让女儿自己选就行了。这样,任他们闯到了几关,也无法将女儿迎娶回去。”
阿史那俟斤眼睛一亮,笑叹道:“父王真是老糊涂了!对啊,决定权在我们手上,他们又能如何?”
顿了顿,阿史那俟斤又问道:“现在突厥人擅长的比赛项目都已经完了,接下来该怎么考,女儿你可有想法?”
阿史那桑低头噙了一口茶,深思一会儿,抬起头道:“武斗已经完了,我们何不智斗?”
“智斗?”阿史那俟斤疑惑。
阿史那桑只是低低一笑。
此时,台子上的格斗已经接近尾声,祜努尔被击在地上,鼻青脸肿,十分狼狈。
宇文玥道:“祜努尔,你还是认输吧,这样可以少受一点皮肉之苦。”再打下去,她都不忍了。
祜努尔“呸”了一口,硬撑着爬起来:“身为突厥男子,岂有认输一说?”
他又不屈不饶地攻了过来,宇文玥无奈,直接迎了上去,给了他最后一击。
当然,没有将他打死,只是打晕而已。
武士将祜努尔抬了下去,宇文玥轻巧地从台上跳下,经过高长恭的身边时,打趣道:“争气点哦,虽然不想和你正面为敌,但我也不愿你停留在这里。如果这样,我会鄙视你的。”
高长恭但笑不语,喝了一口茶,淡定地看接下来一组的比赛。
到了高长恭时,宇文玥发现自己刚刚的担心完全是多余。高长恭躲的时候比她更轻巧,攻击的时候却比她更有力。高长恭的对手,比祜努尔倒霉多了。
格斗比赛进行了整整一天,最后剩下了包括宇文玥和高长恭在内的十人。
阿史那俟斤看着这些人,笑道:“各位公子都是有真才实学之人,本王很欣赏。经过了这几轮比赛,想必各位公子都累了,且休息十天。十天之后,我们再开始比赛。”
回到青阳宫,小谢惊喜地拉着宇文玥道:“公主!长安来信了!”
宇文玥开心不已:“拿给我看看!”
一封洁白的信从小谢怀里掏出来,宇文玥认得,这是宇文直的笔迹。
第一卷:突厥起相思 016 月下公主(1)
信封上写了“吾妹阿玥亲启”六个字,字字飘逸诡谲,绝对是这世间上没人能模仿的风格。
宇文玥拿着信进了房间,打开信封,细细摊开。
“阿玥:
在突厥过得可好?有无闯祸?肩上的伤可曾好些了?离宫万里,千万保重自己。能否迎回突厥公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皇兄、五哥和我都在等你回来。
宇文直”
宇文玥看完信,扑哧一声笑出来,字虽是宇文直写的,可这哪是宇文直会说出来的话啊?也就那“有无闯祸”是宇文直想对她说的吧?
她其实都能猜到当时写信的画面了,定是她六哥宇文直听闻了她肩膀受伤的消息,写了一封信来呵斥她,结果被四哥宇文邕和五哥宇文宪看到,便强迫他改成了对她的慰问关心。
想到六哥在四哥和五哥的注视下无奈地写下这些话的情景,宇文玥顿时乐不可支。
只是当她回去那一天,宇文玥摸了摸已经差不多好了的伤口,背上一麻,她一定会被宇文直整死的!
晚上,宇文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面向高长恭房间的窗户也关了,屏神静气地开始回信。
反复修改了很多遍,地上扔遍了废纸,宇文玥终于写出了一封家书。伸了个懒腰,宇文玥准备上床休息了。
“公主!不好了!”小谢在外面用力拍门。
“怎么了?”宇文玥睡意顿起,便走便打呵欠,到了门边打开门,见小谢一脸惶恐。
“公主……”小谢急得要哭了,“晚膳之后,阿喵就不见了。你要回房间写信,我不敢打扰,便自己出去找阿喵。平时阿喵也会偷偷跑出去玩,但走跑不远,至多半个时辰就会回来。可是今天,我在外面找了一个时辰了,嗓子都喊哑了,都不见阿喵出来……”
“你……”宇文玥心中焦急,本来想训斥小谢的,但见到她眼中水雾氤氲,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便拍着她的肩膀道,“算了算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将阿喵找出来。叫上我们带来的那两个人,我们四个人分开找。”
“好。”小谢应了一声,便跑出去找人。
宇文玥也急冲冲地走出了青阳宫。
天色昏暗,好在突厥皇宫里的人普遍睡得比较晚,所以现在还有很多宫殿灯火通明。
宇文玥先从青阳宫附近找起,从一座宫殿找到另一座宫殿,穿过长长短短的幽静昏暗的小道,直到将此次可汗为求亲使者准备的宫殿全部找了一遍,还是没能发现阿喵的身影。
这个臭阿喵!到底跑哪去了?宇文玥一边心里暗骂阿喵,一边却止不住害怕起来,会不会阿喵被人抓走了?或者落水了?它……会不会有危险?
这样想着,宇文玥加快了步伐,不知不觉已经穿过了好几个弯弯绕绕,来到了一处她从没到过的地方。
“阿喵!阿喵!”宇文玥边走边喊。
“喵呜——!”长长的猫叫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也让宇文玥心中的石头落下了地。
“阿喵,你这只笨猫!”宇文玥拐了一个弯,朝着声音源头走去。
刚刚拐过那个弯,宇文玥便猛然愣住,吓了一大跳。
这这这……这里怎么有个人?!
一座低矮的装饰性石山上,居然坐了一个人,那人身姿窈窕,墨发一路垂下来,应是个女子。
女子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来,月光正巧撒在这女子脸上,宇文玥便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眼睛很大,眼窝有点低陷,鼻梁很高,嘴巴小巧精致,组合在一起,标准的突厥面貌,而且应当是突厥中的美女。
宇文玥逆着光,因而阿史那桑看不清她的样子,只是刚刚听到了远处的呼喊声,也听到了阿喵的回应,便举起怀里的阿喵:“原来这猫儿是你的。”
宇文玥不知阿喵怎么跑人家怀里去了,便快步走上前,从她怀里接过阿喵,警惕问道:“这位姑娘是何人?为何深夜出现在此处?阿喵怎么跑到了你怀里?”
阿史那桑这才看清,原来这人竟是她近日朝思暮想的“沈易”!
“是你!”阿史那桑忍不住喊了出来,原来陪了她一晚的小猫儿是沈易的猫,想着想着,她竟然生出了些许欢喜。
“姑娘认识我?”宇文玥奇道。仔细看了看,宇文玥确信自己并不曾见到过眼前这个女子。
夜色里,阿史那桑悄然红了脸,想了想说道:“我是……伺候公主的婢女,在求亲大赛上曾见过沈公子的英姿。我今晚心里怀着心事,便来这里闲坐。后来,这猫儿便出现了,它似乎通人性,见我凄苦,便陪我坐在这儿。我着实喜欢它,便将它揽入怀,相互取暖,抵挡一些春夜的凉气。”
阿史那桑说得真切,宇文玥这才发现她眼中泪痕未干,眼睛似乎已经肿了,定是哭了很久了。
宇文玥顿时生出恻隐之心,将阿喵抱在怀里,几步跳上石山,坐在阿史那桑旁边。
“姑娘有何难过之事,不妨和我说说,也许我能帮你呢。”宇文玥侧过脸望着她道。
暗夜里,阿史那桑的脸更红了。宇文玥忘了自己的男子身份,因此一切做得自然,而阿史那桑却并不知道她的女儿身,此时宇文玥望着她,两人几乎鼻息相闻。
男女授受不清,阿史那桑悄然往旁边挪了一点,低垂下头,迟迟没有说话。
宇文玥估摸着自己方才太过冒失了,人家跟你不熟,你却让人家对你说出心里话,这不是在为难她么?
于是宇文玥摸了摸鼻子,颇感抱歉地说道:“方才我的话有欠考虑了,我的本意并不是想窥探姑娘心事,如果姑娘不方便说,那便不说罢了。只是这春夜寒冷,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阿史那桑心里一热,她并不是不愿告诉沈易她的心事,而是她没有想好……怎么说。可沈易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柔声劝她回去,莫着了凉。阿史那桑鼻尖一酸,突然拉住准备跳下石山的宇文玥,鬼使神差地说道:“沈公子,你可以留下来,听我说说话么?”
宇文玥闻言止住脚步,重新坐回原处,笑道:“当然可以。”
漫天的星辉洒在两人身上,阿史那桑沉吟片刻,缓缓启口:“今日是我姐姐的忌日。”
宇文玥一愣,顿时想起自己的两位哥哥,感同身受,心里堵了一块,想说些什么劝诫,却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便只有沉默下来,静静地她继续说。
第一卷:突厥起相思 017 月下公主(2)
阿史那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慢慢陷入深远的回忆中:“我家中兄弟姐妹众多,你应该知道,在这个世道,女子在爹娘眼中多是不如男的。我爹爹为了得到那些微薄的彩礼,便将我的姐姐们相继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