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亮阳光照在庭院。
缠在松树上的藤树,挂着好几串如果实般沉重盛开的藤花。
看似紫色又像青色的颜色,很刺眼。
晴明已做好出门准备。他正坐在窄廊等博雅到来。
庭院中可见好几只飞舞的凤蝶。
嫩叶逐日转浓。
坐在阳光中,若没风会暖得出汗,但此刻不停有摇晃樱叶的清风沙沙
吹来。
晴明的视线追着环绕藤花飞舞的凤蝶。
这时——
“晴明大人。”声音响起。
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身穿十二单衣的蜜虫站在晴明身后。
“芦屋道满大人驾临。”蜜虫说。
“嗯,我知道。”晴明点头。
“请他到这儿来吗?”
“没那个必要。”晴明将视线移回庭院说:“已经来到这儿了。”
晴明举起右手伸出细长食指,指尖指着一只在庭院飞舞的凤蝶。
结果——
晴明指的那只黑色凤蝶边在半空飞舞边飞向晴明。
凤蝶停在晴明伸直的指尖。
凤蝶在晴明指尖不停展翅又收回羽翼。
晴明将指尖缩回眼前对凤蝶说:“这只凤蝶昨天就放到庭院里了吧。”
“没错。”
声音响起时,凤蝶也飘然落在窄廊。
原来看似黑凤蝶的是一张折成两半像凤蝶形状的黑纸。
“被你识破了,晴明。”
自庭院响起道满的声音。
树干缠着藤树的松树,最顶端枝头坐着个老人。
是身穿黑水干的老人。
“找我有事吗?道满大人。”晴明问坐在松树枝头的老人。
“嗯,有事。”松树上的道满答。
瞬间,道满身子看似浮在半空。继而咚一声,道满已自半空降落在庭
院石头上。
落在石头上后,道满用脚左右搬开庭院草丛,挨近晴明。
他右手插进白发中,脸上挂着难为情的笑容,喀哧喀哧地搔头。
来到晴明面前,道满低声道:“失败了……”
“连道满大人也……”
“嗯。”
道满停止搔头望着晴明说:“让你做的话,你也一样会失败,晴明。”
“我知道。”
“哼哼……”
不是笑声,道满微微哼着鼻子坐在窄廊边缘。
“听说贞盛传唤你过去……”
“您昨天用那个听到我跟博雅的交谈了?”晴明望着刚刚仍是凤蝶形状
的纸张。
“嗯。”道满点头,问晴明:“你现在要去?”
“是。”晴明望着道满说。
之后,两人默不作声,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问?”道满先开口。
“问什么?”
“问贞盛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问了,您会回答吗?”
“不会。”
“我想也是。”
“还是听贞盛亲口说较好。”
“我会照办。”晴明红唇浮出微笑,问道满:“您今天来有何贵事?”
“吾人打算作壁上观,看你如何应付那东西。”
“作壁上观吗?”
“没错。”
“想必发生很伤脑筋的事了。”
“晴明……”道满望着晴明,眼神仿佛小孩对某事不满似的。
“是。”说毕,晴明再度笑了。
“有什么可笑的?”
“您果然想在事前对我说些什么吧?”晴明说。
“唔,没错。”道满又用指尖搔头。
“我洗耳恭听。”晴明道。
“那东西,相当棘手。”道满说。
“是吗?”
“那不是某物附身不附身的问题。”
“那么,是什么呢?”
“没法比喻。”
“……”
“那东西,搞不好会颠覆这京城。”
“京城吗?”
“嗯。”道满声音恢复气势。“京城会颠覆。”他愉快地说:“保宪那家伙
大概已察觉这事了。”
“保宪大人已察觉?”
“所以他才托你插手这事吧,晴明……”
“……”
“可是,京城会变得如何都跟吾人无关。你呢?晴明。”
“我怎么?”
“你内心也跟吾人一样,认为京城会变成如何都无所谓吧。”
“我看起来是这样吗?”
“是这样。”
“……”
“哎,算了,晴明。”
道满抬起腰再次站在草丛中。那只黑凤蝶在道满身边飞舞。
是至方才为止应该已变成纸片落在窄廊的那只凤蝶。
那只凤蝶朝晴明飞来。
“带牠去,晴明。”道满说:“牠会擅自跟你前去。若你不喜欢,随你便。”
“是。”晴明点头。
“吾人期待你的结果。”说毕,道满转过身。“吾人会作壁上观。”
道满拨开草丛走向庭院,不久,拐过屋子角落消失了。
凤蝶停在目送道满背影的晴明左肩。
二
咯吱,咯吱,牛车碾着泥土前进。
晴明和博雅坐在造的较宽的牛车内。
车轮嚼着泥土的声音从腰部响至背部。
晴明和博雅都默默无言。
博雅似乎想和晴明攀谈,但晴明始终默不作声,博雅也就开不了口。
来到大约半途时——
“博雅。”晴明总算开口。
“什么事?晴明。”一直在等晴明开口的博雅,松了一口气似地问。
“你要有心理准备。”晴明低声说。
“心理准备?”
“嗯。”
“什么意思?”
“我们好像卷进相当危险的事。”
“是怎么回事?晴明……”
“不知道。”晴明说:“我还预测不出将会发生什么事。”
三
晴明坐在园草垫上,与平贞盛相对。
两人之间和上次一样隔着垂帘,看不清贞盛身姿。
贞盛坐在垂帘内边饰菱纹的榻榻米上。跟上回一样,脸部裹着布条,
只露出双眼。
上次只有晴明和贞盛两人会面,这回多了三人。
与晴明并坐的是源博雅。
其他两人也并坐在一旁距离较远处,似乎在观察晴明。
晴明和博雅进来时,这两人已在场。
一是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瘦削身姿蜷得小小地坐在那里。
另一个年约四十左右。表情僵硬,双唇紧闭。
“劳驾了,晴明大人……”贞盛在垂帘内说:“结果,还是请你来了。”
“是。”晴明点头。
“只是没想到源博雅大人也大驾光临……”
“是我托他一起来。”晴明说。
“是吗?”贞盛点头,看似在问理由。
“有关这类事,博雅大人看法超群拔类。因博雅大人的意见,我曾不止
一、二次受过很大帮助。”晴明恭敬行礼。
“若打搅了您,我可以立即退下……”博雅说。
“让特地前来的博雅大人辞去的话,我没脸面对其他人。有关这事,既
然我已托晴明大人包办,怎么可能拒绝晴明大人带来的人呢?”贞盛道。
在此,贞盛似乎已结束这话题般,换了话题。
“今天在那边静候的是医师祥仙大人……”
贞盛说毕,老人向晴明和博雅行了个礼说:“在下是祥仙。”
“一旁是我儿子,他叫维时。”
听贞盛如此说,较年轻的男子望着晴明,恭敬行礼。抬起脸后,隔了
一会儿才说:“在下维时。”
“说起来,这恶疮是十九年前长出的。那以后一直受祥仙大人照顾。”
贞盛说。
“十九年前?”
“那时多亏祥仙大人,十天就痊愈,结果今年又长出这东西来。”
“这东西?”
“我脸上的恶疮。”
贞盛的声音自垂帘内传出。因裹着布条,声音含糊不清。
“有关这恶疮,我想,与其问我,不如问祥仙大人较好,因此今天才请
他到此地。”
“十九年前,您如何医治?”晴明问祥仙。
“用一包紫雪(以羚羊角、水牛角、麝香、朱砂、玄参、沉香等成分制
成,能清热解毒。)加二成水,每天喝三次,再涂上我调配的药剂。”
“药剂?”
“硫磺加麻油,再混入熬过的八角附子、苦参、雄黄,涂在患部。”祥
仙说。
原来如此,这是恶疮的一般治疗法。
“用这方法,十天就好了?”
“是。”
“这回起初也是祥仙大人医治吗……”
“是。”
“何时开始?”
“今年年初便长出恶疮,我接到传唤。”
“这回您用什么方法?”
“跟十九年前一样。”
“结果呢……”
“完全没痊愈迹象,恶疮反而愈长愈多。”
“是吗?”
“我用尽各种方式,这回完全束手无措。”
“这回的恶疮和十九年前不同吗?”
“依我看来,恶疮跟以前一样……而且,这恶疮,不仅十九年前,在此
之前也好几次出现在贞盛大人脸上,每次都是我医好的。”
“既然至今为止医好过几次,这回医治方式也跟过去一样,为何无法医
好呢?”
“这个,正是我百思不解之处。”
“我尚未请问,到底是什么样的恶疮……”
“这……”
“有问题吗?”
“我刚刚虽称为恶疮,其实我也不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祥仙瘦弱
的身子像是要折断似的叹道:“一般说来,疮以疔疮为首,有癣疮、疱疮、丹毒
疮、疥疮、浸淫疮、夏日沸烂疮、王烂疮、反花疮、月蚀疮、漆疮等等,五花八
门。
会痒的是癣疮,疥疮……疔疮若搔破而出脓,即便碰触衣服也会痛。搔的话
会肿胀如蛋,搔破会出脓,变成紫黑色,闻起来很臭……”
“是。”
“到最后,可切开或以针刺故意挤出脓汁来治疗……”
“是。”
“可是,贞盛大人患的恶疮并非这类疮。”
“是什么疮?”
“接下来就不是我能随口说的了。请晴明大人自己看看,我想,这比我
说明白更快。”
“有道理……”晴明点头,视线移向垂帘内,探询道:“正如祥仙大人
所说那般。”
“……我已有心理准备。”垂帘内传出贞盛下定决心的声音,说:“晴明
大人,请过来。”
“失礼了……”晴明起身。
晴明从左侧进入垂帘内。
“博雅大人,您呢?”贞盛的声音又传来。
“可以吗?”博雅问。
“当然。”贞盛说后又唤了一声:“维时……”他向方才起一直默不作声
坐在原位的维时说:“太麻烦了,吧垂帘卷起。”
维时只迟疑了一瞬。
“是。”
维时点头,起身挨近垂帘,往上卷起。
垂帘内现出裹着布条端坐的贞盛身姿。
“博雅大人,今晚您到底会做什么梦,我可不负责。”
贞盛的声音带着挑衅。
说毕,顿了一口气,贞盛亲手取下裹在脸上的布条。
看到布条下出现的贞盛脸庞时——
啊!
博雅险些发出叫声,幸好及时吞下。
那是张奇怪的脸。
几乎有半张脸都埋在好几个肿瘤般的东西之下。
每个肿瘤都约有鸡蛋那般答。
而且有二、三十个,不,因肿瘤上又长出像肿瘤的东西,所以数量应
该超过一百个。也有几个肿瘤挤在一起成为一个大肿瘤。
右眼几乎已埋在肿瘤下,只剩下缝隙勉强能看出那是眼睛。
头上也长着肿瘤,长出肿瘤之处,头发大半都掉光,因此只有左半头
部有头发。
博雅没别过脸,是因为那光景太凄惨,视线反倒黏在那上面。
而且肿瘤表面已变成紫色,又不知是不是时常用手指搔痒,肿瘤伤口
破裂,流出脓血。
“怎样呢?”贞盛说。
布条虽已取下,但或许嘴唇右侧因既非肿瘤又非疮的东西而变形,贞
盛的声音依旧含糊不清。
“啊,好痒……”贞盛道:“如此吹到风又会奇痒无比,很想用手指搔
个痛快……”
晴明泰然地望着说这话的贞盛。
“贞盛大人……”晴明说。
“什么事?”贞盛点头。
“这疮,是同时出现在脸各处吗……”
“不是。”
“最初出现在哪里……”
“这里。”贞盛用右食指贴在自己额头右侧。
之后——
“唔……”贞盛发出叫声,食指弯成钩状,呻吟般说:“好痒……好
痒……”又全身发抖地说:“这样碰触,就很想用指头去扣……”
他看似全身都在忍耐从身体内部涌出的强烈欲望。
贞盛好不容易才让指尖离开额头肿瘤。
“请恕我失礼。”
晴明伸出右手,手掌贴在贞盛额头右侧。
正是肿得最厉害,脓血粘着最多、还未全干之处。
晴明闭眼,口中喃喃念起咒文。
突然——
“嗯?”
晴明停止念咒,睁开眼睛。
“这是……”
他低声自语。
“奇怪……”
晴明手掌仍贴在贞盛额上,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怎么了……”贞盛问。
“没什么。”晴明低道,再问贞盛:“这处,以前是不是有什么旧伤?”
“是的……”
“是什么伤?”
“刀伤。”
“那是……”
晴明还未说毕,他手掌下的肿瘤滑动了一下。
肿瘤上下蠕动,冷不防迸开般地出现个开口。
方才为止,看似连刀刃都插不进去的那地方突然睁开个圆口,出现个
沾满脓血的湿润眼球。
那眼球,狠狠瞪着晴明。
“没用、没用。”贞盛说:“上次那老头子好像也只明白这点而已。”
然而,那声音并非贞盛之前的声音。
“但是,他不是也束手无措吗?”
是沙哑、骇人的声音。
瞬间,贞盛看似判若两人。
“又出现了。”同一双嘴唇说。但声音是之前的贞盛。
“噢,你是不是又找来什么阴阳师了?”这不是贞盛的声音。
“你用我的嘴巴说什么鬼话?”
“没用啦、没用啦。”
“退下,你这妖物!”
“呵呵呵。”贞盛的嘴唇以别的声音笑着。
“喂!”
“咯咯咯。”
“退下!”
“哇哈哈哈!”
狂笑的那声音突然变成恸哭声。
“啊,悲哀啊。啊痛苦啊。”
贞盛扭动身子。
“有人能救我吗?”
脖子左右甩动。
“痛啊、痛啊……”
“悲哀啊!”
“痛苦啊!”
“难受啊!”
晴明已收回手掌凝望同时发出贞盛与非贞盛声音的嘴唇。
“混蛋。这是我的嘴唇,我的声音。你别以为我会一直被你霸占。”
贞盛支着单膝左右摇头。
“那你打算怎样?”
“就这样。”
语未毕,贞盛便用牙齿喀哧猛力咬住自己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