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牛车往前驶。
车轮咯吱、咯吱地踏着泥土地前进。
晴明默默无言。
博雅似乎配合晴明地低紧闭双唇。
他们方才离开平贞盛宅邸。进牛车后,两人就一直默默无言。
偶尔,博雅像是探询般地注视着晴明的脸,晴明像是知道又像不知,
视线始终望着虚空。
博雅焦躁起来,呼唤晴明:“晴明啊。”
然而,晴明视线依旧望向远方。
“晴明。”
博雅大声叫唤,晴明才总算将视线移到博雅身上。
“什么事?博雅。”
“刚才那事。”
“刚才?”
“你明白了什么吗?那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晴明简短回答。
“什么?!”
“那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的。”
“我没要你用三言两语说明。”
“话虽如此……”
“到底怎样?”
“正如道满大人说的。”
“他说什么?”
“总之,那是很棘手的东西……”
“……”
“并非单纯有什么附在贞盛大人身上。”
“你是说无法祓除?”
“就某种意义来说,那也是贞盛大人自己。”
“什么?”
“是贞盛大人自己将要开始化为那东西。”
“什、什么……”
“若要祓除或消灭那东西,表示……”
“表示什么?”
“表示可能也会除掉贞盛大人。”
“你打算放弃?”
“我没这样说。”
“那你打算怎样?”
“我有些盘算。打算两、三天后再去一趟。”
“你刚才也对贞盛大人这样说了。”
“嗯。”
“刚才贞盛大人暂且稳定下来,我也松了一口气。”
“说得也是。”
“贞盛大人想咬破自己嘴唇时,我那时也不知事情会变得如何……”
“不过,我在意的是道满大人。”
“嗯。”
“主要是道满大人在我之前做了什么……”
“结果刚才没机会问。”博雅说。
贞盛虽恢复理智,却咬破下唇流出大量鲜血,因此根本没机会问此事。
“今天我只是来探看样子,往后的事,改天来拜访时再说吧。”
刚才晴明如此说后,才离开贞盛宅邸。
“不过大概不用过两、三天,也许可以更快知晓道满大人到底做了什
么……”
“什么意思?晴明……”
“若事情如我想象那般,很快就能知道。”晴明回答得很冷淡。“先别管
这事,博雅,我托你的事呢?”
“啊,那事吗?”博雅点头。“你要我去探听藤原师辅大人和源经基大
人的状况。”
“嗯。”
“你是要我去探听他们身边有无发生什么怪事,或有无生病吧。”
“正是如此。”
“师辅大人那边没什么特别变化。他的样子跟平素一样,也没听说任何
怪闻。”
“源经基大人呢?”
“这边有。”
“有?”
“他似乎有烦恼。”
“博雅,仔细说给我听。”
“嗯。”
博雅点头,开始讲述。
二
据说源经基是两个月前第一次做那个梦,
梦中出现个身穿白衣的女子。
她右手拿锤子,左手握着五寸钉。容貌不清楚。
那女子挨近熟睡中的经基。
经基想出声却发不出声音。因那女子看上去很骇人。
想逃,也无法逃。
身体如石头那般重,无法起身。他觉得好像有无数只手自上压住他的手
脚。
事后想想,才明白那是做梦,不过当时他不认为那是梦。
女子站在躺着的经基脚边,自上俯视经基。
但经基全身无法动弹。他只能自下仰望女子。
女子以憎恨眼神望着经基一阵子,之后蹲下来。
她用手中钉子尖勾住经基被子,掀开。
经基双脚露出,可以感觉风冷冷地拂过脚边肌肤。
女子用钉子尖贴在经基右脚。刚好是小腿骨伤。
之后——
咚!
女子用手中锤子敲打钉子头。
喀!
钉子尖触及小腿骨头,钻进骨头,一阵剧痛。
经基想大叫,却发不出声音;想逃,身体也无法动弹。
不止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女子不停用锤子敲打钉子头。
每次敲打,钉子就咯吱钻进小腿骨。
最后终于将钉子全部敲打进去,女子才站起来。
她盖回被子,俯视经基,露出柔和微笑。
“我会再来……”女子红唇如此低语。
接着,背转过身,女子徐徐往外走。
翌朝——
醒来时,经基仍清楚记得梦中内容。很恐怖的梦。
他看了看右脚,当然没被钉子钉进去,也没伤痕。只是那地方有点发热。
到底是做了那种梦才发热,还是那地方发热才做了那种梦?
总之,过去偶尔也会做那种梦。
然而——
七天后,他又做了相同的梦。
那名白衣女子又来到熟睡中的经基脚边,再度敲打钉子。
这回是左脚小腿。经基依旧全身无法动弹,发不出声音。
“我会再来。”女子如此说后,跟上次一样离去。
翌朝,左脚果然有点发热。而且七天前的右脚也仍在发热。
虽然两次做了类似的梦很怪,但连续几次做类似的梦也并非罕事。
经基尽量不去介意,但隔了七天夜晚,他又做了相同的梦。
这回是右膝。女子在他膝盖骨钉进五寸钉。
到了第三次,经基才开始认为自己身上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若有第四次,应该也是再隔七天夜晚。
果然如他所料。
第七天夜晚,女子又出现梦中,这回把钉子钉进左膝盖骨。
这一定有原因。经基认为可能有人在诅咒自己。
而且钉钉子的地方逐渐往上移,这点非常恐怖。
到了第五次时,经基终于请来阴阳师做占卜。
“有人对你怀恨在心。”阴阳师说。
“对方是谁?”经基问。
“不知道。”阴阳师摇头,并告诉经基:“最好换个场所睡。”
接着的第七夜,经基特地到他的女人住处过夜。
然而——
睡觉时,那女子又在梦中出现。
“原来你跑到这儿来……”
出现的女子俯视经基,用温柔得令人心寒的表情微笑道。
女子不是站在脚边。是枕边。
钉子尖贴在经基额上。女子挥下锤子。
咯!
钉子穿破头骨,钻进头颅内部。那时的恐怖简直无以形容。
女子就在靠近经基的脸庞上方,带着温柔微笑俯视经基。把钉子敲进头
颅。
第二天起,经基头部发热,一直疼痛着。
疼痛自钉子钉进之处往头部中央一阵阵袭来。
接下来的第七天夜晚,经基让阴阳师整夜陪在身边念咒辟邪,但女子仍
出现了。
阴阳师在枕边结印念咒,女子却若无其事地经过他身边。
阴阳师看不到女子身姿。
女子将嘴唇凑近经基耳边窃窃私语:“别白费劲了……”
这回事耳朵。钉子钉进耳朵洞里。
经基全身开始发烧。以钉子钉进的地方为中心,全身发痛。也全身发热。
也无法进宫工作。
三
“因此经基大人一直卧病在床。”博雅说。
“原来如此。”晴明点头。
“晴明,此事跟这回的事件有关吗?”
“不知道……”
“我觉得,到好古大人那儿的女子跟经基大人梦中出现的那女子,似乎
有牵连。”
“不,还不能这么早下断论。”
“可是,晴明,那你为何要我探听经基大人和师辅大人?”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你在意什么?”
“博雅,有关这事,你和我都知道得不多。”
“那又怎样?”
“仔细想,你应该也能推断出来。”
“不,我不明白。就是不明白才问你啊。”
博雅说到此,晴明接口:“慢着……”
“怎么了?”
“我刚才不是说可能很快就能知道答案吗?”
“什么答案?”
“道满大人到底在贞盛那儿做了什么。”
“什么?”
“看样子似乎来了。”
晴明说这话时,牛车也同时发出咯吱声停下来。
博雅莫名其妙地掀起垂帘往外看,牛车前站着一位女子。
她身穿重叠的青色单衣,为了不被看到脸,头上覆着披衣。
“请问这是安倍晴明大人和源博雅大人的牛车吗?”披衣内传出女子声
音。
牵牛童子还未回答,晴明在牛车内先说:“我是安倍晴明。”
女子挨近牛车旁,停下来说:“有人想见晴明大人。”
晴明没问对方何事。他似乎明白内情,只说:“麻烦你带路。”
女子行了个礼,领先走去。
“跟在女子身后。”
晴明吩咐,牛车再度咯吱往前驶。
牛车一直南下,穿过罗城门附近一栋土壁环绕的小宅前门。
女子等晴明和博雅下车后,示意两人说:“请这边走。”
打算跟在女子身后走的博雅,停下脚步,闻了闻风的味道。
风中有一股妙不可言的香味。
“是沉香味……”博雅以陶醉声音说。
沉香——唐国传进来的香木。
看样子,女子身上衣服熏了沉香。是难得闻到的珍宝。
三人进屋。但屋内没人。两人又跟在女子身后来到里屋。
里屋坐着个男人。是晴明和博雅都认识的人。
正是方才见过的男人。
“特地请你们来,实在很抱歉。”男人说。
他正是平维时。平贞盛的儿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
晴明在已准备好的两个圆草垫子之一坐下,如此说。
博雅坐在并排的另一个圆草垫。
女子退到一旁坐下,并取下披在头上的披衣。
是个肤色白皙,年约二十的女子。眼睛有点细长,唇上抹胭脂。
“我是平维时。”维时说。
可能事前已命他人退避,此处只有维时和女子在。
“上回也见过您了。”晴明道。
“原来您察觉了?”维时点头。
“那时我只听到声音,没见到您。今天拜访府上,听到声音时,马上明
白是上回那位大人。”
“喂,晴明,你在说什么?”博雅问。
“我不是告诉过你,上次拜访贞盛大人宅邸时,归途有人在牛车内跟我
交谈吗?”
“嗯。”
“那位大人正是维时大人……”晴明说:“听到声音时我就明白了,心想,
归途大概又会被叫住。”
“原来你都料想到了。”
“贞盛大人呢?”
“因恢复理智,我托祥仙大人照顾。”维时望着晴明说。
“有何贵干?”
“正是方才那事。”
“贞盛大人的病状?”
“是。”
“然后呢?”
“家父贞盛到底是什么病?”维时问。
“在牛车内,我也向博雅大人说过了,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
“……”
“连我也不大清楚。”
“那位叫道满的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提到道满,他到底做些什么?今天没机会问这点。”晴明问。
“好的。”维时点头。“我来说明。”
维时刚说毕,女子小声叫出来。
“啊……”
博雅看过去,发现女子视线望向半空。
“蝴蝶……”女子低声说。
原来女子视线前方——有只黑蝴蝶绕着一根柱子飞舞。是凤蝶。
“你在意吗?”晴明问。
“刚才也有只凤蝶在晴明大人车上飞舞……”女子说。
“你好像很在意。”晴明说毕,望着在半空飞舞的凤蝶说:“就是如此。”
结果——
凤蝶飞到天花板附近,边飞舞边移动。不久,凤蝶飞到外面不见了。
“这样你可以安心了吗?”晴明问。
“是。”女子点头。
似乎在等两人交谈结束,维时说:“我忘了告诉你们,这位是祥仙大人
的千金。”
女子听维时如此说,向晴明和博雅行了个礼:“我叫如月……”
“原来如此……”晴明望着那女子——如月一会儿,再示意维时说:“请
继续说……”
四
“道满大人用了针。”维时挺直背脊说。
“原来是针……”
“是。”维时点头。
“如何用法?”
“刺进额上。”
“刺进那个恶疮?”
“不,不是刺进那个恶疮,而是把针刺进那恶疮和还没长疮之处的交界。”
“一根?”
“不,好几根。”
“是吗?”
“从额上开始,围着那恶疮,鼻梁、嘴唇、下巴、喉咙以及头上和后脑,
都刺进针。”
“原来如此,原来他这样做。”晴明喃喃自语。
“您知道他会这么做吗?”
“不,请继续说。”
晴明催促,维时又继续说。
刺进的针不拔掉。就那样刺着。数量约百根有余。
结束后,道满得意笑着对贞盛说:“还没完。”
当时贞盛坐在道满前。他维持坐姿地问道满:“还没完?”
道满毫不心虚地爽快点头。
“光如此,还无法治愈这恶疮。不过应该可以制止恶疮扩大……”
说毕,道满用嘴唇含住最初刺进的那根针的尾端。用牙尖咬住针端,口
中喃喃念起咒文。结束后,换第二根针。
第二根针结束,又换第三根针,如此,道满载刺进贞盛头部的所有针都
做了同样动作。
“接下来……”道满望着自己刺进的针说:“问题是之后该怎么做。”
道满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夹着自己下巴,歪着头似乎在考虑应该如何做。
接着自言自语般说:“这很困难……”
此时——
“应该吧。”贞盛说。
但那不是贞盛的声音。虽然自贞盛嘴唇传出,那声音和贞盛完全不同。
“终于出来了。”道满得意笑道。
“嗯。”贞盛嘴唇发出别人的声音。
“怎么对付你才好?”道满问。
“随你便。”
“吾人已经拿了人家的钱。”
“那不久行了?”
“什么意思?”
“你什么也不用做,就这样回去。”
“有道理。”道满点头。
维时和祥仙在一旁望着两人交谈。
“可是,吾人不只为了钱。”
“是吗?”
“因为有趣。”
“什么事有趣?”
“跟你玩游戏有趣。”道满说。接着自怀中取出小布袋,接道:“首先,
用这个试试看吧。”
他解开绑住布袋口的绳子,用右手将布袋倒在左掌上。
袋子中倒出无数黑色小东西,落在道满左掌上。
是比芥菜子更小的粒子。
“噢……”观看的维时微微发出叫声。
因为落在道满左掌上那些小粒子,每粒都开始在掌上爬动。
原来那是细微的“虫”。
道满举起爬满“虫”的左掌举至贞盛脸庞,之间触及那恶疮。
结果——
在道满左掌爬动的“虫”全体朝指尖移动。
顺着道满指尖,这些“虫”落在恶疮上开始爬动。
“没用、没用。”贞盛发出别人声音笑道。
“是吗?”道满说:“要开始了……”
道满还未说毕,众“虫”已各自从表面抓伤的伤痕里钻进恶疮。
一只、两只,虫接二连三钻进。有些虫更在半干的脓血中游泳般地钻进
去。
之后——
所有虫都钻进贞盛脸庞右半部——也就是恶疮内。
“接下来会怎样呢?”
屋内想起道满那听起来像笑声的声音。
五
过一会儿,嘴唇始终挂着骇人笑容的贞盛发出低微叫声。
“唔……这、这是什么?”贞盛歪着嘴唇。
咯、咯、咯,道满低声笑着说:“是虫在吃食恶疮……”接着回头望着
维时道:“能不能借用一下盆子和筷子?”
“盆子和筷子?”
“是的。”
“那我马上……”维时支起膝盖。
“我去吧。”坐在一旁的祥仙起身。
没多久,走进里屋的祥仙回到原位。手上拿着盆子和筷子。
“这个可以吗?”
“可以。”
道满自祥仙手中接过盆子和筷子。右手握筷子,左手举盆子。
“喀……”
“唔唔唔……”
贞盛微微扭动身子。
“应该快了吧?”道满挨近贞盛半步。
道满双眼凝视贞盛的恶疮。贞盛的恶疮表面起来变化。
表面在蠕动。
突然——
脓包内出现某物。是黑色小东西。乍看之下类似刚才那些虫,但不是。
比刚才那些虫稍大。黑色小东西冷不防从脓包内钻出半个身子。
是尺蠖(尺蠖‘读huo四声’蛾的幼虫,体柔软细长,屈伸而行。因常
用为先屈后伸之喻。)不,比尺蠖更长。类似黑色蚯蚓。
这才是开始。之后恶疮中不断爬出同样的虫。
有些从脓包爬出来。有些咬破薄弱皮肤。
这些虫弯弯曲曲伸长又缩小身子,在恶疮上爬动。
真是骇人眼目的光景。
道满毫不惧怕,伸出握着筷子的右手。
他用筷尖夹着黑蚯蚓拉出来。自恶疮中滑溜地拉出蚯蚓。
夹在筷尖之间,蚯蚓仍在蠕动。缠住筷子。
道满将那蚯蚓丢进盆内。
如此,道满自贞盛额上连续不断拉出黑蚯蚓丢进盆内。
盆内逐渐积聚沾满脓血的蚯蚓。
“道满大人,那是什么……”维时问。
“是吾人刚才放进去的虫。”
“虫?”
“他们在贞盛大人恶疮内长大,变成这样的东西。”道满持续同样动作地
说。
“这、这东西是?”
“他们是吃食贞盛大人的恶疮长大的。”道满淡然地说。
“恶、恶疮?”
“是。”道满点头,停手。
贞盛额上已没任何蚯蚓在爬动了。
盆内挤满了众多黑蚯蚓,彼此厮缠。纠结、重叠蠕动。
其中也有黑蚯蚓爬上盆子内侧,想从边缘爬出来。
道满用筷尖把它拨回盆内,问:“贞盛大人,您觉得如何……”
“奇怪,我觉得头好像变轻了……”贞盛答。
声音恢复原本的贞盛声音。
“噢,恶疮……”维时叫出来。
仔细一看,本来因恶疮而鼓胀的右半边脸明显地缩小了。
原来是恶疮缩小了。
“维时大人……”道满说。
“什么事?”维时望着倒满。
“麻烦在水桶装热水,拿到这儿……”
“唔,嗯。”
“还有,新的布条。”
“明白了。”
盛热水的水桶和新布条立即送来。
“用布条浸热水,擦拭恶疮脓血看看。”道满说。
“我来。”祥仙道。
祥仙在热水内浸湿布条,用布条擦拭贞盛的恶疮。
“不要拔掉针……”道满说。
“是。”
“挤恶疮那般,把里面脓血挤出来擦拭。”
祥仙照道满所说去做,持续擦拭。不久,擦拭完毕。
“觉得如何?”道满问。
不知是否由于挤出旧脓血,恶疮变得更小。
“拿镜子来……”贞盛说。
镜子马上送来。
“唔……”看着镜子,贞盛发出低微赞叹。“恶疮真的缩小了。”
连贞盛本身也大吃一惊。
“明天再继续做。”道满道。
“能治愈吗?”
“不知道,这要看明天到底会变得怎样,目前还不能下任何判断。不能
下任何判断……”
据说,道满如此低语后,当天便告别了贞盛宅邸。
六
“结果呢?”晴明问。
“结果……”维时顿了一下才说:“你方才也看过家父贞盛的样子,应
该知道吧?”
“恶疮又恢复原状?”
“是的。”
贞盛听从道满吩咐,不拔针的睡了。
结果,翌朝——
“痒啊、痒啊……”贞盛边如此说边醒来。
他用手指去搔额上恶疮。
恶疮只一夜便恢复原状,因贞盛在睡眠中用指甲搔痒,又抓破皮肤,
脸上和被子都沾满脓血。
而且恶疮竟从插针的狭窄缝隙往外扩展。
白天来看贞盛的道满喃喃自语:“这实在不行了。”
“可是,昨天……”维时说。
昨天确实用针制止了恶疮扩展,也因虫而令恶疮缩小。
“总不能整天、整夜、日复一日持续那治疗吧?”
道满的口调隐含事不关己的味道。
重新插针,再一根根含在嘴里念咒。之后再放进虫。
真能整天整夜毫不休息地持续此动作吗?
“连续做三天的话结果会如何?”维时问。
但回答维时的不是道满,而是贞盛的嘴唇。
“没用、没用……不是早说过了……”是与贞盛不同的声音。
“你说的没错。”道满说。
“那当然了。”贞盛的嘴唇道。
“那方式只能做到那种程度。无论持续多久都没用。”道满爽快点头。
“既然如此,又该怎么办?”
“吾人不干了。”道满说。
“不干了?”维时问。
“就是吾人不管了。”
“不管了?”
“是的。接下来去托土御门的晴明吧。”
“晴明大人?”
“维时大人,这对你来说不是很好吗……”道满别有含义地笑道。
“都没用。无论阴阳法师还是土御门的安倍晴明,都将束手无措……”
贞盛的嘴唇说着,又咯咯笑道:“还是说,那个晴明能救我吗?能让我解恨吗……”
“恨?”维时问。
“维时,这家伙还不肯出去吗?这家伙还死缠住我吗……”贞盛说。
“父亲大人!”
“傻子,我只是模仿贞盛的口调而已……”
“什么?”
“维时,无所谓,把我的头颅整个砍下!”贞盛声音叫道。
“好,砍呀。”
“砍!”
“砍!”
到底谁的声音是谁,已完全分不清。
“去找土御门吧。”
在贞盛嘴唇发出不同声音各说各话时,道满留下这句话消失踪影。
七
“原来发生这种事。”晴明点头。
“是。”维时也颌首,再问晴明:“晴明大人,结果道满大人做的到底是
何事?”
“应该是探看状况吧。”晴明道。
“探看状况?”
“是的。”
“到底是什么意思?探看什么状况?晴明。”博雅问。
“博雅大人……”
有第三者在场时,晴明对博雅一定用恭敬语气。
“道满大人大概用虫测试附在贞盛大人脸上那东西,到底有多大力量。”
“试过后,结果如何你?”
“这个……”
“试过后,他觉得束手无策吗……”
“目前还不知道他是否真是束手无策,博雅大人……”
“可是,道满大人不是说他束手无策,才请维时大人来找你吗……”
“博雅大人,那位道满不是那么容易能猜出用心的人物。”
“那,他为何说不干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晴明若有所思地含糊其词。
“只是什么?晴明。”
“他应该察觉某事吧。”
“察觉什么事?”
“这个……”
晴明歪着头,似乎故意避开博雅的追问,视线移至维时。
“维时大人。”
“是。”
“您都说完了吗?”晴明问。
“是。”
“您有没有察觉其他事?或还没说出的事?”
“没有。”
“那么……”晴明微微停顿呼吸,吐气时问:“维时大人,您知道世上
有儿肝这东西吗?”
“儿肝?”
“是。”晴明望着维时。
维时本来想张嘴,却又移开视线说:“不知道。”说毕,再望向晴明问:
“这有什么关系吗……”
“不,不知道的话就算了。”
晴明依旧凝视维时双眼。
维时似乎禁不住晴明凝望,再度移开视线,之后向晴明行礼。
“晴明大人,家父贞盛的事全拜托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