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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牛车问答

作者:日-梦枕貘 当前章节:107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6:16

牛车往前驶。

车轮咯吱、咯吱地踏着泥土地前进。

晴明默默无言。

博雅似乎配合晴明地低紧闭双唇。

他们方才离开平贞盛宅邸。进牛车后,两人就一直默默无言。

偶尔,博雅像是探询般地注视着晴明的脸,晴明像是知道又像不知,

视线始终望着虚空。

博雅焦躁起来,呼唤晴明:“晴明啊。”

然而,晴明视线依旧望向远方。

“晴明。”

博雅大声叫唤,晴明才总算将视线移到博雅身上。

“什么事?博雅。”

“刚才那事。”

“刚才?”

“你明白了什么吗?那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晴明简短回答。

“什么?!”

“那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的。”

“我没要你用三言两语说明。”

“话虽如此……”

“到底怎样?”

“正如道满大人说的。”

“他说什么?”

“总之,那是很棘手的东西……”

“……”

“并非单纯有什么附在贞盛大人身上。”

“你是说无法祓除?”

“就某种意义来说,那也是贞盛大人自己。”

“什么?”

“是贞盛大人自己将要开始化为那东西。”

“什、什么……”

“若要祓除或消灭那东西,表示……”

“表示什么?”

“表示可能也会除掉贞盛大人。”

“你打算放弃?”

“我没这样说。”

“那你打算怎样?”

“我有些盘算。打算两、三天后再去一趟。”

“你刚才也对贞盛大人这样说了。”

“嗯。”

“刚才贞盛大人暂且稳定下来,我也松了一口气。”

“说得也是。”

“贞盛大人想咬破自己嘴唇时,我那时也不知事情会变得如何……”

“不过,我在意的是道满大人。”

“嗯。”

“主要是道满大人在我之前做了什么……”

“结果刚才没机会问。”博雅说。

贞盛虽恢复理智,却咬破下唇流出大量鲜血,因此根本没机会问此事。

“今天我只是来探看样子,往后的事,改天来拜访时再说吧。”

刚才晴明如此说后,才离开贞盛宅邸。

“不过大概不用过两、三天,也许可以更快知晓道满大人到底做了什

么……”

“什么意思?晴明……”

“若事情如我想象那般,很快就能知道。”晴明回答得很冷淡。“先别管

这事,博雅,我托你的事呢?”

“啊,那事吗?”博雅点头。“你要我去探听藤原师辅大人和源经基大

人的状况。”

“嗯。”

“你是要我去探听他们身边有无发生什么怪事,或有无生病吧。”

“正是如此。”

“师辅大人那边没什么特别变化。他的样子跟平素一样,也没听说任何

怪闻。”

“源经基大人呢?”

“这边有。”

“有?”

“他似乎有烦恼。”

“博雅,仔细说给我听。”

“嗯。”

博雅点头,开始讲述。

据说源经基是两个月前第一次做那个梦,

梦中出现个身穿白衣的女子。

她右手拿锤子,左手握着五寸钉。容貌不清楚。

那女子挨近熟睡中的经基。

经基想出声却发不出声音。因那女子看上去很骇人。

想逃,也无法逃。

身体如石头那般重,无法起身。他觉得好像有无数只手自上压住他的手

脚。

事后想想,才明白那是做梦,不过当时他不认为那是梦。

女子站在躺着的经基脚边,自上俯视经基。

但经基全身无法动弹。他只能自下仰望女子。

女子以憎恨眼神望着经基一阵子,之后蹲下来。

她用手中钉子尖勾住经基被子,掀开。

经基双脚露出,可以感觉风冷冷地拂过脚边肌肤。

女子用钉子尖贴在经基右脚。刚好是小腿骨伤。

之后——

咚!

女子用手中锤子敲打钉子头。

喀!

钉子尖触及小腿骨头,钻进骨头,一阵剧痛。

经基想大叫,却发不出声音;想逃,身体也无法动弹。

不止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女子不停用锤子敲打钉子头。

每次敲打,钉子就咯吱钻进小腿骨。

最后终于将钉子全部敲打进去,女子才站起来。

她盖回被子,俯视经基,露出柔和微笑。

“我会再来……”女子红唇如此低语。

接着,背转过身,女子徐徐往外走。

翌朝——

醒来时,经基仍清楚记得梦中内容。很恐怖的梦。

他看了看右脚,当然没被钉子钉进去,也没伤痕。只是那地方有点发热。

到底是做了那种梦才发热,还是那地方发热才做了那种梦?

总之,过去偶尔也会做那种梦。

然而——

七天后,他又做了相同的梦。

那名白衣女子又来到熟睡中的经基脚边,再度敲打钉子。

这回是左脚小腿。经基依旧全身无法动弹,发不出声音。

“我会再来。”女子如此说后,跟上次一样离去。

翌朝,左脚果然有点发热。而且七天前的右脚也仍在发热。

虽然两次做了类似的梦很怪,但连续几次做类似的梦也并非罕事。

经基尽量不去介意,但隔了七天夜晚,他又做了相同的梦。

这回是右膝。女子在他膝盖骨钉进五寸钉。

到了第三次,经基才开始认为自己身上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若有第四次,应该也是再隔七天夜晚。

果然如他所料。

第七天夜晚,女子又出现梦中,这回把钉子钉进左膝盖骨。

这一定有原因。经基认为可能有人在诅咒自己。

而且钉钉子的地方逐渐往上移,这点非常恐怖。

到了第五次时,经基终于请来阴阳师做占卜。

“有人对你怀恨在心。”阴阳师说。

“对方是谁?”经基问。

“不知道。”阴阳师摇头,并告诉经基:“最好换个场所睡。”

接着的第七夜,经基特地到他的女人住处过夜。

然而——

睡觉时,那女子又在梦中出现。

“原来你跑到这儿来……”

出现的女子俯视经基,用温柔得令人心寒的表情微笑道。

女子不是站在脚边。是枕边。

钉子尖贴在经基额上。女子挥下锤子。

咯!

钉子穿破头骨,钻进头颅内部。那时的恐怖简直无以形容。

女子就在靠近经基的脸庞上方,带着温柔微笑俯视经基。把钉子敲进头

颅。

第二天起,经基头部发热,一直疼痛着。

疼痛自钉子钉进之处往头部中央一阵阵袭来。

接下来的第七天夜晚,经基让阴阳师整夜陪在身边念咒辟邪,但女子仍

出现了。

阴阳师在枕边结印念咒,女子却若无其事地经过他身边。

阴阳师看不到女子身姿。

女子将嘴唇凑近经基耳边窃窃私语:“别白费劲了……”

这回事耳朵。钉子钉进耳朵洞里。

经基全身开始发烧。以钉子钉进的地方为中心,全身发痛。也全身发热。

也无法进宫工作。

“因此经基大人一直卧病在床。”博雅说。

“原来如此。”晴明点头。

“晴明,此事跟这回的事件有关吗?”

“不知道……”

“我觉得,到好古大人那儿的女子跟经基大人梦中出现的那女子,似乎

有牵连。”

“不,还不能这么早下断论。”

“可是,晴明,那你为何要我探听经基大人和师辅大人?”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你在意什么?”

“博雅,有关这事,你和我都知道得不多。”

“那又怎样?”

“仔细想,你应该也能推断出来。”

“不,我不明白。就是不明白才问你啊。”

博雅说到此,晴明接口:“慢着……”

“怎么了?”

“我刚才不是说可能很快就能知道答案吗?”

“什么答案?”

“道满大人到底在贞盛那儿做了什么。”

“什么?”

“看样子似乎来了。”

晴明说这话时,牛车也同时发出咯吱声停下来。

博雅莫名其妙地掀起垂帘往外看,牛车前站着一位女子。

她身穿重叠的青色单衣,为了不被看到脸,头上覆着披衣。

“请问这是安倍晴明大人和源博雅大人的牛车吗?”披衣内传出女子声

音。

牵牛童子还未回答,晴明在牛车内先说:“我是安倍晴明。”

女子挨近牛车旁,停下来说:“有人想见晴明大人。”

晴明没问对方何事。他似乎明白内情,只说:“麻烦你带路。”

女子行了个礼,领先走去。

“跟在女子身后。”

晴明吩咐,牛车再度咯吱往前驶。

牛车一直南下,穿过罗城门附近一栋土壁环绕的小宅前门。

女子等晴明和博雅下车后,示意两人说:“请这边走。”

打算跟在女子身后走的博雅,停下脚步,闻了闻风的味道。

风中有一股妙不可言的香味。

“是沉香味……”博雅以陶醉声音说。

沉香——唐国传进来的香木。

看样子,女子身上衣服熏了沉香。是难得闻到的珍宝。

三人进屋。但屋内没人。两人又跟在女子身后来到里屋。

里屋坐着个男人。是晴明和博雅都认识的人。

正是方才见过的男人。

“特地请你们来,实在很抱歉。”男人说。

他正是平维时。平贞盛的儿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

晴明在已准备好的两个圆草垫子之一坐下,如此说。

博雅坐在并排的另一个圆草垫。

女子退到一旁坐下,并取下披在头上的披衣。

是个肤色白皙,年约二十的女子。眼睛有点细长,唇上抹胭脂。

“我是平维时。”维时说。

可能事前已命他人退避,此处只有维时和女子在。

“上回也见过您了。”晴明道。

“原来您察觉了?”维时点头。

“那时我只听到声音,没见到您。今天拜访府上,听到声音时,马上明

白是上回那位大人。”

“喂,晴明,你在说什么?”博雅问。

“我不是告诉过你,上次拜访贞盛大人宅邸时,归途有人在牛车内跟我

交谈吗?”

“嗯。”

“那位大人正是维时大人……”晴明说:“听到声音时我就明白了,心想,

归途大概又会被叫住。”

“原来你都料想到了。”

“贞盛大人呢?”

“因恢复理智,我托祥仙大人照顾。”维时望着晴明说。

“有何贵干?”

“正是方才那事。”

“贞盛大人的病状?”

“是。”

“然后呢?”

“家父贞盛到底是什么病?”维时问。

“在牛车内,我也向博雅大人说过了,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

“……”

“连我也不大清楚。”

“那位叫道满的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提到道满,他到底做些什么?今天没机会问这点。”晴明问。

“好的。”维时点头。“我来说明。”

维时刚说毕,女子小声叫出来。

“啊……”

博雅看过去,发现女子视线望向半空。

“蝴蝶……”女子低声说。

原来女子视线前方——有只黑蝴蝶绕着一根柱子飞舞。是凤蝶。

“你在意吗?”晴明问。

“刚才也有只凤蝶在晴明大人车上飞舞……”女子说。

“你好像很在意。”晴明说毕,望着在半空飞舞的凤蝶说:“就是如此。”

结果——

凤蝶飞到天花板附近,边飞舞边移动。不久,凤蝶飞到外面不见了。

“这样你可以安心了吗?”晴明问。

“是。”女子点头。

似乎在等两人交谈结束,维时说:“我忘了告诉你们,这位是祥仙大人

的千金。”

女子听维时如此说,向晴明和博雅行了个礼:“我叫如月……”

“原来如此……”晴明望着那女子——如月一会儿,再示意维时说:“请

继续说……”

“道满大人用了针。”维时挺直背脊说。

“原来是针……”

“是。”维时点头。

“如何用法?”

“刺进额上。”

“刺进那个恶疮?”

“不,不是刺进那个恶疮,而是把针刺进那恶疮和还没长疮之处的交界。”

“一根?”

“不,好几根。”

“是吗?”

“从额上开始,围着那恶疮,鼻梁、嘴唇、下巴、喉咙以及头上和后脑,

都刺进针。”

“原来如此,原来他这样做。”晴明喃喃自语。

“您知道他会这么做吗?”

“不,请继续说。”

晴明催促,维时又继续说。

刺进的针不拔掉。就那样刺着。数量约百根有余。

结束后,道满得意笑着对贞盛说:“还没完。”

当时贞盛坐在道满前。他维持坐姿地问道满:“还没完?”

道满毫不心虚地爽快点头。

“光如此,还无法治愈这恶疮。不过应该可以制止恶疮扩大……”

说毕,道满用嘴唇含住最初刺进的那根针的尾端。用牙尖咬住针端,口

中喃喃念起咒文。结束后,换第二根针。

第二根针结束,又换第三根针,如此,道满载刺进贞盛头部的所有针都

做了同样动作。

“接下来……”道满望着自己刺进的针说:“问题是之后该怎么做。”

道满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夹着自己下巴,歪着头似乎在考虑应该如何做。

接着自言自语般说:“这很困难……”

此时——

“应该吧。”贞盛说。

但那不是贞盛的声音。虽然自贞盛嘴唇传出,那声音和贞盛完全不同。

“终于出来了。”道满得意笑道。

“嗯。”贞盛嘴唇发出别人的声音。

“怎么对付你才好?”道满问。

“随你便。”

“吾人已经拿了人家的钱。”

“那不久行了?”

“什么意思?”

“你什么也不用做,就这样回去。”

“有道理。”道满点头。

维时和祥仙在一旁望着两人交谈。

“可是,吾人不只为了钱。”

“是吗?”

“因为有趣。”

“什么事有趣?”

“跟你玩游戏有趣。”道满说。接着自怀中取出小布袋,接道:“首先,

用这个试试看吧。”

他解开绑住布袋口的绳子,用右手将布袋倒在左掌上。

袋子中倒出无数黑色小东西,落在道满左掌上。

是比芥菜子更小的粒子。

“噢……”观看的维时微微发出叫声。

因为落在道满左掌上那些小粒子,每粒都开始在掌上爬动。

原来那是细微的“虫”。

道满举起爬满“虫”的左掌举至贞盛脸庞,之间触及那恶疮。

结果——

在道满左掌爬动的“虫”全体朝指尖移动。

顺着道满指尖,这些“虫”落在恶疮上开始爬动。

“没用、没用。”贞盛发出别人声音笑道。

“是吗?”道满说:“要开始了……”

道满还未说毕,众“虫”已各自从表面抓伤的伤痕里钻进恶疮。

一只、两只,虫接二连三钻进。有些虫更在半干的脓血中游泳般地钻进

去。

之后——

所有虫都钻进贞盛脸庞右半部——也就是恶疮内。

“接下来会怎样呢?”

屋内想起道满那听起来像笑声的声音。

过一会儿,嘴唇始终挂着骇人笑容的贞盛发出低微叫声。

“唔……这、这是什么?”贞盛歪着嘴唇。

咯、咯、咯,道满低声笑着说:“是虫在吃食恶疮……”接着回头望着

维时道:“能不能借用一下盆子和筷子?”

“盆子和筷子?”

“是的。”

“那我马上……”维时支起膝盖。

“我去吧。”坐在一旁的祥仙起身。

没多久,走进里屋的祥仙回到原位。手上拿着盆子和筷子。

“这个可以吗?”

“可以。”

道满自祥仙手中接过盆子和筷子。右手握筷子,左手举盆子。

“喀……”

“唔唔唔……”

贞盛微微扭动身子。

“应该快了吧?”道满挨近贞盛半步。

道满双眼凝视贞盛的恶疮。贞盛的恶疮表面起来变化。

表面在蠕动。

突然——

脓包内出现某物。是黑色小东西。乍看之下类似刚才那些虫,但不是。

比刚才那些虫稍大。黑色小东西冷不防从脓包内钻出半个身子。

是尺蠖(尺蠖‘读huo四声’蛾的幼虫,体柔软细长,屈伸而行。因常

用为先屈后伸之喻。)不,比尺蠖更长。类似黑色蚯蚓。

这才是开始。之后恶疮中不断爬出同样的虫。

有些从脓包爬出来。有些咬破薄弱皮肤。

这些虫弯弯曲曲伸长又缩小身子,在恶疮上爬动。

真是骇人眼目的光景。

道满毫不惧怕,伸出握着筷子的右手。

他用筷尖夹着黑蚯蚓拉出来。自恶疮中滑溜地拉出蚯蚓。

夹在筷尖之间,蚯蚓仍在蠕动。缠住筷子。

道满将那蚯蚓丢进盆内。

如此,道满自贞盛额上连续不断拉出黑蚯蚓丢进盆内。

盆内逐渐积聚沾满脓血的蚯蚓。

“道满大人,那是什么……”维时问。

“是吾人刚才放进去的虫。”

“虫?”

“他们在贞盛大人恶疮内长大,变成这样的东西。”道满持续同样动作地

说。

“这、这东西是?”

“他们是吃食贞盛大人的恶疮长大的。”道满淡然地说。

“恶、恶疮?”

“是。”道满点头,停手。

贞盛额上已没任何蚯蚓在爬动了。

盆内挤满了众多黑蚯蚓,彼此厮缠。纠结、重叠蠕动。

其中也有黑蚯蚓爬上盆子内侧,想从边缘爬出来。

道满用筷尖把它拨回盆内,问:“贞盛大人,您觉得如何……”

“奇怪,我觉得头好像变轻了……”贞盛答。

声音恢复原本的贞盛声音。

“噢,恶疮……”维时叫出来。

仔细一看,本来因恶疮而鼓胀的右半边脸明显地缩小了。

原来是恶疮缩小了。

“维时大人……”道满说。

“什么事?”维时望着倒满。

“麻烦在水桶装热水,拿到这儿……”

“唔,嗯。”

“还有,新的布条。”

“明白了。”

盛热水的水桶和新布条立即送来。

“用布条浸热水,擦拭恶疮脓血看看。”道满说。

“我来。”祥仙道。

祥仙在热水内浸湿布条,用布条擦拭贞盛的恶疮。

“不要拔掉针……”道满说。

“是。”

“挤恶疮那般,把里面脓血挤出来擦拭。”

祥仙照道满所说去做,持续擦拭。不久,擦拭完毕。

“觉得如何?”道满问。

不知是否由于挤出旧脓血,恶疮变得更小。

“拿镜子来……”贞盛说。

镜子马上送来。

“唔……”看着镜子,贞盛发出低微赞叹。“恶疮真的缩小了。”

连贞盛本身也大吃一惊。

“明天再继续做。”道满道。

“能治愈吗?”

“不知道,这要看明天到底会变得怎样,目前还不能下任何判断。不能

下任何判断……”

据说,道满如此低语后,当天便告别了贞盛宅邸。

“结果呢?”晴明问。

“结果……”维时顿了一下才说:“你方才也看过家父贞盛的样子,应

该知道吧?”

“恶疮又恢复原状?”

“是的。”

贞盛听从道满吩咐,不拔针的睡了。

结果,翌朝——

“痒啊、痒啊……”贞盛边如此说边醒来。

他用手指去搔额上恶疮。

恶疮只一夜便恢复原状,因贞盛在睡眠中用指甲搔痒,又抓破皮肤,

脸上和被子都沾满脓血。

而且恶疮竟从插针的狭窄缝隙往外扩展。

白天来看贞盛的道满喃喃自语:“这实在不行了。”

“可是,昨天……”维时说。

昨天确实用针制止了恶疮扩展,也因虫而令恶疮缩小。

“总不能整天、整夜、日复一日持续那治疗吧?”

道满的口调隐含事不关己的味道。

重新插针,再一根根含在嘴里念咒。之后再放进虫。

真能整天整夜毫不休息地持续此动作吗?

“连续做三天的话结果会如何?”维时问。

但回答维时的不是道满,而是贞盛的嘴唇。

“没用、没用……不是早说过了……”是与贞盛不同的声音。

“你说的没错。”道满说。

“那当然了。”贞盛的嘴唇道。

“那方式只能做到那种程度。无论持续多久都没用。”道满爽快点头。

“既然如此,又该怎么办?”

“吾人不干了。”道满说。

“不干了?”维时问。

“就是吾人不管了。”

“不管了?”

“是的。接下来去托土御门的晴明吧。”

“晴明大人?”

“维时大人,这对你来说不是很好吗……”道满别有含义地笑道。

“都没用。无论阴阳法师还是土御门的安倍晴明,都将束手无措……”

贞盛的嘴唇说着,又咯咯笑道:“还是说,那个晴明能救我吗?能让我解恨吗……”

“恨?”维时问。

“维时,这家伙还不肯出去吗?这家伙还死缠住我吗……”贞盛说。

“父亲大人!”

“傻子,我只是模仿贞盛的口调而已……”

“什么?”

“维时,无所谓,把我的头颅整个砍下!”贞盛声音叫道。

“好,砍呀。”

“砍!”

“砍!”

到底谁的声音是谁,已完全分不清。

“去找土御门吧。”

在贞盛嘴唇发出不同声音各说各话时,道满留下这句话消失踪影。

“原来发生这种事。”晴明点头。

“是。”维时也颌首,再问晴明:“晴明大人,结果道满大人做的到底是

何事?”

“应该是探看状况吧。”晴明道。

“探看状况?”

“是的。”

“到底是什么意思?探看什么状况?晴明。”博雅问。

“博雅大人……”

有第三者在场时,晴明对博雅一定用恭敬语气。

“道满大人大概用虫测试附在贞盛大人脸上那东西,到底有多大力量。”

“试过后,结果如何你?”

“这个……”

“试过后,他觉得束手无策吗……”

“目前还不知道他是否真是束手无策,博雅大人……”

“可是,道满大人不是说他束手无策,才请维时大人来找你吗……”

“博雅大人,那位道满不是那么容易能猜出用心的人物。”

“那,他为何说不干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晴明若有所思地含糊其词。

“只是什么?晴明。”

“他应该察觉某事吧。”

“察觉什么事?”

“这个……”

晴明歪着头,似乎故意避开博雅的追问,视线移至维时。

“维时大人。”

“是。”

“您都说完了吗?”晴明问。

“是。”

“您有没有察觉其他事?或还没说出的事?”

“没有。”

“那么……”晴明微微停顿呼吸,吐气时问:“维时大人,您知道世上

有儿肝这东西吗?”

“儿肝?”

“是。”晴明望着维时。

维时本来想张嘴,却又移开视线说:“不知道。”说毕,再望向晴明问:

“这有什么关系吗……”

“不,不知道的话就算了。”

晴明依旧凝视维时双眼。

维时似乎禁不住晴明凝望,再度移开视线,之后向晴明行礼。

“晴明大人,家父贞盛的事全拜托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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