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小公子的老师又是那个呢?”徐文竹见崔通竟然是崔夫人程氏所生,是崔家唯一的嫡子,自然十分挂心。
“他名叫曲圣文,也是有些名气的,你也该听过。原一直不得志,只困在崔府的西席,后高中了,现在翰林院任职。听着……最近有风头儿说要择他做太子太傅呢。”徐文竹笑着说道。
徐六儿听着这上面这层人的关系暗暗惊叹,生死富贵似乎只在瞬间啊。他先默默的记下了这些。回头又背着徐文竹去打听这崔通与他母亲,听着程老爷先头闲散在家,今才重新被启用。暗想着这是个好机会,就想趁着这个时机去趟那国公府,攀个亲戚。
有了这门亲戚,往后在京中做什么事儿,都便利许多了。
但送个什么东西,这个是难为住徐六了。
看着徐六愁眉不展,徐六的妻子瞿氏一边帮着葛氏做些针线活儿,一边笑着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为难的,我这儿不是有个很好的玉镯子么?还有我娘家给的一双珠钗,寻个体面的盒子装了。他们大家大业的也该知道我们小门户的不容易,能让她们看出我们尽心就行了。若是送得大了,人家看着我们日子过得不错,许就没了怜贫的心了。”
徐六听着瞿氏说得也是在理,就凑过去问道:“夫人还有什么好法子。”
瞿氏看着徐六低声说道:“我这几天瞅着,那徐家妹子在国公府内也不是个管事儿的。这妻妾之间,纠葛多。你也别先急着送什么东西,只看人家当家夫人富贵就一门心思攀附。咱们毕竟是姓徐的,你不知内情,送礼反倒送出了错。不如我先去看看,瞅瞅里面的状况。我们女人家扯些孩子说些绣工,总是能扯上话的。我仔细看着,细心品着,若是能踏出这条路来,也算好的。你啊,把这女人的事儿交给我,你只管哄着你那兄长去。”
“他只需说几句好话捧他就行了,我看他也不见得那郡公妹夫有多亲近,我若是能和郡公直接扯上,何必绕了个远儿从后宅攀关系。”徐六叹道。
瞿氏笑了一声,咬断了手上的绣线,看着绸子上漂亮的莲花笑道:“你们男人就是爱高看自己,这家里的事儿,还真不知道哪个儿说得算呢。但凡那郡公爷说话有几分成算,他若如咱们嫂子说的那样心疼徐家妹子,如何这徐家还住着这么个小院子呢?”
“是,是,夫人你说的是,如我们家还不是你做主么?夫人这般体贴,让为夫好好的犒赏你一下。”徐六笑着,就欲压倒了瞿氏。
瞿氏推开了徐六,嗔骂道:“我这还有活儿没做完呢,你就想着这事。”
徐六皱眉问道:“这又是个什么事儿?”
“不就是这绣活儿?我还差一点儿。咱们那嫂子这两天你又不是没看出来?再不帮着做些活去,指不定要说出什么酸话怪话呢。咱们的银子有限,怎能喂饱了他们?辛苦一些,也能省些麻烦。若是真被那女人酸上几句,我是女人是无妨的,你是个男人,拉得下面子么?”瞿氏笑道。
徐六叹了一口气,动情说道:“着实是辛苦你了,往后我必然会待你好的。你这般辛苦,我也不睡,陪着你。”
“你也不用这么着,明儿个你还要见人呢,别再把眼睛累眍喽了。”
瞿氏笑着说道:“只你别想那郡公爷一般,想三想四就成了。”
徐六笑道:“我只你一个就够了,哪里敢想三想四,我也没那个富贵命去。”
正文 60高门户
即便瞿氏再胆大,到了庆国公府这高门大户前,还是心里发怯。瞿氏穿了临到京城之前新做的衣服,那绣活儿做得也鲜亮,是特找了个绣活好儿的妇人做得。但即便穿了她最体面的衣服,瞿氏还是觉得有些缩手缩脚的。
徐惠娘的嫂子葛氏瞅着瞿氏的模样儿就笑了,说道:“这都是家中实实在在的亲戚,你怕个什么?”
听得这话,瞿氏先偷看了眼领着她们往前走的婆子,虽见那婆子只是低着头似并没听到葛氏的话,但瞿氏也忍不住羞臊的满脸通红。她虽然这时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攀关系,但她也知道徐惠娘在这儿个国公府不过是个姨娘,她们哪里算得上这国公的亲戚呢。
虽然这里高门大户的,连姨娘都有丫头婆子伺候着,但搁她们乡间,做妾室跟做丫头的也强不了多少。有些人家正经儿夫人不能生养,就在更偏远的乡下买来个粗苯丫头,单为了生个儿子罢了。生过了儿子,也不许相认,就做个伺候人的大丫头在这家里面过日子。
瞿氏这边都知道羞臊,但葛氏却依旧一口一个“我们家,我们家”的唤着。直惹得路过的两个小丫头听了过去,忍不住嬉笑着说:“我们夫人的娘家是京儿里头做尚书的,亲戚要么是姓崔的,要么是姓程的,还有姓贺的,倒没听过姓徐的。”
葛氏这才红着脸不再说话,本来想在瞿氏面前现一现的心思也歇了。瞿氏也尴尬着做没听见的样子,默默的跟着葛氏摸到了徐惠娘的院门儿。
到了徐惠娘的院子,那领着瞿氏与葛氏进来的婆子与守着徐惠娘的婆子说了几句话,就又换了个婆子领了葛氏与瞿氏进门去。瞿氏这时才敢抬头看,这是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院子,正房两间,外还有东西偏房两间。地上铺得是青石砖,也并没有什么花草,只有些树木竹子。
瞿氏不禁想,这院落怎么看着这般素净,素净的太过冷清了。
葛氏看着已到了徐惠娘的院子,又恢复了她的性子,低声说道:“原是先头这府里的大少爷幼时得了一场重病,说是由花草染得,这府中上下就都开始避着了。”
瞿氏连忙点了点头,又记下了一件事。
才这说话的功夫,瞿氏与葛氏已经进了正屋里了。走进正屋绕过了屏风,瞿氏就见了一个容貌极好的女子站起身。那长相确实是瞿氏从未见过的好,一时瞿氏都给看愣了,那眉眼儿口鼻怎就长的那么合适,皮肤白得跟窗上的白窗纸一样。只愣过之后,瞿氏却也看出这个女子不似个能拿主意做主的人,能管束住人多少都有些干练利落劲儿,她这样的太过较弱怯懦了,还一副不大敢看人的样子。
葛氏见了那女子就笑着说道:“惠娘,这就是你六堂嫂。”
瞿氏方知道那是徐惠娘,便就彻底不信了葛氏说得徐惠娘在这府上如何得宠,如何能做主,将来如何能扶正的话来。这么个笑起来都怯生生的人,怎是个得宠的模样?哪里像个能做主的人。
但凡妾室要见府外人,都要经过程瑜应允。徐惠娘自然知道这天她要见葛氏与一个外来的亲戚,徐惠娘就笑着唤了瞿氏一声“嫂子”,然后才各自落座。
徐惠娘这些年程瑜暗中逼迫着,兼着府上又出了这么些事吓着她。今儿被封府了,明儿又有哪个连着亲的人家被抄了,每次听到都吓得徐惠娘一整晚都睡不着急。而崔铭更是个胆小的,有个风吹草动,比她徐惠娘还要是还安排。徐惠娘就指着程瑜,虽知道程瑜也只是个女人,但看着程瑜泰然自若的样子,心里也就变得踏实了许多。便是这时过上了太平日子,徐惠娘也总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见了瞿氏就抽着嘴角挤出笑容问道:“嫂子可去看过夫人了,夫人说什么了?”
葛氏听后,颇为不满的撇了撇嘴。
瞿氏听着徐惠娘又不安的问了一遍,就笑着答道:“夫人已经知道了,也没来寻我们说话,我们也不好去叨扰夫人。”
徐惠娘这才点了点头,然后又皱眉跟葛氏说:“嫂子你这次来不是又为了菱儿的事吧,我与你说过了,这事是不行的。通哥儿那是个什么样的身份,不是咱们家攀得起的。上次夫人生辰,你贸然把菱儿领了过来,夫人已然不乐了,你可别又来求这事。夫人虽然和善,但拿着通哥儿为重的很,你可别再这么着……别再这么着了……我这还有些金银首饰,你快些拿走吧。”
瞿氏听到这儿,才知道葛氏为什么每每提到这府上的夫人程氏,总是诸多怨言,都是些贬低她的话。原是想攀附人家,结儿女亲事,被打了脸。看出了这内情的瞿氏心里头都未免看低了葛氏几分,亲事最讲究门当户对,这一个妾室娘家的女儿,也想嫁给这家嫡子?别说这家人断不能允的,便是个头脑不全,见色无智的人胡乱应了亲事。那往后这么个低出身的女儿,到了高门大院儿里不是处处仰人鼻息,过着锦衣玉食的苦日子么?
更何况那菱儿,瞿氏也是知道的,虽模样不错,却是个极能惹事儿,被宠得没了规矩的。哪里能在这么个大门户里活下去?这般痴心妄想到最后只会害了自己的女儿。
葛氏听着徐惠娘当面给她下来台面,立时站起来说道:“我到底是你嫂子,你怎么这般说话?这个你六嫂子说未见过你这么妹子,我才领了她来的。你又提菱儿做什么?远哥儿都那么大了,你怎么反倒活回去?再则说,你也好提菱儿,她们瞧不起我家。你也跟着瞧不起我们来了?”
说罢,葛氏又羞又气,直接坐地上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我的命怎就这么苦?家里个没用的,原有个富贵亲戚。却没料到变成凤凰飞走了,就再不愿意理我们这个穷草窝了……”
徐惠娘似乎被吓住了,两手不安得拧着帕子,不断地重复着:“别这样,别这样……”
瞿氏看着徐惠娘的举止,开始慢慢觉得她不似常人。徐惠娘低声重复了几遍,没有制止住葛氏的苦闹,徐惠娘突然冷下脸来,怒吼一声:“不要闹了,夫人如果知道了,就不会再理我了。”
这声怒吼把瞿氏与葛氏都吓了一跳,齐齐得看向徐惠娘,徐惠娘眨了眨眼睛,似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含泪小声的说:“求求你,别闹了。那些金钗都在首饰盒里,你拿走了就是,别再闹了,仔细让夫人听见。夫人之前因为菱儿的事情已经恼了我了,再出事,怕是就要不管我了。也怪老爷,如何那日就让你们来了,他是当真要逼死我。然后,然后把远儿给了慧绣的,当真的……”
瞿氏看着徐惠娘这模样,竟然近似疯癫,全不是葛氏与她说得样子。若非吹捧着葛氏下不来台,才带着她来,怕是瞿氏都不知道徐惠娘竟是这番状况呢。
葛氏也未料到如今的徐惠娘是这个样子,虽上次见徐惠娘,她是有些说话颠三倒四的地方,但也未像如今这样。顾忌着是因为现已做了郡公的崔铭新纳了一个妾室的缘故,因为葛氏也有个半年多没来到崔府了。之前来的时候,崔铭才纳了这个妾室,葛氏却没机会见过。只听旁人说是模样性情与徐惠娘未嫁人时时仿佛的,已有个二十岁了。因没有父母,叔叔婶婶指望着靠她的模样赚个富贵,才一直挑拣到今天,没想到这时那妾室将徐惠娘逼迫到这幅样子。
只葛氏她是没心思担忧徐惠娘的,唯恐徐惠娘让她在瞿氏面前再丢了脸面,就连忙说道:“罢了罢了,也不与你说了,我这就走了。”
说着,葛氏就去寻徐惠娘的首饰盒,一边将什么金钗银镯往袖口里塞,一边说道:“我这就回去,不来这儿碍着你的眼,如今你是富贵了,也不顾着我们了。”
说完,葛氏又看了眼瞿氏说道:“想郡公爷看着你哥哥还会笑着唤声‘大舅子’,喝酒玩乐俱想着他。年前儿你哥哥还得了件银狐皮的袄子,我看着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问才知道,是郡公爷舍给你哥哥的。我说着我们是穷人家儿,穿不得那么贵的东西。哪知道你哥哥说他也这般与郡公爷说了,哪知道郡公爷却笑着说‘不碍事,就是你家过得不如意,才给了你们的。亲戚之间,这帮互相助着才是正理,没道理让旁人看我们自家人的笑话’。郡公爷都是这样和善,却没想到自家妹子反倒如个外人般不理睬我们……”
瞿氏先前许还拿着葛氏的话当个真,如今见了这场景。她又不是傻的,怎会不知道葛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瞿氏也只在一旁听着,盘算着如何借了旁的路寻个庇护。
正文 61真如戏
葛氏在徐惠娘那处没落个好处,只说了几句,就打算走。
若没有瞿氏在,她还大可以闹上一场,再捞些金银之物。但瞿氏这个比她低出许多的人还在看着,葛氏很是拉不下脸来。旁的比葛氏出身高的人,拿她做个笑话也就罢了,若是被不及她的人当做笑柄,葛氏当真觉得没意思了。
瞿氏是想多留一会儿的,她是巴望着快些寻个依靠,能让徐六快些撑起买卖,好搬了出去。这些天在葛氏那儿住着,虽房租钱省下了一些,但葛氏那性子,实在让人觉得憋气的很。但凡能有个本事出去,瞿氏也是不愿在那儿受葛氏的气的。
但她外来是客,也没个由头赖在这儿。只这一走,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寻个机会进这个府来。瞿氏如今也不求这国公府能给她帮扶,就只希望着往后遇到难事儿,有个求告的门路。
但即便是百般不愿,瞿氏也得随着葛氏离了徐惠娘的屋子。
走到一半,瞿氏实在不甘心,一狠心就偷偷脱了个银耳环,悄悄的撇在了路上。
快到了崔府大门儿,瞿氏才慌慌张张的说道:“可不好了,我这耳环掉了一只。”
葛氏没料到瞿氏这般多事,顿时没好气儿的说道:“原你也是个利索人,怎么也变得毛手毛脚了。想你有的物件儿也不是个贵重的,就甭再回去寻了,别再耽误了回家的时辰。”
瞿氏笑着说道:“我那东西虽不怎么贵重,但也是娘家陪送的,总归是个念想,万万舍不了。”
“那难不成还要我在这里等着你去寻?我哪里有那么多得闲工夫?要怎么你们家日子过不起来呢。就只看着你这般粗心大意的,就不能富起来。爷们在外面赚钱,娘们就该守住家,你倒看看你。我那家里还有事呢,我可等不得你。”葛氏皱眉说道。
即便是瞿氏想着找个借口在再国公府中走上一圈儿,但听着葛氏这般刻薄的话,也不禁满脸涨红。瞿氏忍下心中不快,笑着说道:“要不,嫂子你先走吧,我再回头去好好寻一寻。嫂子不用惦记着我,我来京城也有些日子了,还认得路。”
葛氏笑道:“你若是当真能在这京城里面走失了,也是你的骨气。罢了,我先回去了,你自己事你自己想着吧。”
原带着瞿氏与葛氏进出府的婆子,看着葛氏张狂的太过了,带了瞿氏回去的时候。也忍不住说道:“我在这府上也见过些有权有势的,行事这么张狂,说话这样尖酸的倒真是少见。”
“我在她家住着,已是受了她的恩惠了,哪里还敢祈望着人家能好言好语的对待我。”
瞿氏笑着说道:“今儿,能得妈妈一句体谅的话,也实在让我这个外乡人心暖的很。这京城富贵,可人也变得冷漠的很。像妈妈这样心善,不嫌弃我这个外乡人的,都是少见的。我来京之前,还自家中带了些山货儿。妈妈若不嫌弃,我明儿就给妈妈送了来。”
那婆子嫁的男人叫赵来富,也在崔府上做活儿,是给府上看马的,别人就只唤她“赵来富家的”。
她本就是个老实耿直的,若不是葛氏言辞太过,让她看不过眼儿,她也不会多一句嘴。这时听着瞿氏要给她东西,赵来富家的立即退让道:“这可使不得,哪里能白要了你的东西?”
瞿氏皱眉说道:“莫不是妈妈嫌弃我们?倒也是的,妈妈是什么都见过的。看我这个笨东西,本想着让妈妈尝个鲜儿,但倒是让妈妈为难了。”
赵来富家的连忙说道:“你若这么说,那我这是不收也不成了。我那院子就在这国公府后面的街上,到了你一问赵来富家,就有人给你指了。我也看着你这性子宽厚,是愿意结交你这个人的。在府上就不说了,往后在私下就叫我‘赵大娘’就是了。我原也不是这儿的人,说白了,这儿京城中的本地人又有哪个儿呢?不过是先到的欺负后到的罢了……”
“妈妈说得倒是个理儿。”瞿氏笑着说道。
赵来富家的也笑着说道:“看你也是个爱说笑的,往后咱们娘们儿倒是能说到一块儿去。你快看看,能找到你那耳环么?若是再找不到。你就先家去,我在府中慢慢给你留意着。”
瞿氏低头寻了一圈儿,皱眉说道:“这个倒是没看到,妈妈若是有旁的活儿,就先忙去。我到时就会离府了,不会给妈妈添什么麻烦的。”
“我这儿还真是有些活儿呢,你个妇道人家倒也不怕你留在府中。不过是怕你来不及家去,虽然最近太平了,但毕竟经过了那乱糟糟的几年,胆小惯了。”赵来富家的说完,就与瞿氏告别,走了另一条路,去忙她的活儿去了。
其实留在崔府之中后再做些什么,瞿氏心中也没个盘算,她只是觉得就这么着回去实在没个交代。能在这府中对待一会儿,许久多了条门路。在这个人压着人的京城中,若没个依靠,连乞丐都敢笑你穷酸。
瞿氏与徐六实在是在京中碰了太多壁,受了太多白眼了,实在难舍这个机会。
瞿氏在崔府中转了几圈儿,也不知绕过了几个园子,远远儿的看着一群人拥着个妇人过来。之所以,瞿氏能第一眼就看见那在人群中的妇人,也不是因为那妇人穿得太过华贵,也不是美得让人吃惊,实在是那妇人的气度与众不同。
一看就是个拿主意做主儿的人。
还没等瞿氏想着该怎么办,那妇人身边的一个六七岁小丫头就蹦蹦跳跳的跑过来说道:“你是哪里的妈妈?怎么在这里?”
瞿氏看着那小丫头长得粉雕玉琢的,就笑道:“我掉了件东西,来这里寻的。”
小丫头笑嘻嘻的说道:“那是个什么样儿的东西,我与妈妈一道寻吧。快些找到,妈妈也快些做活儿去。”
“歆儿,不能无礼,那不是咱家妈妈,是来客。”
那被人拥着妇人说道:“快些道歉。”
那小丫头听后,立即就规规矩矩的向瞿氏行了一礼,说道:“歆儿失礼了,请夫人勿怪。”
瞿氏听说过这崔府里有个庶出姑娘叫做崔歆,因这府上只三个男孩儿,独有这么一个女孩儿,还是个最小的。虽不是夫人程氏亲生的,却很得程氏疼爱,拿着当个宝贝一般。
原本瞿氏是不信的,她见过这么多人家,便是说有夫人和气,但也不过是做面子功夫,哪儿有真心疼爱庶子庶女的。但如今见着崔歆举止大方活泼,真不似个受欺压长大的孩子。
若是这样,那程氏要么是个当真面软和气的,要么就是把整个府都牢牢掌握住了,不忧心这些妾室有作乱的心思。
可但听着徐惠娘的话,那程氏也不似个软面儿的人啊。那就该是个有决断的人……
瞿氏想着方才被众人拥着的妇人,猜着那就该是程瑜。那做妾的,仰人鼻息的,畏手畏脚。一朝得宠的又张扬跋扈,断没有这样的气度。
瞿氏就连忙推起了笑容,先是对崔歆笑着说道:“哪里能怪罪你呢,姑娘能与我说上一句话,我这心里就够甜的了。哪里舍得怪罪……”
而后,瞿氏就又看向那妇人,试探着说道:“这位就该是崔夫人吧。”
程瑜笑着点了点头,问道:“这位可是徐姨娘的表嫂?”
瞿氏连忙笑道:“到底是夫人,竟然一说就中。常听人说这崔府的夫人,顶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今儿见了,这模样气度,可比传言中还要好上千倍万倍呢。”
程瑜早听惯了吹捧,此时只轻笑了一下,说道:“虽说这府宅虽不大,但寻起来也麻烦。过会儿我让人多留意着些,寻到了,送到府上就是。”
瞿氏听着程瑜与她说话这般和气,越发欣喜,一时忘形,哪里能听出程瑜话里送客的意思。瞿氏笑着说道:“不用这般麻烦府上,我慢慢寻就成了。”
程瑜低头笑了一下,看着瞿氏衣服上绣得花样,突然心中一紧,而后又笑着问了瞿氏:“看着徐夫人衣服上这绣样儿,倒是大气很。”
“这是我临来前,在家乡做得。”
瞿氏听程瑜提到了这话,就想借着这话头儿,说道:“做这个活儿娘子也是京城口音,虽瘦弱一些,但模样是特别的秀气。她那当家的模样也好,是个顶俊的小伙子,比那娘子能小一些。我这人嘴碎,总是喜欢与她多说些话儿。但说旁得都还好,问起那娘子的家人,怎么从京城那么好的地方去了咱们那穷乡僻壤去,那娘子就不说话了。”
程瑜笑着说道:“这儿倒是有趣,那她后来呢?”
瞿氏看程瑜比较爱听,就添油加醋的说道:“许我的话冒犯了她,做完我这套衣服。那对小夫妻就离了我们那儿,哎,那对人也有意思,那娘子有些病症,但他们穷,也没个好东西吃,那男的就进山里打些兔子来,给那娘子炖着吃。有天我路过他们家,看着那男的在门口哭。那么俊的后生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我就问‘怎么回事儿啊’?原来是那娘子知道了男的进山打猎,担心他碰上豺狼虎豹的,不许他再进山,也不吃他打来的东西。那男的就为这事儿,为难的哭呢。夫人说,可笑不可笑。”
“事虽可笑,情却可敬啊。”程瑜笑着说道。
程瑜心想,若瞿氏所说的真是余氏,那她这么着知道余氏的消息,倒当真跟戏文里的故事一样了。
正文 62三年孝
瞿氏也算是个会说话儿,会看眼色的人。但她被程瑜叫去说了一下午的话,也只觉得这个崔府的掌家夫人是个顶和善的,旁得愣是看不出个什么。也不知道她哪处说动了程瑜,竟然能搭上话儿。在被程瑜派人用轿子送了回去,瞿氏还有些糊里糊涂的。但总算是说了一会儿话,往后也好走动一些。
而程瑜因听瞿氏说的故事,难免牵出她的前尘往事。待瞿氏走后,程瑜就困乏了,靠在榻上打着盹儿。自崔珏夫妇搬了出去,程瑜的事就更少了,人也空闲下来。
等程瑜睡醒,看着天已黑了,就问身边的丫头:“通儿可回来了?”
那丫头回道:“大公子还没回来呢,今儿一大早就急急忙忙的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程瑜皱眉想了一会儿,才点头说道:“哦,今儿是四叔的死祭,他该去了崔家祖坟了。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记得。”
崔翊当年离了京城就去了北边,没过三四年,当初与他同去的小厮就带了他的尸体回来。也将崔翊的话儿带了回来,说是没个别的可求的,只希望瞒着小闵氏他的死讯。程瑜倒是应了,让全府上下瞒着些,让小闵氏比上一世多活了几年。但崔铭着实嫉恨着崔翊,哪怕崔翊没了,也不愿守了他的话。前些年,崔翊喝了些酒,到底得意洋洋的与小闵氏说了崔翊的死讯。
小闵氏其实早就猜着个大概,但一时不知道准信儿,自己哄着自己写,心里就有个盼头儿。但这梦被崔铭给戳破了,没过多久,终日里哭个不停的小闵氏也就去了。这让早年与崔翊很有感情的崔通,对崔翊生出了些恨意。程瑜看在眼里,见崔通先是祈求崔铭的父爱,不得后就冷了心思,这又带着以前对崔铭偏心的恼恨一块儿恨起了崔铭。日子久了,怕是要让崔通钻进死胡同里。恰好一个教崔通骑射的师傅有意出游,
程瑜这才一狠心让崔通随了去。原来程瑜是打算在崔通出游的时候,就了断崔铭的,但却一直没到时机。眼看着崔通回来了,看着崔通是开阔了不少,且很是憨厚温和的样子。但只程瑜看得出来,崔通不过是将心思都藏在心里。
这固有先前程瑜对崔通太过严厉的教导有关,却也离不了崔铭对崔通的影响。程瑜虽早知道崔通将面对的,就是这样失衡畸形的家庭。但眼看着崔通小小年纪就将所有情绪收了起来,程瑜一边因崔通的成长,为他将来有自保生存的手段而放心。一边却为崔通过早的成熟而难过。
程瑜是不知旁的人如何做母亲的,是否如她一样,希望孩子能早日成长起来,能护着他自觉。但眼看着孩子有了主意,知晓了痛苦,且越来越远离了她,有了他自己的日子,却还觉得心疼,觉得舍不得。
“为通儿准备下些他爱吃的,等他回来了给他送过去。”程瑜说道。
这才说完,又有个丫头进来,说是绣姨娘进来了。程瑜点了点头,说道:“你们都出去吧,让她进来。”
稍等了一会儿,那崔铭新纳的姨娘慧绣就进来了。因为天暗了下来,程瑜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那慧绣,竟然如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徐惠娘一般。也难怪崔铭能那么疼爱她,什么都依着她。倒也没枉费了程瑜寻机会,让这个慧绣与崔铭相遇。
慧绣一进屋,就假哭了一会儿,对着程瑜说道:“夫人,奴婢知道您是最公正的了。可您看看,郡公爷都已将远儿过到我这面儿了,那徐惠娘却还不撒手。这可怎么办?奴婢这身子没法子生养,还不是她给害得。郡公爷疼她,夫人护着她,让她就这么过去了。但总不能让奴婢这点儿事儿都求不了吧,她总不能欺负奴婢到这儿吧。夫人可不能这么依着她,不然旁人还以为这府里是她做主呢……”
程瑜看了慧绣一眼,慢悠悠的说道:“这样大事,原就是郡公爷做主。她若不从,你也该去问郡公爷去。且这大晚上的,你怎么不伺候郡公爷去。来我这儿哭,什么时候不成啊。”
慧绣怨恨的说道:“还不是徐惠娘在郡公爷跟前儿装可怜,让郡公也一直冷着我?夫人别看她装得可怜,心里可狠了。”
程瑜说道:“人都说你长得像她,可当初郡公爷待她可是什么都给的,甭说一个儿子,整个国公府差点儿都是她的。这儿你也该听过的,她会做可怜样,可你比她还年轻呢,难道你比不过她?”
说罢,程瑜就合了眼睛。程瑜用这个慧绣,就是希望她能哄着崔铭进一步逼着徐惠娘。
徐惠娘如今就跟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儿似的,就看看最后能不是能拼了命的咬上崔铭致命的一口了。其实这么些年,程瑜也知道徐惠娘早被磨得不敢再有旁得心思,一心拿她当作依靠。时常程瑜看着被崔家被她逼迫得失魂落魄的徐惠娘,程瑜也有一丝愧疚。自觉的她这般对待徐惠娘,实在与上世崔铭待她无异。
但事情至此,程瑜却没有丝毫松手的打算,尤其是看着崔远越来越有前世的模样。看着崔铭费尽心思的想去扶持崔远,已让崔远不经意的显露出些上世的野心。许在旁人看来是无所谓的,但看在程瑜眼中,崔远越发像前世一分,就越让程瑜坚决的要将这事儿继续下去。
慧绣虽然是程瑜寻来用来让崔铭与徐惠娘的关系变得更恶劣的,但慧绣这个鱼饵却不知情,看着程瑜闭了眼睛。慧绣咬了咬嘴唇,就退了出去。慧绣是心高气傲不假,但也没个与程瑜争风的胆量。只她一进门就听说,她原是因为与那徐惠娘相像,才得了崔铭的疼爱。慧绣心中不平,所以就只一心与徐惠娘争个高下。自她不小心掉了孩子,无法生育后,就越发的将心思用在了与徐惠娘争抢的上头儿。既日子没了盼头儿,那就只剩下恨个什么人了。她如何就比不过徐惠娘,徐惠娘巴着崔远不松手,她就偏要夺了过来。
她这一走,不多时,徐惠娘又过来了。
程瑜这会儿正好有空,就遣走了所有丫头婆子,单等着徐惠娘进来。
只刚看过仿佛年轻时墨阳的慧绣,又见了已长了皱纹,神色紧张的徐惠娘,程瑜有了一瞬的恍惚感。徐惠娘低着头,双手绞着帕子,如个初见婆婆的胆小媳妇儿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徐惠娘才哭道:“夫,夫人,今儿听说夫人见了奴婢那堂嫂子,可是,可是有什么事儿?”
“并无旁的事,不过是听她说些故事有趣儿,多听了一会儿。你瞅瞅,你怎么又哭了……”
程瑜拿着帕子帮徐惠娘擦了擦眼泪说道:“你这些年越发爱哭了,前儿慧绣还没说个什么,你就先哭了,惹了她好一顿笑你。你说你年岁大,且比她先进门,怎就压不住她呢?许多事我就是有心向着你,也没法子做得太明显了,让旁得姐妹看你是独一份儿,反而最后让你吃了暗亏。更何况慧绣还得郡公爷的疼爱,连对着我有时都敢抢白几句。方才还与我说,要将远儿过到她那边,你往后可不要这么柔弱了……”
“她当真要抢我的远儿,她才比远儿大了几岁,就要当远儿的娘。再说,她那孩子也不是我害的,她,她为什么要抢我的孩子……”徐惠娘哭道。
程瑜叹气说道:“我怎不知?奈何郡公爷信着她啊。唉……”
说着,程瑜扯过徐惠娘的胳膊,摸了摸徐惠娘手背上的伤说道:“这郡公爷打的伤还在呢,郡公爷要是狠起心来,当真是狠啊。当初他也算疼你,可一狠心就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如今郡公爷还得了新人,什么话允不下来呢?你当你还拦得住么?”
提及往事,徐惠娘似乎有回到被崔铭殴打的时候,不由得吓得打了一个哆嗦,哭道:“当日,慧绣诬赖奴婢害了她的孩子,夫人救了奴婢一命。这遭在救奴婢母子一次吧……”
“哎……许多事我尽力而为,但许多事我也无能为力的。也着实怪我没用,试了几试,却拗不过郡公爷的意思。”
程瑜也作出委屈样子,哭道:“不过都是一家人,若是郡公爷真有这意思,你也没个法子。就是没了慧绣,难道郡公爷就不会将远儿给了旁得人了?哪次得了个新宠,远儿就旁人的儿子了,还得你自己想开。”
徐惠娘浑身打着哆嗦,哭着说道:“他总不能将我逼迫到这个地步吧,我想不开。他原来允我的,我都可以不当真。但总不能将远儿也夺走吧,这……这让我怎么活……”
说完,徐惠娘就凝神反复哭道:“这可让我怎么活?这可让我怎么活?”
程瑜叹了口气说道:“估计是没法子可逆了,除非郡公爷改主意,但这是不可能的了。做女人到底命苦,许多事都拿不了主意。有时还不如个寡……,最起码能守住自己的儿子。”
说着,程瑜仿佛自觉失言一样无视了徐惠娘突然看向她的目光,似有所悟的轻轻摇了摇头。
徐惠娘双手紧握成拳,瞪着双眼说道:“我连儿子都守不住了,我不能再失了……不能再失了……”
程瑜眯眼看着神智不甚清楚的徐惠娘,也不知这一次徐惠娘是会对崔铭下手,还是临到最后就又退缩了。
若是当真徐惠娘能下狠手,那待崔通过三年孝期,恰好十六岁。既然不耽误了科举,也不耽误了成亲。
正文 63万事休
得到崔铭死讯的消息时,程瑜正在程家给她父亲过寿。如今的程家已经过了几番起落,便是程瑜的父亲又官复原职,且程瑜的弟弟程瑞也在今年的科举里中了榜眼。程家这些人也都淡淡的,没有一些狂喜之色。
那时下台上正唱着戏,程瑞正故作老气的问着崔通何时参加科考,正背着什么书。对于只比崔通长了三四岁的小舅舅程瑞来说,他是很喜欢在他的小外甥跟前儿端着长辈的架子。紧接着,崔家的消息就传过来了。
程瑜当时着实一愣,第一个念头儿就是怎么是在这个时候?未免扫了大家的兴。待这个念头儿过去,程瑜才恍然,崔铭竟是真的死了。这么多年,本以为崔铭必要死了的时候,徐惠娘却未下得去手。如今,在程瑜没个防备的时候,崔铭倒是真的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徐惠娘下得手。而后程瑜立时挤出泪,但她心中却没有一丝悲凉也没一丝欣喜。
坐在程瑜身边的崔通却是一副不信的表情,他虽不喜那人,甚至怨恨那人,但崔铭毕竟是他的父亲。突然得到死讯,外表温和宽厚实在少年老成心有城府的崔通也不由得呆住了。待看见程瑜扫了他一眼,崔通才顾虑起旁人的目光,也跟着掉了泪。
有了这事,程家的宴会也就不得不散去了。程尚书因他这次被免职多有他早年被当作儿子养在身边的程琛的缘故在,这时程尚书虽官复原职,但也已苍老了许多。若是往常遇到了这等事,不免会觉得丧气而面露不喜。这时程尚书也只点了点头,就挥手散了筵席,让崔通与程瑜早些回去。
崔通与程瑜一边哭着一边出了程府,等坐着马车上路过程府的大门时,程瑜就见一个瘦弱少年跪在程府的大门口。程瑜看着背影,猜测大约是程琛,看着程瑜的父亲官复原职又来请罪了,但这次程尚书怕是不能再原谅了他。
程琛就这般跪着,跪在差点儿就属于了他的尚书府前。任凭旁人笑他吃里扒外,骂他忘恩负义。他知道程尚书是对他心软的,他也不过一时被那姓李蛊惑着勾出了贪念,偏生那时程尚书被皇上猜忌,他才一时做错了事。如今他也知错了,他也跪着了,程尚书就该如以往那样原谅了他。更何况程府还办着筵席,程尚书那样个爱脸面的人,绝不会他跪那么久。
但等着程府的筵席不知道为了什么突然就散了,也没个人出来迎程琛入尚书府。程琛自出了程府后,这些年过得都不顺心。他那后母又给他父亲添了两个儿子,他虽是长子却不受宠。程琛自持是有些才华的,但没人提拔又有个什么用。程尚书虽为他寻了个老师,可终究比程瑞相差太多。不然怎么程瑞都已中了榜眼,他还没有功名在身?要知道,这整个尚书府都该是他的才对,可如今他却落到这番地步。
终于一个人停在了程琛的面前,程琛惊喜的抬头,却发现并不是程尚书,而是程瑞。
程琛略微一愣,而后立即笑着说道:“弟弟,可是伯父让我进去。”
程瑞冷冷的摇了摇头,说道:“父亲已让你气病了,不会再见你了。方才族长也着人来传话了,说族里你已被剔除族谱,往后不再是我程家子弟了。这‘弟弟’的称呼,往后还是免了。”
程琛颓然的倒在地上,低声说道:“怎么会?怎么会?”
已将程府中事安排完毕,正欲去了崔府的程瑞骑上马后,说了句:“险些连累了程氏一族的人,你当族人还会容了你么?”
说罢,程瑞就不再理瘫倒在一边的程琛,驱马去了崔府。
在程瑞正准备往崔府的时候,程瑜与崔通已经到了崔府。程瑜看了眼崔铭的尸体,就一边哭着一边听着崔铭身边的小子哆哆嗦嗦的说着崔铭是怎么喝醉了酒,是怎么要去园子里逛逛。而后是崔铭是怎么遇到了徐惠娘与崔远,又是怎么将他遣走的。那小子说,等他再折回去,就发现崔铭已掉在水里了,着人去救上来的时候,崔铭已没了气息了。后来请了大夫看,说是已经没救了。
程瑜听后,哭了两声,说道:“郡公说他病了,才没去了宴会,怎么又会要喝酒呢?”
说完,程瑜扫了吓得脸色苍白的崔远与徐惠娘一眼。也未等程瑜来问,徐惠娘就哆哆嗦嗦的说道:“郡公爷想把远儿过继给旁人,我是不愿的,我就去求他。我都跪下来了,他还说要喝酒……要喝……”
徐惠娘看了眼崔远说道:“要喝梨花白,非要闹着喝。我与远儿就去拿酒了……往后,我就不知道了……”
崔远在一旁闷不做声,只低着头,双手紧抓着衣服的边儿。
程瑜知道这事儿大约就是徐惠娘与崔远做的,但程瑜没有说话,她在等着崔通。她不信她的儿子没有发觉这件事的蹊跷,她不知道崔通究竟有什么看法。但程瑜哭了一会儿,眼中带泪的看了崔通一下。见崔通也皱眉看了眼崔远,而后看向了她。崔通眼中虽也有泪,但眼中却没有悲伤,他也没说话。程瑜心中就大约知道崔通怎么想的了。
这时,慧绣却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大声哭道:“夫人,郡公爷就是被人给害了。他是喝多了酒,哪里能跌倒水里?怎么可能就没了?肯定是有人害的……”
慧绣不知内情,因她嫉恨徐惠娘,就指了徐惠娘说道:“就是她给害的,就是她害得。”
程瑜站了起来,大声喝道:“住口,如今郡公爷没了,哪个儿都是难受的。你说这话可有凭证?若没有凭证,那不是乱上添乱么,让旁人如何看这崔府?现在,我就问你,你说郡公爷是害的?”
慧绣被吓得打了个哆嗦,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儿来,如今崔铭不在了,她是不敢在像以前张狂的。想了一会儿,慧绣只得说道:“婢,婢妾太过伤心,失言了。”
程瑜深吸一口气,脸上还带着泪,对众人说道:“哪儿个还有话,这时说了,别到了后头又在嚼舌头。如果这时不说,往后让我听到一点儿风声,无论是谁,我扒了他的皮,去送给郡公爷陪葬去。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见众人都屏气不言,程瑜方又哭道:“这时不说,就是没有异议了。现今我们这崔府没了顶梁柱了,郡公爷的丧事,我们就更要好好的办了。通儿你们也大了,这外面的事还要你们张罗着。过会儿,把你们二叔公三叔公都请了来,你们没经过事儿,许多规矩还需要他们教着。”
崔通、崔远、崔迎一同抹泪应了声。
程瑜挥了挥手:“快去罢,我与你们父亲待一会儿。”
等众人散去,程瑜才过去仔细看了眼崔铭。这十几年了,崔铭厌恶着她,她也厌恶着崔铭。所谓同房,也不过崔铭畏惧着程家势力,在情面上到她屋中坐了一会儿。后来程家几番沉浮,崔铭连那点儿畏惧都没有了,所谓的情面也都散了。程瑜竟然不知道何氏崔铭发福衰老成这个样子,因是淹死的,崔铭浑身湿淋淋的,肚子还鼓得老大,显得愈加邋遢落魄了。
程瑜看着这样的崔铭,竟也不清楚前世怎就愿意为了这么一个人出谋划策,尽心尽力的帮扶,全心全意的爱恋着他。
“夫人,给郡公爷更换的衣服拿来了。”门外的小子说道。
这时,又有个婆子进来说道:“夫人……”
未等那婆子说话,程瑜就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程瑜出了门,看着程瑞正走进门来,带泪对着程瑞点了点头。
程瑞原本是有些记挂着程瑜的,但如今看着程瑜虽然脸上带了泪,脸上却是轻松的。程瑞就放心了,甚至觉得能换回程瑜这么轻松的表情,崔铭那人死得也算值了。
这些年过来,崔家与程家也都算缓过来了。但有着先头庆国公等老人儿的先例在,崔端、崔竣等崔家的长辈们也觉得崔铭的事不能办得比先人再大了。因此虽有了财力,又没了之前的顾忌,但崔铭的丧事办得依旧简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