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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卿宓 当前章节:147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抱我。

紧紧地抱住我。

好么?

她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看着焰舒,那名为深爱的火焰在深邃的海洋中彷徨。

最后,

——可悲地熄灭了。

都未曾像在空气中那样残留一丝烟雾缠绕在世间。

因为焰舒并没有像她看过的故事里那样,为表真心,紧紧地抱住女主角,用不算温热的鲛人体温温暖她的心,告诉她,他爱她。

或者说,失去了美丽容颜的她早就已经没有资格成为女主角。

焰舒爱上了别人,爱上了那个在忆惜园深处,那扇铜门背后歌唱的少女。她才是真正的女主角。

而袭苏自己,或许早已到了该谢幕的时候。

“别多想,早些睡。”

留下这句话,鲛人皇帝再无任何犹豫,任凭袭苏在他的身后哭的撕心裂肺,也没有任何回头和迟疑。

他走了,带着他不能圆上的谎言和她虚假的爱情走了。

她缓缓地走向雪白的窗台,望着根本不可能望得到的陆地,欲哭,却发现已然无泪。

原本被悲伤充斥的寂静,却因为袭苏心口忽然的一阵疼痛而被打破,她又一次想起了那个笑容古怪的女子,以及那时候疼痛到难以承受的疯狂。

原来……

原来她的疼痛,是因为焰舒的缘故吗?

她忽然感到有些欣慰,因为曾经存在过的感情那样确切地在她的身上留下了这样的痕迹和刺痛。

被海底的水色和忆惜园环绕着的琉朔宫梦幻柔静且平和,和她因为疼痛而逐渐狰狞的表情成为了鲜明的对比。

她再一度听到了不远处传唱来的、那少女悠扬而悲伤的歌声,那声音是那样干净美好,然而却如同一条蛇一样死死地勒住了她的喉咙。

或许,焰舒来这里,都只是顺带的路过而已吧?

那少女唱着什么,她听不清楚,只是知道那样的歌声如此耳熟对人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忽然觉得更是疼痛,她一手扶着窗框缓缓地坐在了地上,倚着墙。

她有错觉,似乎认为自己快要死了。

在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月色的水幕中映出了那个少女微笑着的侧影,那一切如梦如幻,因为并不是海里,那个少女并不是海里。

袭苏闻到了久违的阳光和花香的气息,疼痛加剧,却让她怀念地笑了。

难道那扇门的里面,通往着的竟是袭苏渴望已久的陆地,那是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小镇,下着淡淡的烟雨。

袭苏看不清少女的脸,只能看见她娇小的身影在湖边的秋千架上来回荡着。少女放开嗓子唱着歌,歌声甜美,烟雨浓重,却未曾淋湿了她的歌声。

其余的一切都是那样模糊不清,但是能够确定的是:

那一切如此美好,美好到不够真实。这让袭苏也不由得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尽管她现在的抽痛渐渐加剧,然而看到那一切,

——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愤怒和嫉妒。

感觉到一丝丝的悲伤。

虽然那个少女可能是夺走焰舒爱的真凶。

正当她被那美好的幻境感到迷失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仿若魑魅魍魉的声音,冷冽的让人犯寒。

她浑身一颤栗,忽然听清楚了那个声音说的是什么。

“勿忘本源,勿忘本源,勿忘本源!”

那呼声一声比一声凄厉,让她不由得生生怔住。也许是因为终于晃过神来的关系,她看见眼前的幻想就这样一点点变成光晕消散,然后只剩下整个琉朔宫里垂着鲛绡窗帘被海水拂动的声音。

帘外月光与淡蓝的海色交相辉映,宫内只留下一片黑暗静谧。

寂静,非常的寂静。就连方才焰舒来过的气息都被未知者抹去,不留丝毫痕迹。那看到的幻影也好,脑内回响着的可怕声音也好,都无所谓。

因为那一切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

似乎被那句话触动了神经的鲛人皇后扶着窗框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揉了揉仍在突突跳的太阳穴,理了理身上的披帛正想走向床榻。

然而那半开的窗子,轻轻拂动的鲛绡窗帘之后,时开时合的缝隙中,竟然飘出了一卷绵长的月白色丝帛,正顺着那海水的波动缓缓地飘到她的掌心。

袭苏便双手接住。也许是因为奇异的事情发生的已经太多,这时的她,已经没有了太过吃惊的表情,而是眉头微蹙,一手感受着那丝帛细腻柔软的触感,那双黑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窗旁的黑色人影见状,侧过身躯便将抬手斗篷一紧,只见那足尖一点、黑色的衣摆一旋,那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便再无踪迹可寻。

牢内。

“雾间,你做的很好呢。”卿宓靠着对着一身黑衣的雾间笑了笑,阴险狡黠,且带着一点点的俏皮,“终于把邀请函,交给了袭苏。”

她也没办法,谁让袭苏没有听她更多的解释,直接将她关入了大牢。虽然按照天地间权的衡量,一个小小的鲛人皇后是无法掌控一个世界的王的命运的,但是到了人家的地盘,怎么也得尊重人家。

这是起码的礼貌,所以卿宓也只好让雾间做个信差,将她书写的丝帛给袭苏。

“你怎么了?”见到雾间抿着嘴唇,面部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卿宓叹了口气,“感觉很不爽么,感到矛盾么?明明你的使命就是阻止我继续做卿心阁的生意,自己却依旧帮我牵线搭桥。”

“是。”也许是因为她读懂了他的心,他的表情略微舒展了些,虽然乍一看仍没有特别大的变化,但那双眸子中透出的一点微亮还是变得柔和了起来,“请你按照约定,把所有的信息都告诉我,接下来……”

“接下来就恢复公平竞争,静观鹿死谁手?”卿宓哧哧地笑了,一手掩口,双眼中流转着不可名状的郑重,“有趣,你果然还是那么有趣。”

“请说。”他将黑色的斗篷卸去,扔在了地上。

……

琉朔宫。

丝帛被袭苏缓缓摊平在桌上。袭苏撩了撩垂在耳边的青丝,提起一盏夜明灯照亮了那月白色上的清秀字迹。笔画娟秀美好,应是出自女子之手,然而在之中却带着少有的肯定和坚毅,亦或者说,还有一丝狰狞。

上面写着:“谨记本源,勿忘汝任;生死天定,命由卿掌,欲闻其详,卿心楼阁,静候卿至。”

分明只是一些字,却足以让她触目惊心。

难道,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伞间烟雨如梦行

春末初夏,无名小镇。

亭台楼阁,山山水水尽数笼于烟雨之中,只见些许碧色朦胧析出点缀勾勒;渔人旅客的小船在湖上泛舟荡漾着前行,谈笑伴随着古寺时而传出的钟声回荡在半空。

原本是那样柔美的画面,尽显一派祥和。

然而在那一瞬间,那些渔船和旅人忽然消逝,就恍如镜花水月一般再无痕迹,只有那湖水依旧微微荡漾,悄无声息的烟雨静静地安抚着一切。

随即,只见一名白衣黑发的女子倚在一头类似狮子的异兽身上,一手撑着四十八骨的油纸伞,拨开了湖上缭绕的烟雾。

那异兽竟不费吹灰之力地凫水在湖上,时而有蔚蓝色的火焰从颈部跳跃着随后熄灭。女子似乎一点都不在意,黑发散落在额前。她半眯着眼,转动着伞柄,淡淡地望着静谧的一切。

那把油纸伞上似有隐隐的文字显露,暗红色、非中非西的花纹蔓延了整个伞面,为那女子平添了一份气质。

她站起身子,将那油纸伞一转,发间的银饰相扣,发出悦耳的环佩之音。她抬手将碎发拢到耳后,顺势止住了仍在前行的异兽,且对那人用极其清冽的声音道:“雾间,我们,到了哟。”

语毕,抿嘴一笑,美得诡异。

不必多言,这女子,是卿宓。

关于一切的起始,所有的信息,都在这个看似普通美好的小镇里。这就是她给雾间的“代价”。

那异兽——猫咪,打了个呵欠,嗷嗷的叫声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如此突兀。

这也怪不得它,它可记得它是在睡梦中被卿宓弄醒,然后又让它去做充当交通工具的苦差事。虽然不敢抱怨,但是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依旧透露出那样深沉的怨念。

雾间从猫咪的尾部走到了卿宓的身边,抬手摸了摸猫咪的大脑袋,终于没有辜负它那可怜兮兮的表情。

“你让我看的就是这个?”扫视了周围一圈,他确定四周除了他们谁也没有之后,强烈的被欺骗感油然而生。

“什么叫,‘就是这个’?”卿宓不满地哼了哼,然后将那伞收了起来,将那伞身上的雨水甩了甩,忽然泛起一阵红光。

在那光环笼罩之后,那伞终于也变回了它的原型——《往生录》。

“我可是没有给袭苏皇后面子,直接带你越狱来这里的,你说让皇后知道了,多伤自尊心呐……”她见雾间一脸不屑,收了收声音嘀咕了几句,“当然,更伤自尊的还在后头。”

正当他们处于僵持的状态的时候,一阵如同银铃般的歌声从湖畔传来,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那是……”见到了歌声的主人之后,雾间一瞬间愣住,指向那处的手也僵在半空。

不会错的,他是不会看错的。

尽管他所见到的袭苏,已经半张容颜毁去,而且也……

但是就凭这半张脸,他也绝不可能认错。因为这天底下天生就有海底鲛人女子姿容的人类,能有几何?

毋容置疑,那个面上挂着浓浓笑意,唱着柔美的歌的少女,就是日后惆怅深宫、容颜绝世的鲛人皇后,袭苏。

可是……却有什么是根本上的不同的。

是因为……那个的关系吧。

“你没看错,她就是袭苏,别怀疑了。”卿宓踱着小碎步,无声无息地来到了雾间的身后,“这里所有的烟雨,象征着我布下的阵法,你可要记得我对这次交易,可算得上是倾尽心血了。”

“那她……”

雾间虽然知道往生录有显示过往的功能,却从未尝试过走到那段过往之中,面部抽了抽之后,他也没想到,会被卿宓死死地捂住了嘴。

“说话声音小点,别让她发现了。”卿宓将几乎没有分量的身躯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空出的一手比划着什么,随后搂住了他的脖子。

于是在她的控制下,烟雾渐渐浓重起来,完全将他们的身姿隐藏了起来。当然,这是单方面的隐藏,他们还是能选取一个大好的角度来观赏整个事件。

那一身粉色襦裙的少女袭苏,在家仆和双亲的陪伴下,面上带着浓浓的笑意,来到这湖畔出游踏青。

仆人们准备着吃食,玩伴有些许个取出了竹篓和钓竿,在湖畔垂钓起来。其余的,则三三两两地带着她来到了一旁的秋千架边。

她淡淡一笑,纵身跃上了秋千架。桃红色的发带与轻柔的裙摆,在秋千摆动之下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的,她仿若振翅欲飞的蝴蝶。

若有若无的雨丝打在年少稚嫩却那样明丽的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稚嫩而美妙,歌如黄鹂、充满了对未来的无数憧憬,她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因为她的容貌,有许多事情是不得不去面对的,许多人生选择都是被定死的,她一直都明白,但是只是希望在这片刻能让思绪获得自由,肆意的去挣脱牢笼。

看着她沉溺于幻想之中,卿宓无奈地小声叹了口气,然后松开了捂住雾间嘴巴的手,轻轻地说道:“你看她,虽然尚且年少,但那样美丽的容颜却已经艳冠群芳。看着她对未来憧憬的样子,我不免觉得有些感伤。”

“为何?”雾间也识相地缩小了音量,一边冷眼看着秋千架上的少女,一边望了她一眼。

“那自然是因为,我这一生想不起起点,也应该没有终点,没什么波动,自然也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而且即使是她,有了那样的期待,你也看到了她的结果。”她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眼眸中流转着点点滴滴让人无法读懂的意味。

“不要想太多,你现在当着店主,还有什么不满足么?”雾间话里的意思应该是安慰,然而却似乎带着一点埋怨,还隐藏了什么。

卿宓用好奇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几句,随后眼眸缓缓地垂了下来。她淡淡地说道:“其实,就连卿心阁,我也不知道……”

就在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湖的对岸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声。

她只好止住。

随后,他们就看见了这件事的所有源头。

袭苏大小姐的玩伴在垂钓的时候,钓上了一条,人、面、鱼。只看这鱼的名字,就能理解,它是一种长着人脸的鱼,十分古怪,而且稀有。

那玩伴吓得面色苍白,捧着那鱼儿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奇怪的是被捉上岸的人面鱼也不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其实放眼看整个小镇乃至国土的历史,人面鱼的出现并不算是少,而且这种鱼除了长着人脸以外,也没有什么值得恐惧的。

但是就这段时间,这片土地而言,人面鱼着实是一个稀少古怪的存在。而且往往稀少古怪的东西,都带着更为奇特的传说,这也是人们为什么总把稀少的东西当作宝贝的缘故。

卿宓却也知道,这人面鱼在这片土地上,稀少是稀少的,只可惜并不是当作宝贝的。

因为传说:人面鱼的出现,便是灾难的初始。

正当雾间叹息,因为人们的无知,又要害死一条人面鱼的性命的时候,那个原本在秋千架上的少女袭苏,却信步走到了那名惊慌失措的玩伴的面前。

当然,此时玩伴已经反应了过来,颤抖着欲要将那鱼弄死。然而袭苏却面带着隐隐的笑意,抬手覆上他的手,缓缓地道:“放了它,好么?”

玩伴方才缓转过的面色,在一度变为了可怕的青。他们都明白,明白她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于是,在场的人们,在那一瞬间都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最后,打破寂静的,却是往日里温柔的、袭苏的母亲。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喊道:“你说什么?你说你要放了这条怪物?”

所有的温柔都已不再,她攥紧了拳头,要不是因为还有所顾忌,想必会冲上前去,将袭苏狠狠地痛打一顿。

“我不信命,我不信这些鬼神传说,我只信我自己,所以我要给这条鱼不一样的未来。”看到它,似乎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袭苏,咬了咬牙一把夺过玩伴手里的人面鱼,随后将它丢入了湖里。

或许是错觉,在那条鱼扎入水中的时候,似乎它有回眸看了她一眼,随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这是在做什么!”袭苏的父亲痛心疾首地看着他挚爱的女儿,“你要知道,放掉它,就等于……”

“就让我任性这一回吧。”袭苏扭过头,不再去看已经平静如镜的湖面,“日后,女儿就全听父母的安排。”

因为在看着那条鱼扎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她的半个灵魂似乎也随着鱼一同获得了自由。接下来,其实怎么都好。

这样的回答,让袭苏的父母不知该喜还是忧。斟酌了一阵,袭苏的父亲对在场的所有仆人说道:“今天小姐放走人面鱼的事,决不可对外泄露,全当未曾发生。”

仆人们也只好纷纷应允。本来该是欢乐的出游踏青,就这样不欢而散,也难免让气氛变得压抑。

“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卿宓借机摸了摸雾间的脑袋,随后轻笑着从他身后跳开,“给我说说你的看法。”

早已经习惯了卿宓古怪口味的雾间并没有在意摸一把这样的事,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没有见识很可怕。盲目迷信很可怕。”

“你以为这里是科普讲座吗?”或许已经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卿宓在猫咪的背上轻巧地转了个圈,然后驱使着猫咪往归途凫水。

“当然不是。”雾间依旧面无表情。

所以,他当然不知道配合上前后台词以及此时此刻他的样子,有多好玩。卿宓强忍着笑意,打开了往生录。

那红光再一度浮现,化作了之前的那把油纸伞。她一手撑着伞,往前走了几步,断断续续地说道;“千万别小看今天我给你看到的东西,这……会是一切的起点,”

“我或许能理解。但我觉得,我们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雾间坐了下来,双手环膝,望着烟雨湖畔,沉默了起来。

“这倒也是……”卿宓微笑,颔首。

谁让,那海底的牢狱里,有人正在等着她呢?

她可不想错过任何一笔有价值的交易,呢。

作者有话要说:  嘛,中考完了,恢复更新。

这个暑假一定要写完【握拳

求监督~~

☆、海魂歌音泪成行

“把、把钥匙给我……”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半伏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突然一把抓住了刚刚踏入牢狱之门的卿宓的衣袂。

那女子的声音如此干涩,苍老嘶哑地让人产生了最原始的厌恶之情,让卿宓也不由衷地毛骨悚然了一把。

雾间见状,连忙抬手将那女子死死抓住衣袂的手掰开。那女子强烈地反抗着,抬起了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卿宓看到了半张再也熟悉不过的脸。是的,那个半张脸依旧倾城绝色半张脸却让人触目惊心的女子。

仿若天堂地狱相隔一线。

那只可能是袭苏。

卿宓虽然知道目前的袭苏看上去很不得宠,但是这海底的深宫不比过去人间皇帝的后宫,有什么佳丽三千,争斗起来阴险狡诈且声势浩大,动不动就掉人脑袋堕人胎。

皇后,竟然在她离开的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变成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卿宓将她扶起,然后看到了她的嘴角留下的那一点点紫色粉末。她顿时愣了愣,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抬起手来轻轻擦去它。

在那之后,双眸失神的袭苏忽然勾起了嘴角,自嘲般地笑着推开了卿宓,然后倚着墙缓缓地坐在了冰凉的石阶上。

她沉默了半晌,缓缓地说道:“你肯定想不到吧,焰舒……焰舒他,他居然……真可惜,我怎的没有如他的愿。”

“这是?”雾间怀疑地看了卿宓一眼,那个细小的动作也让他用心地捕捉到了。

卿宓微微一笑,弹了弹指甲缝里的紫色粉末,“啊呀,这个东西,这是海魂嘛!听说算得上稀世珍宝啊~焰舒陛下可真是大手笔呢。”

话说到这里,那个方才还在笑的女子,竟然忍不住地哭泣了起来,一声声,如同泣血。

她的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地叙述起三个小时前发生的事。

疼痛。

无尽的疼痛。

袭苏颤抖着抬手捂住自己的脑袋,突如其来如同闪电一般刺穿脑颅的疼痛让她从床榻上滚了下来。

那样巨大的声响让在宫外守着的鲛人宫女们都无法视而不见,纷纷上前搀扶起她们的皇后,尽管皇后因为她们的关系感到更加地烦躁,越发地疼痛。

“娘娘,怎么办?”一个淡绿色衣衫的鲛人小宫女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抓住袭苏的手臂急得直跺脚。

“扶本宫去焰舒那儿。”袭苏强忍着痛,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缓缓说道。她知道,海国有最最珍贵的秘宝,无论是怎样的伤病都可以逆转。只是头疼的话,一定可以治好的。

“可是……”宫女面色犯难,其实她不说也罢,袭苏也明白如今的焰舒,并不欢迎她的大驾。

但是如果这一次她不去见他,不去求他的话,或许就再也没有见他的机会了。

那是直觉,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被脑中的疼痛,还有一些已经完全听不清的声音和模糊的画面,折磨致死。

看见袭苏的面色越来越不好,鲛人宫女们也只好硬着头皮将她搀扶到了步撵上,摇摆着鱼尾飞快地抬起步撵,直往焰舒所处的正殿。

一路之上,袭苏半眯着眼,看着风景如逝,海水拂面,忽然产生了一种,认为这一切都是幻觉的幻觉。

她不敢多想,最后倚在步撵上休养生息。

对于这一切,她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

直到大殿上的,穿着一身银色铠甲的男子,她的夫君,给她投以漠然的眼神的那个瞬间,她的心凉了大半。

“焰舒,我疼,救我。”她断断续续地向他伸出手,一如当初恳求他拥抱她一样,那样脆弱而坚韧。

“嗯?”焰舒冰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她可怜的身姿,对于她的恳求,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似乎完全不顾及群臣还站在两侧,带着那样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的妻子,海国的皇后。

“求陛下,赐神药。”她终于转换了称呼,声音也越来越微弱,自知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她步履不稳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自己上前握住他的手,却因为不稳狠狠地摔在了冰凉的地上。

她终于哭了,泪水模糊了视线。

因为他不仅看到她踉跄的时候没有扶住她,而是似乎在忌讳着什么往后退了一步,这让海国的皇后就这样无力地倒在地上。

他,不仅仅是不爱她了,而且好像还很厌恶她。

“皇后在大庭广众下摔了个大马趴”,这样原本如此滑稽的场面,却让静静立在两侧的群臣一点都笑不出来。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出于怜悯。

好可怜的女子。

他们都是这样想的,从他们的眼里,她隐隐约约读到了这样的想法。

然而就在袭苏绝望的时候,那个看上去冷漠的男子终于转过身去,走入了大殿背后的密室,很快又捧着一个匣子来到了她的面前。

焰舒随手打开了那个匣子,然后取出了里面的羊脂玉瓶。他拔出瓶塞,将瓶内的紫色粉末倾倒了些许在掌心,然后将她一把扶起,将粉末灌入了她的嘴。

她还不知所措的时候,群臣们终于忍不住,开始议论纷纷。

因为,那并不是什么能够治愈一切的神药。

而且,它还是传闻中的稀世至毒,“海魂”。副作用尚且不明确,但是毒药终究是毒药,能毒死人,那是最基本的配备。

“陛下,您要赐皇后娘娘一死吗?微臣认为娘娘贤良淑德,也曾辅佐陛下您朝政,陛下一定要……”终于有一个老臣上前一步,双手秉着玉牌向皇帝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然而焰舒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只说两个字。

“退下!!”

这两个字,比什么拒绝都有力地多。让那些原本想要跟随那个老臣一起上前劝谏的都硬生生地退后一步。

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切的袭苏,苦笑着,伴着泪水将那毒药吞咽了下去。她没有再做出任何抗拒,她说:“原来你这么希望我离开你。”

焰舒并没有多余的解释,而是将她放了下来。她无力地趴在地上,侧着眼,悄悄地望着他。

然而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不可能的东西。

那就是,在他对着濒死的她,做出了一个口型。

她能看出来,那是那三个字,

——我爱你。

她忽然狂笑起来。焰舒,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吗?焰舒,你还可以再荒诞一点!

她的话在嘴边,却发现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将它们说出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坐上龙椅,然后一挥衣袖,说道:“将她带出去。”

她闭上了眼睛。

终于放弃,终于知道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努力地抬起手,将那个银箔面具摘了下来。

她最最真实的一面,最最触目惊心的那半张脸终于露了出来。

就在那瞬间,袭苏觉得此举有点可笑,在就要死掉的那一刻,她想的居然还是戴着面具死好看一点,还是不带面具死实在点。

当然,她没有真的就这样死掉,这点没有让焰舒如愿以偿,她觉得有些可惜呢。

不过,苏醒过来的她仿佛真的从鬼门关爬回来了一般。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发现自己被扔在了海底牢狱之中。

是的,就是那间,曾经关押着卿宓的牢狱。

以上,就是全部了。

“所以,你现在权当是把这条捡来的命当作从未有过,根本不在意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就一定要跟我讨这把能开启那扇门的钥匙么?”卿宓听罢,勾起嘴角笑容温暖,“当然,没有什么代价比去死更沉重了,不过……”

“没有什么不过,我要那把钥匙,”袭苏顿了顿,随后抬起头来看着她。

这样的眼神让雾间和卿宓都在那瞬间产生了一丝错觉,似乎眼前的袭苏还是那个在湖畔的秋千架上歌唱的少女,善良纯真,没有一丝污垢。

“为什么,你一定要那把钥匙?明明你认为打开那扇门,看到那些‘不堪’,会更加的悲伤的。”雾间淡淡地追问。

“只是求个知道而已,”她把额前碎发捋了捋,靠在了墙壁上,“我只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会让他变成这样,我只是想看看而已……”

“你一定会后悔的。”卿宓摇着头,那双眸子转瞬流过神秘莫测的一点光亮,“每个人的价值观是不同的,对于我来说死亡是最沉重的,然而对于你却不一定……你如果坚持己见,必定会失去更为重要的东西……”

“我已经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可以失去了!”袭苏有些愤怒,她都等不及听完她的话,几乎是用吼的方式对她说,“我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袭苏是个人类。

当初莫名其妙出现在海底的时候,她备受鄙夷,尽管她有着胜过鲛人女子的美貌,但是这只会给她带来嫉妒罢了。

在她最为迷茫的时候,伸出手来,告诉她不要哭的人,是焰舒。

娶了她,让所有曾经看轻她的鲛人都为之一震。

焰舒是她这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宝物,然而此时此刻,很显然她已经一无所有。

“无所有,故而无所畏。”雾间望着卿宓,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然而这样的情况,却平白无故让卿宓更加生厌。

“我们走。”卿宓不由分说地拉起雾间的手,头也不回地穿过了那看似锋利可怕的铁栏,径直离去。

只留下那个孤独的身影倚在墙边,隐隐约约地流着泪水。

……

作者有话要说:  嘛,说好的更新。。。

坚持更新坚持坚持~~

这个暑假一定要把这文完结掉!!!

感谢依旧追着此文的人!!!某卿好爱乃们。。

☆、一念抉择定半生

“就这样离开,没关系么?”穿墙走出了海牢数十步之后,雾间没有回头,但是心中的疑惑却只增不减。

这确实不是卿宓应有的行事作风,按照常态,她怎么可能抛下顾客,不做生意,且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了呢。

“那还要我怎样,”走在前方的卿宓应声止步,顿了顿之后,她又轻声说道,“交易的话,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所以离开也不要紧。”

“那,这次的代价……”雾间似乎意识到了此时的她举止有些古怪,面上虽不动声色,其实心底还是相当在意此事。

“如果可以,我真不想亲手收取这笔交易的代价,”卿宓足尖一点,转过身来对着他抿嘴一笑,险些让雾间直接撞上了她。

“但是没办法呢,你的使命尚未完成,不好委托你,自然不能让我一个人先走。”她道。

话说到这里,两人已经走出了海牢。

雾间没有再多说话,因为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也对她的脾气性格掌握了大半,自然知道这笔生意之后必有隐情。

他不由得又开始回想她提供给他的信息,那个小镇,湖畔,秋千,少女,还有……人面鱼。

想到人面鱼三个字,他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那,应该是……

其实牢狱之外的海水,似乎更加清澈带着隐忍的蓝色光泽,卿宓小心地摆弄着心口的那颗辟水珠,随后缓缓说道:“你不必多想,这次的任务虽然你我之间,看似有些冲突,但实际上确实能够一举两得的。相信我吧,我还欠你一个人情,还记得吧……那个火场。”

雾间略感无奈,可惜表情依旧,没有让卿宓看到一些有趣的。

其实,他当然知道,他怎会忘记!毕竟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让他不顾理智和自己的安危,将她救出。

“我相信你就是了。”他最后说道,“其实,我……”

“啊,光顾着跟你聊天,差点都忘记了,”卿宓似乎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硬生生地让雾间把剩下的半句话吞了下去,“现在的话,好戏应该开场了,虽然有点重口味,要去看么,雾间?”

海牢。

已经完全绝望的袭苏双眼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是茫茫然地站起身,然后目送着那两个完全可以拯救她的人远去。

连他们,都抛弃她了么?

也对,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按照卿宓的话,交易必须是等价的。

她又有什么理由让卿宓无条件地去帮助她?

想到这里她都觉得自己可笑,就算是昔日身处皇后之位,恐怕也无法震慑住这个奇怪的女子,更何况现在的她,已经落魄至此。

真的就要这样放弃吗?

虽然有强烈的不甘心,但是也只能这样。因为她深爱的焰舒,把她扔在这里,任她自生自灭……

其实,这样也好。

她叹了一口气,扶着冰凉凹凸不平的石墙,缓缓地走了几步。她其实还有些小小的满足的,因为至少,已经绝望的她,此时此刻不会再感受到那样可怕的疼痛。

正在失意之时,她却忽然瞥见了在不起眼角落里的雪白丝帛。

错不了,错不了,那是……

那不正是漂到她的琉朔宫的那张邀请函么?又是何时到了这里?

难道是被卿宓回收走的?

且慢,如果她真的已经放弃交易,那为什么还要把这个东西叠放地整整齐齐,再一次放在这里?

叠得四四方方,这让袭苏怎么看,也不像是不小心遗留下的。

想到这里,她连忙缓缓地俯下身,用那双苍白的手拾起它。

就在那个瞬间,只听得“哐当”两声,从那丝帛之中,掉下了两把金属银色的钥匙。

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毫无疑问,那就是她需要的两把钥匙。一把就是这牢狱的钥匙,另一把就是……

忆惜园,那个少女歌唱之地的那把门钥匙。

丝帛上的字也随之改变,和她之前看到的完全不同。

只见那清秀的小楷写道:

“此物名曰契机之匙,

望君慎重用之。

——卿心阁,卿宓留”

“为什么,会这样……”她禁不住喃喃自语起来。那个卿宓,真的是那种会无私帮助别人的人么?她明明什么都还没给,可是……

不过没关系,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渴求已经成为现实的她,忽然感到非常欢喜和悲伤。她终于可以看到那扇门的背后,如她的愿了。

只是,在那之后,她要何去何从?

服下了毒药的她没能就这样魂归离恨天,她认为是天意让她继续活着、然而……她忽然发现自己除了海国以外,竟然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归处。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打定了主意。

姑且走一步算一步,总比困死在这里好。

她现在还非常虚弱,趁狱卒们换班的时候,打开了牢门,悄悄地离开了大牢。她没有多余的体力去做别的事情,这一点她非常清楚。

于是,她小心谨慎地直奔那个地方,

——忆惜园。

或许是因为身为女子的关系,她分了些发丝遮住了半张脸,随后又整理了衣冠,很快就伪装成了一名宫女。

唯一的缺点是没有鱼尾,只是因为鲛绡裙子的关系,这让守卫之类的不会太过在意。她并没有花多大力气,很快就再一度混到了忆惜园之内。

虽有百感交集,但是似乎上天不给她多余的时间感伤什么。

因为,她又听到了那个少女的歌声。那样熟悉而陌生,美好地让她颤栗,却也让她徒增了几分憎恨。

她想都没有想,直奔那里,攥紧了的钥匙几乎要将她的掌心划出血来,但是她似乎一点都不感觉不到疼。

直到……

“你……为什么在这里?”那个声音的口气已经转为质问。

是焰舒。

他依旧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像一个守护神那样站在重重花木深掩的那扇门前,守卫着里面一定很不堪的秘密。

“啊,是啊,一个本来已经被你赐死的人,再一度站在你的面前,吃惊也是很正常的……”袭苏冷冷地一笑,然后用更大的力气握紧了手里的钥匙。

那是她最后的愿望,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她的手里。

她已经决定了,她要进去,

然后……

打定了主意的她,变得更为镇定,全程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再也没有一丝的动摇和悲哀。

她的所有悲伤也一起尽了。

“我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想法,”焰舒转过头去,似乎非常不愿看到她此刻,触目惊心的面容,“总之,这里,你绝对不可以进去。”

“为什么,为什么!!”袭苏恼怒十分,“我只是想去看看而已,我输给了什么样的女子,之后我就要回去……我要回到久违了的陆地上,我很想回去,我是不会阻挠你的情路的,即使是这样,你都不同意么?”

“你还是自己快点离开的好。”

见焰舒连看她的意思都没有,只好故意走到他的正面,却忽然看见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在哭泣。

落泪成珠。

那双如同寒冰的蓝色眼里,竟然有泪水的存在。

不过那也是一瞬间的事,眼泪纷落之后,方才的一切荡然无存,仿佛就从来未曾出现一般。

他依旧死死地挡在她的身前。

“我绝不允许你离开海国,更不可能让你进入此门。”他如是说道。

这样的转变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微微蹙眉看着他,随后叹息道:“既然如此,我就只好……”

……

“雾间啊,你看这个角度不错吧。”卿宓不知何时爬上了树杈,因为几乎没什么份量,所以就算坐在上面也完全没有问题。

她扯出一丝有些阴险的笑容,以手掩口,话里有话地说道:“我可真是舍命陪君子,去看这么重口味的小剧场……”

“……”其实,雾间,很想好好地问她几句话。

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搞错了?

他记得他是来执行任务的,好不容易信息快要集齐了,审判决都可以写好了,却要跟她一起缩在树杈上,玩低俗的偷窥?

面上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是心里……

“什么呀,这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卿宓微微皱眉,黑着脸缓缓说道,“我当然,不会告诉你,我们必须把这件事情关注到最后,你才能完成你的使命,哦呵呵呵。”

“那又是为何?”

“因为,因为啊,那个人选择了自己的选择,把原先定好的命运改变了,事态不到最后,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能够知道的只有一点……”卿宓苦笑着摇着头道,“从她拿起钥匙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注定了,尽管可能因为他们感情的羁绊产生不同的结局,但是唯独这一点,是不变的。”

“我已经明白。”雾间沉重地点了点头。

因为属于审判者天生的敏锐直觉,还有那双可以看透生死的眼。

作者有话要说:  嘛,今天的份。。

还是这样,看到BUG就跟我说呗,我会改的哟

☆、契机之匙锁一世

“让我看上一看,当真不成么?”袭苏垂下眼眸,抬手捂住了半张在黑发遮掩下的脸,“焰舒,当真……不成吗?”

说到这里,她的头又在一度略微低下一分,发丝顺着轻轻荡漾着的海水飘拂着,这让焰舒看不清她此时此刻的表情。

虽然因此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丝毫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

他选择了沉默。其实,默认是最可怕的回答,它可以瞬间击溃一个人的所有希望,哪怕对方已经绝望。

“既然是这样……”见焰舒不再言语,她抬起了头,那半张美艳的脸上,左眼带着隐隐的笑意,右眼清冷的微亮从指缝之中析出。

她沉默了许久许久,让在远处围观着的卿宓与雾间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起来。

最终,她抬起了左手紧紧握着的契机钥匙,猛然地刺向白皙的脖颈,这一行为完全没有丝毫的犹豫,可以知道在那之前她早就已经想好了后果。

这让原本死死阻拦住她的焰舒猛然一惊,仿佛在那瞬间灵魂被那钥匙刺穿一般,完全啊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了一步。

此时此刻焰舒的眼里只有那个身影,再也顾不得门后会发生什么。

于是,她扑了上去。

并不是扑到他的怀里。

她与想要抓住她手腕的焰舒,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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