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险些刺入她纤细脖颈的钥匙,在这一瞬间插入了铜门的钥匙孔。
左手扭转的同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就连带着一脸想看下去又不想看下去的纠结表情的卿宓,也换上了认真的神情。
听到那“咯当”一声的时候,仿佛已经隔了一个世纪。
焰舒在看到那扇门被她开启,不同于海国的光亮从中透出的同时,最终却释怀地笑了。其实,他知道,他知道……
从一开始,就应该是这个结局。
这是可悲的命运。
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挣扎反抗,最终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无奈地走向灭亡。
他是明白的,他是明白的。
……
随着“吱呀”一声,那扇门终于大开。
令人惊奇的是,忆惜园里,那个被深锁多时,时常传出少女歌声的门的里面,竟然连接的不是海域。
那是,令人怀念的陆地。
一个少女逆着光,凝重而神圣地一步步走向已经茫然的袭苏。
因为太强烈的阳光,袭苏只能勉勉强强看到那个穿着粉衣的轮廓。
没错,没错,这个身影和袭苏在头疼的时候,看到的幻觉能够完全重合!毫无疑问就是她,就是她!
与此同时,袭苏忽然想起了之前打定的注意,眼神一冷,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掐住了那少女的脖子。
她很期待听到那个少女头颈断裂的声音,那会比少女的歌唱声美妙一百倍,那才是她最期待的天籁之音!
是的,她很早就想好了,她要杀死那个夺走她所爱的人,一定要亲手杀死!
然而……
这一切却没有如愿进行。
并不是因为她突发善心,或者是因为焰舒的阻拦,而是因为,
那个稚嫩美丽到让她妒忌的少女,那个比她要年轻十来岁的少女,
长着和袭苏一模一样的脸。
不,也许应该说是,
——拥有着和她过去、最美丽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容颜。
少女身后的秋千架还因为惯性的缘故,前后摆动着。一只海国不可能见到的,却也最为普通的蝴蝶停在秋千上。
亦如,当初的她。
这一切勾起了袭苏认为本不该存在的所有记忆。
袭苏却害怕地不敢去想,不敢去想,那些已经被唤醒的记忆。
“忘记了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其实,”和她有着一样容颜的少女,走上前去,用纯真无邪的眼瞳注视着她的双眸。
随后。
“你……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
少女和卿宓,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都是那样地轻,而且因为是在海底的关系,声音都变得有些飘渺和古怪,但是……
然而却不足以成为让袭苏欺骗自己,让自己装作未曾听到这句话的理由。
她已经死了,她很早很早之前就死了,她,
……在成为焰舒的新娘,当上海国的皇后之前,
就已经……死了!!
“你还记得吗,那个湖畔,那条人面鱼,那之后,所有的一切……”少女平静地叙述道。
袭苏笑了。她怎会忘记呢?怎么会忘记的呢?明明是,那样值得刻骨铭记一生的记忆。
“雾间,随我来,”卿宓的笑容里又添一分深意。她跳下枝头,不知何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把往生录化作的油纸伞,“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个故事的终点。也免得你,对焰舒存在偏见,可好?”
“我还能说不好么。”雾间淡淡地回答道,随后跟着她也从那尴尬的偷窥良地离开。
随着那伞柄的旋转,以及卿宓眼中深深掩藏的深意,那幅画卷就这样,缓缓展开。
很久很久之前。
小镇郊外,夏末。
日头正高,万里无云。
“今年的夏天,可真是热啊……一点雨都不下,可真是少见啊。待到秋日,今年的收成,就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了。”
看着泥土逐渐干裂的农家人,疲惫地挑起两桶水,走在阡陌之上,时而用取水一瓢,浇灌了些许在那些即将枯死的农作物之上。
然而,似乎天不如人愿,灌下去的水瞬间j□j旱的土地吸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些许“滋滋”之声。
“哎,”另一位也在忙着农活的老人应道,“年轻人,你是不知道。如若真的下了雨,就肯定是一场暴雨,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呀!”
“老人家,那该如何是好?”年轻的农民摘下斗笠擦了擦额角的汗,“这下雨也是死,不下雨也是死……难道是老天爷将我们逼上绝路?”
“赶快收回那句话,老天爷的事哪是你这毛头小子能乱说的,这可是要遭报应的!”老农摇着头连声说道,“看这架势,或许是那个传说应验了,那万恶之源人面鱼又出世啦!”
“人面鱼?”年轻人有些吃惊,险些连手上的东西都没能拿稳,“你是说那个人面鱼?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祖上不是说了么?就算是那个人面鱼出世了,只要杀死它就好了,又有谁会放了那种恶魔?”
“你说的也是,只是……老夫看这天,实在找不出第二个解释啦!”老农想了想,颇觉无奈。
就在他们二人尴尬沉默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十几岁的、梳着双鬓的少女,走到他们身边。她穿着一身丫鬟的服装,脸上和露出的手臂上挂满了交错的粉紫色伤痕,十分狼狈,像是被谁痛打了一顿之后的惨样。
她眼眶尚红,但此时却显露出非常镇定的神态,缓缓开口道:“老人家说的极是。”
那老农被突如其来的肯定搞得有些茫茫然,便追问道:“姑娘所言何事?”
“自然是,老人家方才所说的,人面鱼之事。因为,这小镇里有名的美人袭苏小姐,捕捉到了人面鱼,却将它放了,才会引起这旱灾。”说罢,她淡淡地勾起嘴角,无意识地抚上了受伤的手臂。
“小丫头,话可不能乱讲啊,袭苏大小姐,那可是……”年轻人听到了此言,似乎自己最心爱之物被人鄙夷,故而再也不能淡然地听她说话,有些生气了。
“我哪敢乱讲……我可是为了这个镇上的百姓着想,天知道那条人面鱼还会带来什么样的灾祸!”少女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垂下几行清泪。
那天她陪伴小姐出游,本来是一桩让人高兴的好事,却没想到她去垂钓,偏偏钓上一条人面鱼。
说来,那人面鱼,也是袭苏小姐放了的。夫人却把这一切都怪在她的头上,骂她如果下手快点,将那鱼掐死,就没有袭苏小姐什么事儿了,还给了她一顿痛打,还想要把她活活打死灭口。
不但她原本最轻松又能够混口饭的活儿,就硬生生让那个天杀的美人大小姐,袭苏给搅和黄了,而且要不是她机灵趁机逃跑了,这小命是铁定不保了。
回想起这一些事情,她就咬牙切齿,又怎么可能不恨!
“你看我这身上的伤,很明显就是袭苏小姐的娘亲暴打至此,怎能作假,而且我还有他们府上的腰牌……”说着,她将藏在怀里的檀木牌子双手递上,“二位请看!”
“看上去,她真的没像在说谎啊。”
二人议论一番,最终得出一个结果。
“既然是这样,就报告镇长吧,让镇长来处理这个祸害!”年轻人有些不甘愿地说道。
少女背过身去,似乎是在哭泣。
只是,有那一抹冷冽的笑在嘴角,无声地漾开……
作者有话要说: 嘛,昨天发章节的时候,似乎JJ抽了
所以乃们才这么晚看到,真不好意思。
还是那样,发现Bug跟我说
依旧追着我文的银们,某卿爱着乃们~~
☆、以身祭湖披紅衣
夏夜。
无星,无月,一片寂静。
然而……
“你一定想不到,你会走到这一步。”
袭苏曾经的玩伴,那个楚楚可怜的少女,面上挂着淡漠的表情,对袭苏说道。
虽然她已经努力地掩饰,却始还是被躲在暗处,撑着伞的卿宓,读到了她心底复仇成功的狂喜。
因为这种喜悦涌上心头的那一瞬间,她的眼里似乎都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那种疯狂令人心寒,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发颤。
袭苏一直很是镇定,连眉头都未曾蹙过一下,只有那发间的步摇金簪在风中轻轻地摆动。
此时的她,一身黑色的锦缎缀为衣缘的赤红绸缎曲裾,脸上尚有淡淡的胭脂,被火光映衬着更显美艳;黑色的长发被盘起,绾成了极不符她年龄的发髻,只有一缕发丝搭在肩头。
她眉间的梅花额妆,平添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妖媚。
可是,即使此刻的她再怎么明丽,也会绽放着绝望的气息。
因为,
——她正在浩大的湖上顺水漂去,然而她的手脚被麻绳死死地捆住,被迫侧着坐在竹席之上。
这意味着,用不了多久,竹席就会被水彻底渗透。
而仅仅依靠着它浮在水上的她,就会因此,沉入水底。再次见到天日的时候,她就一定早已魂归离恨天。
湖畔的人们在镇长的带领下,点燃的篝火在风中疯狂地舞蹈,火光为他们矛盾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狰狞,尽管除了女人,所有的男子都挂着憎恨却欣赏的眼神望着她。
因为临死前的人都是那样美丽的,尤其是这样一位盛装的美人,无论这个美人在他们的眼中,是多么恶毒的女巫。
他们三言两语地大声议论、叫喊着:
“恶毒的女人,去死吧!”
“放了人面鱼的人,要用自己的性命来祭祀此湖!”
“以此女祭湖,望神仙息怒,降下甘霖!”
“长得这么漂亮,心却这么坏,死了也活该!”
……
“她不得不死。”卿宓如是对雾间说道,随后微微笑了一下。因为事实证明她说的话没有错,因为她放走了人面鱼,因为她触犯了祖上传下的传说,因为她的缘故天大旱,庄稼即将颗粒无收,不少的人将变得贫苦和饥饿,而且还有可能引来更为可怕的天灾。
——只有让她死了,才能平了所谓的“天怒人怨”。
雾间摇了摇头,道:“其实,在最初,她放掉人面鱼的时候,她心里早就做好准备。她有试着去想这个结果,如果这一切被人知道了,她会怎样,她能怎样。”
“纵然她是猜了千般,却最终还是没有料到,将这一切报告给镇长听的人,却是曾经的,她的玩伴,她的朋友。”卿宓苦笑,用手指了指心口道,“意料不到的背叛,杀伤力大得很。”
袭苏知道玩伴的苦,却未曾意识到她母亲的痛下杀手,反倒将她送上了断头台。
现在放眼望去,母亲早已哭晕过去,父亲连来送行的勇气都没有。
她就要这样死了,袭苏这样想着。
她抬头望着天空,那样寂静的夜空与岸上人的疯狂产生的鲜明对比,静与动冰与火的完美融合,也只有此时此刻才能体会到吧?
忽然身下的竹席微微向下一沉,她顿时睁大了眼眸,意识到了什么。她想要把这一片天都牢牢记在心间,然而却来不及多加思考应变,就随着它向后一仰,无力地坠入了湖中。
本能地想要挣扎,却因为手脚被死死捆住的缘故,她动弹不得。几次努力想要把头露出水面,却发现那只是在耗费体力做无用功罢了。
她的发髻在水中散开,金色的步摇不知坠到了何处,宽大的衣袖随着水波摆动,她的发丝上下拂动着,挡住了她最后的视线。
她当然不会知道眉间的梅花额妆已经花了,脸上归功于胭脂的红润也消散,如今的她虽然美丽依旧,却让人根本提不起爱意。
最后就连那样无力的挣扎,也被她用理智抑制住了。
因为,就算浮上水面了,就算回到岸边了,那里已经没有了她的归处。如若是这样的话,那么……还不如就在这里死掉。
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未来。
袭苏笑了,勾起的嘴角弧度优雅。
然而那样的笑容却不能持久,因为已经有太多的水被她吞下,她再也没有机会接触新鲜的空气,只是随着重力下沉着,五脏六腑都因为呛水的缘故,是那样的难受,附带着钻心的疼痛。
她隔着水幕想要最后望向岸边一眼,却发现那也是奢望。
在所有事物都从她眼前消失的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水中远处的一个熟悉身影。
或者说,并不是熟悉的身影,而是,
……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袭苏忽然打了一个激灵,意识到就这样沉没的话会死,她会死。但是这个人,直觉告诉她,她不得不要去见,那是她必须见到的人。
为了他,她就不能这样简单地死了。
于是她更努力地让自己清醒,想尽办法要挣开手腕和脚踝上的麻绳。因为过于用力的关系,那绳子带来的摩擦让她疼痛无比,她努力地往那个方向挣扎着,想要更靠近一点。对方虽然也在努力地向她游来。
但是,最终她还是感觉眼前一黑,无可奈何地闭上了沉重的双眼。
似乎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但是意识的消散无法阻挡。
她什么都没有听清,就这样不省人事了。
……
可惜的是,当时的袭苏并不知道,来到她身边的,正是前些日子的人面鱼。当然,此刻的他,已经成为了一条美丽的鲛人。
他正是海国的皇帝——焰舒。
卿宓约莫知道,鲛人皇储的成长之中,必须要经历重重劫难,展示出让人望之生畏的力量,才能让众人信服。
其中最后一难,大概就是必须要来这个以人面鱼为恶魔的镇上经受考验。可笑的是,拼的,竟是运气。
于是当他被人钓上岸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然而,焰舒却想不到,在那一刻遇上了她。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袭粉衣的少女从秋千架上下来,执意地将他从黄泉路上带回了他的碧落。
现如今,她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面色苍白。
他带她悄悄地浮上了水面,避开了岸上疯狂的人们的目光。
他却发现……
她早已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就连灵魂都也已经破碎。
袭苏死了,他的恩人死了,他为之心动的人……死了。
那一刻,贵为海国之王的他,落下了从未有过的眼泪。
落泪成珠,滚落在他和她的衣衫上。
他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猛地带着她纵身一跃,跳上了天际。
夜色下的焰舒,冰蓝色的长发,以及摇曳的鱼尾,一身如同仙子衣衫的鲛绡,让所有在岸上举行祭祀的人都为之一震,以为是神明。
他们当然,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样晃晃如谪仙的人,竟然是被他们嫌恶憎恨的人面鱼。
然而但他们看到焰舒怀中的袭苏之时,都纷纷愣了愣神。
焰舒长啸一声,那鲛人独有的歌声美得让人震撼,同时竟然唤起了湖中的水,那些翠绿而清澈的湖水应了水族皇帝的召唤,竟然凭空组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拱形水桥,横跨陆地,连通了镇外数十里的长河。
他带着她,踏上了这座水桥,离开了封闭的湖中,去往长河,奔赴归途。
海国虽然没有能够将死者复生的灵药,但是却可以让死者用另一种方式存活于世。只要死者并不知道自己是死了的,那么……
最起码,还有数十年,袭苏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着。
直到海国的秘宝都无法支撑她早已没了活力的身体的时候,这一切才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焰舒打定了主意,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仿佛是沉睡去了的袭苏,将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良辰美景,如此盛装的她,真的好像是一位即将出嫁的新娘。
既然人族已经将她唾弃,将她逼上了死路。
那么,他爱她,他要,
——娶她为妻。
焰舒要让她成为,海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人类皇后。
为了这个,无论怎样的珍宝他都可以动用,无论怎样的禁忌之术他都可以研习,他愿意承担一切的风险。
原因有二。
他的这条命是她给的。
还有,他爱她。
这难道还不够么?
……
“雾间,你看到这里,还能不能理解他?”卿宓转了转伞柄,伞面上的往生录文字在不停地流转。
“虽然情有可原,但是却也不能成为违反天道的理由,”雾间面无表情地说道,“死者又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存活在世界上?若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情有可原’,用以开脱,那这世界可还得了?”
“你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其实心里还是挺感动的吧。”卿宓忽然踮起脚尖贴近他的脸,细细地看着“看似平静如水”的,他的眼瞳。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雾间稍微有些吃惊,硬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到了用以藏身的假山石。
看着他这样从未有过的慌张之样,卿宓忍不住掩着口狂笑起来。
“咳咳。”雾间虽然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却也能料到势头不妙,“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既然前因后果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么……我就要执行我的使命了。”
然而就在他提到使命二字的时候,卿宓的脸色猛地一沉,显得有些古怪。
这让雾间都觉得有些不寻常,正当他想要开口询问什么的时候,卿宓却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笑容,一把拉起了他的手。
躲在湖边的猫咪早已等候多时,她与他纵身跃上。
……
袭苏,你将迎来你选择的结局。在最后,可还有什么愿望?
我愿代你实现。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 = 昨天不更新是因为我出了一点事。。
在做模型的时候,502的速干胶溅到眼里了。。
还好没有瞎。。。
今天已经好了许多,就把这一章码完。
大家一定要珍爱视力啊!!!
☆、神罚天降海魂归(修)
“你为什么从来不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从回忆中归来的袭苏,抬手擦了擦眼角,却发现眼泪早已被无边的海水洗去。
轻盈的泡沫缓缓地上升,最终它们都回归到了海面之上,重见天日。
“我怎么可以告诉你……你已经是一个死者了呢。”倚着门,焰舒无力地笑着。昔日充满神采的眼眸已经暗淡无光。他的笑容是那样勉强,刺痛到了袭苏的心。
“看啊,记忆,散去了。”卿宓分花约柳地走到他们身边,缓缓合上了往生录之书。她抬手指着门内的那个少女幻象。那个站在她面前的,少女时的“袭苏”,周身渐渐地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辉,随后,就像海上的泡沫一样,一点一点消散。
整个过程,安静而美好,仿佛是在冷眼看一场烟火消散。
“那是因为,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雾间抬首望了望整个忆惜园,“从一开始踏入此地,我就觉得有些古怪。原来这里,封印着的竟然就是时光之门。”
雾间其实很清楚,时光之门就是神的旨意,神将这一段记忆放到了皇后袭苏的后园,然后又让失去记忆的她感到如此的疼痛,用这样残忍的手段召唤她来到门前。很明显,神就只是想让她想起“已死”这个事实,好让她自己离开。
这样一来,焰舒逆天救人的事情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这是神难得一见的网开一面,然而,焰舒却选择将这扇门锁上,死死地锁上,不允许袭苏的靠近。
明明知道违背神的旨意,神的命令,是有多么可怕的后果的,却那样努力地想要挣脱命运。
这样的家伙……真是有些意思。
当他的脑内蹦出这个词的时候,自己倒也被自己吓了一大跳。毕竟有意思、有趣之类的形容词,几乎就是卿宓的专利。
曾几何时他还对这种归类方式嗤之以鼻,现在……或许是因为在她身边呆了太久的缘故吧。他自己,竟然变得也和她有一些相似。
不过,他好像不讨厌这种感觉。
“那么……那么海魂的毒药呢?”袭苏忽然想起了什么,追问道。
“它是毒药,对于一个活人来说,是非常可怕的毒药。但是,它却有尸体保存的作用……”焰舒抬手掩面,似乎是在笑,语调却又是这样的悲切。他倚在墙上,无力地望着上空。
“你还爱着我,你还爱着我,你一直都还爱着我是不是啊!!”袭苏终于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她想要拥抱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抱眼前的这个人。
然而,焰舒却像之前那样,侧过脸,依旧将她缓缓地推开了。
他仍然抗拒着他与她的肢体接触。
连一个安慰的拥抱都不肯给。
“……为什么?是因为我不相信你,所以你生气了吗?我跟你道歉,我道歉,我做什么都可以,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袭苏看见他的拒绝,以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深深伤害了他。她颤抖着向他道歉。
然而,卿宓却缓缓地说道:“你的脸。你好好地想想,你的脸,开始腐烂了。然而你腐烂的却仅仅只是脸而已。”
“难道他一直穿着铠甲,是因为……”袭苏忽然惊觉,脑中的这个想法让她的眼泪滚滚而落。
“毁了容貌,自然是伤心了许久吧?他替你接受了所有的腐朽,所以现在此刻的他,身体应该早就破如棉絮,你要他抱你,可真是难为人呢。”卿宓微微勾起嘴角,那双黑色的眸子深沉如夜色,夹杂着许多令人无法读懂的复杂元素。
“其实,你高兴就好。”焰舒转过头来,凝视着袭苏的双眼,开口却久久不能言。不是因为有太多的话不知道一下子说什么好,而是因为,此时此刻,他发现说什么都是多余。
袭苏哽咽着走上前,抬手抚上了他的脸。
要是不曾相遇,她就已经冲入轮回,他也可以成为海国不可一世的皇帝。在错误的时间里,她遇上了他,相隔的不仅仅是重重艰难,竟然还超脱了生死。
她从未这么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更努力地反抗,更努力地挣扎,更拼命地让自己活下来。虽然之前的生命大多都没有意义,然而……
为什么,让她在死了之后,才遇到对的人呢?
“杀了我。”袭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
然而卿宓却只是淡淡地笑着看着她,不说话,也无任何举动。
那是最为厉害的拒绝,袭苏能明白。
“审判者,你是审判者,对吧?”焰舒抬手覆上了袭苏的指尖,将她缓缓地推开,在最后给了她一丝安抚。
他转过头去,望着一直都平静地望着他们的那个男子,“审判者的气息,我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我的举动,触怒了神,是吗?”
“就是如此。”雾间毫不留情地肯定了这个答案。因为从最初的时候,他来到这里的原因,就是……降下神罚,将违背天地间法则的人给予永远的消亡。
“那就请处罚我吧。”
焰舒在他的面前跪坐下来,恭恭敬敬,仿佛他面临的不是一场死的刑罚。
雾间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儿。很快,他就从腰间抽出神罚之卷,上面早已写满了关于焰舒的所有罪行,大多都来自于卿宓的提示。现在事实证明她都是对的,那么……
他开口缓缓而清晰地念着神罚之卷上的文字,那字字句句间都有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凝重,所有的目光都倾注在书卷之上。
只听见那个好似神音的声音说道:
“神之子民,今违天道,逆天行事,颠倒阴阳,
生死不分,因情用事。十重阎罗,不留君魄,
黄土席卷,不埋君骨,天雷引火,焚尽君躯,
至此之后,了无痕迹,若问何故,只道此罪无可恕。”
声音戛然而止,不知何时起雾间的双眼被黑布蒙上,一手持镇妖剑,一手托起金色的天平。天平左右晃动着,只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那天平忽然在某一个点保持了平衡。
随即,他抬起柄长剑直指苍天,顿时引下了天雷劫火。
劫火顺着他的指引,一瞬间将跪坐在焰舒劈成了碎片。
难以想象方才还活生生的,一个……呃,应该说是半死不活的人,因为他用自己的身体接受了来自袭苏的所有腐朽。
但是他好歹也是这么确切的一个存在,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成了碎片。
海水这样轻轻一拂动,就再也不留下任何痕迹。
卿宓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走吧,雾间。”她如是说。
“好。”将卷轴重新卷起,他小心地收好之后,便打算跟随她一起离开。
然而,却有一个声音将他们阻止。
“等等。”袭苏上前一步,将卿宓拦住,“卿心阁的女店主,我知道你可以实现所有的愿望,那能不能……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我确实可以,让他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卿宓微微笑着说道。
尽管同时,站在她身侧的雾间,脸猛地一黑。
“哦呵呵呵,雾间,你生气了?”卿宓摇了摇头,随后继续说道,“确实,我可以让他回来。但是,你付不起这个代价。一命换一命是最起码的,可是连你自己,都不是活人,你能拿什么来交换?我可不喜欢做赔本生意。”
“你说的是,”袭苏愣了愣,随后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
卿宓正以为她要放弃,打算离开的时候,却听见袭苏说:“那么,我希望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碎片是在海中,对吗?”
“是。”雾间点头道。
因为那样罪孽的人,就连黄土都不愿意埋葬。能够容身之处,也就只有这篇浩瀚无垠的海域了。
“把我变成海水,我用所有的记忆来交换,可以么?”袭苏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样的行为,有意义吗?连记忆都没有了,你还会记得他吗?”卿宓似乎听到什么很有趣的话语,她转过身来,拉着袭苏,找了个忆惜园的石桌前坐下。
一手托着下巴,她纤细的手指在唇边轻轻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笑眼弯弯地凝视着袭苏。
“有意义,至少现在有意义。”袭苏笑了起来,一半美丽的容颜让人为之一振。
“那,我拿了你的记忆可以干嘛?”
“随便,你可以闲着没事看着玩,也能拿去改编下写本小说赚点钱。”袭苏说道。
“成交!”卿宓一拍桌子,“雾间,记账!”
雾间心中百般咬牙切齿:“……”
……
“为什么帮她?”踏上归途之时,雾间似乎很在意什么,随口问道。
“我只是觉得她的故事很有趣。”卿宓哼着小调儿,步子及其轻快,“这个问题你好像问了很多次,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比如,我同情她,我很心底很善良之类的?”
说罢,她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凝视着他。
“就是这样。”雾间想了一阵,最后点了点头道,“我只是想从你这里得到这样的结论。”
实在没能想到雾间竟然这样爽快地肯定了她的疑问,卿宓楞了一阵,随后脸上轻松的表情不再。
她垂下了眸子,用力地咬着嘴唇,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很不好的事情,有些沉重。
半晌,恢复了愉快表情的她如此说道:“也是,毕竟你到我这里来打工,就是过来做裁决我的准备的。那个天雷很霸气嘛……”
“你想表达什么?”雾间淡淡问道。
“哦,如果哪一天,我被神制裁的时候,如果是你来降下神罚,我会很高兴的,就是这样。”她笑了笑。
“好。”雾间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应允的,总之他是同意了她有些感伤的要求,然后……
然后就成为了心间的一个疙瘩,再也无法释怀。
卿宓,你……
关于你的神罚之卷,断罪之书,虽然一直都没有上交。
但是……
尾声。
现在……终于可以拥抱你了。
不惧生死,不畏存亡。
她成为海水之后,就再也没有轮回,就再也没有记忆,只能淡淡地拥抱着所有的、生存在她周身的灵魂。
不过,没关系。她总是相信,有什么东西是她所渴求的,是她想要的,也是会与她永远相随的。
这就已经足够。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单元故事结束啦~~
撒花撒花喝彩喝彩~~
下面就要开启新的章节了,乃们猜猜看会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我保证下一个是小清新。。不会那么重口味了。。。
咩哈哈。
☆、书间情缘妙笔叙
自从海底归来,卿宓把那件从海国带回来的特产鲛绡收入衣柜,换上了平时最喜欢的淡蓝色过踝长裙,随意地将发丝挽成一个结,搭在耳后。
随后……她就趴在店铺玻璃门旁的柜台上,好像一直闷闷不乐,似乎半个字都不肯多说,像是正在发呆,却又好像对什么念念有词。
对于她的喜怒无常,雾间表示早就已经习惯。毕竟没有这点功力,要如何在这个地方生存下来呢?
看着她奇怪的样子,他一直都很淡然。
但是有一点让他感到非常惊奇,
那就是,
——她竟然一改吃货本性,对美食甚的完全了没了注意力!
如此细细算来,她也已经维持这个状态,将近三四天了。也就是说,整整三四天,她都没有进食了,虽然不是人类并无大碍,但是……
她还敢不敢再一反常态一点?
他一边清理着许久未曾打扫的店堂打发时间,一边用余光看他。
眼见她再一次从大清早太阳初升趴到夕阳微坠,颇觉忍无可忍。雾间随手燃起了店内的一炷檀香,奉上一盏清茶,递给了仍旧似乎处于神游太虚状态的卿宓。
卿宓抬了抬眼皮,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随后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似地将脑袋转了回去。
“你这是……怎么了?”似乎觉得事态有些严重,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她只是在习惯性神游,于是雾间便追问道。
“我在想,被雷劈会不会很疼,诺,就是那个神罚。”
“……就只是这样?”雾间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又一次华丽丽地裂开了一道缝。
“是这样?”卿宓半眯着眼睛,转过头来凝视着他,“什么叫只是这样,被劈一时爽,爽完没处葬。”
“……你不必担心,至少现在的话,你的断罪书,还不会下发。”雾间看到她这副样子,竟然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慰。
虽然说是纸片做的傀儡人偶,但是触感却也是极好的,被太阳晒得微微有些热的黑发泛着点点光晕,比想象中的要柔软许多。
好像人类,不知是谁将她制造出的,如此巧夺天工,如果真的成了碎片,好像有点可惜。
不过,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最初的来寻找一个杀她的理由,到如今,忽然想找一个让她不死的借口。
此时此刻,他竟然,一点,都不想,杀了她。
或许是因为每次完成交易的时候,她看似是在为交易斤斤计较,实则,好像是为了对方实现那样的心愿。
当脑中跳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喂~”卿宓忽然站起身来,挪开了他放在自己头上的手,随后将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凑近他的脸些许距离,随后细细地看着仍旧在思考着什么的他 ,阴险地笑了,那双眸子里闪过点点精光,“雾间,你变得很~奇~怪~哟!”
那语气微微上扬,更为古怪。
让仍旧沉浸在自己的矛盾之中的雾间,一个激灵回到了现实。
“你到底在干什么?想这些事情,需要想那么久吗?”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话题,他就像抓着根救命稻草似地揪着这个烂梗,好不容易将面部变回原来的面瘫状态。
“哦,我当然不是在思考人生问题思考这么久,我是在写小说啊。”卿宓挠了挠头,原地走了几步,“可累坏我了,这么几天就没歇过。”
说罢,她就端起雾间搁在柜台上的清茶,猛地吞了一口,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种感觉,真是不错呢~
“啊?”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写作跟眼前这个古怪的老板娘有什么关联,雾间将喝干了的茶盏收了回去,继续问道,“你写小说,做什么?”
“忘记了我收到的代价吗?就是那个袭苏的记忆。虽然袭苏忘记了一切成为了海水,但是这些故事却依旧在我手里呢。可不能浪费,我要把它写下来,”她勾起嘴角,将发丝拢到耳后,负手踱了几步道,“我要把故事,交给想看故事的人的手里,这也算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所以你这些天都在忙这些么?”雾间问。
卿宓疲惫地点了点头道:“是啊,一口气写了这么多,我都快患上词汇缺乏症了。”
她抱起那堆散落在柜台脚下的白纸,穿针引线将粗厚的银针将它们缝在一起,并且安上了一个从废旧书上扒下来的封皮,就这样成了一本薄薄的书册。
原本封皮上的字也在那瞬间,被她轻轻抹去。
“这便是你的书了?”雾间看了一眼,道。
“不,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因为现在里面,都只是白纸而已,”卿宓微微一笑,明眸如星,“需要能够看见它的缘分,它才算是真正的完整。走吧,把它放到书架上去,让它等待一个,等待它的人。”
沿着店堂笔直往里走,在四十步左右的时候,她转了个身在房梁前停下,抬手按住了房梁右侧突起的圆形雕刻。
顿时整个店铺都随之为微微震动起来。
在雾间发问之前,他们面前的地上,就已经出现了一个矩形的空荡。紧接着,一排古朴的木制书架缓缓升起,在鹅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分外肃穆和充满了历史感。
上面的书册造型各异,却都一样积满了浓厚的成灰。或许是因为一直当作机关隐藏着的缘故,基本没有什么人去打扫。
卿宓踮起脚尖,在书架上来回扫视着,一边寻找一个合适的空档好将手中的书册放入,一变顺手掸去些许灰尘。
可是有两册书的位置较高,她有些够不到,于是就更努力地伸出手去触碰。
后果就是。
“小心!”雾间一掌拍开了那两本正在落下的书,以至于它们没能精准地砸到卿宓的脑袋,而是可怜兮兮地改变了路线落到一边去,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啪”。
在那个瞬间,他与她对视。那张精致的面容与完全没有表情的脸,前所未有的贴近。
她注视着他,没有掩饰的笑,没有往日所有的精灵古怪。只是单纯地看着他好看的脸,眼神纯粹地那样动人,夹杂着一点点戳中他心底最柔软处的零碎气息。
因为,他似乎在那里看到过这样的眼,这样的脸。
明明那样熟悉,但却恍如隔世。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 ,卿宓伸出一手,将他推开,淡淡道了声谢。
并不是厚脸皮的她感到了与男子对视的尴尬,而是她有些吃惊,睁大了双眼,站起身来,一手托住下巴,注视那两本书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的样子,略微晃了晃神。
她绝对清楚地记得,她方才只是抬起手去碰它们一下,顺手掸去灰尘而已,然而事实上,却是造成了这两本书的坠落。
虽然很想说这不符合常理,但是后来她发现,如果她说了这种话,这才是真的不合常理。
于是她弯下腰来将那两本书拾起。
泛黄的青色封皮上,一册写着《折青》,一册则写着《未华》。两种字体,皆为手写,却出奇地相似。然而看着这泛黄的程度,便知道这绝对不是同一个年代的。
都只是手抄本而已。
但这前前后后,相差的,起码有五十年之久。
是什么时候,她的店里收入了这样两册书呢?
望了望满满的书架,她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像记账那样那么仔细地把这些书的出入记得明细些。
叹了口气,她把方才写完的新书填补了那两本旧书的空缺,随后对雾间道:“雾间,看样子,有些麻烦。”
雾间不解,看了看她掌心的书。
他忽然之间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将它们拿了过来,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虽然现在仍旧未能看到书页上的内容,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这两本书之间的书页,错乱了。
也就是说,原本属于《折青》的那片段文字,跑到了《未华》中去,使得原有的故事,应该是完全错乱了。
“总不见得动手撕书吧。”雾间将这两本书合上,放在了一旁的几案上,随后抬手按住了方才的那个圆心雕刻,让那巨大的书架再次被收回。
“如果是撕了书,那么这两本书就真的会被毁灭。它等待的人将无缘与它相遇,等待它的人也无份阅读其中的奥妙。”卿宓看着书架被再一次隐藏入了地底,回过头来看了看那两本书,颇感无奈,“我觉得,我们得对书负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