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好,我可不懂修补之术。”雾间连忙回绝了她请求的眼神。
不懂修补之术?
卿宓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脸上的笑容就更加浓厚且阴险。
这也叫不懂修补之术,那她这算什么、?难道强大的她有全自动修复技术,旁人要做的就是那张纸凑到她的跟前?
不过……
“此番,我可不是让你把书给拆了重新装订修补,”卿宓微微一笑,透出绝对的温暖美好纯良且无害,“我自然另有他法,只是可能会辛苦些。但是,没有办法,毕竟是我们俩闯的祸,总不见得让人家写书之人含泪看着自己的心血被虐吧。”
“……”
“你说是吧?小——雾——间,审判者可不能破坏独一无二的书啊~”眼里的狡猾的神色在一瞬间暴露无遗。
“……”
“喂喂喂你怎么不说话呢?”
“……”
……
能够确定的是,卿宓能够感受到,不知从何而来的,强烈的愿望,在邀请着她。
那就没有道理不去。
不是麽?
作者有话要说: 新单元啦~~~
这个故事可能看似小清新但实则可能不怎么小清新。。。
☆、月夜红衣事之源
是夜。
初夏,墨蓝色的天际,有圆月高挂。
祈华山庄,庄外。
只听见银铃般的虫鸣声在草丛花间响起,细微的声响,反倒将这夜间衬托地分外安静却也柔和美好。
然而,此时此刻,却有一名身披大红嫁衣的女子,小心地打开了山庄的铁门。随着“吱呀”一声,那女子毫不犹豫地迎着月色,提起裙摆,疾步如飞地从这祈华山庄,沿着一条往北的小路狂奔。
看这架势,就铁定知道她这是在逃。
而且逃的,还是婚。
卿宓携着雾间,站在祈华山庄的门前,望着那女子远去的身影,默默不语。
他们神情各异,却都若有所思。
显然,那女子,以及庄内的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们。
因为他们只是旁观者。
“那个女子,就是未华了罢?”雾间今日却换上了白色的衣衫,看上去与往日大有不同,多了一分从不敢想的儒雅气质。
他转过头来,看着被月光缠绕了一身的卿宓,问道。
卿宓此时身着一件水墨色纹红梅的直裾,用黑檀木簪将发丝绾起,面带时常有的笑容。在初夏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新而沉稳。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点了点头道:“未华,这祈华山庄庄主的女儿,就是她了。我好像看过这书,到这里,一切都还是对的。”
此番,他们可不是来玩的,得将那书册里交错的部分记下,随后加以修复,才好补偿那无心之过。
随后,她拍了拍手。
很快,他们身后那草堆忽然开始左右摇动了起来,发出“刷刷”的摩擦声。
在那之后,她的猫咪嘴上咬着一枝小野花,身上背着一只金色绸缎的包裹,一下跃到了她的怀里。
卿宓微笑着摸了摸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随后将它身上的包裹打开,里头仅有一本空白的簿子与一支羽毛笔。
她将这两件东西慎重地递给了雾间,道:“这件差事,也只能交给你来做了。”
雾间听到只能二字,略感疑惑,便追问道:“为什么,只能由我来做?”
“那自然是因为我现在的词汇缺乏症还没有好透,笔头功夫还得让你代劳啊。”说罢,她半眯双眼,勾起嘴角一笑。
那个瞬间,她如星的明眸中似乎有阴险的微光一掠而过。
这一定是问问题的他,的错。
雾间无奈地收下了它们。
当然,完成了任务的猫咪,也顺势就跳到了雾间的肩膀上,讨好似地把小野花弄到了他的头发上,并用毛茸茸的脸蹭了蹭他的脖颈以示好感。
卿宓忍不住笑意,却又碍于其实早就没了的形象。她以手掩口望着他们,乐了些许之后,她忽然拉住了雾间的手。
雾间一愣,只听她道:“我们,要快些追上未华。”
……
身披嫁衣的未华,立在了断壁之上。她的发髻早已散开,碎发搭在她的肩上。她的身边掉了一地的金簪与银饰,她却都没有正眼瞧过它们一次。
此时此刻,她凝眸望着悬崖下方。不必多言,那是个很险峻的地方,借着月光微弱地可以看见碎石与杂草错落在一起,并没有河流与池塘。
她自然不知道,此时此刻一袭红衣的她与这黑夜圆月悬崖,构成了一幅多么动人的图画。
她当然无心赏月,只是咬了咬牙,耐着害怕继续望着下方。
很快,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山崖下面没有人,很是荒凉,风景不好。
二,此处还是个用于自杀,难得一见的好地方。
忽然间她又想起了父亲的叮嘱。
她固然是知道,父亲为她做决定,是不可能带有恶意的。天底下有哪个父母,忍心害自己的孩子呢?
她本来都愿意接受父亲的所有安排,包括练武,包括继承门内秘术用它杀人。
她不介意自己满手血腥来讨得父母的欢心,然而这次却非同寻常。擅自为她定下了婚约,她甚至连对方长得何等模样都不知晓,只知道对方也一样是武林中的名门,算得上门当户对,按旁人眼光,应该是一桩美事。
对于背后的隐情,她也略微明白一两点,大多这次联姻成功,对方还会一并赠送什么秘籍给父亲,于是这,便就成了父亲眼中的“两全其美”的好事。
美就美罢,但那也不至于这么火烧眉毛,就要在明日出嫁吧?
她忽然想到了,往日父母眼中及其听话的女儿此番为了反抗,竟然从这山崖上跳了下去,摔了个粉身碎骨,那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感到可惜,因为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便无缘一见。
斟酌一会儿,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理了理,随后抬头望了一眼月色,纵身一跃。
……
“不去救她么?”雾间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红色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消逝,跌入深谷。
“你且记一下,这里就是一个错,原本应该是……”卿宓微微蹙眉,往前走上几步,看了看那谷底,忽然惊呼道,“这里,就是这里!”
“怎么了?”雾间上前一步,一手扶住了她正在颤抖的肩膀。
他看到的是。
裂缝。
一个巨大的裂缝。
周围的石块和杂草却没有掉到这裂缝里,而是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那个裂缝本身就是一个幻觉。
不出意外,原来的剧情应该是未华真的跳下了悬崖。
至于是生是死,这就是后话了。但是……
这个空间的裂缝,竟然硬生生地将原来的一切挖出一个大洞,然后链接到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折青》与《未华》两本书,融合在一起的后果么?
“把它记下,随我过去看看,可好?”卿宓双手接过了趴在雾间肩头的猫咪,在触碰它的一瞬间,它变回了原型,那只颈部和四足喷出蓝色火焰的“狮子”。
那对不同颜色的眼眸眨了眨,似乎在邀请两人上去。
卿宓轻巧地侧坐在猫咪的背上,雾间随之纵身跃上,一手拉住了猫咪的缰绳。
……
未华紧紧闭着双眼。
她能够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初夏温热的风,以及衣摆在风中发出的脆弱挣扎之音。在那些时候,她似乎听到了生命正在流失。
不过没关系。
这一生,她都柔弱地任人摆布了太多太多,这一次,死亡总得是要由自己决定的吧。
虽然看不到父母惊讶的脸和山庄一夜之间喜事变丧事的有趣样子很可惜,但是她知道,这种仅有的可惜之情,会在落地之后死亡之前,化为无形。
她就不必再担心什么。
她曾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她所珍惜的东西不过是父母仁慈的给予,她的生命里满满的都是顺从。
然而就在今夜,披着嫁衣等着明天出嫁的日子,她却发现自己还有着这样单纯、纯粹的东西。她不会再害怕,至少在现在,她已经为自己作出了选择。
她相信可以获得解脱和新生。
然而……
一阵天旋地转。
闭着眼的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掉到了裂缝之中,只是觉得没有想象中那样惨烈到燃烧掉整个生命的疼痛。
她睁开了双眼。
于是,她看到了。
月色。
那是一弯新月。
墨蓝的天空微微有些泛紫。
在她的面前,是的,在她的面前,有一位儒雅的少年捧着书本,半倚在身后的夹竹桃树上。
少年穿着淡青色的衣衫,微敞着领子,露出白皙的胸膛,目似瞑。他那乌黑的长发被玉冠好好地束起,有几缕不太听话的发丝调皮地散落在外,搭在他削瘦的肩膀上。
一阵微风拂过,淡粉色的花瓣从树上飘落,洒落在他的衣衫与书册上。
他似乎意识到有人在注视着他,将书册搁在腿上,抬手揉了揉惺忪的双眼。
于是他看到了她。
披散着黑发,妆容美丽却被泪水弄花的、一袭红色嫁衣的未华。
除了吃惊不已以外,他们的双眼之中,都透露出那么些许不经意间的好感,还有怀念,非常非常疼痛的,怀念。
他觉得他见过她。
……
“呼,没能阻止,就先记下吧。”卿宓从猫咪的背上下来,抚着下巴叹了口气道。
看样子,这个裂缝就是扭曲的根源。
圆月和新月……么?很分明,这里和悬崖上头,绝不是一个世界。
原本该跳崖遇上该遇上的人的未华,却意外地来到了《折青》的世界,从最初就改变了所有的未来。
比她想象之中,要棘手地多。
“你打算怎么做?”雾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怎么做?她能怎么做?
她更多的,是想要找到那个有着极大愿望的人,然后完成一笔交易。
于是,卿宓无奈地笑了笑道:“我能想到的办法,基本和你的原则是一样的,不去改变原本的事情,把一切修复回来。但看样子,不是特别顺利呢。”
“我会帮你的。”雾间如是说道。
“还需要重复这些吗?”她笑了,“你跟我来到这里,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你和别的审判者真的很不一样,真的特别有趣。”
还有。
她好像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店员。
只是,
她望了望那弯新月。
快些将这两个残破的世界修复,她就去做这件蓄谋已久的事。
因为,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予她周转……
作者有话要说:
☆、双世相融方会面
沉浸于夜色之中的他们,并没能沉默太久。
互相对视着,彼此的视线冰冷与灼热交织,未华望着他,最终还是垂下了眸子。
“我……死了吗?”她摊开双手,上下打量着自己,却发现周身没有一丝伤痛,甚至连绸缎的红嫁衣都未曾弄脏一点点。
简直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有从那样的高处跌落到谷底。
卿宓冷眼看着他们。
她和雾间都知道:其实事实上,未华也不能算是真的跌了下来。因为当未华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未华就已经稳稳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眼前的少年合上了书本,似乎没有注意到纷落的花瓣也被一并夹入书页。他的表情像是在笑,却又充满了淡陌的疏远,让人不得不远离三分。
他淡淡地看了未华一眼,不经意地道:“你,当然活着。”
她还活着。
毫发无伤地活着。
鼓足勇气地跳下悬崖,她换来的却是这样结果。
这样的事情让旁人来告诉她,真是不好,未华无奈地笑了笑。她意识到这可能是传闻中的天意,是上苍让她活着来到这个地方。
于是她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这里是何地?”
那个少年却斜了她一眼,抿着嘴唇似乎不愿意作答。
未华想了想,觉得也是。对于他来说,她应该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再怎么,也得首先自报家门,否则也怪不得别人冷眼相对。
于是她说:“我是未华……我,我从那上面跳了下来,结果却到了这里,你能……”
“毒堡,紫宸府,”少年冷不丁地回答道。随后他站起身来,抖落了一身的粉色花瓣,“还有,折青。”
“折青?”未华愣了愣,“这是,你的名字么?折青……折青,很好听啊。”
而且这个名字,竟然让人如此怀念。
为什么。
她总隐隐约约地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她是见过的。
“你方才说,你从这上面跳了下来?”名为折青的青衣少年抬手指了指上空。
其实那里,除了寂静夜色拥着的一弯新月,什么也没有。
对于折青来说,未华就是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眼前的女子,好比夜风忽然席卷而来的花瓣,突然出现在了他的书册里。
但是……
“啊?奇怪,奇怪……那个悬崖呢?”她似乎完全不能理解眼前所见的一切,四处探寻着她的来处,但是结果始终都不会变。
眼前的夹竹桃树,那名青衣少年,蓝紫色的天空,以及那弯新月,背后映衬出的、古怪却错落有致的建筑群。
卿宓也起身看了看四周。她明白这里,应该是某个有权有势人家的领地,或者是个庞大的组织,绝对不是她与未华站在悬崖上看到的那个杂草丛生的荒凉之地。
“方圆百里,此地都不曾有什么山,更不要说是悬崖了。你是从什么地方派来的奸细?竟敢来我紫宸府为非作歹。”折青将书册收好的那一瞬间,眉眼之间立即变为了与之前大相径庭的冷冽。
只有一片花瓣飞落的时间,他银色的匕首已经抵上了她的脖子,和他自身一样,闪着极其安静淡漠的寒光。
“奸细?我,我不是……我真的是从悬崖上跳下,才会到这里的。但是你如果真的不相信我,杀了我也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说道这里,她苦苦一笑。
她正等着被那名叫折青的少年亲手杀死。
然而。
那把匕首却被收入了刀鞘。
原因并非他听到了这句话动容了,而是。
他也看到了裂缝。那个瞬间出现的裂缝,突然再度出现在蓝紫色的夜空,那里连接着另一个圆月高悬的世界。
凭空出现却不显突兀,于是他的手颤了颤,随后垂下。
未华自然没有说谎。
于是一切都改变了。
雾间拉了拉卿宓的衣袖,轻声说道:“看样子,这两个世界的连接,还不是很稳定。”
“那是自然的,因为这两个世界观之间冲突的有不少,不是那么容易融合的,”卿宓微笑着搭上了他握着笔的右手,“你应该把这些记下来,而且你不必担心,如此谨慎。我们……只是旁观者而已。我们没有能够纠正错误,所以现在我们除了旁观以外,做不了任何事。”
雾间看着这样的两人,忽然冷冷地冒出一句。
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有,”卿宓眯起眼睛,似有一瞬寒光掠过,“但你应该还是猜到了。”
“又是为了交易?”雾间面无表情地问道,然而这样柔和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质问感。
反而,有一些另外的、难以言明的东西从中溢出。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快要被这种东西吞没。
“是。”卿宓没有一丝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是个善良的人。”雾间看着这样的她,愣了愣如此说道。
卿宓看着他,同样愣住。
他自己也发现他的话有多么奇怪,有些尴尬却不动声色的他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取出了羽毛笔和簿子,垂下眼眸,静静地书写着。
虽然一直都这样板着脸,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呢,卿宓微笑着坐到他的身边,看着他们。
然而眼前的一切却依旧那么不尽如人意。
因为,发现了那个裂缝存在的折青,瞪大了双眼。
他原本平淡如水的表情,变得如此沉醉,还有夹杂着不可言喻的疯狂。
“原来,上苍真的听到了我的祈祷,你是被派来救我的女仙,对吗?”他的语气变得那样诚恳,肩膀起伏着,他慢慢地竟然跪了下去。
他垂下了脸,卿宓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是未华能够听到他的哭泣。
未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半跪下,抬手抚了抚折青的脸,冰凉的泪滴滑入了她指甲用力刮出的伤口,那个瞬间刺痛让她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她却没有放开他,而是将他轻轻地扶起。
“你说,我救你?”未华看着他俊秀的面容,试探着问道。
“是你为我打开了通往另一世界的门扉,你是要来给我自由的,对吗?”他含着泪水看着她。在折青的眼里,他看见的未华,仿佛是披着月光来到他身边的,他的神。
未华望着他若有所思。
因为方才淡淡的疏远感,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你是……不想留在这里吗?要我带你走?”她抬手小心地拭去了他眼角的泪滴,道。
“是。”眼前人破涕为笑。
沾染在青衫上的泪痕渐渐淡去。
因为那个笑容是那样熟悉,明明他的脸她从未见过,但却有一种见到了另一个自己的感觉。
所以,她想救他。
虽然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甚至她连她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不太明白。
不过没关系,她也一样被禁锢了,救下他,就好像救了她自己一样。
……
“竟然是这样……你自小背上就被植入了万毒蛊王,一定很疼吧,竟然只是为了继承你爹爹做成的冥府大军。”
未华与折青并肩而行。
借助毒堡紫宸府手可摘星的钟塔,他们很轻易地就够到了那个通往祈华山庄的入口。那个入口似乎也是有意让他们通过,还故意往下滑动了许多。
尽管费尽周折,未华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她的家,她的祈华山庄,但是她却也没有感到不高兴。
因为折青好像很高兴。
她也觉得很快乐,不知为何。
“别用只是来形容冥府大军,”折青垂下头来苦笑,抓紧了右手上的那本书册,“冥府大军非常了不得,那是父亲研究出最高的蛊毒,利用死者、尸身来作战。因为它的缘故,我们才得以称霸那个世界的武林,成为了第一名门。但是……”
“但是,你不喜欢,对吗?”未华笑了笑,淡淡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衡量事物的价值观,没有必要那样客观地去看待每一件东西。对你来说,你不喜欢去继承它们,那么它们对于你就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如果一定要用别人的价值观来看待世界的话,你会活得很累的。”
话虽然这样说,可是当她把这一切都叙述完的时候,却也忍不住地自嘲勾起嘴角。
谁不想活得自由点?但是……毕竟是活着,就要接受各种各样的条条框框。
他和她,其实是一样的。
“可是我却是继承了父亲血裔的唯一一人,冥府大军只能被我所继承,所以……所以,自幼我便遭受了别的门派的暗杀,父亲为了保护我,我也不怎么出门,”说到这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毕竟童年这种东西一去不复返,却被这样的原因,弄成了这样,“长大之后,一直希望解脱,可是,却发现早就没了挣脱一切的力量。”
“不过没关系,”未华笑着说道,“现在你不是来到了这里吗?这里是一个新的世界,你获得了新生,不必再去担忧过往的种种了!”
“可是你……”
你也不是从这个世界的悬崖上,纵身跃下了么?
身披嫁衣的你,舍弃了生命,却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牢笼。
他明白眼前的女子并不是能够拯救他的真神,而是一个和他有着一样命运的普通少女。从某种角度来说,她还比他勇敢得多。
因为她还敢于舍弃生命。
他却只能倚在树下读着故事虚幻的书,然后将自己的姓甚名谁一直到整个人生都遗忘。
他不敢赴死。
明明背后就开满了剧毒的夹竹桃。
“好了,不说了,你要在新的世界里努力让自己过得好,”未华忽然止住了脚步。随后她抬起手指了指正前方的、铁门后庞大的祈华山庄,“既然没能成功,我也只好信命,回去成亲。”
“成亲……”折青看了一眼她身上大红的嫁衣,沉默,不语。
“嗯,成亲,”未华面上露出淡淡的伤感,“不说了,我现在回去的话,他们还不会发现。”
“就这样,再见吧。”未华如是说。
当然,此时此刻,好像还有什么话语在嘴边,却没能说出来。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再……见。”他轻轻地说道。
虽然她没有听到他的告别。
……
“看啊,牢笼里的小鸟交换了彼此的笼子,”卿宓安抚了一把肚子饿的咕咕叫的猫咪,以示安慰,“雾间,你觉得他们可以从此就幸福了吗?”
“幸福与否,其实都只在于自心,旁人,说不得。”雾间停住了在簿子上书写着的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面无表情,眼神却意味深长。
月色太明朗。
没有人看到有黑色的不明物体,正从裂缝之中,缓缓地、蠕动着来到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小雨花嫁伊人怨
小轩窗外,雨丝纷落,细腻而无声。
窗内,未华对镜梳妆,面上不悲不喜,静默不语,眼角却尚有未被抹尽的泪滴。
金线细细绣成的绸缎红嫁衣,在摇曳的烛光中映衬地光泽柔美。
垂落的青丝被她用纤细的手指握在掌心,牛角梳轻轻一梳,便梳到尾。虽说如此,但她却要与一个陌生人齐眉与白发。
这是何等讽刺。
负责侍奉她的丫鬟双手递上嫣红的口脂,对着她报以机械系的浅浅一笑。那丫鬟刚想说几句客套的祝福话儿,却听到未华缓缓地开口。
“出去。”
她接过口脂,放在唇间轻轻一抿。
“少庄主,这是庄主和庄主夫人下的命令,要奴婢一定要看好少庄主直到上轿,不能再给少庄主一点逃跑的机会,所以……还请不要为难奴婢。”丫鬟冷冷地答到,就好像事先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台词一般流畅。
“出去。”未华抬了抬眼,有些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恶狠狠道,“出、去!”
这一次,丫鬟就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她说的话那般,趁其不备,接过了她手上的牛角梳,替她梳发,想替她戴上金簪与凤冠。
未华忍无可忍,一把抢过了丫鬟手上的金簪子,抵在面颊上,“你可以选择继续待在这里,但我保证对方一定会看到一个毁了容的新娘,你觉得这笔交易还能成功吗?”
丫鬟愣了愣,心中暗自掂量了下分寸,知道未华是这种说做就必定会做到的人,于是她应道,“少庄主如此说话,奴婢必将全部禀报庄主,奴婢就暂且退下。”
丫鬟放下了牛角梳,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并且还不忘记将门轻轻带上。
于是,一切安静,只能听见细微的雨声拍打着屋檐。
终于又是她一个人了,未华想。
应该是错觉吧?
如今,在只有她一个人的环境下,她越加思念那个倚在夹竹桃树下读书的青衫少年,他叫折青,折青。
那种怀念的感觉涌上心头,险些要将她淹没在那之中。
他现在怎么样了呢?从那个异世界逃脱出来,不必再留在“毒堡紫宸府”,想必,可以过得舒坦自由许多吧。
冥府大军虽然没有了继承人,但是那样的东西还是不存在于世,会比较好一点吧。
只是。
她呢?她要怎么办呢。
狠下心肠想要去赴死,却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
捏了捏耳垂,她抬手将镶嵌着红宝石的金耳环戴上,一手抚着锁骨,静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妆容嫣红,面色苍白。
前一夜还在寻死的女子,又怎么会是一个合格的新娘呢。
她越感愤怒,手指攥紧,于是不经意间竟将雪肤硬生生地掐出了一道红痕。
却不觉得一丝一毫的疼痛。
她可以选择逃避,并以死谢罪,也可以顺从,听父母媒妁之言,如此这般,她都可以有一个很好的结局。
可是,她唯独不能苟且地活着。
因为父亲说了,那是极为重要的秘谱,若有此书,日后便不怕那些鱼龙混杂的江湖人组成队伍,攻上祈华山庄,可永保武林地位,一世无忧。
又想逃跑,又想安好地活着,这样的她是不是很无耻呢。
然而,她却不想就这样,把一切都这样轻易地定下。对于祈华山庄来说,她不过是绵长历史中,节节相扣的铁链中的一环,然而对于她自己来说,她就是她的全部。
那,剩下的,只有一个方法了。
她打定了主意,站起身来抬手打开了镜台边的红木雕花的妆盒,取出了沾了以一夜时间调制出的庄内秘术所制毒药的银剪子,不忘用一旁的红丝帕将尖锐部分缠住。
这个过程中,她虽然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后悔,但是却止不住颤抖。
她会害怕。
但是因为未华是未华,她只是顿了顿,最终还是将它藏在了中衣内侧的袋子里。
站起了身,她最后将发髻妆容以及嫁衣审视了一遍,确定她这样的货物能够让对方满意,便叹息一声,唤到:“来人。”
于是方才那个丫鬟带着另几个面生的丫鬟来到了她的跟前。行礼之后,她们为她盖上了红盖头。
于是世界陷入了鲜红色的黑暗。
她被她们搀扶着,上轿。
似乎能听见父母站在山庄大门前哭泣的声音,她小心地掀起盖头与帘子一角,想要最后看他们一眼。
却发现他们已经离去,留给她的只有两个窃喜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咬着嘴唇,仍由鲜血流淌,只是沉默不语。
雨丝被风吹动,飞溅到了她的面上。
她知道,唯有这冰凉的感觉,是真实的。
花轿颠簸着,她能够听到的是父亲派出的护卫以及陪嫁丫头三言两语小声交谈的声音。
悄悄地张望着风景,直到越来越陌生。
她明白,这一切都被定下了,再也不可更改。
突然有点后悔,昨夜要是没有选择用跳崖这种惨烈的方式自尽的话,是不是更好一点。这样的话,至少如今的她,肯定就已经解脱了。
但是……这样的话,她就一定与折青无法相遇了。
忽然有点庆幸此刻的她,还活着,虽然不自由。
正当她将要放下帘子的时候,
——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是折青,是那个令她莫名产生怀念之情的,折青。
“停轿!”她的心脏忽然漏跳一拍,在那之后近乎疯狂地,她拍打着花轿的轿身,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停轿,快停下!!”
“少庄主,有何事?”方才那个丫鬟撑着油纸伞,凑到花轿的小窗口,面无表情地问道。
“与你何干!我说快让他们停下!!停轿!”她眼看着那个身影离她越来越远,眼前的丫鬟又那样烦人,恨不得一巴掌打上去。
“停轿。”丫鬟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如若我不应允的话,想必少庄主又要以毁容相逼。”
丫鬟抬手制止了仍在往前走的护卫们,不知说了些什么。
护卫们便原地停下,开始窃窃私语。
于是,未华顾不得雨丝绵长,一把掀开了红盖头。她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奔跑,不惧污了她的红色绣花鞋。
她只是一路奔跑着,她追了上去。
因为她不得不追上去。
因为她不得不去见他。
错过了的话,直觉告诉她,必将后悔一生。
正跑着,忽然意识到,折青也发现了她的存在,转身正往她这里走来。
她看见了他,青色的衣衫,黑色的发丝,一手撑着灰白色的竹骨伞,指关节紧紧地扣着伞柄,望着她,然后,
——微笑。
“折青……”她开口,唤他的名字。纵有千般话语,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
明明,这才是第二次见面。
“我也……正在找你。”折青走到了她的跟前,将那伞朝她倾了倾,为她挡住了连绵的初夏之雨。
“你也在……找我吗?”听到这句话,她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她只是很高兴,因为她好像也感受得到对方的心跳,已经对方朦胧不清的心意。
那种怀念并非错觉,折青一定、一定也有同样的感受。
“是的。”折青点了点头,抬起眼眸看到了妆容被雨丝弄花了她。
他取出丝帕,想要帮她擦去那些脂粉,手却在半空硬生生地僵住。
不为别的,他只是在犹豫,他在想,还能不能这样做。
这让未华的笑在一瞬间冻结。
是的,是的,她在高兴什么呢?她可是……走在嫁人的路上啊!
垂下了眸子,她缓缓地问道:“有……有什么事呢?”
“这个,给你。”折青从怀中把布包取出,他有小心地把这件东西护好,所以一点雨水都未曾沾上。
未华不知所以,双手接过之后,她将它打开。
书……书册。
那是昨夜与他在异世界相遇的时候,他读的书。
“你来找我,只是想给我这个、?”她试探着问道,然而语气却不免一沉。
“是。”折青点了点头。
“只是想给我这个?”她再一度问道。
其实,她想说的是,如果此刻他对她说:跟我走。
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心中这份共有的怀念之情,是不会骗人的。
他才是她对的人。
然而……
折青面对她的质问,好像有些许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道,“就是……这样。”
她终于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说来也是,她方才想的都是些什么呢。再怎么怀念,对方也只是第二次与她相见而已,更何况,她是披着一身嫁衣出现在他的面前的。
虽然能够相遇就已经是奇迹,但是。
她不应该去祈求有太多的奇迹出现。
虽然免不了一阵叹息,但是她还是认清了现实,于是释怀。
“我会好好地收着的。”她将书册放回布包,随后又从腰间取出了一块玉牌,“你带着这东西,下山,自然有人接应你,然后将你安顿好的。希望以后,你可以过得很好。”
说罢,她将那缀着红色流苏的白玉牌子塞到他的掌心,慎重地对视一眼之后,她从他的伞下走出。
雨丝染白了他的身影。
她不再回头去看。
披上红盖头,轻轻一弯腰,她步入了花轿。
“起轿。”丫鬟缓缓说道。
雨丝绵长,她仿佛听见雨点打在她心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充满着离别,悲伤与,最后的,无力挣扎。
……
“雾间,你猜那本书,会是什么?”卿宓站在雾间的伞下,目送着花轿远去,忽然说道。
雾间想了想,说道,“或许里面会有一封甜蜜的情书吧。”
“情书?”卿宓忽然笑了,伸手接下了几滴雨点,她说道,“我可认为,那是毒药啊。”
“情,本就是毒药。”雾间淡淡回答道。
“你这算是什么话?”她踮起脚尖凑了上去,鼻尖差点相碰,“在我面前忽然叹息着什么情本是毒,难不成你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雾间忽然一愣。
“可也不见你身边有什么特别的人啊……难不成你,你口味更特殊,爱上了我家威武霸气的猫咪?”卿宓坏笑着问道。
“……”雾间顿了顿,最后默默转身,背影略显凄凉。
作者有话要说:
☆、古籍花烛双双尽
新房。
她坐在床边,红色只有伺候着未华的那名丫鬟静静地站在她的身侧。
隔着大红盖头,未华可以感受到房内的红烛摇曳,似有蜡泪滴落,也可以听见房外大堂里,武林人士的喧嚣祝贺道喜之声。
其实,来此地真心祝福两家结亲的,少之又少。到头来,不过是来此地一探虚实,看看这两家是否真的联姻。
若真的相交于好,他们希望的,不过是私底下一同想个明哲保身的方法罢了。
未华都明白。
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那本书册。
此时此刻,她竟然有些愤恨,并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而是单纯的、觉得愤恨。
如果,折青是来带她走的,那该多好。
可是现实并不如愿,她能做的,最终却只是抱着书册叹息。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思想也被这一切所禁锢。
她不敢可悲,只觉惶恐,可叹。
“少庄主,姑爷来了。”丫鬟向她欠了欠身,虽然未华可能并看不见,“奴婢就先退下了,祝二位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他来了。
那位,能把秘籍交与她双亲的男子,门派的门主,交易的对象,一切愿望的根源所在。
隔着盖头,她能看到的只有穿着大红喜袍的半个修长的身影,顿时一阵紧张。
然而身影却在她的面前停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是很快,那名男子就直接掀去了她的盖头,表情冷峻。面容虽然不丑,但却因为昔年打斗过的缘故,脸上的刀疤十分明显,将那原本还算的清俊的容颜掩去了三分。
可见,他也是曾是个靠着刀口上舔血过日子的人。
“我听说了,”他两眼死死地盯着她,面上十分平静,然而语气之中的愤怒却让听者感到颤栗,“你在与我成亲之前,曾经逃跑过,甚至在上轿之后,还与别的男子相见。”
“你很生气吗,关于这一点?”未华定了定神,并没有丝毫的动摇,而是勾起了一个温顺的笑容,“你又不曾见过我,更不要说爱我了。况且现在,我是你换来的货物。”
“货物?”他忽然笑了,笑容及其古怪,“你说的话,倒很是实在,我挺中意你这件货物的。”
说罢,他看着她,却不再言语。
只是听到中意二字,未华才得以稍稍松了口气,总算这个人还不是特别难对付,只是口味很特殊。
虽然未华对此人好感全无。但是,她可不能将这一切给搞坏了,她早就已经决定好了要怎么办,不是么。
她垂下眸子,望着铺着红色织羽毯的地,也同样一言不发。
然而就在那一刻,衣袖生风,他忽然甩了她一个巴掌。由于太过突然,未华甚至在被打之后,都没能反应过来。
不是说,挺中意她的么?
难不成这个门派的人,都是这样对待中意的女子么?
她倔强地抬起眼,看着他,大声问道:“为何?”
“为何?你问我为何?”他凑上前来,右手搭上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些。火光照映着她嫣红妆容点缀的脸,显得格外美丽和妖娆。他看了很久,眼神里透露出点点温情,以至于未华都显得相当厌恶与不耐烦。
最后他说道,“越是我中意的东西,便越不能让他人动得,我会生气,这难道有什么奇怪的吗?”
她失策了。
眼前这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古怪。
看来日后,她的日子是不能好过的。
偷偷将怀中的书册藏到了床垫之下,她从床边站起身来,一手捂着被打得发热的面颊,走到了房间正中的酒桌前。那里早已备着一桌好酒好菜,她提起酒壶,斟了些许,然后举起酒盏对他说道:“确实如此。我欣赏你这样的处事风格,虽然被你打得很疼,但是我敬你。”
说罢,她微微眯起了眼。
自然,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会喜欢这种反复无常的性格,但是没有办法,她为了要讨好他,为了下一步的计划,她不得不……
“到底是祈华山庄的少庄主,脾性与别的女子真是大相径庭。”他也举起酒盏,一口气喝下了极烈的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