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种脾性,你可是喜欢?”未华试探着问道。
“自然是喜欢,”他笑了,然后将酒盏随意一抛,随着瓷器破裂的清脆声音响起,他说道,“若不把什么东西偷偷地藏起来,不让我看到,我便会更喜欢的。”
说到这里,他猛然一个停顿,然后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着她。
颤栗不止。
“东西……什么东西啊。”她故意抬手挠了挠头,装作一副什么都不大清楚似的样子。
“装傻充愣的功夫却和普通女子一样拙劣。”他走到了床边,掀起了床垫子,将那书册取了出来,在他的手上晃了两晃,道,“你一直抱在手里,却又怕我看见其中的内容,故意将它藏好,你说这东西里面,会有什么呢?”
会有什么呢。
她从来没有打开,仔细地翻看一次过。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现在越发镇定,因为有一个目的就放在她的眼前。
她不得不去做。
“有一个梦。”她回答道。
“梦?”他抬眼看了看她,似乎很感兴趣,“什么梦?”
“关于自由,宁静,希望,和爱的梦。”她如是说道。
“那样的话,你的梦就该醒了!”他语气忽然变得凌厉,抬手就将那书册放在了火烛之上,势要将它燃尽。
“把它放下……把它放下!!”不知为何,她看着那本仅有的东西,就要在她眼前化作灰烬的时候,竟然还是这样于心不忍。
尽管她知道,折青能给她的只有那本书而已。
她如果现在,暴怒着抢走了那本书,那一切都会被她搞坏,爹娘所有的策划都会泡汤。
但是,她就是倔强地不愿意让那仅有的东西这样被人夺走。
然而就在此刻。
“门……门主,不好了!”忽然有一个侍卫不顾一切地撞开了新房之门,急急地在他面前跪下,“发生了,异常……有异常!”
“何事惊慌?”因为一切被打断的缘故,他显得很不高兴,将那书册放下,“快些道来。”
“有怪物……不是,不是……有一种古怪的东西,它突然出现,咬了我们,然后……然后宾客之中,许多人都 变得很疯狂……现在大厅里,都在互相撕咬着……面如沥青色,就好像是个……”说到这里,侍卫自己也害怕地咯咯发抖,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在胡言乱语什么?赶快退下,否则以门内法规伺候!”他很是愤怒地转身,正等候着侍卫向他跪下求饶。
然而一切却没有如他所愿。
那个侍卫面部表情越来越扭曲,浑身痉挛地抽搐着,险些就要口吐白沫,双手不停抓着自己的心口以及面容。
到了最后,竟也和他所说的那样,面如沥青色,眼神空洞,身体机械性地一步一步,走向他。
那侍卫明显是想乘其不备,直直地扑向他。
然而对于这一切,未华选择了静默不语。
她对这件事情,已经猜到了几分,于是小心地取出了怀中的银剪子,拆下了缠绕在刃上的红丝帕,将它藏于身后。
“哇嗷嗷嗷嗷嗷嗷——!!!”侍卫忽然大声地嘶吼起来,一下跳起,瞄准了他的脖颈,想要一击必杀。
然而,毕竟门主是身经百战之人,尚有这些感应。
他稍微侧了侧身,便避开了这下攻击。虽然对于这些杂乱无章的进攻,他还是游刃有余的,但是更为主要的是,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抽出了在墙壁上挂着的佩剑,一刀砍向侍卫的脑颅,那白花花的脑浆崩出,于是所有的疯狂都在那一刻凝固。
新郎官才会穿的大红喜袍上,看不出沾染的血有多红。
“你还好么?”他弹了弹剑身,转过身,淡淡地问道。
“它,它是……中了蛊毒的、毒尸啊!!!”未华将银剪子往身后更努力地掩了掩,故作十分惊恐之状。
“你与我说清楚,什么蛊毒?”他有些紧迫的追问。
“它们都是j□j控着的羔羊……一旦被蛊虫咬到,人们就会变成死兵,就是毒尸,会一开始就这样疯狂地乱抓乱咬,随后听从施毒者的差遣,成为最强大的军队……”未华一边回想着昨夜,折青对她的所言,一边缓缓地叙述道,“它们就像死人一样,不……它们就是死人,死了的。”
“竟然有这种秘术?”他挑眉,然后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句古怪的尸体。
“我好怕。”未华垂泪,凑到了他的跟前,颤抖着抬起双眸说道,“可我好害怕啊,这些东西好恐怖,我要怎么办……对了,我要逃……”
“别出去!”他喝止了她,“现在门外都是那侍卫所说的怪物,你往那里走,岂不是送死?我们房内还有密道,就在那古董花瓶的下面。所以你现在这里收拾好细软,随后就跟着我一起逃离!”
“我害怕。”未华倔强地说道,踮起脚尖,伸出一臂,她环住了他的脖子,“抱紧我,我好害怕……”
“不要怕,我会保护……”
“你”字尚未出口,然而尖锐的银色剪子已经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痛苦地挣扎了一下,恶狠狠地等着一脸平静的她。
英雄难过美人关。
身经百战,却总要死在美人的石榴裙下。
这并不奇怪。
“谢谢你。”这一声道谢,却是真挚的,不管倒下的他能否听见。
未华将那银剪子拔出,用他的衣料擦了擦,很快收入囊中。她重新拿回了那本书册,随后打开了花瓶地下的机关,在走入密道之前,她看了看这个地方最后一眼,却不是留恋。
因为,她还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她把自己的嫁衣披在了那侍卫的身上,随后又用酒洒在了两具尸体之上。把房门紧锁,她一手将烛火打翻在地,眼睁睁地看着火焰越来越烈,将那尸身烧得面目全非。
这就已经足够。
她只是淡淡说道:“再见,我可怜的夫君。”
这样一来,就算是祈华山庄那里,也可以得到很好的交代。
她离开了,因为她知道,这里即将有一场灾难。
她必须要去找一个人,因为只有他,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有他,才可以将这件很快就会蔓延出去的灾难遏制。
中原武林是没有蛊毒的,自然没有针对的方法,那么希望只有一个,那就是,
——折青。
作者有话要说:
☆、执手相去面万难
目送着未华远去,卿宓双手环抱着猫咪,淡淡地挑了挑眉,转过头去问雾间:“你觉得,未华这个人怎么样?”
“还用问么?”雾间一把拉着她,疾步离开了那个看上去还是很凶险的火场,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尘灰之后,他缓缓说道,“杀人放火,难道还不够残酷?这样的罪孽,如若死了,我们总部的仲裁亡灵的审判者,会给予重罚的……”
“你觉得她残酷?”卿宓笑了,抬手擦掉他面颊上沾染的灰烬,那道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阵,随后垂了下来,“可我倒觉得,她是非常温柔的人,尽管真的,罪无可恕。”
其实雾间此刻并没有在意她再说什么,而且也不知道原因,只是有些发愣地看着她纤细苍白的手在她的面颊上抚着,那阵触感,让他产生了一丝异样之情。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就仿佛已经纠缠了数千年,至今仍然藕断丝连。
这样的感觉让他震惊不已,他方想说什么,却又接着被她打断。他只好悻悻地闭了口,静静地听她所说。
“你看,她为了家人,还是嫁给了这个完全不认识的男子,杀人虽然是杀了,但是她也是把一切都打点好的,”卿宓一手抚着下巴,思考了一阵,随后又说,“雾间,你信不信,原本倒在地上的另一具尸体,必定是她。”
“为何?”雾间一惊,随即追问道。
“血债血偿,扯平之后,祈华山庄还可以得到之前约定好的秘籍,完全不牵连任何无辜的人,她也得到了解脱。”卿宓笑了,“原本,这就是她选择的路,我记得,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尽管最后,也没有成功。”
“那我就把这些给记录下来。”雾间顿了顿,随后从身侧衣袋里取出了羽毛笔以及簿子,缓缓地书写着。
“虽然打断你很不好,但是我认为,我们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哦!”卿宓点了点嘴唇,然后又用手指指了指他的身后,“他们按照书中改变后的剧本,应该是不会攻击我们的,但是你不觉得背后一堆尸体乱跑,很令人不快吗?”
“说的也是,那我们赶紧跟上未华。”雾间的笔随即停了下来。
“走吧。”她飞身骑上了猫咪,把手递给他,“这样快一点,我们必须要记录下全部的错误。”
猫咪扯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向雾间吐了吐舌头。
“好。”
……
未华在雨中走着,一步一步,沉稳凝重。
她自从于那密道里逃脱出来,便发现她并不熟悉这里的路段。但是有一点能够确定。如若不前进,面对的即是死亡。
她的身后,那些已经变异的怪物,冥府大军,因为没有主人加以抑制,早就已经疯狂。
天空昏黑,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她将书册藏在衣袖里,一手紧紧地攥住了那把用来保命的剪子。
因为下雨的缘故,来时的脚印早已被冲散,她完全找不到回去的路,而且也因为没有伞,三重嫁衣只剩下单薄的淡粉色襦裙。
她几乎淋了个湿透,在这夏日,竟然觉得有些冷。
眼前的景色凄清万分,一切似乎都是灰色的,身后也能隐隐约约地听到有“它们”嘶吼的声音。
颤栗,恐惧,那绝不是假的。因为,她绝对不能就这样被抓住,她绝不能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死掉。
因为渴望生存所以害怕死亡。
她已经那样努力地想要挣脱出来,她想要活着,她还有太多的希望,她已经让过去的自己死亡,她已经获得了自由,她还要让所有人从即将到来的无间地狱中得到救赎。
所以,她必须要去找到折青,冥府大军的继承者。
尽管,对于他,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不想面对。
或许是因为对于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感到羞耻,她到现在还忍不住在幻想如果他带着她逃走,那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摸样。
脑海中死死地印记着的,依旧是那夜树下,花瓣纷落了一袭青衫,修长的手指捧着书册,面容柔和、渐入梦乡的少年。
可是对于他来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过是一个突然闯到他家,然后带他到另一个世界的怪人。
充其量,不过是给予他自由的恩人,就凭这一点,她的假想就显得这么荒唐。
“啊嗷嗷嗷嗷嗷——!!!”
突然,身后传来了那样的吼声。
这让一心想着别的事情的她猛地一颤,险些一个步子不稳,她转过身,就看到了那张已经异变的脸。
那,是她出嫁时的陪着的侍卫。
那个被父亲训练出的侍卫,如今面容狰狞,颜色泛青,挥舞着双臂。那指甲变得尖利而纤长,凌厉地挥舞着,险些就要划破了她的脸。
杀,还是不杀,这是一个确确实实存在于此的问题。
她躲避着侍卫的攻击,想要努力找到一个突破点,然后最好能够将他先打晕,丧失攻击能力,之后的事情便是好办了。
然而眼前的这只非人样,半死不活的生物,到底是死是活也分不清楚,但是动作却十分敏捷,对于她的闪避能够立即作出反应,进行下一次攻击。
“你在愣什么!”
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出,让她猛地一惊。
是,折青。
他毫不犹豫地挥刀斩断了那名侍卫的脖子。那个尸体,或者说是活人的残骸,在地上分为了两段,最后努力地挣扎了一下,随后归于平静。
那是生命燃尽的样子。
“你……杀了他?”未华没能反应过来,看着鲜血见了一身青衣的他,试探着问道。
“是啊,不杀的话,死的就是你。”折青垂下眸子,收起了那把很是眼熟的佩剑。
“你那把剑……你那把剑是从何而来的?”
“你爹交付与我的。我把一切都跟你爹说了,也让你爹看了信物,”折青抬了抬眼,看着她,“我把所有的都告诉他了,我还说,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而且……我好像……所以恳请他中止婚约,但是他却以为我在说着玩。就在那时候……蛊虫来了,他便把这佩剑给我,让我来保护你……”
“你说什么……”未华一个步伐不稳,险些栽倒,“你是说,蛊虫已经蔓延到了祈华山庄?”
她不敢想象,昔日虽有厮杀却充满生机的家,现在又是什么样的情况。
“是的,我认为是我父亲所为,他可能也发现了那个裂缝,只是难以抽身前来抓我回去,于是就……可我现在并未连成这种法术,还没有彻底继承它们,所以我并不能控制它们。”
他从未如此愤恨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地听父亲的话好好修炼,如果昔日早就练成法术,那么现在就一点都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倔强,所以血溅青衣。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看我的父母,我要把他们救出来!”未华不假思索地大声说道。
“救他们?你拿什么救他们?你们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解除蛊毒的法术!”折青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说道,“最好,你还是不要再想这样的事情。”
“不要再想……吗?”
她很想立马反驳回去,可是,却还是顿了顿。
其实仔细思考一下,她还是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的。虽然真的很在意父母是否还安好,但是若此刻盲目地前去,不仅可能救不回父母,更有可能,连他们俩都一起搭上。
“我会想办法的,只要我努力地、努力地去想之前修行的东西,继承蛊毒,然后一切就都可以完美地……解决了,作为让我获得一天自由的回礼。”折青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寂寞,夹杂着些许的感伤。
因为,他明白,他或许本来就不应来这里。
如果他不来这里的话,那些蛊虫就不会听从他父亲的差遣,来到这里寻找他,自然应该就没有这样的事情了。
只是幻想着可以改变,可以重生,当遇见她的那个瞬间,怀念的感觉是那样的炽热且强烈,手握玉佩的时候,他觉得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然而,却又让他再一次看见了那些攀爬在噩梦边缘的蛊虫。
如果放任不管,因为这里没有关于克制蛊虫的术,一切都会毁灭。
即使是她,也一样。
“喂,你在想什么?”未华似乎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连忙上前一步问道,“你该不会是……”
“我想,如果必要之时,还是回到毒堡紫宸府好了,父亲必然会来解决这一切。”他口气极其轻松,然而掌心的玉佩却被更用力地攥紧,以至于指关节都微微发白。
这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
“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未华双手搭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想要离去的脚步,“好不容易,我们好不容易都获得自由了,只要再努力地去想一点办法,就一定自由地活下来的,你怎么会想要回去呢?”
“因为……你啊。”他如此说道。
“因为我……?”她此时此刻思绪也停顿了下来。
她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或许有些荒唐,但是……应该是喜欢上你了。这也是我去祈华山庄的一大原因。”
“你说什么?”她的眼泪险些掉下来。
“因为,很怀念啊,你的音容笑貌……”他如是说。与此同时,他的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与空气中隐隐约约的片缕忧伤交织在一起。
“原来你也是这样……那样的话,就一起努力地活下来好嘛?一起,我们在一起的话,就一定有办法的,不要逃避不要离开,我们……”未华热泪盈眶。
“……好。”
作者有话要说:
☆、生死相依难敌命
“如果现在下山,还可以暂时保证安全。毕竟,那个只是从裂缝中爬到此地的异类,行动范围是有限的。”
折青与未华在山道上走了几步,他忽然转过身来,如此说道。
“最好的逃跑路线,自然是我与你一同从那裂缝中,来到你的世界。那里想必没有这样的事。这可是你要让我逃跑,但我知道,你不自由宁可死。”未华笑了。
随后,她摇了摇头说,“我也想过跑,那是良策。可是人心在这里,人身自然也就跑不远。你想,十七年了,我都在这里生存,若说没感情没留恋,谁信。我们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逃。”
抬头仰望苍天,乌云密布。
此时雨已经停住,但是因为是山路的关系,积水并不容易消退,故而二人还是有些举步艰难。
“不逃的话,你可曾想过什么办法?要最好的,活命的方法。”折青其实也明白未华的性子,她铁定是不会同意方才的要求的,只是总觉得,如若不说,他这条心就死不了。
“办法啊……那也只有,我们暂且找个地方蹲个十天八天的避避风头,”她耸了耸肩,“在那段时间里,还是指望你能够赶紧继承那法术,然后将那些蛊虫都收回,如此一来,便也就好了。”
“虽然听上去是个两全之策,但是十天八天,势必要准备水和食物……在这里可真有些困难。”折青道。
山道荒凉,看上去唯有两处山庄才有食物的供给,如今一处也约莫被未华烧了个干净。其他的隐居于山里的,不过是些普通百姓,向来自己也是贫苦的。
平日里,因为山中土地贫瘠,祈华山庄的吃食也是要由大批门徒下山采购,或则庄内门徒自愿捐出,才得以衣食无忧的。
在这关键时刻,时时都要准备好战斗,难不成他们二人去啃树皮?
“看样子,无论如何都要回到祈华山庄一次不可呢,”未华苦笑着说道,“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那就是回去看看,能救人救人,救不了人,那就自救。”
“说的轻巧。”卿宓看着他们二人边走边商量着什么,忍不住一手拉着雾间,跟在他们身边听。
对于不在乎生命的人,尽管她能明白未华背后的温柔,却提不起太大的好感。
因为生命一直是她最想要的东西,她多渴望能够真的活一次,然而眼前的未华却好像是对之随手可抛。
雾间翻阅着他掌心的笔记,然后抬眼瞥了黑着脸的她,忽然感到背脊发凉,一种不是特别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还是很聪明地选择了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继续他的任务。
“谁?”就在此刻,面上挂满着失望的折青好像在那一瞬间听到了卿宓的声音,警觉地回头四处张望着。
然而旁观者是去旁观别人的,没有被他们看到的义务,所以他自然看不到卿宓与雾间二人,尽管他们就近在咫尺。
虽然是这个样子,但是也让黑着脸的卿宓忽然一惊。
没有道理啊,折青怎么可能感受得到她的存在?
这样的事情……一定是巧合吧?
如果不是巧合,那么,其中必定另有隐情了。
“雾间。”卿宓抬手阻止了“一副完完全全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的守护者雾间继续往前的脚步,“你停下,我觉得,其中有蹊跷。”
“蹊跷?”雾间将笔夹在簿子之中,抬眼看了看她,“你也知道现在这个情况,那个世界的蛊虫跑到了这里,操控了这里的人类。方才可能是他们听到了那些东西的声音罢了,你又多虑了。”
“可是从最初起,我就想不起这两本书是从什么时候来到我的铺子的,但是我好像读过,关于这一点,我还是很在意。”卿宓那双原本能够洞悉一切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有危险的光亮从纯黑的眼瞳中折射出。
“一向明算帐的你,记不清这件事倒是挺奇怪的。”雾间叹了口气,随后集中精神想要再去探探虚实的时候。
突然,这个原本只有四个人的山道上,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另一个人,步履匆匆却不稳,但是笔直的走向了他们。
很熟悉的面容,因为那是未华的陪嫁丫头。
那个被训练地像木偶一样,却有着一颗柔软的心的少女。
那绝对错不了,放她从花轿之中,与折青相见的时候,那时的她,才是她真正的一面。
可是现在,她的淡红色的衣衫凌乱,面色苍白,发丝散乱。
但是当她看到了未华,就好像是看到了希望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未华的面前,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启,气息极弱地说出了两个字。
“救我……”
说罢,竟然两眼一翻,就这样昏死了过去,不省人事。
“你……你这是怎么了?”未华一阵心焦,于是上前一步,欲要将她扶起。
“不要碰她——!!”稍稍有些走神的折青目睹了这一切,忽然大喊了起来。
然而,一切已经迟了。
就在此时,未华伸出的那双并不算得像闺中大小姐般纤细的手,被一下子睁开双眼的她,一口咬住。
那双眼里,尽是疯狂。那丫鬟,竟然早就变得和那个闯进闺中的侍卫一样。
不出意外,也是中了蛊毒之害。
她死死地咬住了未华的手,鲜血顺着手指滑入了她的口腔,这让已经成为怪物的她更为激动,那双眼里满满的都是血腥的光亮。
这一切,让未华都忘了喊疼,只是迷茫地望着丫鬟的脸,耳边回荡着的是折青的呼喊。
但是真的感到疼痛的时候,未华却已经发现疼痛什么的并不重要。
鲜血溅了未华一脸,她却也只是眨了眨眼,好让双目避开血液的洗涤。折青愤怒地挥刀砍死了那个可能早就死掉了的丫鬟,就像方才那样,把人斩成了两段。
真的死了,死了。
死透了。
眼泪肆意地从她美好的面颊上滑落。
离她而去的人已有太多太多,她最挚爱的亲人现在生死未卜,本来她对这一切都已经麻痹,她只是想努力地和折青一起活下来。
她知道,只要她和他一起活下来,就一定有办法,这一切的死亡就都可以逆转,关于这一点,她一直都那样深信着。
可是这一次。
“呐,折青……”未华没有去看那尸骸令人作恶的模样,而是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却在半空停住。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触碰,还是否被容许。
她小声地问道:“我……会不会因为被她咬了的关系,也变的和她一样?”
声音颤抖而不稳,就好像灵魂徘徊在希望和绝望的边缘,只是拉住了像蛛丝一样纤细的东西,很快,很快她就要坠入深渊。
她祈求着一个生的答案。
然而,折青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看着她,沉默了。
“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们一起努力,还可以让一切扭转回来,我们还可以得到自由的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告诉我啊,你……说啊!”她不停地擦着从眼角滚落的泪水,然而却因为滴落到伤口的缘故,疼痛地让她都不敢再开口。
享受着最后的片缕关于生命的味道。
“中蛊者的j□j里,会有虫卵,我想此刻你的血液里也已经有了那种虫子的幼体,或许再一会儿,就会觉醒,你会变成那样,”稍稍顿了顿,他看了一眼此时她悲伤的表情,有些不甘心地说道,“……我会救你的。”
他如是说。
于是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开始拉远,未华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相隔了数十步。
“我听到了,它们的声音,它们嗅到了活人鲜血的味道,正往这里过来了。”未华突然停住了步子,说道。
或许是因为她也正在往那个方向异变着,所以她对她未来的同类,感到十分敏感。
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单纯的坏事。
“那我们赶紧走!”折青转过身来,走到她的面前,想要牵她的手。
然而却被未华笑着避开了。
“你是最后的希望了,所以稍微,离我远点。”
话中尽是凄凉与酸涩。
明明都有着那样怀念的感觉。明明连相见都是上天赐予的奇迹。
然而却不得不,让她亲手拉远距离。
……
“死亡会将一切都终结。”雾间看着他们,忽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对于人类来说,死亡确实是一切的终点,你说的没有错,”卿宓看着绝望的未华,略有感伤,嘴角的弧度却依旧,“但那也会是一切的起点。审判者,这是你们永远都不会理解的,缘的奥义。”
“听上去真深沉。”雾间面无表情地应道。
“深沉……么?”卿宓忽然笑了,“其实缘无所不在,总有一天,你会尝到缘的味道。不过在那之前,还请你把方才的事情全部记录下来,那些原文中,都是不曾有的。”
说罢,她以手掩口,眸中带着可爱的笑意,注视着雾间。
其中还多了,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生若有君死何惧
“血的味道……把它们都吸引过来了!”
折青扶着未华,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地前行。
在他们的身后,有一些模糊的黑影正在紧紧跟随着。虽然速度并不算快,但量却越来越大,可以想象如果一旦停住脚步,被包围了的话,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后果。
“血……?”未华抬起手,那仍旧流着血的牙印触目惊心,伤口的周围已经红肿,疼痛万分。她知道,也许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
“方才杀死的,可能是这一带蛊毒尸的‘母亲’,是把蛊虫传染开的人。别看它们没有意识,但却对‘母亲’抱有奇怪的执念。”折青微微喘着气,断断续续地把他所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按照你的意思,它们岂不就是在复仇么?”未华忽然笑了,叹了口气说道,“这东西,倒也真挺有趣啊。”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嘛?”折青似乎能够读懂她话里的意思,有些发怒却不能多言。
“那是因为,我很快就要变得和他们一样有趣了啊,”她摇了摇头,“如果我变得这么有趣,你一定要杀掉我,一定哦。”
“我与你约定过,在那之前我一定可以把它们控制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要再……这么说了,好么?”折青一把拉住了她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不再让他们之间的距离那样疏远。
他仿佛是在告诉她,同我一起走,一起走。
他们往前奔跑了几步。
眼前的景色依旧那样凄凉,灰黑色石头胡乱地躺在半山腰上,枯死枝桠横斜地从半道上伸展,几次三番地勾住了她的衣袂。
就像是一只只从地狱里伸出的手,将他们从希望之路上拽下。
然而他们却顾不得这一切,慌不择路。
身后的东西在增加,在逼近,疯狂愤怒仇恨,面容狰狞地想要将他们撕碎。那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上至某些门派的掌门,下至家中做活的仆人奴隶。
昔日不知真假的温柔早已失去,他们露出了人类的可怕本性。
如何面对?
未华仿佛听见生命在流逝的声音。
“不行了……我跑不动了。”倍感吃力的她,有些绝望地跌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痕,疼痛顺着血液的流动就增加一分,燥热和不安在心口回荡着,她知道理性正在一点点离她远去。
最后,她还是努力地笑着抬起头对折青说,“反正管不管我都一样,你先走吧。”
那并不是无奈,那是只能释怀。
然而他却死死地挡在了她的身前,挥刀砍断了抓向她的、蛊毒尸的手。
他用行动给予了她最强有力的回答。
未华闭上了眼睛,不管怎样,她都不曾想过要亲眼看这个人杀死那么多生命。她感受到鲜血飞溅到她面上的温热。
生命。
“不要发愣!”折青终于将首先追上的那些家伙统统砍死砍伤,那柄宝剑在他的手上运用地如鱼得水。在那刀光剑影之后,一地血红。
一片安宁。
他将她抱起,擦去了她面颊上的鲜血。
他们的面前,有一个石屋。
未华忽然说到:“那……那是我父亲曾经用来关押走火入魔的弟子的地方,很是坚固,可以一避。”
折青没有多加考虑便带着她前去此处,因为那地方看起来真的很结实,即使是蛊毒尸围殴此处,也依旧可以撑很久,不让他们破门而入。
他将她倚着门小心地放下,自己则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房子之内。
那里面的空气因为没有开窗户的缘故,夹杂着成灰,一下子让人有些不适应。咳嗽了几声之后,他终于摸索到了放在柜子顶端的烛台和一支蜡烛。
万般庆幸打火石没有被雨水弄湿,他将它点燃,终于把房间里的一切都被昏暗的光芒照亮。
屋里的一切却和第一眼有着巨大的不同,因为有过生存的痕迹,绝对不是空关了许久的样子。
看来,这里不久之前,还是有主人的。
灶台里还有着一些吃食,桌上的茶杯里却已经落满了灰。
仔细来看,那窗户开于不开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因为它实在太小了,并且用铁制的栏杆小心地框好。
那个主人,现在何处,却是他非常关心的一个问题。
正在此时。
“小心!”
半眯着眼的、正在修养的未华,忽然看到了一抹正在扑向折青的黑影。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用难以置信的速度将折青推开。
于是,结果就是。
“啊啊啊啊啊——!!!”
她的心口被潜伏在那里的蛊毒尸,一下贯穿。
疼痛让她柔和的面容扭曲,但是双手死死地扣住了那只蛊毒尸的双臂。
她知道她绝对不能放手,因为一旦放开,必定会伤到折青。
因为被禁锢的关系,蛊毒尸没有更多的战斗能力,处于劣势。
很快,被折青愤怒地立即将它一刀斩断,并且将它扔了出去。
折青明白,那石屋的缺点就是封闭,优点也是封闭。
于是他就将那看上去还挺牢固的门闩,闩上,又飞快地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其实很是担心她。
未华躺在地上,一手捂着心口,喘着粗气。血液顺着她的指尖流淌着滑落在地上,一摊殷红色。
她面色苍白,双眼也渐渐失去了神韵,但却依旧望着他,执着倔强地望着他。
并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只是忽然觉得,那些怀念之情,并非幻觉。
那侧影是如此的令人勾起怀念的感觉,酸涩,苦闷,却夹杂着幸福的滋味。
那到底是什么。
她好想知道,只是她也明白,生命真的走到了尽头。
“让我看看。”折青将她小心地扶起,看着她受伤的部位,沉默了一会儿,他如是说道,“虽然很是凶险,但是那并不是致命伤,现在你只是有些失血过多,切莫担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努力地、活下去,好嘛?”
“现在,反倒是你用这样的话来激励我。可我就在想,我是不是……见过你?好奇怪,好奇怪,我的记忆一直都是那样清晰,我可以肯定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可是那样的感觉却一次比一次强烈。哈,这是为什么呢?”未华伸出那双沾染了鲜血的手,轻轻地捏住了他的衣袖一角,晃了晃,又无力地垂下。
这样的话语让他忽然变得沉默。
折青好像总是在回避着有关于这样的事情。
怀念。
很是怀念。
但却从未相见。
然而打断这一切的,则是门口激烈的碰撞。
“有东西……要进来了。”未华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让我……来挡门。”
“不用担心,这里很是坚固。在那之前,容我帮你包扎一下……这血也……”说着,折青站起身,在那柜子里找到了一块算得干净的布料和剪刀,“听我的。”
“不需要再这样费神了,我觉得,我就要失去理智了。”未华苦笑着举起手臂。那只被啃咬的手上,红肿已经消退,只有黑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想要滑下来,却在半路凝固。
“你……”折青忽然觉得也有些慌,站起身来将那手放在了唇边,用尽力气将那黑血吸了出来。
然而那却是源源不断的。
“不要再徒劳了。”未华从怀中取出了她的那把银剪子,“它比你的剑还要好用,只要刺到一下,其中的毒必定可以打倒那蛊毒尸,你将它收着……”
“我不能要。”折青却打断了她。
“为什……”她正要一问究竟,然而就在此刻,那短短的一截蜡烛却恰好燃尽。
火焰无力地挣扎了一下,最后只留下了一缕轻烟消散。
那光亮消失了。
不过,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听见他轻柔的声音说道,“因为你会好起来,因为你还用的到它。”
冰凉的黑暗,似乎更为温暖。
一切变得如此安静,似乎那扇门将所有的喧嚣和恐惧都阻隔。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承受着疼痛和不断涌上的疯狂之感。
害怕。
很是害怕。
正在此刻,她的手被他牢牢地抓住。
一切……应该会像是他们所想的那样,好起来的吧?
“这个小子,绝对能够感受到我的存在。”卿宓侧着头,眼神上下地看着他们。她的手上托起一颗或许是从海国顺手牵羊来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她与雾间的视线。不得不说的是,这束光,也只有身为旁观者的二人能够看到。
“此话怎讲?”雾间停下了手头正在记录的笔,看了她一眼,问道。
“方才,他确确实实地瞪了我一眼啊,这可真是个坏习惯。”卿宓摇着头,看着他们二人,“不过,很快,这一切就要终结了。”
“你感受到了什么?”
“渴望的气息。有人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当然,这也是我最终与最初的目的……”
“你不要做这笔交易,你把这一切恢复原状就好了。”雾间似乎想到了什么麻烦的事,立即开口否认道。
“不可能,”卿宓笑了,“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而开这家店的?”
“为什么?”
这一点,就算是雾间,也很好奇。
“那是因为,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要得到它,就必须去得到别人的东西,来和它交换。”她沉下脸,郑重地说道。
吐字清晰,话中自有一番酸涩与疼痛。
昔日笑容不再,让雾间开始怀疑,
——这,真的,是卿宓么?
作者有话要说:
☆、天光破云君何在
一片黑暗。
只有那方寸大小的窗户里透过微弱的光,好比那微弱的希望,照在折青的脸上,他看见了那束光芒里淡淡漂浮着的尘灰。
那扇死死关上的门外,依旧有那样疯狂的撞击声夹杂着类似野兽的嗷叫,却只是为了那充盈了一室的鲜血的腥气。
折青握住未华的手,那温暖犹如汩汩泉水,从彼此相握的掌心传递,屋内静默无声。
他的脑中高速回想着这一切,那昔日在毒堡里研习的一招一式都在心中默默过了一边。
他必须要继承冥灵大军,必须要掌控这些蛊毒尸,否则……一切都会终结,他此时此刻牵住的人,也会离他而去。
“我觉得,我一定遇见过你。”那个声音轻且飘渺,从他耳畔传来。
是未华。
“为什么这么说?”他忍不住勾起了一点点笑,问道。
“因为,你喜欢我,我发现了,”未华稍微直起身子,从衣袖里取出了那本被她好好保存着的书册。
初次越过世界的阻隔,他们相遇的时候,留下的纪念。
她两指捏住书页,轻轻翻阅着,有书的香气伴随着血液的腥味在空气中充斥着、缠绕不愿离去。
“你看,花瓣。”她摸索着捏起了那几片有些许变色的花瓣。虽然不少都已经干枯,变味,已经不如当初那样的艳丽了。
不过。
它却是好好地被修剪成心形的。
一颗颗心,一颗颗的心。
这自然就是,他当日来到她的花轿前,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东西交给她的缘故。不善表达心意,唯有此物才能够传递这样的一份心。
她当初竟然还是有莫名的怒火,但如今,却已经释然。叹息了一声,她继续说道。
“那么多花瓣,都夹在书页里,方才那蛊毒尸抓伤我心口的时候,我这才发现从书页里掉出的心。我很高兴你喜欢过我,……因为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