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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卿宓 当前章节:146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在那之后,她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抓住了折青的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用力地抓住,虽然有疼的感觉,折青却并不讨厌。因为那样的感觉,就等同于在默默地诉说,如果我放了手,那么就再也见不到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么一点点的疼痛,算得了什么呢?

折青闭上了眼睛。

真气在他的身体之中游走着,总觉得有一股血脉正在灼热地流淌,循环在他的心口。

失去了什么。

好像,失去了什么。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不停地滑落,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去回忆着这一切,然后运功,按照记忆之中的那样,继承蛊毒,然后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总觉得,有一阵清风从他的身边拂过。

一定不是错觉,这里,一定还有什么人存在于此,但是却感受不到恶意。

可,总不能不在意。

“雾间,你看他。”卿宓笑着走到了折青的身边,朝他耳边吹了一口气。只见那折青更为警觉地往她这里打探。可那双眸子里,始终映不出她的身影。

卿宓正想要笑,却被雾间拦住了。

“你……不能这样子。”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啊?”卿宓瞪大了双眼,看着他有些不知所以,“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你……不能打扰人家想起过去的事情,把这一切恢复。”雾间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但是,很奇怪啊。

卿宓转过头去,双眼紧紧地盯着他,抿着嘴不说话。看上去非常凝重,让雾间都觉得有些紧张。

然而,她却忽然笑了。

“他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错的啊。你忘记你在簿子上所写的东西么?这个借口,有些拙劣啊。”她如是说道。

随后,她微微踮起脚尖,把脸贴近了雾间的耳边,轻轻地说道,“你说……是么?”

雾间忽然一怔,发愣了几秒。

在那之后,他撇过脸去,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些许。

“马上,就可以写完了。”他将话题毫不留情地转移开来。

卿宓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去,望着天窗里透射过的阳光。

天,要晴了吧。

也是呢,你,要赶紧想起来,并且完成这一切啊。

否则,否则。

——就来不及了!!!!!!

当炽热的血液再一度循环,流过他的各个穴位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寄生在他体内的那只万毒蛊王开始苏醒,死咬着他背上的皮肉。

那疼痛是随着血液而循环着的。

就如同万千只蚂蚁同时撕咬他的身体一般疼痛,可是他却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声响。

因为,他的身后,和他背靠背倚在门边的女子,因为他传递过去的温暖而变得安静美好。

她正等待着他给予的希望。

一手按上了天灵盖,他努力让自己的气息变得顺畅起来,不再让安静的屋内因为他剧烈的喘息而暴露了这一切。

冥冥之中,他似乎看到了那条蛰伏在他身上的巨虫开始蠕动,面目狰狞,无数的尖脚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肉身。

他分明看见,那条虫子有狂笑着爬到他的眼前。

这是,蛊毒幻境!

“你要靠什么来征服我?”它好像就是在问这样一个问题。

“猖狂。

自然是靠世代豢养着你的血液,来唤醒你最原始的渴望,然后,

——不得不向我臣服!

难道,血液还不够么?

如果可以的话,就算是献上了全部的血液,我也要让你成为我最忠实的仆人,操控门外所有的冥灵军队。”他如是说道 。

“你愿让我拿走你多少的血液,多少的生命?我的臣服,也是有代价的,这也就是你爹一直让你努力地继承的原因。他要死了……不,他应该已经死了。”

“只要还给我留下一条命苟延残喘,多少,都是可以的。”他笑了。

于是那虫子再度缓缓地回到了他的背上。

血液突然流逝。

本该是那样痛苦的事情,他却感受到了希望。

握紧了那只渐渐松开的手,他想告诉未华,一切正在好起来。

“终于……承认我了吗?”他觉得是那样的欣慰。

正当此时,心口涌过一股热流。有一种力量,在他的体内沸腾。

挣扎着,崩开所有的束缚,燃烧着他的生命蜡烛,想要照亮一切。

他听到了所有蛊毒尸,他的冥灵大军心中的呐喊,三言两语,飘渺徘徊,如此不甘,如此悲哀。

他听不清楚关于话里的意思,只是知道那些句子,都是关于死亡,关于生命,关于毁灭。

“给我,停下!!”他忽然站起了身来。

那样大声的吼叫,让门外,以及整座山上,所有中了蛊毒虫卵的人,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砸门的声音停止。

折青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已经起了效果。不得不感到那样的兴奋。

似乎忘记自己的血液正在被人吸干,自己的生命正在走向尽头。

“众军听令,立即,撤出寄生者的体内!!”

他似乎能够听见那些虫子犹豫着,却不得不听从他的指令离开寄生者体内的无奈之叹。

很是满意。

“未华,醒醒,一切都好起来了。”他推开门。

天光破云,阳光透过了那些阴霾,来到了他们的身前。

所有的束缚都已经消逝。

他们获得了自由。

然而那个人却没有回答他的话。

“未华?”他疑惑地走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扶起。

她闭着眼睛,表情柔和。有几片粉色的花瓣贴在了她的唇角。

那个伤口已经结痂,或许是因为蛊虫离去的缘故,她变得和最初遇见他的时候一样,美好。

“未华,喂,醒醒啊。”他将她轻轻地晃了晃。

眼前人却依旧是熟睡的样子。

故事结束了。

他们将不再是旁观者。

“她,死了哦。”卿宓从房间的阴影中,分花拂柳地走出,“因为,她吃了你书页里夹着的夹竹桃花瓣,在变成毒蛊尸,攻击你之前,就死了。”

或许是因为折青早就知道他的身边有别的人物的存在,他并不感到吃惊,只是在此时此刻有些慌乱。

“你说什么?”他将未华小心地放下,啐了一口血,却怒道,“她分明是睡着了!”

“我说的话,其实你心里都明白,”卿宓笑了,伸出食指在他面前轻巧地晃了晃,“她只是知道,你肯定杀不了她,但是她也不愿意给你造成麻烦,扰了你的修行。所以自杀了,就是这么简单。”

“你不要再说了!”他恶狠狠地瞪着她,“我叫你不要讲了!”

不用她说,他其实心里,都明白。

这个结果,他也不是不能料到。

只是难以承受,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就已经离他而去。

近在咫尺,却没能发现一条生命的逝去。

这样的打击,其实更大。

“何必这样呢?”卿宓叹了口气,“雾间,外面的一切可都是好了?”

雾间从那扇大开的门中走到了她的面前,点头道,“除了被砍死的以外,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是么?那么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只要把你写的东西去除掉,一切也会因为世界的自动修复设定,回到原样吧。”卿宓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虽然不明白你是什么人,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这绝对不是我要得结果。”折青愤怒地说道。

“贪婪的家伙。你又不是不知道,两颗流星在陨落的时候能有一次交汇,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你现在还渴望什么?”卿宓踏出了大门。

那道刺目的光用金线勾出了她的身影。

此时此刻,她就是折青的神明。

“实现我的愿望。”

他如是说。

“好。”

卿宓闻言,忽然转过身,回眸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万种痴情化作灰

“我,就是为此而来。”卿宓带着诡异的表情走到了折青的身前,凭空从衣袖中取出了两本书,放在了他的面前。

一本《折青》,一本《未华》。

雾间将自己写完的簿子也递了上去,卿宓抬手接过以后,将那三本书册都放在了一起。

最终,竟然融成了两本。

自然,那才是《折青》与《未华》两册书的真正内容,雾间的那本簿子,起到的效果,不过就是将那一切全部修正。

“这是什么?”折青看着那两本字迹端庄的书册封面,问道。

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

在那之后。

“这是什么?”卿宓忍不住以手掩口,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话。她忽然平静了下来,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幻觉。

她的面上凝重十分。

凑上前去,一双墨色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他,她轻描淡写地问道,“那,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折青在一瞬间,如同是脑中有惊雷闪过。

他,是什么。

他是什么?

折青总是认为,这个答案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答案在这里,在这里哦。其实,你就是这本书里的人物啊,折青。”卿宓将写有折青二字的书在他的面前翻了翻,随后笑着将它合拢,双手递给了折青。

“你不妨看看,这里原本,写的都是些什么。”她翻到了某一页,然后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文字。

折青惶恐地接过它。

书页里的字迹是那样熟悉,字字句句在叙述着一场异常平静的相遇与极其惨烈的离别,夹杂着淡淡的离殇。

但是有一点很可怕,很可怕。因为直觉告诉他,这是未华所写的。

“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把……”

“你想让我帮你改写你的命运?”卿宓笑了,摇摇头说道,“可我已经帮你改过了。从那两本书融合在一起,你们相遇的那一刻,就是我在实现你的愿望。我现在,已经想起来了。”

往生录被展开,书页缓缓地翻动起来。他们所有的过往,都在眼前,再一度浮现。

这是所有怀念之情的根源。

那年深秋,卿心阁的门前落满了枯叶。

那是身为妖怪的折青,修习完最后的法术,得到了妖身归来之日。

他一直期待着这一天。

原因是,在他仍旧是一棵竹子,还没有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就爱上了一个人类女子,感情淡淡的,就如同水一样清淡,却也和水一样,是那样密不可分。

岁岁年年,他一直都作为一棵竹子,伫立在那名女子的窗前,舒展着枝条。他的根根竹叶上都有着那样青翠的绿色,也因此,女子也常常注视着他,含着淡淡的笑。

她或许也是喜欢他的苍翠色,充满着活力,不像她病恹恹的,不知哪一天就这样死了。

死得安谧。

女子在他的阴影下读书,一手托着头,一手翻阅着书页,似乎在研读什么。然后她提起笔来,书写出几行清秀端庄的汉字。

他也曾有过很好奇地想要凑上去看看,却发现那名女子似有惊觉到他的存在将书掩了掩,迅速地合上。

他虽然很像让她知道,有他一直在关心着生病的他,但是或许因为他是妖怪的关系,没有修得人身,一定会让她害怕的吧?

这让他也不由得放弃了这个念头,然后装作一棵没有任何意识的树。

可是,那名女子还是起身离开了那个书案。在那一瞬间,他在堆在书案上其他的书籍上,瞥见了她的名字。

那个字迹,端庄地写着两个字,

未华。

未华、未华,多么好听的名字。

他满足地笑了。

未华也曾在悲伤的时候,倚在他的怀里哭泣,点点的泪水落在他青翠的枝叶上,圆润地来回滚动着,却没有坠落,他也没有变成传说中的湘妃竹。

因为,他觉得,他会让未华高兴起来的,所以她的眼泪,他要好好地、将它们收藏起来。

他一直都是静静地看着未华,希望有一天他能够开口说话,成为人,然后传达出他自己深切的爱意。

可是,等到那本书册写满之时,未华也就再也不来此地了。

他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将她写的书册取了来,翻阅。

折青,一个叫折青的人,和书里的未华相爱了。书里的未华是武林名门的大小姐,并没有这样病怏怏的身子骨,而是非常有活力。她自杀,他相救,然后相爱。

一切都有着这样的传奇色彩,最终书中的他们,还是没有在一起。

可能是,不敢写成在一起吧。

只不过,那个叫折青的人,真的和他很像。

于是,他就把这个当作了自己的名字。

他很想去找她。

但是发现,自己甚至都不能离开这片土地。

于是他努力地修炼着。

终于有一天,他成功归来,变作了一个一身青衣,俊朗的少年。

他疯狂地去找她。

一片苍凉的秋日残阳之下,他找到她了,他找到她的气息了。却发现,她已被埋在土里,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他不得不相信未华已死。

他哭了。

尚且未华,怎堪折青。

他真的,只是觉得不甘心而已。

于是,他来到了卿宓的卿心阁,抱着那卷未华写的书,给他的最后遗物。

“让我遇到她,不管用什么方法。”昔年,折青便是抬起一双真诚的眸子,看着卿宓,这么说的。

卿宓笑着答应了。不过,她也很好意地告诉他:“无论用什么方法,你们注定不能幸福。”

“没有关系,只要,能够相见相守,到死就好。”他也同意了,很是满足的样子,说出了这辈子未能完成的心愿。

他也明白,作为一个妖怪,是无法和人类相守的。

那么,最起码,能不能在她濒死的时候,他能够站在她的身侧,好让她不那么孤单害怕呢?

于是,他按照卿宓的嘱咐。

写了另一本书,叫做《未华》,其中的内容,便是把他们的故事改变了。他舍弃了好不容易修炼成的妖身,仅靠灵魂走入了书卷之中。

书里,他是一个人类,遇见了虚幻的那个“她”。

最后成了一场很平静的离别,只是因为不爱了,而不是生死相隔。

可是,贪婪的不仅仅是人心,妖也不能例外。

过了太久太久,太久太久。甚至连卿宓都忘记有这样一笔交易,有这样两本书分开得很远,却都安静地躺在她的书柜里的时候。

终于有一日,当折青写的《未华》,遇见了未华写的《折青》,从书架上跌落。这两本书,还是交融在了一起。

因为未华的灵魂,竟然也在书册里。

于是,两个世界不同的设定不同的背景,因为主角的强烈愿望而不得不合并,于是世界观产生了激烈的碰撞,同时也有了碰撞之后的产物,也就是那个怪物万蛊毒王。

这是世界的自我修复功能,因为就算是书里的世界,也是有自己的意识的。他不能存在太大的漏洞,他不能容许书里的人物自顾自地选择结局,就如同你要去一个地方,可以选择用不同的交通工具,却不能改变最终目的地一样。

于是,为了把一切修正过来,万蛊毒王,给他们无情地带来了如此惨烈的结局。

折青之所以能感应到旁观者,卿宓的存在,或许也是因为,他自己原本也就是一只非人的缘故。

“现在,我要把一切都还原,因为愿望已经实现。”卿宓把一切都叙述完毕,平静地合上了往生录,“你是没有拒绝的力量的。”

“我要重新许愿。”他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卿宓笑了:“所求何事?”

眼前躺着的人,是如此真实地曾经存在着。

未华她是那样努力地想要生存下来,最终却是死了。但是那些没有做过任何努力的人,却因为折青修习蛊毒成功的缘故,都恢复了正常。

他很想说这一切是多么的不公平,但是却发现这样的抱怨并没有任何的效果,只剩哀怜。

苦痛也罢,绝望也好,都已经定下。

书里的故事,看也好,不去看它也好,一切都是被封存在那里,走向终点之后又再一度回到绝望的起点。

那样的故事,只不过是,不断循环着的悲哀。

“我希望,她能够离开这里,永远永远地离开这里。”折青打定了主意,缓缓地说道。当他把一切说完,才发现所有都已经释怀。

“你想给她自由?”卿宓拢了拢头发,歪着脑袋看着他,然后笑了,“可是你自己都走不出这个循环,接下来,你就要再一度回到毒堡,然后重复你原来的故事。”

“你是想说我付不起这个代价吗?”折青问道。

“你付得起,只是怕你不愿意付。”卿宓点了点头,双手捧起了那本《折青》,“这是她当年给你留下的唯一纪念,但是现在我要把它拿走,彻彻底底地拿走。也就是说,世界上将会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这个故事,当然作为书里的人物,你也一样不能例外。这样的话,你是否愿意?”

“我没有跟你谈判的资格。”他点头。

“很好。”卿宓点了点头,唤道,“那么雾间,麻烦你记账咯。”

撕下往生录关于他们的那一页纸,折叠之后变成了一盏小灯,灯内竟有烛火摇晃着,这便就是引魂灯。她走到未华身边,抬手拍了拍未华的肩膀,便把“已死”的未华唤醒。

未华眼神空洞地望着她,无意识地接过了那盏灯,随后跟着烛火的指引,一步一步地,走远。

没有人看到,在她最后一次与折青擦肩而过的时候,落下的眼泪。

……

数日后,傍晚。

卿心阁门口。

砍下青竹,卿宓一手在竹堆里点起火,小心地后退几步之后,她将那两册书毫不留情地扔到了火中。

竹子燃烧而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青烟随着火焰缓缓地旋入高空,书册在火焰之中挣扎着拥抱着一起,最后被火舌吞没。

她只是看着它,面无表情。

“你还真的舍得烧。”雾间站在她的身后,冷冷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书里已经没有角色了,故事也已经结束了,那书册不过是个空壳罢了,烧了又怎样?”卿宓转过身来,走到了他的身前,忽然踮起脚尖,伸出手臂将雾间死死地抱住。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雾间愣住,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作者有话要说:  

☆、银魄炼成断情殇

“店里的东西,要尽快处理掉。比较好。”卿宓俯在雾间的耳畔,柔声说道。

因为紧紧相拥的关系,两颈相错,他自然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能够感受那不算冰凉也不是温热的体温。

那是纸人傀儡特有的触感,之前他总觉得她好像是活在梦幻之中的精灵,唯有此时此刻,她是如此地真实。

“为……为什么?”雾间不由得一反常态,竟然变得吞吞吐吐,轻声问道。他实则非常庆幸他们此刻是相拥着的,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掩饰面颊上那两朵飘起的红云,不让她看到。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他从未体会过。

只是觉得,并不讨厌。

然而静静窝在怀中的人,却没有人类的呼吸声,沉默着依旧时时刻刻宣告着残忍的现实,告诉他必须清醒。

他,是为了找一个能够杀死她的理由,才来的此地。

然而现在,他在做什么?他又能做什么?

在那片段的缄默之后,卿宓放开了他,面上的笑容柔和,是以往没有的那种柔和。

他不由得觉得古怪。

“因为,我要成亲了啊。这店铺,没了店主,也自然就开不下去了。”她看着他的脸,与此同时,那双深邃的黑眸,竟含着从未有过的泪水,顺着她精巧的脸颊一颗颗地滑落。

她在哭,竟然在哭。

原来纸人傀儡,也是会哭的。

不由得,抬手接住了她的泪水。

温热的触感,瞬间让他忽然感到难以喘息。明明……明明审判者是没有心的,他却觉得,好像心跳漏了一拍。对视了一阵,都沉默不语,彼此颇觉尴尬。

于是,她缓缓开口说道:“我最近收到了这个。”边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份大红色封皮,烫金字体的书简,递给了雾间。

雾间双手接过,翻开看了一阵。

上面大致是说,有个叫银魄的,要和卿宓做一笔交易,因为他有强烈的愿望需要实现。

到这里还没有什么不寻常的。

只是,这一次,对方想要的东西,却就是卿宓本人。

那个银魄,希望的,竟然是卿宓嫁给他。

雾间忽然觉得疼痛,却不知道疼痛从何而来。

“你同意了?”他的声音竟然因为这莫名的疼,开始发颤。

“是。”她转过身,似乎在轻笑着,点了点头道。

“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语气已经转为了质问。

“因为,他就是‘那把’银魄刀,只有他能给我想要的东西。你忘记我和你说的吗?我也是有自己的愿望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着这样强烈的愿望。我等了很久很久。我发现,只有他能实现,所以,我不得不同意。”

她故作轻松地说道,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她望着天,眼里有着挥之不去的忧郁。

因为她的话语,那一切都显得那样理所当然,却酸涩万分。

“我……既然这样的话,我要走了。”雾间想了想,没有去深究关于银魄刀的事情,最后郑重地说道。

必须要离别。

从一开始相见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必定会离别。只是有些意外,竟然只是生离,并非死别。

这样想来,如此的结局,其实还是不错的。

至少这样以后,还是有可能相见的。

“你要去哪里?”卿宓转过身,伸出一手抚上他的脸颊,强制让他与她四目相对。

她关切地问道。

“既然店铺要关门了,那我也就……”雾间将她的手轻轻挪开,垂下了眼眸,声音渐渐地变轻,直到他自己也听不见。

“据我所知,我已经随意地改了六个人的命运。这笔罪孽不浅,你若独自走了,想替我背负么?”卿宓狐疑地看着他。

“不知道。”雾间别过头去,不在看她,不敢承认,也不能否定。

答案,他心中其实是有的,只是不敢想而已,也只能懵懵懂懂地给了个似是而非的答案给糊弄过去。

见他如此,她忽然抿嘴笑了。

她试着问道,“雾间,你该不会是,喜欢了我吧?”

“不知道。”听到这一句话,他自然更是面无表情地,否决地更快,竟然还带着隐隐的怒气。

他的故作姿态自以为很是成功,却不知道他这一切都被卿宓收进眼底。

其实,这点点滴滴也不用他说。

卿宓叹了口气,她虽没有人心,却也不是不通人情,自然明白那么点点朦胧的好感。她依旧存在于世,就得感谢雾间替她藏着瞒着。

如果不是那样,她应该早就像那海国的皇帝焰舒那样,被神罚劈成碎片,与世长辞。

只是。

这次,她不得不……

“雾间,这是命令,送我上轿。”她转身走进店门,冷冷地丢下这一句话,“这次任务完了,之前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我可以付给你报酬,你想要什么,尽管说便是了。”

“报酬,”他顿了顿,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只怕我说的出,你却……已经给不起。”

他再次陷入沉默。

……

夙灵楼。

盛唐风格的棕红色楼筑,缠绕的龙凤镂空木纹,优雅地点缀了整个建筑的每一个细节,走在那楼里,便能感受有历史沉淀的气息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庭院内,碧草如茵。

那微绿的池塘在微风中,静静地泛起涟漪,池内有荷花盛开,恰似正在盛夏,不过,却有一株红梅立在池边,不合时节地开地正傲。那血红色的花瓣上,好像还沾了些白雪,暗暗地传着淡雅的香气。

庭院正中的枫树,却已经孤零零地垂落下几片红叶。

这里便是能容纳下四季的神之楼座。

正楼大堂那灰白色的墙壁上,不知是谁绘有那身披五彩羽衣神女的壁画。画上黑发神女舒展广袖,捧花起舞,眉间一点朱砂,容颜清冷孤傲,似乎那衣袖能生风,栩栩如生。

而这楼座的主人,此时正静静地坐在壁画之前的镜台边。那双比女子更为纤瘦,露出淡淡筋骨的手,轻轻地捏着白玉梳子,对镜正细细地理着他那一头如雪银发。

那男子有着美艳的丹凤眼,那双眸子更是少有的赤红色,夹杂着淡淡的墨色。他的轮廓俊美,鼻梁挺拔,如同花瓣般的唇微微上扬。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有着浓重的妖媚之气,比女子的容颜还要妖娆三分。

只是,这样一名银发红眸的男子,除了那难以撤去的妖媚气质之外,竟然人产生了最原始的恐惧与敬畏。

他似乎有神的灵质,但是,他却并不是神。

梳罢银发,他缓缓地站起身,月白色的汉服在地上拖曳着,他步到了壁画之前,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凝视着画壁上神女的面容,有些出神。

忍不住,他用手去触碰了画上神女的脸,却就在触碰到的那个瞬间,好像是被什么法术用力地弹开。

他的手指滴着血。

很疼,这绝对是真的。

但是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放在唇边将那嫣红色的血珠舐去,双目依旧凝视着那个神女孤傲的身姿。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似乎只容许那个神女的存在。

“望夕……”有些发痴,他呢喃着神女的名字,用脸贴着冰凉的画壁,在那瞬间,他好像真的能够感受那个神女温热气息似的,他露出了笑容,好像很是满足。

正在此时此刻,一个仆人打扮的少年疾步走到大堂门前,礼貌地敲了敲门,高声道:“报告银魄主上,您要等的人,快到了。主人可要准备准备,迎接那位大人?”

原来那雪发红眸的男子,正是银魄。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被突然打断了,银魄自然很是不悦。他转过身子,理了理月白色的汉服,沉下脸冷哼一声,道一句,“迎接?”

“主上可是……忘了?那卿心阁的女店主卿宓,明日就要嫁与主上了!”有些不明白银魄的想法,身为仆人的他也只好重复了那一句。

“倒也是,”他冷笑着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周围的装饰,有些嫌弃地哼了哼道,“不好好招待她,可有些说不过去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招待二字上,加足了重音。

“那主上,仆等立即派人装饰楼阁,静候卿心阁的主人大驾光临。”少年终于吁了口气,鞠了个躬虔诚地说道。

“不必你多费心,我……”他勾起一抹鬼魅的笑容,令那仆人忍不住一个冷颤。

“自、有、打、算。”他一字一顿地说罢,手指轻轻缠起一律银发,轻轻地绕起,顺着他的心旋着。

望着那神女的画像,银魄用只有他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望夕,我定让你复生。”

高贵的他的面容狰狞,且咬牙切齿的一面,怎么可以让仆人看到。

——卿,宓!!

与此同时,卿心阁里。

挑明烛火,卿宓开始准备她的行囊。雾间也不知是怎么了,默默无语地站在她的身侧,帮她搭把手,整理着她的一些琐碎的东西。

她真想把那套绘有牡丹的瓷杯装入囊中,却忽然一怔发愣,猛然失手跌落。那瓷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哐当之声,随后就成了一片片残瓷片,安静地躺在了地上。

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是这样呢……

她转过身去,面色凝重地看着同样若有所思的雾间。

作者有话要说:  

☆、盛情之邀何居心

子夜,墨蓝色的夜如水清冷。

那一轮圆月高悬于寒空,月光皎洁如银,却被那若有若无的烟雾笼罩于夜空之中,硬生生地将那月光掩去三分。那烟雾久久缠绕不愿散去,似乎在执着的等待什么。

卿心阁此时已经闭店,阁前的两盏灯也缓缓熄去。在阁前不远处的青石板小路上,有一辆檀木马车带着肃穆凝重的气氛,踏月而去。

虽说是叫做马车,却没有马。只有一头类似狮子的金毛异兽,一边喷着蓝色的火焰,颈束铁链地向前奔跑。那链子的另一头,则牢牢地拴在了马车之上。

有一名蒙面的黑发男子,身披用金线绣着曼陀罗花的黑段长袍,侧身坐在异兽的背上,只用一手抓住了缰绳,驱使着那异兽,显得游刃有余。

那马车黑青色的檀木柱上缠绕着栩栩如生的银凤纹,折射着淡淡的月光,分外夺目。那车顶又镶有硕大的夜明珠一颗,与月色交相辉映,发出幽幽的绿,似在为马车开辟前路。

那檀木车的车轮因为前端有异兽驱使的缘故,竟然也微微地发出蓝色的火焰,极速地旋转着向前驶去。

或许是因为速度极快的关系,那马车竟然开始驶向虚空,却十分稳当,好似这虚空之中架起了一座大桥让它通过。

因为车在行驶的关系,那竹帘子微微晃了晃,一瞬间露出了车中人的一半身影。

车内静坐着一个女子,侧脸的轮廓很柔美,却用玫红色的脂粉绘上了妖媚而淡的妆容。

她身穿好似墨笔勾画红梅的白色曲裾,纤细白皙的双手捧着一束白色的曼陀罗,半闭双目,放在鼻下似在闻香。

那头色泽极好的青黑色发丝被随意地绾起,只用了一支月白色的珍珠钗,别无他物点缀,却反倒有了隐隐的仙气。

那女子的素雅妖媚共存,颇具矛盾,却也美的那样让人为之一震。

青檀木车很快掠过了月下,拨开了浓重的烟雾,很快消逝在平静的月色之下,好像从未出现过那样消逝了。

那女子自然是卿宓,蒙面驾车的黑衣男子,则就是她的店员,雾间。

他们一行人,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嫁人和送嫁。

至于为什么嫁人穿得跟奔丧似地又黑又白,雾间还给蒙了面,卿宓自己也觉得古怪。至于要给他蒙面,卿宓给出的理由不过是:你比作为新娘的我还要漂亮。

但是唯有身上这套衣裳,却是无论如何都想要穿的。

她并不知道这件衣裳是从何而来,或许是生来就带着了。论其款式料子,似乎很难比及她衣柜里的其他华裳,但是她从第一眼见到它的时候,便就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好感。

所以,嫁人这种头等大事,怎么也得穿个自己喜欢的衣裳讨自己欢心。

不过值得一提的,便是她换上此衣,披散着一头青丝,面无半点妆地从房里走到大堂的时候,雾间的眼神。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眼神,似是欣赏,又有着愤怒,最关键的是,他的面上竟然还带着隐隐的阴郁。

她不喜欢这样的他,也大多知道他变成这样的理由,但是……这样的他很熟悉。

或许,是错觉吧。

虽然心中有千般疑惑百般不愿,但是她为了那心中执念了千年的心愿,还没有什么事是豁不出去的。

再说来,这其中有什么,她的往生录里也给尽了提示,此番带雾间同去,绝不是为了为难他,而是有什么事情,在前头等待着他。

他没有理由去拒绝即将到来的命运。

审判者,审判了太多人的命,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听上去有些好笑,却也有点可悲。

正在她叹息些什么的时候,车外传来了雾间的声音。

只听得雾间缓缓地道:“夙灵楼已到。”

她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将那曼陀罗花往发间一插,掀开车帘,衣袖款款缓缓步下。

此处便是她的目的地,夙灵楼啊。

神之楼座,夙灵楼与往日大有不同。

虽然庭院内,百花依旧在各自所处的季节盛放,夜香扑鼻,在月色下极其妖娆。但又因为是在魑魅魍魉横行的子夜,平添了许多鬼魅的气息。

或许是主人的意思,整座楼都被漆成的大气的正红色,且此时此刻灯火通明。夙灵楼的栏杆屋檐上以千丈红绸相连点缀,每两个房梁之间,挽成一个柔美的同心结,挂上一束流苏,一眼望去,确实喜气而梦幻。

通往主楼前的阶梯铺上了红毯,以银线刺绣成一个双喜字样。

那庭院中央更是设立了天池水玉的碧色舞台,舞台周身以雕琢成莲花花瓣的粉玉相缀,仿佛整个舞台就是一朵巨型盛放的莲花。

莲花舞台边有八位琴师奏乐,台上有身着绿衣的十六名女子起舞高歌助兴,个个貌美非凡恰似天仙,身姿轻盈,却有着浓重的妖气。

水池边的红梅盛放正美,不知是谁点燃了河灯,那一盏盏嫣红的河灯在池塘之中来回飘动,火烛摇曳,与那花朵相映,美的让人动容。

不知是谁低低的唤了一声:“卿心阁阁主到。”

一瞬间所有的歌舞都停罢,歌姬舞姬纷纷立到了舞台两侧,向信步走来的卿宓行礼。

此时,一人身着大红喜袍从正楼的阶梯上步下,一头如雪银发,一双红眸,十分夺人眼球。他正是银魄。

“许久不见啊,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阿宓。”他上下打量着她,最后笑了,倾国倾城。

“银魄,我知道你有我想要的东西,今天我人也到了,你若有什么别的要求,就直说吧。”卿宓看到他,心中忽然产生了隐隐的怒气。虽然他是个很美很美的美人,一向都很符合她的胃口,怎奈这个美人太不寻常。

因为这银魄美人的真身,是银魄刀。

她虽然别的已经记不太清,但是尚且记得,当年就是这把刀雕刻出了她。

她的好与坏,她的美丽与瑕疵,都是被他所知的。他知道太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也是世间仅有的,能够完成她的愿望的人。

这样的人,怎不让争强好胜的她所厌?

“这位是?”银魄斜了斜眼,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黑发蒙面男子,那抑制不住的杀气,真是让他想装看不见都不成。

“这位是我带来的陪嫁丫头,我可不记得你的书简上有不准带陪嫁丫头这一条。管得太多,莫非你今日吃得太饱?”卿宓将雾间往身后一掩,恶狠狠地看了银魄一眼,随后一脸和善地笑了

“你真是没变。不过别忘记,今日,你就是我的娘子。这里盛大的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银魄感受到她话里那么明显的芒刺,倒不生气,而是将全部的视线都转到了她的身上。

“盛大的一切?”

卿宓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一弹指。

瞬间,那些方才还跳过舞的绝色歌舞伎,以及尚且奏乐未停的琴师冒出了一阵青烟,随后软软地趴了下去。

最终,竟然化作了几张纸片。

“拿几张纸片来招待我这个纸人傀儡,真是绝妙啊。”她环视了一眼,最后笑着看着银魄一眼。

“啊呀呀,又失败了呢,真是丢人啊。”银魄很是无奈地跟凑近她一分,抬手撩起她的一缕发丝,放在唇边吻了吻,表情极其魅惑,“所以说,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纸人傀儡,都永远没有你好。你是最完美的杰作,永远。这也是我,这么强烈地想要你的原因。”

“我这不是来了吗?”卿宓一脸好意地笑了笑,抬手悄悄地握住了身后雾间的手,这才得以遏止住那简直要爆发的怒气。

“娘子。”银魄也注意到了那蒙面男子的愤怒,不过好像是故意想要再激怒他一点似的,在卿宓的面颊上落下一吻,“我今日,这才算是如愿以偿了。”

“且慢……”卿宓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一脸善意地问道,“我是肯做你的娘子的,但是我要的东西,你若给不出来,那一切免谈。”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就是,往生录上,遗失的。‘最重要’的那一页么?虽然当年被撕成了无数残片,但是花费了千年,我还是将它们集齐拼凑好了。”他从怀中拿出了那一片发黄的书页,在她面前一晃而过,然后再度藏进了衣襟之中。

“那我就放心了。”卿宓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完成了确认,那的的确确是真品无误。

但是不知为什么,还是有点咬牙切齿。

见她如此,银魄满足地笑了。扬手,唤来一批新的纸人,点起了安置在各处的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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