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流星般明亮的火点飞上高空,在夜色下迸发出了如此明丽的朵朵粉莲,绽放之后,转眼就成为了尘屑,无声散落。
“燃尽生命,盛开的花朵么……”卿宓拢袖仰头静静地看着那一切。
“那叫做神女赋。”银魄看着烟花散了又去,若有所思地说道,“这种烟花,是我亲手研制,是曾经的九天神女望夕起舞,散花的时候的景象再现。今日成亲,便拿来给你观赏了。”
望夕。
望夕。
这个名字,卿宓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看着他饱含深意的双眸,她揣测了些许,最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神女舞罢梦惊醒
五十三、
如墨汁晕染的蔚蓝色夜空,有粉色火星迸发出夺目的光芒,点亮了半片天际,缓缓绽放坠落,那空中缠绕着的烟雾与灰云,竟然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神女图,神女宛若正抛水袖起舞,连她的衣摆褶皱都如此清晰可辨,栩栩如生。
这应该就是银魄所说的,神女赋的真正全貌。
又有舞姬起舞,琴师奏乐,一派祥和梦幻之景,若主角并非他们二人的话,这还真是一场不错的婚礼。
卿宓故作单纯欣赏的样子看了一阵,那粉色的火光映衬着她美丽的脸,她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她内心基本也明白了此行的目的,这神女就应该是那位‘传闻中’的望夕。既然是望夕,那么其中必有蹊跷。
不过没有关系,她想要的东西真的在他之手,那就已经足够。
她从未怕过什么事,成个亲又是如何?她就与之斗上一斗。
想到这里,她那双黑色的明眸忽然闪过一丝光亮,连忙以袖掩口,她端庄地笑了笑,来掩饰自己的计上心来。
见她如此,银魄有些等不及地眨了眨红眸,顺手将白发拢到耳后,却也同样笑着搂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畔柔声说道:“娘子,良辰已到,不如我们……”
卿宓听罢,以袖掩面,仿佛很是羞涩地点了点头。然而她的另一只手,却开始灵巧地暗暗结印,运起了法术。
银魄刚察觉她这般样子有些古怪,她就一脸笑容地抓住了他的手,答应与他共上夙灵楼。两旁的仆人纷纷附和祝福,侍女早已手捧花篮站在阶梯两侧,让他们所经之处,下起一阵花雨。
一红一白两个背影很快落满了粉色的花瓣,携手共进,乍看显得十分相衬。
雾间的气自然不打一处来。他本以为至此,他就可以离开了,但是当她踏上铺有喜字的红毯台阶的时候,却忽然回过头来。
卿宓看了雾间一眼,那眼神穿透了重重花雨,仿佛跨越了千年那样望着他。
但也只是一眼,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转过头去,继续她的路。
不过,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意思,或许是挽留、不甘,疼痛,还有……
让正在暗自郁闷的雾间猛地一愣,竟然一下子难以理解她的想法。不过,这么多些日子相处也不是白搭的,他虽没有明白她想要传达什么,但是有一点他能够肯定,那就是其中必然有蹊跷。
他,还不能就此离开。
当他回过神来,原本插在她发髻之中的一支曼陀罗就已经被他捧在手心了,而且由原先的白色,被染成了如墨般黑。
白色曼陀罗代表着情花,然而这黑色的花朵……
这是……
新房内。
挑开红罗帐,卿宓斜倚在大红喜床上,一手托腮,一手举着酒壶,时不时小酌一口,且半眯着眼看着随后跟来的银魄。
银魄在她身侧坐下,银发披散在床沿上,恍若大红被单上落满了白雪。他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酒壶,自己抿了一口,半笑半不笑地凝视着她。
“你究竟有何意?”卿宓故作轻松地问道。
“自然是娶你做我的娘子。”他把酒壶往床下一抛,听着那贵重的白瓷碎成一片片的声音很是悦耳。
他笑着凑过去抚上了她的娥眉。
“这里又没有别人,你何必骗我,还是想骗你自己?你会那么喜欢我?”卿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黑色的眼瞳盯着他赤红色眸子里,自己的身影。
这让他不由得一顿,因为他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好的句子来应答她,只是稍微起了起身,侧着头盯着她。
卿宓则丝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的目光,眼神之中还有着些许期待,期待他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有趣的反映。
“这样的凌厉的话语,出现在新房里,可真是不合适。”他见她如此,便起身将她的手反过来按住,俯身缓缓地凑到她的耳畔,吻了吻她的耳垂。
然而银魄却忘记,一只纸人傀儡,又怎会对这种举动有别的感受。
卿宓只是淡淡地任着他做这些,脑中仍旧在思寻着那幅神女赋,揣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作为。
忽然银魄一挥衣袖,整个屋内的烛火纷纷熄灭。
在黑暗里,他抬手解开了她的衣衫。借着淡淡的月色,他能够看见她麻木的表情。她没有丝毫的回应,就连最简单的一个眼神交汇都没有,只是好像是在看笑话似的望着他。
这很奇怪。
也让他感到很不爽。
卿宓静静地躺在他的身下,只听见她十分平静地缓缓说道:“我在这具身体,也都不过是你这把银魄刀雕刻出的,你对这明明在熟悉不过了,为何又要显得这般感兴趣。”
“我雕刻出的?”他一下子抓到了话中的要点,然后忽然一瞬间好像解开了所有的谜题,他笑了,“你说,我雕刻出的?”
“难不成,如此精致的我,还是用菜刀雕刻出的?”她哼了一声,然后把头转了过去。
“我可不是菜刀。”银魄笑了,亲吻着她j□j出的胸前大片雪肤,一手抚弄着她恍若绸缎的黑发。
虽然她的本体不过是一张高档点的宣纸,然而在巧夺天工的技艺之下,也肌肤被染成了如此美丽的雪色。
虽然苍白了一些,却真的非常动人。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他搞不好真的会爱上她,为她着迷,为她疯狂。
打定主意,他抬手,纤细而锐利的指甲直接刺入了她胸前白皙的肌肤,正想要毫不留情地深入,撕裂,完成他最终的目的的时候……
灯火忽然通明。
方才所有被熄灭的烛火瞬间点燃,让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的,他的双眼,猛地一疼。
此时他的手,不偏不倚,正停在了她胸膛正中间。那是目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她的“心口”所在之处。
卿宓自然知道此番的结姻并非一般的成亲,心中固然早有准备,却也未曾想到,他这架势,好像是要挖开她的胸膛,而且方才也被抑制地厉害,完全没有反抗的力量。
概不论他到底想剖开她的心口想得到什么,总不是什么好事。故而借此机会,她将他一把推开。
哼,既然新郎没有好好成亲的想法,也别怪她这个新娘不合格了。
她正想要结印施法,此时,雾间正好推门冲入了新房,一脸紧张地捏着她给予的那朵象征着欺骗之爱的黑色曼陀罗,仿佛晚了一步也不行那样。
于是。
三个非人,六目,相对。
眼神各异,尴尬到却都是真。
卿宓忽然笑了,将心口那个被撕裂露出猩红色未知物的伤口掩住,抬手撩起大红被单“唰”地裹住了身躯,调侃道,“雾间,你怎的还在看,有那么好看么?”
“……”雾间万分庆幸此刻自己是蒙着脸的,这样她就看不见昔日面无表情的脸,今日红地有多么彻底。
虽然他更在意,身为纸人的她,拥有的猩红色的是什么。
“既然事到如今,我不告诉你你也知道,我是来杀你的。卿宓,我一直一直都很恨你,你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反正,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算不得恼羞成怒,但是愤恨却绝对不假,让方才还在调笑着的卿宓一阵毛骨悚然。
她固然是什么人都不曾怕过,但是眼前这个,却非同一般。
他不仅仅有着她想要的,还是当年参与创造她的人之一。之所以她会这么说,因为她也总觉得一把刀仅仅靠自己是无法雕刻出什么的,必定还有什么人也同在。
可是,却不记得。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恨她,但是,杀意强烈,她的害怕绝对假不了。他知道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弱点,就这一条,就足够她感到厌恶和颤栗。
卿宓一反常态,裹着红被单跃下了床沿,一把拉着雾间,飞快地说道:“雾间,我们快走!”想要夺门而逃。
“你往哪里跑!”银魄却已经出现在了门前,拦住了她的去路,轻笑一声道,“你也不是不能走,只不过往生录之中,残缺却又最重要的那一页,我可不介意毁了它。”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卿宓咬咬牙关,半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
“还是想不起来?真可怜,”他说着,一边死死地望着她,眼神中竟然有着那样的爱怜,不过忽然话锋一转,他抽出了真身银魄刀,刀刃闪着寒光指向了她的脖颈,“可是也、真可怕!”
“住手!”雾间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大约也知道,这次的成亲是一场骗局,对方拿着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在要挟她,还妄图杀了她。
胸中涌起一股及其古怪的感觉,他也不明白是怎么了,总之他不由得一声怒喝,将卿宓挡在了他的身后。
“不能这样,你打不过他的,他是……他是与神女望夕有莫大关联,力量所向披靡,所以我说快走……”卿宓大约料到了他的想法,急忙阻止道。
然而……
银魄手持真身银魄刀,几次想要挥刀将他面前的蒙面男子一刀砍死,然而他的手到了他的面前,却只能硬生生地停下,不听他自己的指挥。
“诶?”他不由得惊呼起来。
有着一股及其古怪的力量,在阻止着他。让他不得不“住手”。
“这是……”卿宓也有些震惊地看着雾间。
雾间早就准备好了战斗,却发现敌人的样子很是古怪。他当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同样一脸茫然地看着卿宓。
……
作者有话要说:
☆、千般恨不及故人
五十四、
“难道你是……”银魄不由得顿了顿,将刀隐去,抬手去掀雾间的蒙面纱。雾间冷不防他有此举动,于是在那片黑纱坠地的那一瞬间,他瞪大了双目地看着雾间的容颜,满脸震惊,却不乏喜悦。
真是奇怪。
“……我是?”雾间很是奇怪地看着他,抬手去抚自己的脸,想要知道到底有什么玄机在他的面上,竟会让他如此。
然而正在此时,方才那个一头银发,杀气无可抑制的银魄,竟然噗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那嗓音极其凄厉,哽咽在喉,眼泪不停地顺着银魄的面颊滑落。
他断断续续地唤着什么,声音却已经嘶哑。
银魄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能够阻止他的只有那个人。所以他在掀开那男子的面纱之前,就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真的看到这样一张熟悉的面容再度出现在他的眼前的时候,他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那是那个人,那是那个最重要的人。
现在历经千年,原本认为早就失去的人,竟然再度回到了他的面前。那么,对他而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从未想到过,一直好像是被上苍遗弃的自己,今日竟是如此被神眷顾。
可是。
雾间虽想要保持面无表情的常态,但是今天的事情也是在太让人下巴砸地了,这只银发妖怪居然会向他跪下……这个,无论如何也是料不到的吧。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故作镇定地问道,“……你在说什么?”
“你是那个人啊,是那个人,你……”银魄站起身来,看着面前那位有着如此熟悉面容的人,却发现……
不一样了。
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物是人非。
因为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陌生与难以消除的敌意。
难道不记得……银魄刀了么?
“你忘记了吗?”银魄试探着问道。
“忘记……?你说我忘记?”雾间迷茫地抬手指了指自己,附和了一句。见银魄依旧点了点头,确信对方说的就是自己,他就更感迷茫了,于是转过头来看着卿宓。
此时卿宓已经将那件纹梅曲裾披在身上,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肩膀,她自然听到了所有的对话,转过身来,在那一瞬间,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惊恐的表情,望着雾间。
那也是从在她脸上出现过的神情。
她在瑟瑟发抖,如同夜空的双眸之中的恐惧似乎将她的灵魂吞没,往日就已经苍白的面容更是白得与那银魄的白发有得一拼。
“卿宓……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既然察觉出了她莫名的恐惧,雾间咳了咳,让语调尽可能地变得轻柔些,以至于不会吓到那个往日胆大包天的家伙。
“我不知道,”她难以置信地反复看着这两人,此时记忆大片地涌入她的脑海。她面前飞速地闪过无数个场景,并没有疼痛,也没有掉泪,“我不知道。”
当然,她记起了全部。
所有的初始。
只是她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对方为她担忧的样子,她缓了缓,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她的面上竟然已经挂出了极其凄苦的笑容,无奈地以手掩脸倚着墙蹲了下来,她大声地道,“我说我不知道,你可相信?”
“我相信。”雾间没有犹豫地答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答案脱口而出,但是这么多些日子的相处不是假的,他能够感受她本质的善良,虽然她的存在有异于常人,至今都是被天地法则所不容许的。
但是,她很好。唯独这个,是无法否认的。
“天意,天意啊。你居然还……你还相信我啊。那既然是这样,我又怎么忍心再伤害你呢!”卿宓站起身来,将身上衣衫整了整,走到了他的面前,拢了拢已经散了的发髻,将发丝撩到而后,对着他盈盈一拜。
——昔日高高在上的卿心阁阁主,那家万能店铺的老板娘,如是对他所做。
她也不知道那一拜是有什么含义,只是觉得若不拜,便难以心安。
“你……在做什么?”雾间看了看他们二人。虽然二人看似水火不容,而且怎么看都是些强势无比的人,但是如今竟然都向他俯身行礼。
“昔年,你……你就是……”银魄首先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了那一页泛黄的纸,一侧毛糙地很,好像是从什么地方上撕下来的,“总之,这里,就记载了所有的故事,你真的已经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我应该记得什么吗。”雾间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其实他更在意的,却是卿宓方才对他下拜的这一事实。
原来……原来这一切他都还被蒙在鼓里!不过,有一些事情他还是搞不明白,他在最初,能修补卿宓的断臂,也难怪他看到卿宓的时候,总觉得有别样的情感油然而生,更难怪他会不忍心将她的罪孽上报,看着她赴死。
一切的答案肯定都在那里。
可是,话虽然这么说。
他却不记得这样的事情,而且他现在……是一名审判者,背负着处死她的任务,来到她的身边。
更多的事情他无力探究。
毁灭必须由他完成,这样荒唐的事情真的可以吗?
再说一切就算再怎么符合逻辑,可是事实上,他完完全全没有这一段记忆,从诞生于世启,他就是守护世界的审判者一员。
“不记得的话,看来是要怪我。”卿宓抬起头来,看着他无力地笑了笑。
她怎么也料不到,一直未能完成的心愿,一直想要靠着那张书页寻找的人寻找的那段记忆,竟然就在她的身边,近在咫尺。
她总能为人完成心愿,交换代价,但是此时此刻,她想说一句:
真的,心愿已了。
随后,她转过身,对银魄说道:“既然是这样,那张纸,我便再也不需要了。我想起来了,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不可饶恕。”
银魄听罢,虽然赞同,但是眼中的厌恶之情却没有减去半分,冷冷地瞪着她。
她明白他的意思。
“我也大约猜到你想要什么了……但是事到如今,那个人已经出现,你也不能再从我这里想办法,你想要的东西,必须还给他。所以望夕的事情,只有靠你另寻出路。”说罢,她拿起了复燃的两支花烛,毫不犹豫地将那火焰靠近自己的手指,随后闭上了双眼。
卿宓,想将她纸制的身体焚烧尽烬。
纸片,很容易烧掉的吧。
很怕火,又很怕水。
在那一瞬间她回想起了夜世的火场里,他抱着她离开的那个片段。
她曾那样对过他,他却救了她。
难以舍弃的不是生命,而是那不会轻易透露的感情。
但是死了的话,雾间就不必再为了审判者的身份犯愁了,一切的爱恨纠结就到此为止了,所有人就都可以得到解脱了。
可是。
“你要做什么。”雾间将她手中的火烛一把夺过,语气怒不可遏。
“这是代价。我想起了我曾经……所以你才忘记了所有的事情,现在我要把自己烧毁,一切就扯平了。”卿宓望着他,一脸轻松,说得很是理所当然。
因为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命令,你不许消逝。”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也变得及其平淡。
但是,她能明白。
她笑了。
她说:“你还没有想起一切,如果你回忆起来,你一定……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该多恨我!”
“不知道。”雾间淡淡地回答道,“而且,我也没兴趣知道。”
“为什么?”卿宓望着他,不解地问道。因为她现在才知道,银魄为什么有这么恨她,也才明白自己有多么不可饶恕,为什么……他不想知道?
“那当然是因为,你是卿心阁的老板娘,我在你那里打工”雾间淡淡地回答道,“我忙活了那么久,工资还没结清。”
他竟然说出了一两句调笑的话儿。
“仅仅是因为这个?”卿宓试探着追问道。
“当然还因为……我好像喜欢你。”
想了许久,雾间答道。
其实这个答案一直在心底。
一直潜藏着从未说过。
直到今天,看着她要嫁给别的人的时候,那种答案才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解开了那朵曼陀罗的花语,就如此急匆匆地来到此地,一改常态。
只因为,他一直都那么荒唐地喜欢着她。
“真的,喜欢着我?那……不能反悔。”她笑了。
正在此时,他们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
银魄手中握着那根花烛,而且此时已经点燃了往生录的残页。
“卿宓,不要以为他原谅了你,我就会释怀。你要记住,我一直都非常恨你,要不是那个人他不让我伤你……也罢,今日此时此地,我要你的主要原因却不是复仇,没有商量,你必须要帮我这个忙。”
“你烧了它?你想强迫那残页显现那一段过往?”卿宓不可置信地想要夺过残页,却为时已晚。
“让你嫁我也好,挖你心也罢,都是为了望夕以及我的起源……一切都是为了这,我要把她从那里带回来,现在已经别无他法。”他一咬牙,说道,“刀中,怎么可能会产生灵魂?”
“你确实蛮有意思的,但是,你想让我怎么做?”卿宓半眯着眼睛,微微勾起嘴角。
这件事情,好像越来越从有趣的方向发展了啊。
“和我做一笔交易。”他答道。
“我要是不同意呢?”她挑了挑眉,故意笑着反问道。
“那,也只能由你不同意了。”
银魄却苦笑着将一头白发束起,转过身去,才不让他看到那双红眸之中流出的泪水。
他猛地挥袖,扬手拆下了新房墙上的大红喜字。
在那喜字背后藏着的,则是原本真正的壁画,
——神女赋。
作者有话要说:
☆、所谓天意不可违
五十五、
往生录残页不可阻止地被燃烧尽烬,那灼热烈火的最后一颗火星,却没有按照常理那样熄灭。而是“霍地”窜到了那幅壁画神女赋之上,让人措手不及。
雾间一阵紧张,固然以为那壁画要被火星毁去,急忙上前几步,抬手想要去熄了那火。然而,他却发现,那火星相当温柔地点上了神女的手指,同时在那一瞬间,画上神女好像眨了眨眼。
随着那一眨眼,那花瓣也随之缓缓从神女的指尖坠落,红袖飞旋羽衣翩翩。
一切突然变的灵动起来。
画壁竟如同现代人的银幕一般,自顾自地显现出了那样的一段往事。
……
那还是在数千年前,九重天阙之上。
清冷孤傲的望夕神女身披锦缎织成的仙衣,虽然是光鲜亮丽却也难掩倦容,她此时此刻对着青铜雕镂的窗凝视着,露出了一丝幸福而苦楚的笑意。
她在望着那窗外片片纷飞的大雪,那是神界从未有过的风景。对于神来说,下雪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而已,只是作为神,能够看到这样的雪纷飞落入凡间,一时之间也心情大好。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
站在她身侧的仙侍,手捧装着最后一颗透明灵珠的匣子。
她对它,露出了如此温柔的表情。那灵珠本是传言神界的第一奇珍的十二颗洛水之灵,本十分难寻,要集齐更是难上加难。不过,谁又知道,这十二颗灵珠,竟在因缘巧合之下与她结缘,最终名正言顺地成为了望夕的所有物。
传言之中还说这洛水之灵,有辅助铸造神兵的能力,制造出的神兵所向披靡,足以撼动天下,当然也能够推动人类历史的长河继续滚滚向前,成为众生发展的一个契机。
那是来自未来希望的光辉,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
正巧,神女望夕虽然看似柔弱,实际上,则非常擅长铸些刀剑,三界之中,几乎无人可比。
于是,几乎在场的所有神明,都用分外温柔和喜悦的眼神望着矗立在神宫正中央的熔炉,一时欣慰。
他们知道那里即将诞生那柄期待已久的神兵,纷纷相视而笑。他们的希望即将实现,人间将因为银魄刀的推动,会有争斗,会有杀戮,但是随着这一切,必将变得更加繁荣昌盛。
所以最后,只要找准时机,将最后一颗洛水灵珠掷入熔炉,神兵就能出世。虽然望夕和他们都知道,这一切……必定会有代价。
她转过头来,牢牢地盯着熔炉,丝毫不肯放松。她的眼中暗含着深意。似乎不盯牢,这个炉中的神兵,下一刻就要生出翅儿,飞走一样。
青铜铸造的神殿本身也不例外,攀附在天帝雕像上,枯死千年的藤条,竟然也争相地冒出了青色的叶儿,一时间仙气弥漫的神殿都被翠绿与希望包围,甚至连原本不存土地的仙湖里,也有绿意盎然的身姿。
它们如此生机勃勃,撼动天下。
然而就在此刻。
“望夕,住手。”忽然有一个声音赫然打断了所有神明的幻想。
自然,在场众神皆为之一惊,纷纷回转头来看来者。
那一个约莫人类二十多岁模样的俊朗年轻人,一身青蓝色的衣袍,一头乌黑青丝用玉冠紧束于顶,衣衫上的披帛随着难以遏制的七彩仙气拂动着,间接凸显出了他在仙界身份的尊贵。
他是……司占星的神君之一,
——黎夜。
黎夜缓缓地踏入神殿,厉声说道:“听到没有,望夕,你住手。”
“不。”望夕微微皱眉,一直冷若冰霜的她,略有怒气的脸也很是明丽。她摇了摇头,凝重地说道,“神君,我不知道你的意思,但是,这件事关乎重大,不可胡闹。”
“你有没有想清楚!”黎夜一脸怒气,一把夺过了仙侍手中的匣子,取出了那颗珠子在她的面前晃了晃,“你铸造这洛水银魄刀,以后……”他似乎有什么非常沉重的理由,可是话到了嘴边,却不得不停下。
他很为难。
“我自然,是想清楚了。”望夕舒展了眉,轻轻地点了点头,“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议吧,现在最为重要的,还是三界众生的发展。”
“何必去提到那样庞大的三界?你我不过是天界众神中渺渺的两位,为何唯独你要……”他上前一步走到她的跟前。
“因为,你也是三界众生之一啊……”她微微地笑了,可是垂下了眼眸。
是的,她不敢看他。
因为很害怕,就算她是神女也会害怕。
他是不会莫名其妙地来阻止她的,必有什么可怕的难言之隐,而且对她来说,也一定非比寻常地重要。以后必定会发生什么,但那只有占星神们知道,是绝对不可对人道来的天机。
其实说到底,人和神的区别,应该就是对于万物的理解吧?
神有更加壮大的世界观,然而人却往往只能看到眼前的事物,才会对神如此膜拜,某种角度上来说,神不过是在维持着这个世界的平衡,不过是完成他们的职责而已。
所以,有些事情,身为神女,就必须要担起自己的职责,哪怕有未知的事,阻挡在她的将来。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理由,我都不允许你打造此刀,”他转过身来,望着站在他们身后的众神,“这就是你们的神格?就是为了你们的博大善意,去肆意牺牲别人?”
众神却都沉默。
不是不敢辩论,不是不能辩论,是无需辩论。
他们都早就知道,神女已经坚定了自己的意志,一切都会如他们所愿,继续下去的。
“把珠子还给我。”她凝视着他,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不可能。”黎夜微微勾起嘴角。他一直都很欣赏她的这种性格,可惟独在今天,他是那样矛盾。
“把珠子还给我。”她加强了语气,继续说道,似乎完全没有看出对方的心思。
“不可能。”他不厌其烦地再度说道,语气平淡。
“既然是这样……”她毫不犹豫地踮起脚尖,往前几步,突然吻上了他的唇边。
他怎么也料不到,她竟然会这样做。于是,那一瞬间他瞪大了双眼,手也不由得一松,那颗珍贵的最后洛水之灵,滚落。
她很快离开了他的身侧,并且伸手接住了最后一颗灵珠,因为正在那一霎那,她看见了熔炉的红色火焰转为了青灰色。
她知道这就是最佳的时机,所以哪怕用这种卑鄙、令人不齿的手段,利用他们之间存在着却宠卫士或出口的好感,都没有关系。
但是,在那刻,却对自己神女的身份产生了一丝丝的憎恶。
她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
抬手将它抛入了熔炉,她根本不顾对方的最后绝望的表情。
她知道,这一切也意味着什么。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但是在那瞬间,她却只是在笑。
青色的火焰灼烧着古铜的熔炉,鼎盖忽然被真气一掀,那灵珠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华,最后像被吸引似地靠近它,便将被那其中的真气吞没。
熔炉之下,忽然跳跃起刺目的火星,其中忽然发出如同雷鸣的轰隆之声,让在场的众神纷纷凝眸惊叹。
那熔炉突然一阵左右摇晃,显然已有什么从中诞生。
“银魄刀。”望夕温柔地向那熔炉伸出了双臂,就如同与恋人拥抱那样,一把全身通透泛出银光,柄上镶嵌着方才那颗洛水之灵的三尺长刀从中凌空飞出,气势庞大,却好像心甘情愿似地,安安静静地倚在了她的掌心。
看得出,银魄刀也是对他的制造者,同样非常温柔,然而,却还是将她的掌心划破了一点点,血珠从白玉般的肌肤上渗出,被刀刃吸了个干干净净。
在那一瞬间,银魄开锋,有刺目的光辉从那利刃上闪过。
“望夕!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黎夜知道自己被骗,有些恼羞成怒,但是却无法不继续下去。
紧握双拳,他凝重地说道:“银魄刀在开锋后的三天之内,是最为脆弱的,把它击碎掉,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你为什么要这样阻止我呢?”望夕把银魄执于身侧,转过头不去看他。
“因为……迟早有一天,你会被这把刀刺死,神形俱灭!”一咬牙,他终于把星相上所看到的全部说了出来。
这是绝对不可冒犯的禁忌。
他违反了神界的法则。他会心甘情愿地接受惩罚,他只要望夕停下那走向毁灭之路的脚步,只要这样就够了。
“是……这样吗?”望夕抱起刀,手指抚摸着刀身,长叹一声,随后缓缓说道,“其实……我也猜到了几分,因为得到十二块灵珠的时候,心中早已燃起一阵不祥之感。我也很害怕,神形俱灭什么的……”
说到这里,在一边旁听的众神不由得开始感到担忧。如若她反悔了,也是理所应当的。无论是神还是人,总有一颗渴望自己能过得好的心,没有任何理由去逼迫她走这条路,一切都只是她的责任感让她走到现在而已。
更何况,对于人来说,死了,还有来世。神的话,那就……三界之中,再无痕迹。
“是的,就是这样。所以望夕,把刀给我……我帮你毁了它!”黎夜不停地点头,他似乎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不。”她摇了摇头,“我不会给你的。而且,我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她想问他的是,为什么不希望她死,那样强烈地不希望她就这样死去。
是不是……喜欢了她呢?
还是算了,她不问这个问题也罢,况且众神还在周围。
没能让他理解,这是天意。
“我……阻止不了你吗?”他喃喃地问道。
“是。”
她点了点头。因为现在,已经有了一个不得不炼成银魄的理由,这个理由,还是他所给的。
她不恨他,因为她爱他,而且或许他也是爱她的。
够了,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要说:
☆、撼天之雷焚伊身
五十六、
“比人更能灵者是何物?天阙之上众神绘命;
比王更能君者是何物?普天之下黎民百姓;
比天更能广者是何物?浩土之外宇宙无尽;
比神更能治者是何物?三界之内泱泱众生!”
——《众神志·望夕卷》
绝非是神在统领人类,而是三界众生的所作所为,引导着神去治理这一切,是万物自身的意志,并不存在神掌握天下的可能性。
关于这点,望夕神女一直都这样深信着。
所以这一切都是众生冥冥之中所作所为的结果,她知道,她只有坦然接受的份。
天帝寝宫,凌霄神殿外,祭天灵坛。
天边阴霾一片。
冷风呼啸,偶尔有几道凄厉的闪电交错缠绕,攀附在灰色的天上,恍若是银魄出鞘一刀划破半个天际。闪电,伴随着剧烈的轰隆之声,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一举击毁般地劈打着,就连天阙的净土也随之撼动。
那闪电使得众神神色更加可怖,他们井然有序地立在祭坛的四周,凝视着那位被绑在刑架上,废去了所有法力的可怜人。
他就是黎夜,望夕的黎夜。
此时此刻的黎夜,往日所有的丰神俊朗都已不见,青蓝色的衣袖随着风无力地下垂,他只是双眼放空,呆呆地望着即将劈在他身上的八十一道天雷。
那是他该有的惩罚。
以及最后那一道,撼天雷,足以劈碎元神的撼天雷。
怨不得他人,谁让他把不可对任何人说起的天机命运,在并没有从天界坠落,脱离神籍的前提下,就透露给了望夕。
虽然他是神,比人来说有着更高的境界,好像可以操控一切。但是,神这种奇特的存在,不过就是整个自然洪荒为了控制调整所有细节发展,所创造出的生物,高于一切,却也不得不先洪荒低头。
洪荒为他们写下了关于一切的剧本,他们就像一位人间的名伶一般,严格按照剧本的预定,完成他们的博大的善意,造福人类。
那么对于违背了剧本的名伶来说,就没有了继续演戏的机会。
犯了这样的错误,就不要怪天狠心。
他只能成为旁观者,不能再以神的身份生存下去,并且要付出关于这一切行为的代价。
黎夜本想着要护着她,却没有想到在她之前,就要神形俱灭。
他很是恐惧。
他可以死去,那么望夕,她要怎么办?
所爱之命,更胜于自己。虽然也有神博爱的影子,但是这份感情只属于他,没有谁会代替他继续守护她,那个看似寒冰难以接近的神女。
天帝站在祭坛的中央,身披锦袍,头戴冠冕,静静地望着昔年最为出色的臣子。
虽然也充满了不舍,但是他是天帝,不会像黎夜一般,因为自己的感情而左右了自己的所为。他轻轻开口问道。
“黎夜,你可知罪?”
黎夜缓缓地哼了哼,然后无力地点了点头道:“臣,知罪。”
“那,你可有什么别的解释?”天帝捻须,又问。
“再无。”黎夜转过头,微笑,却发现已经没有了那样的力气。
他的心里,现在满满的都是关于她的事。
总不见得把这些都对他人说起吧?
“可有悔过之意?”天帝暗暗攥紧了拳头,再次发问。
“从未。”他非常确定地答道。
“罢罢罢!”天帝所有的耐性终于消耗完毕。
他振袖,高声对台下所有的神明如此说道,
“按照天条律法,犯了这般罪孽之神,必将遭受九九八十一道撼天雷,剔去仙骨,消去神籍,劈碎真元,以诫天下!”
说罢,天雷似乎已经明白了天帝的意思,开始毫不留情地降落在黎夜的身上,如同一条威力惊人的长鞭,一下下抽打着黎夜。
黎夜本就早已面无血色,如今更是面如金纸。那件青蓝色的衣衫渗出了神的血液,流淌在祭坛蜿蜒的花纹之上。
花纹之中似乎埋藏着什么非常可怖的东西,感应到了血液的存在,忽然从中窜出一道银光,直接刺向他的心口。
正在此时,站在众神之中的望夕,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以身阻挡了那道要剔去仙骨的可怕银光。或许是因为血液与劈中之人不符,所以望夕只是受到重创,并没有被它夺走神的仙骨。
她转过身来,对着被绑在刑架之上的他凝眸,仿佛要说什么,然而,一口血却不合时宜地啐出。
“你为什么要来?”他心中一动,用尽了力气问道。
“理由和你阻止我一样。”她用袖子擦掉了那煞风景的血,静静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她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他的劝回。
他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又怎会听我的。”
于是,相视一笑。
“把她拉下去。”天帝目睹了整个过程,虽然心中略有不忍,但是却还是下了此令。
可是天雷正在轰鸣,众神都明白上去的风险犹如渡劫,若有一个不慎,那么万年修为就将毁于一旦。
看没有人会上来,她轻声笑了下,似在嘲讽。最后,她飞上了刑架,抬手紧紧拥住了他。
于是,八十一道天雷,她咬紧牙关,默默为他接受了整整三十一道,包括了最后那足以击碎真元的撼天神雷。那是天的震怒,她没有发出一丝呼痛的声音,努力地护住了他。
可是,天雷也并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
刑罚,总会找到正确的受刑者。
神的身躯,血肉本来就是虚无的,能够凝聚全部靠真元相互交错。此番,肉身全毁,只留下了一片七窍玲珑的赤色元灵,落在了浑身是伤的,她的掌心。
她来不及伤心,见状立马念起一诀,瞬间架起祥云,头也不回地直向自己的神宫腾空而去,身影划过长空,只留下一道柔美的弧线。
“可要追?”台下众神之中,不知有谁喃喃地问了一句。
紧接着,议论纷纷。
天帝抬手示意诸位肃静。他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黎夜已死,再追无用。”
说罢,他便拂袖,转身离去。
这或许是最后的仁慈,只是因为早已不常见到的真情。
如果你觉得好笑,那么你就真的很好笑。
虽然神早已经淡漠了情感,却并不是没有心。一度麻木了千年的心跳再度因为这一点点的感情开始有了自己的感受。
所以导致这一切的,竟然是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她紧握着那残留下了的一片元灵,抬手将神宫之门紧紧锁上。很快转身,她再度点燃了矗立在中央的铸剑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