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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卿宓 当前章节:146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

她才可以,得以拯救他。

不能,让他就这样不见呢,她轻轻地叹息。

掀开鼎盖,将那刀和元灵同时抛入熔炉之中,她默默念咒,启动了熔炉。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把这个元灵与银魄同铸。原本,元灵本失去了肉身,很快就会消亡,但是如若给元灵极有灵气的银魄刀,借此倚身的话,就会以刀中灵的方式再现于世。

也将得到一个类似半仙之躯。

如果没有这件事,她或许会有心理上的抗拒,或许也会矛盾愿不愿意继续这样的命,或许一激动之下,真的会把银魄刀给毁了。

但是现在,她已经没有退路。

她必须将银魄刀保留下来。

为了他。

虽然看起来很简单。但其实这样做,也是有代价的。这一部分破碎的元灵被唤醒,那么剩余不知零落何处的碎片也会跟着醒过来 。

一切都会重生,仙魔一线相隔,醒来是仙是魔尚且未知。而且是重生,忘记一切不顾一切地在火焰中重生,他不会再记得她,也不会记得,他曾一直在阻止她走向覆灭。永远不会明白,他却成为了最重要的,让她覆灭的契机。

而且按照星相,必有一天,这刀会刺穿自己的心,也意味着他会间接杀了她。

听上去很残忍,可是……她还是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去。

她终于哭了,双手捂住了清丽的脸,却无法阻止泪水顺着指缝大颗大颗地落下。都说神的眼泪可以洗去一切罪孽,那么为什么神自身的罪孽,就不可以呢?

造化弄人也就罢了,神原来也并不排除在外啊。

正在此刻,火焰熄灭。

一阵清雅的香气从那熔炉之鼎飘出,一个人影掀开了那鼎盖,踏着袅袅轻烟从炉中走出,手捧着银魄刀,在她面前缓缓跪下。

“抬起头来。”她走到他的跟前,虽然一脸沉静,但是,实则心里万分激动。

那就是重获新生的他么?

眼前之人红眸,银发如雪,眉眼略显妖媚,披着在白袍,与之前的他十分不同,有着隐隐的魔戾之气。只是他那双流转着红色的眼眸里,透露出的那股神韵,却依旧没有改换半分。

不知是仙是魔。

“主人。”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神女,缓缓地应道。

“不必叫我主人,你名唤银魄,是银魄刀的刀中灵。你有自己的意志,除非哪一天你找到了可以倚靠的人,才叫他主人罢。”她伸手将他扶起。

想要说些什么,可对着这张陌生的脸,她除了感慨万千,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他。

即使他还是他,但已经不是她的他。

……

作者有话要说:  

☆、命之应邀不可辞

五十七、

望夕静坐在神殿里,望着青铜窗外,云雾缭绕的仙景出神。景色依旧如此美好,桃花也已经谢去,仙桃也已经结成。眼下,又到了三百年一次的蟠桃盛会。本来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情,但是如今她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有些尴尬且难以面对天帝。

这神兵,洛水银魄刀,本也是该去凡间的,此刻她却因为黎夜的缘故,迟迟不开神殿之门,迟迟不放他走。

这听上去应该是个最好的应对方法。

只是。

他还是偷偷离开过这里。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得奇怪。

包括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哀怜和恳求。

“望夕……我想去蟠桃夜宴。”银魄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似乎在央求她。

“不行。”她想都没想,直接否认了他的提议。

原因是,他如今特殊的身份。她坚持把人人得而诛之的罪神与三界之内的希望融合在了一起,只是希望黎夜最后的一丝气息能够残留在她的身边,自然没有考虑过其他神明的感受。

如若出现在众神面前,岂不是互相讨个不高兴?

但是话虽然这么说,一直都没有给过他自由,哪怕一天,岂不是非常的……

不过,她始终的觉得,如果她放了手,那么他就会消失不见。

“望夕,我从诞生,就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不是说家里不好,就是,想出去看看嘛。”

他嘟囔着,红色的眼眸里有着那样熟悉的一丝微亮,让她不由得一怔,因为她再度在他的身上找到了黎夜的影子。

那一瞬间错觉那样逼真,让她鼻子一酸,险些冲上去抱住他,问他还记不大记得自己。

可是。

“望夕……?”他意识到了她的出神,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没事。”她转过头去,连忙否认方才的失态。

“那……那你是同意了吗?”他急匆匆地追问道,显得很是兴奋。

“我还是……没有办法拒绝你呢。”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摸透了自己的心思。最后犹豫了一下,她缓缓说道,“我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在意别人对你的指指点点,不能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你约莫也知道你的不同,若能应了我,那你只管去。”

“自然好的!”他连忙点头应道。

“那就好。你且等我一会儿。”她转身走入寝殿。

等到她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就已经换上了五彩羽衣,青丝披散,缀上银铃眉间点上了梅红色的额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眉目清冷的她,如此打扮,不禁有些发愣。银魄自己自然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是……他明明都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不可以反悔!

但是这时候,她朱唇微启,轻轻说道:

“我总不见得让你一人去。只好也去凑个热闹,你看这件霓裳可好?我应了那要求,去祭天台上舞个一曲,好让他们知道,闭关多日的望夕,还好好的。”

说罢,她在他的面前转了个圈,腰间佩环相扣,声音清脆,那五彩的织羽衣,衣摆飞旋,恍若彩蝶。

就定在今日,就今日吧。

在容许他多看她一眼。

……

蟠桃夜宴,月色正好,有桃花暗香。

众神神情各异,在各自禀报了三百年来的治理之策,便互相交流闲聊,品尝了天界的琼浆玉露之后,便到了宴会之后的助兴节目。

望夕神女伫立在祭天台上,与上次来的目的显然早已不同。她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最后的那一点柔软的,对待他人的心都已经被冰封。

只要他好,就可以了。

此时的她,那件织羽锦衣被月色的光华笼罩,身披薄如蝉翼的银丝帛,左手提起青竹花篮,右手如玉指尖挑起篮中桃花,伴随着两侧的司乐神官所演奏的仙乐起舞。

充满着神庄严不容侵犯的傲气,以及神女独有的柔美之态。

此时的她,身轻如燕,那月光的点点光辉,洋洋洒洒地落在她散开的黑发之上,发间系上的数十个小银铃伴随着她的舞动,发出清脆美妙的声音,一个旋转过后,发丝掩住了她的半张面容。

众神皆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自从上次事件发生以后,对望夕神女的印象也不得不改观。

可是那双眼睛,那眼神,依旧穿透了重重阻隔,把所有的情感都传递给了台下唯一的那个人。

银魄。

他一头银发,施施然地立在台下,那双天界独一无二的红色眸子,也如此凝视着她,却没有预料中的愉悦。

望夕眼神与他交错了一会儿,看见他如此凝重,她有些狐疑。最初只是想要让他出来散散心,如今怎么看上去他是如此的不悦?

她暗自猜想,或许是他,零碎地想起了些什么吧?

因为这个地方,这个是结束与起始的地方。

但是对他来说,回忆起来并不是一件好事。要说后悔,那她铁定是有的。但是,若再来一次,她必定还是会选择违抗天帝的意志与法则,去救他。

因为爱着。

虽然现在,身边的他,已经不是她的他。

想到这些,自然略感不快,她微微凝眉,虽然嘴角依旧有柔和的弧度,可是眼神与月光一般清冷。

那飞旋的衣袖如同九天上的弱水一般灵动,她撒出点点粉色花瓣,其中代表了浓重的神的祈福,以祝天下太平,众神各司其职,一派和乐。

舞到了乐曲的最终,她抛起水袖,那薄如蝉翼的披帛脱离了她的肩膀,蜿蜒伸向了月成为了一条路。

她步履轻盈地踏上了那条丝路,头也不回地离去。

乐曲终了,神女的身影连同那银魄一起就已经不见。

那便是令人沉醉的踏月之舞。

……

“你为什么不高兴?”望夕走在云端,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这个已经默默不语了很久的银魄。

这可绝对不是她的最初目的。

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她等待着他的答案。

“没有不高兴,”银魄抬起头来望着她,语气忽然变得非常地舒缓,“我刚才在想,我或许是对你……”

“你……说什么?对我什么?”望夕被他的话一吓,不由得猛地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却趁机覆上了她的唇角,视线相对,不语。

相视了一会儿,却是他首先离开了。

“我一直知道我是这样的,但是从不怎么表达。但直到今天,我这才发现,这样的感情是如此强烈,我却至今都不敢告诉你,我很懦弱吧,”他垂下头,摆弄着衣袖,缓缓说道。

望夕微微张着口,一手覆上了仍残留着他的气息的唇边,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说什么?

难道他对她还……

虽然换了长相,连心也是残破不全的,他又怎么可能还会……?

如果,他还喜欢着她,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改变,这份情感却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撼动……她都不敢想象这些。

“望夕,我很自私吧。虽然我今天也从别的神讨论之中得知、得知我留在你的身边,必定是会给你带来灾祸的。”

“但是……我还是很难说出口,把这些都保留在心,相信这会让你忘不了我,或许也只有这样,我才甘愿离开。”他笑了笑,苦涩无比。

“你说你要离去?”似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她非常紧张地看着他。

“是啊。”他点了点头,然后在她的面前,伸展了双臂。 月白色的衣衫,银色的长发在九霄寒空的冷风中哗哗作响。

“那些都是骗人的你不要相信!”她大声的说道。

“你说的谎言非常拙劣呢,望夕。”他面带笑容。

这是原本是踏上归途的云端。

如今却决定坠落。

只有离开你越远,这样你才能安好。

很自私,他确实很自私,也和别人一样,最好最爱能够一直在身边,可是做不到。

见不到,总比神形俱灭,要好一点吧。

于是他仰身,所有的重力失衡,他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坠下。

他没有哭泣,也不曾害怕。

只是知道,人间离这里很远,对她来说很安全,她不会按照别的神口中的流言一样,铸造了他,却被他杀死那么残忍。

这才是他最害怕的事情,没有了这点,他就不感到畏惧。

月色下,柔软轻盈的云雾缠绕着他的身躯,雪白的衣衫渐渐被它们吞没。他感受到了失衡和下坠,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然而她,却一直望着他,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他。

情不自禁地他也伸出了手,他想,如若被拉起,那么选择的定然是再也不相离。

可是,生生相错。

最终,雪白的身影,缓缓地从望夕的视线内消逝。

他一直都没有哭泣,因为他觉得这样做是最好的,但是她的眼泪却滚落不停。

一切都是天意!

黎夜本以为可以靠自己,阻止银魄刀的诞生,最终却与银魄刀融为了一体,她本以为用银魄刀的灵性可以拯救黎夜的残片真元,能够将他留在身边,最终却还是应了预测,银魄刀终将回归到凡间,推动整个历史长河的流动!

他们竭尽全力地想要篡改命运,自以为可以反排命格的神无所不能,最终却还是落入了众生冥冥中决定的圈套!

银魄刀还是去了凡间。

一切就和最初的那样,不曾变过一丝一毫。

突然体会到神的苍白无力感。

作者有话要说:  

☆、不如归去花已落

五十八、

人间。

第八十一天。

银魄化成了人形,仰躺在某个大户人家的屋顶上,一手遮着太阳,如雪的银发在阳光下光华动人,本是如此美丽的场景,他却半闭着红眸,一脸阴郁。

他在一直都默默地记着日子。

离开望夕之后,时光变得那样漫长,他恨不得将心挖出来,一刀一刀刻上时间流逝的痕迹,好让千百年后,依旧记住曾经有这样的感情以及这样的等待。

可是他没有心,而且他自己就是刀。

这样的想法充其量也就是个想法。

人间的日子,很是不好过。

虽然他有法力,有个半仙之躯,但是配上银发红眸的外貌,没有人联想到他曾是九霄云上坠落的那样尊贵,反而见到他的人类,把他称作为妖怪、怪物的,更为多一些。

而且还碰上过一个自称能驱鬼的道士,其实半点灵力也无,说他是假货还侮辱了假货的尊严。

却四处招摇撞骗,说得比唱的还要好听,自然有人信。于是那道士就在他面前念念有词地说了一大通他听不懂的话,最后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扬手将那道士弄开。

还未动手,那道士自己个儿倒先吓得跑了,边跑边说,此人必定会带来天地大乱,必须除去,必须除去!

虽然那道士叫得凶狠,可不还是什么都不敢做,就这么跑了?

银魄很是惆怅。

比起这个,他还比较记挂的就是,那日在夜宴,以及偷偷溜出去的时候听到的传闻。他也是为了这个,特地离开了望夕。

但是总觉得,命运这种东西,尤其是神的命运,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够改写的东西。有一种悸动,始终在他的心上缠绕,他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出,不知道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时,这个恐怖的预言就会成为现实。

他要躲多久呢?一生?

他,是不会死的吧?

无论是人还是神,都会对未知的事物产生恐惧,况且现在还不知道这样的感觉要延续多久,所以,即使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害怕,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虽然现在,思念更胜却恐惧三分。

他从屋檐上翻下身来,那日头渐高,也热得有些过了,便打算去别的地方打发时间。正在此刻,一个黑影拦住了他的去路,他自然没有注意到那人,故而本来是稳稳地,被这么一吓,一个踉跄险些摔到对方怀里。

“是你。”对方的声音里略带笑意,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你是……?”银魄迷迷茫茫地抬起头来。在这人间,他从未与任何人有过交集,像“是你”这样的话语,怎么可能从人类那里听来。

他猜对了。

对方,自然不是人类。

那一个约莫人类二十多岁模样的年轻人,一身雪白的衣袍,一头乌黑青丝用玉冠紧束于顶,面容干净,微笑的时候很温暖。

然而,

……却充满戾气。

他能看见对方藏的极深的戾气!

其实,这都不是关键。

对于看似是个好人实际上是个坏人的家伙,人间一抓一大把,他也算是见识过不少,自然不会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所以,对他来说,最为重要的是:

他……和他拥有着同样的容颜。

从那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命运齿轮互相碰撞迸发出激烈火花。声音撼动了他的世界,他知道一切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不,不是这样。

从他诞生,从银魄中诞生的时候,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而现在,只是走向终点的最后一个驿站。

那些火花一路蜿蜒连绵,延续到了他的脑海,他听到了燃烧了他的灵魂的那种声音。

哧啦啦,哧啦啦。

真的好好听,

他却不敢听。

因为好像有什么碎了,在过去碎了,现在就连渣滓都没有剩下。

“你现在,过得可真好。我无依无靠,在人间好不容易凝结成了这么个躯体,你却有这样一把神刀作为倚靠。”对方挑起了他的一缕银发,放在鼻下嗅了嗅,望着他的红色眼眸,笑得那般温柔。

“说什么笑话呢。我们,不就是同一人吗?你难道还嫉妒自己不成?”银魄明白,从看到他的脸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这个人,就是他。

他的另一部分,他不可缺少的另一部分!

“你说得对,很对。我们是同一人,可是有些很可恶的家伙把我们分成了两半,你看他们是不是很残忍?”对方侧头,在他的耳边吹气如兰。

银魄最后挣扎了一下,似乎有所不甘。可是在那个瞬间,对方却将他抱紧。躯体相缠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神已然空洞。

最后,他麻木地回答道:“残忍。”

“对于残忍的家伙,要怎么办?”对方不依不饶地问道。

“比他更残忍!”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们说道。

不,此时此刻,应该是“他”一人,如此说道。

只剩下黑发的男子手捧着洛水银魄刀,斜望着灼灼日光的天际,凝视许久,好像是在看自己的爱人,眼中充满着惆怅。

人间还是那个人间,熙熙攘攘,完全没有发现这个世界被吞噬了的某个灵魂。

那个男子忧伤地好像要哭泣,一手捂着脸,就在难过的好像要去死的瞬间,他却拿开手,忽然疯狂地笑了。

望夕!

望夕,我亲爱的望夕啊!

好想见到你,好想拥抱你,好想……

只有这样,你才会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吧,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神女。

既然这么想了,为什么不去做呢?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九重天上,神殿内。

神女望夕独自一人立在神殿内。她一手拿锤,一手持尚未成型的刀,一下一下用力地锤炼着,炉中炽热的火焰烧红了那块玄铁,发出可怖的滋滋声。然而她的眼神却是如此温柔的,因为那刀与银魄刀,有着七分神似。

似乎好象回忆起了坠落的他那瞬间,她顿时感到心痛无比,却没有任何办法。正在她有些出神的时候,那刀子却忽然断了,清脆的咔嚓一声,让那双纤弱的手不由得一抖,锤就这样落地。

作为三界之内最有名的铸剑名家,第一次有这样的失手。

并非她不能做到,而是有一种名为不祥之感的东西缠绕在她的手臂。

那是不祥,那样强烈的不祥!

银魄他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举起那颤抖的手指,火焰顺着她的划痕环绕成了一个圆环。环中的空气因为被燃烧的关系,开始扭曲。

最终,呈现出了他的脸。

他不是银魄,是她的黎夜。那黑发,白袍,明眸,一颦一笑,每一件都是那样令她思念到刻骨的,绝对错不了。

她用手捂住嘴,强制自己抑制那样的哽咽。

因为她发现,有哪里不对。

有哪里是非常不对的。

那个眼神,那个眼神为什么没有了?

即便是从银魄刀中得到重生,她依旧可以在银发如雪,容颜妖媚的他的身上找到黎夜的影子,他始终都是善良的,而且都爱着她。

然而这样的感觉却没有了。

是谁夺走了这份感觉?

她死死地盯着那火环之中的他,最终发现了原因。

没错。

那人和黎夜很像,而且可以说,他就是黎夜,她差一点就相信了,但是总觉得荒诞,因为他却不是她的黎夜。

原因很简单,她只是再次细细一看,就发现了。

因为那个黎夜的手上捧着那把银魄刀!

他在笑,他怎么可能对着银魄刀笑?洛水银魄刀在他的掌心,他拿着它那样心安理得,这怎么可能?

所有神明都知道,那是一把可以让天下获得幸福,却可以杀死望夕神女的刀。

他始终都爱着她。

不爱着她的他,不是他。

原来是这样。

望夕打定了主意,转身熄灭了炉火。在那瞬间,她似乎在火焰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她的眼泪顺着面颊滑落,却没有表情,更不是悲伤。

他会难过的。

可是,不得不去。

步履沉重的她推开了神殿之门,面无表情地走向了那个云端。

她明白她要做什么。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愿意承受这样的风险,她半闭着眼,将食指点在唇边,飞速念起一诀。她打算腾云下凡。

正当九重天上的风将她从云端拉入凡间的那个瞬间……

“你去何处?!”

天帝的声音忽然传到了她的耳边。

望夕拢了拢长发,紧了紧身上的披帛,往四处望望,却不见天帝的身影。她挥了挥衣袖,面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因为此刻她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去该去之处。”想了一阵子,她如是回答道。

“要做何事?”

“赴命之应邀。”再也等不及天帝的回话,她架起祥云,衣袂翩翩在风中舞动。

她在那刹那,感受到下坠的感觉,她知道自己未经允许,去凡间,就是自愿成为坠落之神。所有在天界学会的法力即将因为自己的坠落而消失在了九重天上的云端。

不过没关系,即使是坠神,她也有属于原本的,自己的力量。所以,她必须要去阻止该阻止的,完成该完成的,即使知道前头等待她的必定是毁灭。

那是天意。

她必须要去见他一面。

为了八十一天的相别,也为了没有了结的情感,为了她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孰梦孰真以命验

五十九、

凡间,大唐,长安。

常言道,天界为至善,魔界为至恶,人间为善恶相合。

当善与恶达到平衡的时候,一切才会步入正轨。它们就如同白昼与黑夜那般,互不可缺,所谓:相生相克,相辅相成。

可是,当望夕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意识到这里浓烈的戾气与善意已然不相衡,那些魔戾在不断地腐蚀她仅剩下的力量,让她举步艰难。

而且来源,很是熟悉。

——是他。

果然,黎夜被劈碎的真元一部分坠入凡间,在触碰到凡间气息的瞬间,因为至善,所以吸引了人间的至恶,又因为是碎了的,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故而与恶融合在了一起吗?

现如今,就连银魄刀也在这凡尘之中,一切变的更加复杂。

现在,他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她其实早就明白,果然命定的劫难终究会来到他们的面前,无论他们用了什么样的办法,在万物的面前,神固然崇高,却也那样无力。

望夕理了理衣袖,发现再也没有了腾云的能力,因为过于难受,也开不了火环来寻觅他。虽然有些不习惯,但她也只好如同凡人一般,徒步去寻找银魄刀。

若说真与凡人相比,那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因为,她记得他的味道。

她自然不会盲目地在偌大的凡间中去寻,她更知道作为至善的她,必定会吸引无数“恶”,而她现在也和当初的黎夜一样,已经没有了任何战斗的能力。

她虽然手无寸铁,但是却无暇顾及近在眼前的危险。

她一直都记得,她是来找他的。

然而,却在此时此刻,有一个声音不断地涌入脑海。那声音虚弱不堪,却有些熟悉,却也好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反复告诉她,

“不要向前!”

抿嘴一笑,她却将那所有的警告都置之不理。在作出决定的那一刻,她的面前忽然飘出了一张纸片。

那不是人间的纸,上头细细密密的文字也是她的铸剑熔炉上所刻的符咒,伴随着神圣的气息,右下角则用一个环,粗略地标记了某个地点,并且夹了一支神香在上头。

但这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她明白,这是“黎夜”的所在,这也是天帝给予她最后的恩赐。她就没有理由拒绝,倒也替她省了费力寻找的劲。

将香藏入袖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该怎么做。

……

喘了一口气,她看着原本纤弱的白皙的双腿,已经被凡间过多的魔戾之气腐蚀地惨不忍睹,连流淌出的血液也变得污浊不堪。

不过也没关系,她已经到了这张纸片上所写的地方。

夜墟塔。

它就这样立在那里,并且与某个建筑物重叠,似乎是另一个次元的存在,往来的百姓并没有谁注意到如此突兀的它。

没错了,那就是她该去的地方。

那是纯黑与至白缠绕着制造出的古怪宝塔,整个塔身,白色略多,黑色稍许少些,黑色的部分却将那白色的区域死死地抑制住,好像有着什么深刻的寓意,并且把整个王朝的龙脉灵气,都牢牢锁住。

简直就和现在的他一模一样。

这夜墟宝塔,共有七七四十九层,每层的塔角弯弯,勾上一件小巧袖珍的兵器。虽说是兵器,却看上去没有多大的分量,轻飘得很,在日光下灼目地很,应该是塔的主人特意用别的材料仿造的东西,故意装饰。

不得不提的是,顶在塔尖的,仿制的竟然就是银魄刀。

绝对错不了,气息那样的正确。

他一定在里面。

她想了想,抬手去碰那塔门,发现是可以触碰的实体之后,便毫不犹豫地提起裙角,踏入此塔。

塔中空气阴冷地很,唯有几支烛火点亮过道。阶梯一层紧接一层,周围的壁画,竟然无一例外都是她的身姿,只是神情各异,面容狰狞。

是的,那绘的,都是夜宴上,她跳的那支舞。飞散的花瓣,那画上的她,双眼中似乎还能看到银魄的身影。

可是,这每层阶梯之上都有着强烈的魔戾。

她已经运不起一点真气来护自己的身,仍由那灰雾缠绕她的躯体,然后撕咬她的灵魂。她的血液让所有静静沉睡在塔内的魔物都感到疯狂,毕竟是神女,就算是坠落了,这神的躯体还是那样诱人。

她被咬的没有力气呼痛。

但是她却没有一点点后退的意思,因为她再度听到了声音,那个呼唤。

她听见银魄的求救,声嘶力竭地守在塔顶,渴望得到她的拯救,赐予他自由。

一切都好像麻木了似的,她机械式地踏上一层又一次布满了灰的楼梯。

“光。”

——到顶了。

那是温暖的光。

塔顶很是干净,金色的地毯中央,绘着古怪的符咒,应该就是整座塔的力量核心。周围放置了几株说不上名来的树,开着和她那夜纷飞的,同样的粉色花瓣。

塔顶的上方,开了整整一环天窗,镶嵌的五彩琉璃折射出无数明丽的光彩,照在了她的脸上。

她看见了他。

是黎夜。

黎夜转过身来,替她赶走了所有依附在她身上的魔戾,双眼中有着淡淡的水气。他抿嘴,一笑道:“你来救我了。”

“我来了。她缓缓地说道。

正在伤情之时,黎夜那好端端的半张脸忽然露出了哭腔,同侧的眼眸泛出了淡淡的红光,他伸出手臂将她猛地一推,大声地说道:“快走,你快走啊!”

那是银魄。

预知了一切的他,疯狂地想让她离开。只是,那话音未落,方才的所有对白恍若成了水中幻影,银魄消失,只剩下对方苦笑了一笑说道:“还是,不听话呢。”

仿佛是在无奈叹息。

望夕并没有紧张,缓缓地走到了那通往顶层的小门,发现不知何时已经上了一道枷锁。金灿灿的,温暖的,天命锁。

捏紧了袖中之物,她感叹,这是万物施给神的命运,任他们如何反抗都是没有用的。

她根本不能离开,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这里离开。

因为只有她知道拯救他的唯一方法,而且她也是唯一能够救他的人。

“我走不了,抱歉。”她走到了他的身前,抬手抚上了那方才的一侧脸,落下一吻,“别怕,我一定会救你。”

红色的微亮最后在眼中流转了一下,最后还是那样不甘心地暗去。

“望夕,我好爱你。”黎夜拥住了她,这个拥抱没有一点温度,但是却如此真实。

“你爱我,我自然是知道。你恨我,我也明白。你弄了这个宝塔,还立在长安城的正中心,想要做什么,我同样也知晓。”她挣脱了他,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他。

“我不敢恨你,只是在叹息当日碎落在凡间的,为什么是我这一部分。你不觉得,那天界太无情了,凭什么要让你去承担那些东西?我从来不认为一条命比几万条命轻贱!况且他们就算没有银魄刀,也不会死啊。”

他委屈万分,反反复复地述说着他受到的不公。虽然他没有想过真的要依附在银魄刀上,但是他更渴望留在她的身边。或者说,回到起点,他要将那些可恶的洛水灵珠……

不,是整个天界都毁了,这样,一切都会好的,不是么?

“我们是神,我们要跨越眼前的时间,去纵观整个世界的发展,有些牺牲是不得不的,你不要再倔强了好吗?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改变命运。”她似乎已经猜出他在想什么,立马上前去阻止他。

“不。”他坚决地摇了摇头。

果然……不一样了。

就算眼前的黎夜在怎么和过去相似,都是不同的了。

过去的他虽然也是如此喜欢她,为了她,同样可以触犯禁忌,但是那前提都是为了爱,可是现在……

充满着仇恨。

他那破碎的另一部分,果然已经被人间的戾气所玷污。

“你造这塔打算真的那么做么?”她想了想,垂下眼眸,试探着问道。

“自然是用银魄刀,以此塔做引,将所有魔戾送往天界。让天界变得和凡间一样,从此没有天界!”他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此言一出,望夕反倒松了一口气。

“可是确定了?那银魄刀,本就不是你可以用的东西,它是属于凡间的,你擅自挪用,你可知道会怎么样?”

“我不在意。”他望着她,分外坚定地说道。

“我要救你。”她笑了,轻声呢喃,“快些醒来。”

“什么?”他似乎听到了什么,警觉地追问道。

“没什么,我很感动。”她摇了摇头。

望夕真的很感动,那是真的,他无论变成了什么样子,都还是喜欢她的。正因为如此,所以不得不、不得不那么做。

“那你是,同意了?同意将那天界的一切都忘记,永远和我在这里,在一起,对吗?”他想了想,那双黑色的眸子也开始泛出淡淡的微亮,他很期待她的答案。

“不可能。”她沉下脸,说出了绝对否认的话语。

这让黎夜恼怒不已,他一直都望着她,视线不肯移去一分。

阳光透过琉璃,她的面容很是美丽。但是这美丽容颜的神女,却依旧不是他的神女。

谁能告诉他,她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就不得不……

一切都在心中早已暗暗决定好,与此同时,黎夜手中的银魄刀,也深深地刺入了她的七窍玲珑心中。

没有眼泪坠落,因为早已干涸。只有无尽的鲜血从那伤口飞溅到他的脸上,他终于感受到了只属于她的温度。

那样炽热。

望夕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用力抱紧了黎夜,不让他看到触目惊心的伤口。完全顾不得撕心裂肺的疼痛,她笑着丢掉了举起了手臂,露出了藏在指末,早已点燃,只剩下的半截香,耀武扬威似地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那是噬魂香,天帝赐予的至宝。

可以让吞噬一切不快乐记忆的香。

她知道,玷污银魄的那碎片虽然已经和他自身紧紧相融,似乎所有的想法都能统一,看上去稳不可破,但是有一点是截然不同。

那魔戾碎片的爱,是毁灭。

但是对于银魄来说,没有什么比亲手毁了最爱的事物,更让他痛苦的了。

她死了的话,沉睡在黎夜这个假象之内的银魄,必定会挣扎摆脱它,随后破茧重生,变回能够发辅佐天下而不是毁灭天下的神兵,洛水银魄刀。

他会忘记一切,因为香的缘故。

真是可笑,他明明那么拼命地想要改变的,却因为那份执着而走上了这条路。

自作聪明的神,真讨厌。

“醒来吧,银魄。黎夜什么的,早就死了,沾染在你身上的魔戾之气,也是时候消退了!”

她大喝道。

……

作者有话要说:  

☆、相欠相忘却相思

六十、

望夕碎了。

在最后,她安慰似地用手搂住了黎夜的脖颈,让那寄存着银魄灵魂的刀更深入一分,在那瞬间,他分明听见了心脏的崩裂的声音。

但是因为被她抱紧了的缘故,他没有余力去反抗一点点,而是感到肢体的麻木,心尖上的疼痛。

他自然看不见,与他相拥的望夕神女,最后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所有依附在他身上的魔戾。都难以抵挡神女的意志,纷纷从他的身上坠落,然后化作了一摊污泥,被善洗涤。

只剩下洗去铅华的银魄,拥着那一把剔透的神的碎片,那是唯一能够证明她曾经存在于世的东西。

“别走……望夕你别走啊……!”

他还没有告诉她,他爱着她啊,一直一直都爱着她啊……

冰冷的碎片。

没有回应。

没错,毫无疑问,是他杀了她。

是他杀了最爱的她。

虽然努力地想要让她离开,虽然拼命地想要摆脱入魔的那一部分,想要挣脱开来,可是他还是没有做到。

因为那一部分是他自己,那是命。

那是让一切步入正轨的方法,也是唯一让他得到解脱的方法,只有这样他才可以苏醒,才可以走出这样的一片逆境。

可笑,他自以为能够逆天行事,自以为远离她,就能给予她安全,却料不到最终还是走到了起点。

噬魂香已经开始生效,他知道接下来会如何。

可是,他执着地不想忘记。

他捧住已经没有灵魂依存的银魄刀,揭下了望夕起舞的画像,他一刀劈碎了那琉璃的天窗,纵身跃下了那万丈高塔,如同一只坠落的鸟儿,银发与白色的衣摆纠缠在一起,在风中挣扎着。

在那瞬间,他看见天空是灰色的,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他也忘了他没有形体。

即使跌落,他也死不了。

此时此刻,只有绝望。

那足以伸手摘星的夜墟塔,在被主人遗弃之后,崩落成灰。

大块的砖瓦不停地破碎,归于虚无,和他的梦一样。

他变得癫狂。

不再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只知道画上的女子是神明,是他的挚爱。

遥望着九重天阙,他明白那里高不可攀,再也无法回去,再也无法见到已经逝去的那个人。

无人知道那里曾经有一个梦想,颠覆天庭,只是想与爱人并肩看天下的梦想。

谁也不知道那个一头银发分不清是魔是神的俊秀少年去了何处,只是有人传说,在某个神秘的地方,有一座名为夙灵的楼阁,里头封存着旷世神兵。

若能得到,便能一举夺得整个天下!

腥风血雨还未布满世界,大地还未遭受太多的疮痍,神兵却忽然失去了踪迹。

……

夙灵楼的画壁停止了拂动。

“原来,你的过去,也是那么不容易啊。”卿宓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把我叫来,又不是真的要跟我成亲,还挖我心口,你想要什么?”

“我要望夕复活。”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是他造成了一切的起源,如果当初不阻止望夕的话,是不是……是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她都可以过得好好的?

他的爱,竟然伤害了她。

既然是这样,既然是这样那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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