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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卿宓 当前章节:147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神的领域内。

“啊呀,你醒了呢,”星光碎了一地,灵搂着靳弈,一手温柔地抚摸他的额头,轻声地说道,“难道你觉得,我给你的梦境不美好吗?为什么要醒来呢?”

她很是失望,果然没有冰棺的镇守,她的梦境之术很快就会被破解,都只能怪那帮人,要不是他们的话,冰棺就不会融化,要不是他们的话……

靳弈揉了揉眼眶,看了一眼这个眉目柔和,说辞却有些怪异的灵,心底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也有些不知为何的憎恨油然而生。

于是他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些,试探着问道:“刚才……有什么别的人在这里吗?我好像闻到了,很熟悉的味道。”

“你……”灵怔了怔,意识到他这些话之中暗藏的意思。她忽然有些生气,伸出手指着他,颤抖了许久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是为了那道气息而醒过来的,那个该死的猫妖,什么沐阳,什么审判者!

为什么,明明是那样甜美的梦境,梦里的她和他相依相偎,撇开了世俗的眼光和天地的束缚,明明是那样幸福的,明明梦里的他笑得那样灿烂的,

“为什么,你要醒过来啊!!”她几乎是咆哮着对他说道。

“我……有做梦吗?”靳弈困惑不解,揉了揉脑袋,半晌才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是天台上的那个占卜师。

“啊,对了……那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事?我怎么还在这里,请你让我回去好吗?”他有些焦虑地问道。

这对他而言,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提问。但是对她而言,却是致命的打击。她就站在他的面前,那样近,那样近。

不再有时空阻挠,不再有人海相隔,那为什么,他却依旧对她不闻不问。

这就是所谓的天地间的缘分么?

维系一切情感,相见与不见,相恋与不恋的奇妙东西。

这就是作为神明之一的她,曾经与众神一起定下的规矩么?这就是所谓的作茧自缚?

不,不,不行!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想起来,快点想起来。”打定主意,想清楚办法的她拥住了他,死死地拥住了他,几乎要把他掐死在她冰冷的怀抱里……

不知是谁的记忆,那样粗暴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下雨的白夜。

所谓的白夜,就是入了深夜时分,红日却依旧不西坠的夜里。

大雨漂泊,灵站在古塔的窗台前,面容平静地望着这一切。

她现在看到的,是一个国家的覆灭,一片山海的倾覆。

褐色砖瓦堆砌的古塔隔绝着另外一个世界,那是窗外的国土,纷飞的雨丝里夹杂着血腥气。

血液,人类生命的倚靠,炽热的温暖,生存的证明。

无数人丧生于此,她可以嗅到尸体腐烂的气味,恶臭,挣扎,怨恨,还有对于尘世牵挂的一丝香甜气味。

战争厮杀的声音充斥在她的耳畔。

她感到害怕,恐惧,惊慌,还有无边无际的憎恨!

她好恨,那样的恨意汹涌而来让她的手指在窗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作为天界众星之一的她,本是无拘无束高挂于天的神女。如今却被一个小小的人类召唤了出来,并且困在这囚神塔里,为人类占卜天下事,出谋划策,变成了人类的一条忠犬。

只不过因为她是不小心坠入凡界的坠神而已,只不过她除了占卜以外,已经失去了大半法力而已。

她从骨子里,还是骄傲的女神。

不甘心,她攥紧了拳头,咬咬牙。

她一手搭上了窗框,轻轻踏上了那扇可能通往自由,或是永远寂灭的门扉。

然而此时此刻,却有一人在身后,搭上了她的肩膀。

“你是父王囚禁的神么?乘着战乱,我们跑吧。”

年轻的皇子穿着月白色锦缎的直裾,黑色的长发被细细地束起,玉冠上缀着红色的玛瑙。

他很俊美,温润如玉,是第一个和她谈话的人,而且她并不讨厌他。

他说着那样的话,因为兴奋瞳孔睁大,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真诚,他是真诚的。

这一点,骗不了她。

她歪着头想了想,最后伸出手抓住了他递来的希望,从踏向毁灭的门扉前徘徊着离开。

“我们去哪里?”她问跟在他的身后,一面奔跑一面喘息着问。

“充满爱与自由的地方。”皇子依旧非常兴奋,但是丝毫掩不住他的才气,每一句话之中都展现他非凡的气质。

“不会回来了吗?”她有些担心。

“只要你喜欢那里,神。”他停了下来,转过身向她行礼,双手作揖,毕恭毕敬。

“不要叫我神。”她抬起眸子,看着他不知为何双眼含泪了起来,“也不要对我行礼。”

“我记得你的名字,你叫灵,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他伸出手拭去她的泪水,“你的眼泪,会是人类的罪。”

她点了点头对着他微笑。

可以相信的吧?可以试着逃脱所谓的命运的吧?

她是神,她为什么不能任性一次呢?

人类虽然卑微,却能这样打动神的真心。

她不再哭泣,只是笑着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然后抱了抱他。

真好,他的怀抱和这冰冷的古塔不一样,好温暖,好让她感到安心。

就连看似高高在上的九重天阙,也比不得这样的一颗炽热的心。

她,可以放手一搏么……

☆、吾爱至斯诉情深(修)

作者有话要说:  大修乃懂的!!

星光灿烂得有些可怕,那无尽的黑暗之中镶嵌着的点点光芒,仿佛是谁在窥探着致命秘密的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靳弈躺在灵的怀里,她的表情温柔却令人不寒而栗,纯真地笑着,她那双冰冷地手不停地抚摸他的脸颊,他的眉眼,他那俊美的轮廓……

此时的她就像一条蛇一样,死死地缠绕在靳弈的身边。

然而却忘了,他却深陷于她所灌输的记忆之中,完全不能感受到她此时展现的深情。

迷迷茫茫的时候,靳弈仿佛看见灵飞身跃上了他的马车,白色衣裙翩翩,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忽然倚到他的身畔,白色的裙摆就如同飞扬的蒲公英,歪着头,笑得甜美纯真。

“你叫什么名字?”她用双手搂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颈边,温柔地问道。

“弈。我叫弈。”他挥动着马鞭,驱使马车跑得更快些,穿越过血腥、杀戮、囚禁,带着她奔向属于她的天阙。

“好好听的名字,我会记住的,就如同你记住我的名字一样,牢牢记住……”她收紧了手臂,用力地抱着属于她天真灿烂如同繁星的梦想。

是的,对她而言,就再也不会有高塔囚禁她了,再也不会有因为不顺从而被人类用荆棘抽打了,再也不会在月夜里望着稀疏的星子垂泪了,那些悲惨的归去只是过去了,她一定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换得美好的未来!

因为,她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

给予她自由、希望、爱的人,她相信他也是如同她那样,热烈地爱着她的。

尽管她是坠落的神,他是囚禁她的人的子嗣。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只要是爱着她的,她都可以原谅。因为她是凡人眼中的神,她也想用自己博爱的精神去原谅每一个对她不敬的凡人,然后用自己最纯真的爱给凡人之中唯一的那一个人。

那个只属于她的人。

她的坠落,她的被囚禁,她的被奴役,她神力的遗失,她除了遗憾之余,已经没有再多的依恋和兴趣,她不想知道那些不知道的事物。

只因为……

“弈,你爱我么?”她问道。

四周的景物飞速地倒退,他们的马车带着她在飞驰,厮杀声不绝于耳,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她依旧笑着,似乎除了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想看到。

因为他说:“爱。”

背对着她,她看不到弈的表情,但是只这淡淡一句话,她欣然微笑着,她愿意放弃天阙,愿意离开那个金丝点缀的高塔牢笼。

神哭了。

神微笑着的眼泪坠地,传说是为了洗涤众生的罪孽,原谅那些罪与惩罚。

作为一个坠落的神,她忽然觉得自己,为了一个凡人落下真诚的泪水,有那么些许不称职,也许正因为是她的不够称职,她才得以轻易地从冰冷的天阙坠落,被人召唤奴役,才得以见到那个人。

她吃了很多很多的苦,只是为了等那个人,那个在黑暗的牢笼之中伸出手,带她离开的人。

“这里是哪里?”等她回过神来,马车就已经停下 。

穿越过战场的厮杀,整部由黄金镶边宝石点缀的马车已经破旧不堪,然而它停下了,停在一个青山绿水的地方。

“齐国。”他淡淡地回答,褪去身上冰冷的铠甲,回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在这里歇一歇脚,我要去寻一个友人,他知道哪里是最安全的,我已经想你许诺,带你逃离,永远地离开,所以放心吧,灵。”

她抬起手来理了理他的长发,替他绾好,歪着脖子看着他俊美的脸庞。

“怎么了?有哪里不好么?”他问道。

“没……没有。”她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发热。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虽然怪怪的,却不令她讨厌。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取地图。”他向她挥手,然后理了理衣裳,解马远行而去。

她向他挥别,然后从马车上下来。

望着这没有被战争和杀戮吞噬的国家,她笑了,虔诚地笑了。

现在是春天么?

湖畔绿柳抚着堤岸,柳条在风中柔若无骨地起舞,一片青色的世界,夹杂着微微的细雨,让她深吸了一口气,去面对这个全新的世界。

这里,和那个古塔里的小小世界不同,不同!

不必再去想,不必再去忆。

没有那样的血红,因为她已经顺利地从那里逃出来了,不是麽?挣扎着,蝴蝶从蛹中破茧而出。

想到这里,她的笑意就更浓几分。

走向湖畔,她望着碧水之中那个白衣纤细的倒映,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对着湖边梳妆起来,一缕一缕地将青丝拢起,然后微笑。

她曾经窥探过尘世间的少女,都是这样打扮之后,会情郎的。尽管那时候,她是哭着看完这一切的。

咬破了指尖,幸福的血红色涂在唇上,她看见湖里的少女那样明媚俏丽,笑容甜蜜。

这样的话,就已经足够了吧?

她坐了下来倚在柳树边上,渐渐地、不由自主地合上眼。她第一次睡的那样安稳,看上去似乎做了什么很是美好的梦境。

直到天已经渐渐转黑。

“有等我很久吗?”弈的声音传到她的耳畔。

她立马惊醒,回过头,她看见怒马鲜衣的他朝她扬手微笑,身边跟着另一位蓝衣儒雅的公子。

她看着那位蓝衣服的公子,竟然心底产生了一丝厌恶感,并非错觉。那个蓝衣的,是猫妖吧?

她讨厌妖怪,没有什么很大的理由。

只是觉得妖怪这种东西,维持本来自身的面目就是很好,为什么一定要伪装成人类的样子呢?

虚伪。

“你就是弈说的神吧?我叫暮。”猫妖向她友好地行礼。

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因为弈在场的缘故,她不得不礼貌地点了点头。

暮也看出了她的不善意,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对着弈说:“如今齐国也并不安定,我们只好一边离开这里,一边另算出路,因为我有许多好友在别国当政,寻个栖身之地,应该还不算难事。”

是这样吗?她转过头去望着弈,有些不信任,或者说是源自内心对妖物的厌恶,她并不打算跟着暮走。

为什么要有别人呢?为什么弈的身边有别的生物的存在呢?

既然爱她,为什么不和她一起携手逃离呢?

就算再半路被人拦截,尸骨分成一块块地,没有葬身之地,她也不会觉得悔恨,她正想要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戛然而止。

因为,弈给了她一个让她心安的眼神,拍了拍她的脑袋,说道:“相信我,相信我的承诺,好么?”

相信你,我要相信你,用尽一切办法来相信你……

没有太多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而且……我爱你而已!

神之领域内。

“神,冒昧地打扰你,并且警告你一声,绝对不允许你……再做这样的事了!”卿宓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遍地的星光点缀在她的银色齐踝连衣裙上,显得分外美好。

那一刻,让别人产生了那一丝错觉,那个卿心阁的女店主,纸片傀儡折叠出来的她仿佛和灵一样,是天界坠落的神女。

她之所以这么做,并不只是单纯地为了打扮自己。

而是她早就意识到了,这里的星光有古怪,以及暗藏的玄机。

那星芒虽然是神器,却也不至于能把她这么一个在人间修炼千年的纸傀儡的手臂给劈成这样。

这里的星光,本身就应该是一个极其庞大而隐蔽的阵法,走入阵法中的人或者妖,将无力抵抗神,神的攻击将无限强化。

然而这样一件银色的衣服,就如同巨大的镜面,将一切的法力都反弹了出去。

她身后跟着的沐阳、雾间都穿上了她做的衣服,看起来不知不觉中也加大了气势,她分外自信地挂上了做生意时的笑容,诡异还有些内涵的深意。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这里,究竟是为什么?”灵有些戒备地抱着眼神空洞的靳弈,知道此番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那是因为你破坏了世间的秩序,你是异类,需要让你回到正途。”雾间也有些保护的意味,将卿宓往他身后挡了挡。

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做,只是觉得,如果还让她做挡箭牌的话,实在是有辱审判者的名号,况且她好像……还不算太坏。

神,也不能太放肆吧?

“把、把主人还给我!”沐阳似乎也早就已经熬不住了,突然化为猫身,凄厉地嘶吼着,将利爪在空中抓挠了一阵,那双明丽的眸子恶狠狠地瞪着灵。

灵看到沐阳变成真身的样子,分明怔住了。

“哈哈、哈哈。太久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神了,连辨识能力都有些生疏了。竟然来的,还有一只臭烘烘的猫妖啊——!”灵上下仔细地看着他,眼神里依旧折射出纯真的样子。

只是,如果她没有忽然放声大笑,将她的精巧的五官都扭曲得可怕的话,或许会让许多人误认为她是一只美丽的娃娃。

猫妖么,猫妖一族的后裔么?当年硬是夹在她和弈之间,一定要一起游历各国的猫妖么?他们没能在一起,多半就是因为他了吧?

这猫咪这一族真是令人生厌,千年前就是这样,现如今竟然还来坏她事……

此仇不报,枉自为神。

“死死地抓着一个已经和你陌路的人不肯放手,这样……真的好么?”卿宓用手指抚了抚下巴,歪着脖子狡黠地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她好言相劝道,“神的执念太强的话,不仅会损伤到周围的人类,就连神自己……”

神的执念,足以杀死神,自己也不能例外,这就是神必须博爱的原因。

孤独、残忍、高傲集于一身的神,要将自己从来没得到过的爱播撒给世界,还真是……颇具难度。

就好比在勉强一个快要被淹死的人类,去想象干渴的场景。

充满矛盾,有趣,是她喜欢的风格。想到这里,她夹紧了胳膊下藏着的《往生录》。

谁会知道,这本书里记载的东西,是不是能够让这位孤高的神明,死在她这个早已背弃神的怪物面前呢?

☆、形同陌路虚与实(修)

作者有话要说:  彻底修改。。【远目

“陌路?”灵的指甲掐上了他的脖颈,鲜血顺着她雪白尖锐的指尖缓缓流下,她舔了舔这鲜香的美味,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张着嘴想要哈哈着配合一下,却又发现喉咙生涩万分,似乎含了黄莲一般,她发不出那样的声音。

她脸色微微发青,侧着头想了想,随后苦着嗓子继续说道,“他爱我爱得发疯,可以丢下国家子民、皇室的身份,我爱他爱得刻骨,可以丢弃神的位置和他相守。这样的我们,怎么会是陌路?”

说到这里,她为了更确性,那个深爱的人就在她的怀里,将靳弈更用力地搂紧一分,丝毫不顾已经陷入噩梦,原先脸色就不是特别好的他。

他给过她那样的许诺,她可以放弃一切同他走,这样的他们,怎么可以是陌路呢!

“神,你说辞很动人。”卿宓凭空抽出一套桌椅,优雅地坐下,右手搭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脸上挂着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瞧你说的,连我都有些感动了呢。”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灵显然是楞了一下,接下来再也镇定不了,有些急切地追问道。

她总觉得,卿宓似乎拿捏住了什么把柄,什么关键的东西,而且是她自己所不知道的,这让她有些恐慌。

“她什么意思,你应是明白的,该回去了,神。”雾间的语气平淡,看上去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只是他上前一步立在她的身侧。

见他这样,卿宓的笑容,却突然显示出了几分苦涩。

他也许……不会知道吧?

“闭嘴,”灵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感到非常地头疼,猛然抬起头来看着她面前的那三个组合在一起、有些奇怪的生物,她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冷静,几乎是咆哮着大喊道,“闭嘴——!!”

说时迟那时快,她霍然抬起右手 ,只见那白色的衣袖“霎”地一下、一道如同雷电般的光闪过,一枚银针急急地飞向卿宓。

卿宓只略微一眯眼,便看到了针的走向,抬手轻松地接住,故意吹了吹针尖,显示出一派豪迈之气。

并非神的法力低于她,只是一个已经心慌意乱的神,实在难免出些误差。

“同样的方法用两次就烂了,唷……针上还喂了毒。神啊~神,你的手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劣,简直和人类一样……”卿宓拿出纸巾擦掉了那藏了毒的针尖,然后细细打量一番,“看在还是一件纯银打造的古物的份上,我就很愉快地收下了。”

“不过……”卿宓方才的得意之情还未完全卸去,一瞬间她就这样变了脸,眸子好似寒冰,直直地看着她,“出手挑衅我,我作为老板,可不能在员工和客人面前丢人,你说是吧,雾间,沐阳?!”

一旁沉默已久的沐阳自然是很赞同地点了点头,此时此刻他已经觉得,就算是杀了那个神,也不为过。

然而雾间却是一愣,忽然想到前些时日她被灵打伤的样子,脸随即一黑。

他总觉得,眼前的坠神,会是一个大麻烦,本来选择接下这笔委托也是他的意思,自然不能再让她去冒这个险,他可以试着去联系审判者的总部,或许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他却想不到,会被她微笑着推开了他的阻拦,只听得她附在他耳边说道:“我自有分寸。”

当然她还是藏住了那半句,你不必担心。

微微一笑,也不再去等候他的回应,她“霍”地伸出右臂,凭空抽出一把青锋剑,弹了弹剑刃,毅然决然地说:“我……要弑神!”

那几乎是同时的事情,几步上前,她的长剑直指灵的眉间,灵因为抱着靳弈,双手并不是特别灵活,所以落了下风。

然而奇怪的是,卿宓却没有真的取她性命。

几次三番针剑交错,兵器互相抵挡的金属声布满了整个充满星光的黑暗。

雾间只能在那里不动声色地干着急。审判者的定律,当两方在交战的时候,无论是什么情况,他都不能去搀和一脚,那有损审判者的体面,尽管他的上司对于这些阴谋诡计,用得绝不算少。

他只好抬起镇妖剑,拦着那个快要发疯的沐阳。

更何况那沐阳修为不高,进去除了被打伤,也只会给卿宓添麻烦。雾间无声地叹了口气,想来他能替她做的,竟然只有这些。

只见卿宓撇着头闪过对方的梨花针,忽然狡黠地一笑,那双黑色的眼眸淡淡扫过他们,随后忽然就直直地向前跃去。

因为,

——她的刀穿过了灵的身体,雾间看到她的嘴角勾起了得意的弧度。

灵怔在那里,本以为自己的半神之躯会被切成碎块,却没想到,她并没有觉得那穿骨的剑伤有丝毫的疼痛。

好奇怪,她忍不住皱眉,往站在她身后的卿宓那里望去。

只见卿宓手里拈着灵用过的那银针,针尖上还滴着些鲜红色的血珠,那些血珠正一滴一滴地落入一本书页已经泛黄的古籍扉页上。

灵对这书的来历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不免有些震惊地看着有条不紊地坐着这些事的卿宓。

似乎注意到了她的那道目光,卿宓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向灵行了个礼,然后用最最标准的官腔说道:“神明大人,不好意思,我欺骗了您,这把剑是幻象,您的剑伤,也一样。所以,从一开始……”

往生录的开启,需要鲜血。

需要以血来祭,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人看到过往的真相。

要得到鲜血,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了骗过神,她可算是机关算尽,如今终于成功了,她不免有些得意,但却故作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想做的就只是……用这针刺你的小指,流点尊贵的神血给我啊,就是这样哦!”

灵惊骇地抬起左手,那小指指末,竟有着那样的刺痛,血珠……

话音未落,她笑得灿烂,那双眸子带着洞悉一切的深沉,视线停留在惊慌失措的灵的面上。

卿宓当然不会说,她最喜欢的,莫过于把人骗到之后,再说出真相,看着那些人惊异的表情……

这一次,她骗到的,竟然还是神。

如果没有别的人存在的话,她极有可能找个地方趴着打滚以此表示她的激动兴奋高兴得意之情。

雾间只是冷冷一瞥,便知道卿宓那恶趣味的老毛病又快犯了,于是轻轻地咳嗽一声示意她注意一些,顺便帮她把《往生录》移到了变出的那套书案上。

卿宓微微皱着眉,手指翻弄着那书页,看了一阵之后,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感叹了一阵之后,她带着遗憾的语气对着神说道:“你一直在说,那凡人是有多爱你,爱你爱的有多疯狂,抛国弃民,带着曾被囚禁的你私奔……可是,你的记忆,到了这里便是终章了吧?你知道真相吗?你知道这个凡人最后,到底做了什么吗?”

灵瞪大了双眼,似乎被戳中了软肋,迷茫地看着她。

是的,被她说中了,灵的记忆到了那青山绿水、对湖梳妆,遇到了猫妖暮之后,就再也想不起丝毫。所以她只能猜测,他们没能在一起的原因,是猫妖的阻挠。

灵只是知道在她自己穷途末路之时,有这样一个凡人伸出了手,给她希望,自由,还有爱。

至于最后,她真的是……分毫不知。

等她有了自己的意识的时候,她已经在人间流浪着,成为了孤女,只记得自己是神,是和那些卑贱的人类不同的神,还有,她要找这个人。

那么这个片段之中,究竟、究竟被隐去了什么!

她痛苦地抱住了怀里的人,用冰冷的嘴唇轻轻触碰他的眼睫。

她分明看到靳弈还在那段记忆中苦苦挣扎,苦苦挣扎。

那表情,甚至连让她欺骗自己都不能做到。

双目紧闭,他因为读到的那段记忆而颤抖着,嘴角似乎是在说着什么,她小心地附耳过去,却听不分明。

但是有一点她是可以确定的,那绝对、绝对不是什么幸福的呓语!

为什么,为什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们明明不是一起相守了吗,相信彼此的许诺,奔向属于她的天阙。

既然一切都和誓言中那般美好,那么,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痛苦的表情?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抬起头来迎上了那位卿心阁的女店主锐利的目光。

卿宓这一次,破天荒的没有笑,一本正经地,反而让这位曾是神明的她,感到害怕。

怎么会这样?

灵心里咯噔了下,明显她是天上的星子坠地,对于眼前的纸傀儡,却看不到任何一丝一毫的过去与未来。

她也是湮灭了星辰之人,她居然也是没有星子守护的人!!

没有星辰,意味着命运没有固定的轨道,她的存在都是虚幻的,飘忽不定的!

这怎么可能?

那一刻,灵居然感到害怕了,和普通的人类一样,害怕未知的事物。

卿宓似乎是读懂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且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尊贵的你,是万物众生的神,你怎么会对我感到害怕呢?让我来告诉你吧,你害怕的,是我、即将说出的……真相!”

真相,她害怕的,只是她所不知道的真相而已,真相!

灵听到这里,那颗狂跳的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死一样的平静。

不为了什么,只为了,即将迎来的、迟到了千年的真实……

☆、亦悲亦喜一阙歌(修)

卿宓一手托起书册,以左手食指点上了《往生录》封面上蜿蜒的、非西非中的暗红色花纹上,一边念念有词地咏唱着密语,一边侧目、眼神之中满是深意地看着灵。

她很想知道,事到如今,灵还能有什么想法。

灵顿时感到自己的心脏似乎已经彻底停止了跳动。极度的激动、不安,惶恐,那一刻她产生错觉,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人类,那天真无邪的孩童假象,就要这样崩坏。

那样惶恐的灵望着眼前的那个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上前掐死卿宓,只是……

她也好想知道,好想知道,那所谓的真相。

所谓的矛盾,所谓的真理,所谓的大义,最终还是被在心口蛰伏已久的悸动击碎,这让她抬眼微微一怔。

卿宓勾起嘴角,静静地看着灵复杂变换着的表情,没有太多的想法。若真要说什么,那便是她方才知道,原来所谓的神明,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

明明那么在意凡间的爱与恨,比任何凡人都还要凡人,他们却偏偏要久居在孤独的九重天上,坠落之后的灵明明可以得到的幸福的,然而灵却……

此时,就应该是告诉她,为什么没有相守的真相了,卿宓想。

对着雾间使了个眼色,雾间心领神会,一掌下去劈晕了还在不停闹腾、不肯消停的沐阳,他临倒下之前都向灵伸出了攻击的铁爪,以此表达他的极度怨恨。

卿宓点了点头,正欲开口。

只是……半个字都不能吐出,她猛然感到上次被星芒刺中的手臂火辣辣地一疼,那简直好比将她的手臂放在砧板上活生生地切成一块一块那样让她难以忍受的疼痛。

她皱紧了眉头,暗叫不好,连忙去审视患处。

不看,倒也罢了。这一看,她却发现,有细细密密的透明线缠绕在她好不容易用幻术修补好的伤口上,那可怕的黑色裂痕不知道为何,在那细线的捆绑之下,竟然裂得更开了,从那黑色之中,竟然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些嚣张跋扈的红色,就像是死灰之中的一团火星,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复燃。

在那纸质的雪白肌肤上,这一切是那样的可怕诡异,还有不知为何让人产生的、唯美之感。

疼,好疼。

再也托不住那本越发沉重的往生录,“哐当”一声之后,她便“再无任何意识”地昏倒在书案上。

她自然不会在昏倒之前,告诉别人,这其实,是个不错的机会。

雾间脸色猛然一变,自知不妙。或许是出于愧疚之心,他无暇顾及同样摔倒在一边、姿态非常不雅的沐阳,只是疾步上前把她扶起。

然而他却发现她双目紧闭,就像是没有主人照顾的娃娃,倒在黑暗的角落,脸上挂满着残酷的梦想,整个身体支离破碎,瘫在他的怀里。

几缕黑色的长发掩住了她的面容,他看不真切她此刻的表情,却知道她一定很疼,因为连挣扎着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意识揽住了她,他忽然觉得,有一点疼痛,对这个命令文书上的写着要“排除”的女子,他竟然产生了一丝怜惜。

“你做了什么?”雾间转过头去,面上没有明显变化的表情,只是黑着脸而已。此时此刻,他当然再也没有半分对神的尊敬之意,若非他的怀里倒着这么一个没有知觉的卿宓,他或许会冲上去揪住神的领子吧。

该庆幸。他该庆幸有她的存在么?

“我想了很久,很久,关于真相。”灵吸了一口气,抬起脸看着他的眸子,四眸相对之时,他分明读到了神的惨烈与没有人情。

那是怎样的一副眼神,博爱与博恨并存的神、真正的面目,就是这般的样子么?

“我不记得的东西,便是不存在。忤逆我的东西,都要死。”灵转过身去,紧紧地搂着靳弈,她光洁的额头贴上了他的脸颊“神喻,神的绝对,这里是我的领域,你明白吗,尊敬的审判者,卑贱的狗?!”

“神,请你醒一醒,你是众生的神,你……”雾间望着这样的她,心底的信仰因为卿宓的维护,并没有彻底崩塌。

尽管此刻,他只剩最后一点点希望。

他守护的秩序,就是神这样随意篡改的东西么?天地间的秩序就是神的玩物么?

不、不!也许应该说……这众生就是神的玩物么?

那个想法让他猛地一个寒颤,他带着最后的一点点期盼看着神。

灵却抬起了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雾间怀里的卿宓,那条受了伤的手臂忽然就这样崩裂,或许是巧合把,另一只完好的手臂,紧紧夹着那本本来已经无力拿起的往生录。

雾间看着那一切。

没有血肉,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场面,只是手臂崩裂,纸片碎裂。

那撕碎的纸片就好似纷飞的白色蝴蝶,亦可以说,此时她的手臂,好比是蝴蝶做成的蛹。

蝴蝶做的蛹,里面爬出的自然不会是蝴蝶,那是一条红色的小蛇,吐着鲜红的芯子,好像是在吞吐着火焰。

灵笑着接过从里飞出的小蛇,蛇见了主人便缠上了她的手臂,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雾间忽然想到往日里,卿宓见到这般场景都会坏坏地笑上一会儿,表达对此充满矛盾和略微空灵美的场景的喜爱。

可现在的卿宓,就成了这个场景的主角。

她会怎么想呢?纷飞的纸片,蝴蝶做的蛹,爬出的竟然是一条小蛇。

“你明白了吗?审判者大、人!在最初我弄伤这个妖女的时候,就在星芒上放了这孩子的蛇卵,终于孵化了呢,那妖女……被蚕食尽了,自然也不会醒了。我放你走,因为作为一条狗,大哥哥你很听话呢!去把她埋了吧。”灵强忍着笑意,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片,放在鼻前嗅了嗅,故意皱眉道,“啊呀,妖的气味,可真难闻。”

真相什么的,就随着她的死,一起被封存起来吧。

果然,什么真相,她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

雾间看着支离破碎的她,神色虽有些恍惚,却也不忘将右手搭上了腰间的镇妖剑。

然而这一动作,却被灵全部收入眼中。

灵看着他,随后用非常平静、纯真的语气说道:“狗狗,是打不过主人的,狗狗会被打死的哦。”

那样子,仿佛说的不是略带纯真的威胁,而是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

雾间想到了那时候,为了帮他挡住星芒,才受此重伤、落入此地的卿宓。

好奇怪,那一刻他已经没有任何勇气放下怀里的她,去战斗。

他的存在,是她给的,他要拿什么去和神放手一搏呢?

没有,他没有。

抱着卿宓,他最后履行了审判者的任务,向神行了个礼,离去。

甚至遗忘了仍旧趴在地上的沐阳。

这是第一次,他这么没了冷静,他不再能像以前那样为了完成所谓的守护任务,可以牺牲一切。

他的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一步一步,走得虔诚而平淡。只是那略微有些发红的眼圈没能配合好他,掩饰好这一切。

那个神明,曾经看惯了无数星子坠落的灵,或许是因为习惯的原因吧,她在黑暗中的遍地星光里,为渐行渐远的他们,唱起了一首镇魂歌。

淡淡的歌声,飘渺虚幻,在黑暗中流淌着。

热流还是冰冷,他早已分不清楚。

他只想知道,作为一个审判者的他,究竟该做些什么,究竟这样被条条框框束缚,真的是好的么?

他所执行的审判,就是为这样不值一提的信仰么?

“啊呀啊呀,我只是昏迷了一会儿,就差点错过了这么一场好戏了。”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随即她睁开了双眼,狡黠的一笑。只见她嘴唇动了动,用只能他听得到的声音如是说道。

“……”雾间虽然极其震惊,原来卿宓除了恶趣味地折腾别人之外,还懂得诈死这么一招,但是出于对她这般敬业的考虑,他没有愣住一丝一毫,就怕在背后的灵看出什么端倪来。

“干吗装死。”他的声音很轻,虽然没什么语气,也只是顺手将她往上提了一提,装作是缓一缓力,可以贴近她的耳朵一些。

“你先别多话,”卿宓偷偷瞥了他身后一眼,然后吃痛地抖了抖。毕竟那手臂崩裂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她是纸片做的,但也是会疼的,此时她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难以控制。

只听得她继续小声说道:“现在计策已经全部完成,一会儿就好收网了,必须要让神清醒,她还不清醒,可就麻烦了。”

计策……么?

雾间似乎看到了趴在地上的沐阳略微地滚动了一下下。

面瘫表情再一次被毁,他抽了抽嘴角,看着再次闭上眼睛装死的她,心里却复杂起来。

所有悲喜,都被淹没在灵凄美空灵的镇魂歌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

☆、坠神伴星缓缓归(修)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啊修改啊修改……

十八,十七,十六……

她闭着眼,倚靠在雾间的怀里,轻声倒数着。

还有一会儿,还有一小会儿。

形势就会逆转,如此一来,便不枉她这番苦心布局。

三,二……

一.

“啊——!!!”正在为卿宓吟唱镇魂歌的灵戛然而止,几秒钟的沉寂之后,竟发出了如此凄厉的惨叫声,几乎要划破整个黑暗与星辰交织的领域。

“任务完成。”卿宓打了个响指,对着雾间做了个鬼脸,顺便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我挖的坑,就算是神也会跳下去啊。”

“这是……”

雾间把她缓缓放下,她却有些依恋地凑上去嗅了嗅他的衣衫,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味道不错,几乎完全忽视了他发出的疑问。

其实真的挺好闻的,安静的气息,淡淡的隐约存在于他的周身。

她恋恋不舍地从他身边退出几步,随后同他一起转过头去看着那里。

她撒下的巨大的网,捕捞上的那样一条鱼。

尊贵的坠神,或者说是纯真甜美的少女灵,已然被眼前的场景所怔住,张大了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靳弈握着她拿着星芒剑的手,刺进了自己的心脏。他仰着头那样努力地喘息着,却是在阻止不了眼瞳的涣散。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会死的吧,他……

她要怎么救他,阻止他即将逝去的生命?不行,她做不到,她只能看着早已被她击落,藏在自己心中的,他的司命星辰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神的苍白无力感让她难以喘息。

靳弈努力地向他伸出手,那样子仿佛是在渴求她:拜托你,让我触碰一下,就算是只抓住你的衣袂也没有关系。

也没有关系。

“只是想让你原谅我的欺骗。”靳弈如是说道。

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已经没有任何人能给予他给勇气,去拉住她的手,于是他的手臂在半空停了停,就这样无力地垂了下来。

因为他要死了。

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做的好。”卿宓有些步履不稳地走向靳弈,脸上迅速换上了做生意时的奇特笑容,“你做的非常好,交易条件已经达成。”

“我……”猫妖也不再装死,一脸不可置信地从地上站起身,看了看她,又将视线收回到主人身上,悲痛和不解让他欲言又止。

卿宓淡淡地望着他,笑而不语,随后轻轻拍了拍手,她的宝贝坐骑兼职宠物猫咪就这么跑了出来。

“跟着它。你的主人已经死了,你们的契约结束了,代价已经受到。它会带你回去。之后的事,就放心地、交给我处理吧。”她的笑容里依旧带着满满的深意,那双眼睛之中透露出那样的绝对。

猫妖在那瞬间似乎领悟了什么,抬手捂住了嘴,然而那眼泪就这样不听话地顺着他的脸颊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坠落。

他却没有犹豫,跟着卿宓的猫咪坐骑,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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