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只好淡淡回答道,“紫色衣服的女子,挥动长刀的紫衣女……”
“紫衣女?”卿宓将发丝顺了顺,然后叹了口气看着她,对她说道,“呵,紫衣女。”
思音瞪大了双眼。
随后,她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紫色连衣裙。
她那与生俱来的,特别喜欢紫色的衣服的癖好。
“你什么意思?”思音双手捏着裙角,咬着嘴唇,明知故问道,“我不过是穿了一套紫色的衣服而已。”
“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卿宓轻笑出声,“你看看,你的直觉已经告诉了你答案,我不过对你重复了一遍,‘紫衣女’三个字而已,你就……”
“我不明白你的话。”不知为何,思音变得非常急躁,她用手死死地攥紧了相思豆的手链,心跳也有些莫名地加速起来。
“那我就告诉你吧,我这家店铺主要出售古董,次要贩卖愿望,”卿宓站起身,整了整衣裙,把账本和毛笔一并拿了出来,塞给了雾间,“麻烦你,帮我记账。”
思音并不特别惊讶,因为她早就知道这家店铺非同寻常。其实在第一次的时候,老板娘直接将这手链送给她的时候,她就心存疑虑。
在她得知了真相之后,反倒松了一口气。
也是呢,在这方面比较在行的,肯定不止学长一个,借这个开个店铺,虽然有些离奇,她却也能离奇地接受。
其实她也不知为何。
卿宓看着思音面部表情的变化,嘴角便微微上扬,她就再次走到了贵妃榻前,正坐下来,“好了,到你选择的时候了。我不会瞒你,那紫衣女,确实是你的前世。你可以选择就此止步,把手链摘下来,也不必还给我,因为它被你否认之后,自会灰飞烟灭,梦境也会到此为止。当然,你也可以深究下去,我可以带你去看那些过去,但要付出的代价,却是未知的。”
思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下了头。并不是因为对那梦境有多在意,而是……
她很想知道,为什么在她告诉学长这些事情的时候,学长居然会这么慌乱,急着去拉她的手链。
还有那无尽的、温热的眼泪,滑落在脸颊瞬间的触感,
让她至今都不敢忘。
那眼泪,就像是细腻的花瓣坠落,扑面而来的感觉,轻盈自然带着芳香,而且悲伤。
那时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才会让前世的她,那样地悲伤。
她是个人类,不能免俗的她也会好奇,尤其是对自己的事。
既然如此,那么这其中的秘密,看一下又何妨?
“那就很愉快地决定了。”卿宓朝雾间点了点头,雾间随即心领神会地在账本上写完了最后一笔。
“交易开始。”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了《往生录》。
卿宓打开书册,翻至首页,把它摊平放在两人之间的书案上。
“请咬破小指,把鲜血滴在上面,”她笑得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小指是维系缘分的象征,血液则是你的生命的灵力,请不要怕痛哦,一定要用咬的。”
人类电视剧里那些镜头里经常有用牙齿咬破手指,滴血为盟的场景,然而事实上,如果是用利刃割开,就已经是非常痛的,十指连心是没有错的。更何况还是要用并不锋利的牙齿咬开皮肉,这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其实,说是要用咬的,不过是她故意设立了一个关卡,只是为了考验眼前这个家伙的毅力罢了。
如果不行的话,就这样放弃也没有关系。
可是当思音听罢,便立刻抬起了不怎么常用的左手小指,放在虎牙处狠狠咬了起来。非常痛,她骤起眉头,手指上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场面有些诡异。
卿宓怔了怔,暗自有些欣赏这么个女子。于是她爽快地把思音的手指拉到往生录的首页正上方,鲜血随即滴在了书的扉页上。
值得奇怪的是,并没有思音预料的红色圆点出现,而是这本书就像是活着一样,把她的血液吞了下去。
侧着有一部分弧度,她可以看到一部分封面。
她发现方才暗红色的底纹,已经悄悄变得鲜红,炽热,似乎还在跳动,简直就像是,人类的动脉一般,蔓延了整本书。
“往生一录,以血祭汝,请听吾言,显其往生!”随着卿宓的一声轻喝,书逐渐发出灼热的光芒,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怪异光芒。
那光束,简直就是把青绿色和红色的光芒揉在一起的感觉,他感到有些恶心。
随后周围的一切景物,包括卿宓似笑非笑的面容,变得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掷入了石子一样,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那场景仿佛是思音大梦一场后,将要醒来的预兆。
思音没有害怕,只是无意识地抗拒着入这一场似梦非梦的幻境。她想,等待她的,她将会看到的,是什么?
☆、花开花落自有期(修)
作者有话要说: 这完全是重新写啊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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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现实,是被封存的记忆,
亦或者说,是被掐断的时间。
绝非梦境,并非幻象,而是可以触碰到的真实。
你可以一边看你的前世所为,一边把他们和你今生的记忆互相拼凑。如果是你的话,就一定可以明白你想知道的谜底。”
不知是谁,在思音的耳畔暗示着这些话语,就像是左右摇晃的钟摆,久久不去,让她不得不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景物。
那是千年前的大唐。
洛阳,牡丹花开成海。
在这片天空下的某个地方,那里一定存着某个愿望,某个未能实现遗憾不已的愿望,她的直觉,向她陈述这些事实。
那时候的思音,站在洛阳的城郊,在牡丹花的簇拥中,手捧灵石,有些不合时宜地在磨刀。
或许是因为她感觉到此地有一股很强很强的灵力,对于她那口秀鸾刀来说,是在合适不过的力量。
是了,那秀鸾刀就是思音梦中的古铜色的长刀,刀柄上都细细地雕刻着含苞欲放的牡丹,其逼真都让人为之一振。
千年前的思音,还是个除妖人,在仙山灵暮苦苦修炼着,渴望能悟出天道,得以羽化登仙。
此番她听师尊所说,这里是整个大唐的龙脉,灵气逼人,不但适合在此打造宝器,而且在这里修炼且诚心,便能得到神的恩赐,一旦通过神的试练,便能更早地位列仙班。
她便向师尊辞别,跟着师兄暗华早早地离开了灵暮,甚至都没有细细考虑过什么,她只是看穿了红尘,想要早些摆脱生死轮回罢了。
直到到了凡尘间,她才有些疑虑,在这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朵簇拥着的皇城中,能悟出些什么,能比仙山更诚心几分?此地能看到的,不过就是花开花落自有期,不过就是一朝君万物,来日土中魂么?
可是,师尊没有欺骗徒儿的理由。
她叹了口气,随后将灵石收入怀中,长刀正要入鞘。却在此时,感到了身后一股非常浓烈的妖气,夹杂着纷乱的牡丹香。
好像她刚刚来到洛阳的时候,就听得洛阳的百姓说过,最近有些不太平,时常有个不知其真身的妖物出没于荒郊野外,专捕路人,吸人元气,害人性命。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神的试练?
她不免有些激动,霍地一声抽出半在刀鞘里的秀鸾,猛然回首,对着身后大喝道:“谁?”,与此同时将那刀子毫不留情地往前斩去。
就在她把刀雪亮亮地斩向那股神秘妖气的方向的时候,却发现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身披紫衣的少年。
很美丽很美丽的少年,不知是否沉鱼落雁闭了月,却也足以让身边的牡丹花逊色三分。
墨色的长发束在头顶,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在颈边,紫色绸缎的衣衫罩着羸弱的身躯,他有些无力地倚在身边的树干上,他有些惊慌地看着她迎面劈来的秀鸾刀,面色苍白。
只是那一双眸子,明亮如星,纯黑之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紫意。
那一刻连她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认错了妖气,将这人类的少年险些误伤。
恍若谪仙的少年,怎么会是妖呢?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些年的修炼,不可能被一只妖怪的外貌就这样迷惑。
她认清了现实之后,便知道眼前那人是牡丹妖无误。虽然不知是否洛阳最近的几场惨案是他所为,却也明白,他纵然有着一副谪仙的容貌,也只是个妖而已。
就是这样而已。
“原来是你,是你。我们……又再见了呢。”思音颤了颤,刀尖在半空中停住几秒,然后顿时无力地“哐当”坠地。
只有他才有这样的眼睛,柳真。
那是她的爱人。
几十年如一日依旧守在此地的爱人,那只令人怜惜的牡丹妖。
“为什么……不杀我?”那少年望了望在半空停住的雪亮刀刃,不由发问。
“因为你喜欢我,我也曾是如此。顺便说一句,我不认为这是我们再次重逢时,比较适合的开场白。”思音顿了顿,将那刀子收回,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地抚着,看上去好像就要把手指割似的,她有些不甘地重重言道。
“可你已经是一名除妖人……”那少年将后半句吞进了肚里。
原因很简单,她听到那样一句话,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
是啊,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除妖人,她是为了修炼,为了超脱生死轮回,为了站在天下之巅,俯瞰众生而去为众生除妖,积累功德。
她并没有真正的去为除妖,而除妖。因为只要斩杀了妖怪,便能得到一些修为,故而她也不分好妖坏妖,但凡能杀的便就杀了。
只是,却也没有太大的突破。
这一点她的师尊也好,师兄也好,都与她说了千百次,但是她依然不能就这样把观念纠正过来。因为她只是实在太害怕死亡了,太害怕卑微了,所以把永生和尊贵当作目标努力,这是不能改变的现实。
尽管她曾有一个作为妖的爱人,爱的那样深刻,在生与死的一线中徘徊的爱人。
但是她的刀剑依然沾满了鲜血,为了她自己,不是众生。
于是她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这些,来到了洛阳。
可仍旧,在爱人提起,她是一个除妖人,再一次想起:她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为了得到更多的灵力,可以杀很多很多无辜的妖。
那些妖之中,有临死前不甘心的,有跟她拼死一搏的,有将她打伤兀自跑了的,可有一样是没有例外的,怨恨的眼神。
然而眼前的、她可怜的爱人却没有。
眼前她的爱人仅仅是在那一刻,对迎面而来的刀刃感到害怕,除此以外,便没有任何其他的了。
那样干净的心灵,不会像其他妖怪那样,在临死前想着还有什么不能完成的恶事,没能实现的野心之类的东西。
那一刻她分明看到他脸上写满的是:“啊,这样啊,我、要被她杀了么。”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鼻子一酸。
怪不得她会爱着他,怪不得她曾经那样深刻地爱着他。
于是,她决定实现她的判断……就把这当作是与神的试练无关的吧。
“我放你走,你走吧。”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沉。
“你说什么?”她那可怜的妖怪恋人,似乎被她的话语所震慑到,有些怀疑自己的听觉,于是在一次确认着问。
“不要让我后悔,也不要多问,我只是不喜欢除妖人这个身份,所以你走吧。”她将秀鸾刀收入刀鞘。
刀入刀鞘,杀意全无。
不必言辞说明的最好回答。
紫衣妖怪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吃力地一步步渐渐离她远去。
却不忘转过头来给她一个勉强的笑容。
“谢谢你,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向你道谢,”他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也许我,只是很庆幸能在几十年后的洛阳,再一次遇见你。”
就是这样而已。
她竟对着他美好干净的笑容愣了许久。
很久都没有看见了,很久都没有看见了。
和那怨恨的眼神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感觉,好像是要把她那颗冰封已久的心渐渐化开似的,温暖。
“明明在那天以后就已经,他为什么……”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她这才反应过来,喃喃自语道。
“师妹,你在跟谁说话?”一个表情略微阴郁的男子,无声地走到了她的身边,着一身白色直裾,手执玉阳弓,丰神俊朗。
他长得,同那位学长暗华一样,而且在前世记忆中,他的名字也是暗华。
暗华的出现太过突然,让身处前世与今生,矛盾不已的思音微微一怔,似乎完全想不到眼前人会出现在此地。
可这样貌,分明就是暗华。
难道,他就是暗华的前世?
这么巧,今生是她的学长,前世还是她的师兄……
她正在疑虑着什么,却看到对方的表情更加狐疑,只好随便扯了句话前来应付道:“没有,只是觉得有些累。”
她用手抚了抚眉头,那样子几乎可以跟刚才的羸弱美少年拼一拼,“倒是师兄,不是说好来到洛阳后,就各自修行么?为何也跟来了?”
“师尊下的暗令而已。师妹,既然如此就赶紧去休息吧,要不要我带你回客栈?”丹凤眼微微眯起,漾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既然如此,多谢师兄关心,不敢劳烦。花开正艳,我还是在这里再走走,赏赏花吧,”思音忽然又想起了那个远去不久的爱人,忽然意识到绝对不能让这两人遇到,不然可能会造成一些麻烦。
于是她抬起手,指了指和那妖怪完全不同方向的、通往城内的大路道:“只是……很久都没有见到凡间的一些小玩意了,想起曾为在俗世生活的那段时光,实在思念万分。”
“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买些来看就是。”暗华似乎是心安了,点了点头,让思音在那里候着,自己唤来灵驹,绝尘而去。
……
☆、三分劝诫知其意(修)
作者有话要说:
洛阳,城内。
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被吸尽了元气的妇女躺在地上,整个尸体就像是没了汁水的苹果,红润却皱皮疙瘩得可怕,而且那诡异的现象布满了人的全身。
那双黑色的眼直直地瞪着前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指甲在泥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划痕,似乎在死去前受到了极大的痛苦,尸体周身充斥着五脏败坏的恶臭,实在是非常可怖且令人作恶。
这无疑是某个妖怪的行凶现场。
又能有谁比这传闻中的妖怪更残忍呢?
思音蹲下身,仔细地瞧了瞧,叹了口气后,便从身边抽出一块丝帕,盖住了那女子的脸,轻轻念诵起御火术。
那妇女的尸身随即被点燃,然后很快就变成了灰烬,风轻轻一吹,就这样,消散了。
她看着又一个生命步入轮回,来去匆匆,不由想到自己的修仙之路仍旧没有什么见色,喃喃道:“竟又让那妖物跑了。”
说来也是,刚才明明可以将那黑影捉住的,不知为什么……
她不过是看了那黑影的双眼而已,握着秀鸾刀的左手就没有了力气劈下去。
若真是记得那眼睛有什么特别的,她倒也就罢了。说不准这妖物会瞳术,说不准她看到了什么惊人的东西……
这样的话,她至少可以给自己的重大失误,找一个能让自己原谅的借口。
只是,她连具体看到什么奇特的现象,然后放了手的原因,完全不知。
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揉了揉脑袋,她完全想不到更多的东西了。
她只好无力地倚着墙,扳了扳手指,计算着日子。
留在凡尘中已经一旬有余了,现在神的试练不知是什么,也无从修炼,完全没有任何头绪。想要捉住妖怪赚点功德,却发现那家伙并不是像以往的那些那么好对付。
如果这次历练没有完成的话,师尊的看轻就不必说了,成仙这么一桩事也就遥不可及了。
这次机会如果没有好好把握,她要怎么后悔才能原谅自己的这么一松手?她那样执着地说要成仙,她要成仙,她为了成仙明明已经放弃了那么多。
然而……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更为头痛,恨不得拔出秀鸾刀来将面前的一切都劈碎发泄一把。
正当她郁闷万分的时候。
“你……没事吧?”陌生而又耳熟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让她为之一振。
她微微晃了晃神,随后条件反射似地转过头来看着那声音的主人。
呵,竟然是那紫衣牡丹妖。
是被她所放弃的、年少时的爱人。
她松了一口气,不明原因地松了一口气,好像看到她的爱人,她就会觉得轻松些似的。
看他微笑着望着她不语,她只好主动开口问道:“为什么会来?我答应放你一回,可没说过每次都让你走的。”
她怎么也是个除妖人,尽管并不称职。
那少年笑了笑,面色比上次红润了不少,不知是为了重见到她感高兴,还是为了什么别的,总之比上次要更为明艳动人,他道:“你会的,因为你爱我。”
思音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他,淡淡地说道:“过度的自信会给你带来死亡,你必须要记住这句话。”
其实,她从他的眼中,竟然看不到一丝凡尘的杂念欲望,这才是她不会杀他的原因,也是她至今看到他,心依然会颤抖的根本缘故。
“你是来除妖人,本应该留在仙山的,却来了洛阳。你是来下凡历练的么?”他似乎很在意这件事情,问道。
他却不敢对她说:你来洛阳,可是为了再看我一眼?
彼此都明白那已经和过去不同,不同。
一切陷入了死寂。
首先打破沉默的,却是导致这一切的思音。
“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历练。”她提到任务,感觉心情就好不起来,声音也越发沉重了起来,“可以说,我以后的日子,全靠这一番了。”
“那历练,可是除妖的……任务么?”他追问道。
不知为什么,思音从他的面上读到少许不安。她看见他紧咬着唇,好不容易才好起来的气色也有些苍白。
他在等她的回答,表情很是凝重。
“现在还没什么头绪,但多半也就是个除妖的任务,”她报以安慰似的一笑,“你常常在洛阳,也应该知道有个喜欢吸人元气的妖物存在,估计神的意志是让我除了他……”
柳真看着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有些牵强,随后有些敷衍地说:“啊,这样啊。”
思音觉得他有些古怪,她正想要深究些什么,却在空气中嗅到了同样是除妖人的气味。
是师兄,绝对是他的气味没错。
如果让师兄看到妖怪和自己还在谈心,还有她曾有一个妖怪恋人的过往,这……这岂不是大不妙也!
她整了整衣裙,随后飞快地同柳真说:“今日我还有要事在身,若有别的闲暇之时,再谈吧。”
她的眼里满满都是焦急和祈求,但却又似乎是在间接命令柳真:你快些走,快些走。
柳真似乎也察觉到有股不太善意的气息正在接近这里,于是很快点了点头,隐去身影遁地而去。
他比上次好了不少呢。
思音看着柳真用法术离去,和上一次徒步走,相差甚大。看来这些天里,他修养的还不错,和那时面色惨白地望着她的秀鸾刀刃,大不相同。
她不知为何,有些心安,对她曾经的恋人。
正在她望着那已经消失不见的背影发愣的时候,师兄暗华俨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
“师妹,我方才探到那妖物经过此地,你可是遇见了?”暗华收了祥云,稳稳地落地。
“那妖物,有些狡诈,我不曾伤到他,让他逃了去。”思音想也没有多想,就直接编了那样的一个谎话。
或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她竟然可以面不改色地说谎,似乎她已经为自己戴上了一层假面,那是以前的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师妹无事就好。”暗华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眸中闪过一道不明意味的光,“无事……就好。”
思音叹了口气,看着一脸想要安慰她的暗华,自知,若再这样下去,无事的就是那妖物,她可就……
于是她攥紧了拳头,试探着问道:“倒是师兄,可有领悟到什么?师妹我,特想求师兄赐教一二。”
暗华淡淡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师兄我倒是淡泊得很,修仙之事全在于机缘二字,执念地去为悟道而悟道,反而很难有所收获。若真要我教你什么,我也只能说,少与妖怪沾边太多,邪魔歪道戾气太重,不利于修仙……”
听到暗华说道此处,思音猛地一愣,为了掩饰那尴尬,她笑得有些勉强,望着他表情复杂的脸,她正在尴尬着不知如何继续将对话继续下去。
他说这样的话,或许是知道了吧?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有这样一个善良的妖怪和她曾是恋人关系,她不但不伤他,还为他渐渐精神起来了,感到欣慰。
那将如何是好?他会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师尊?勾结妖孽,这条罪名可是非常重的。一旦扣到了她的头上,她岂不是要被严厉的门规处罚,打入石牢之中,废去所有修为!
她有些紧张地去看暗华的脸,但四目相对视线交错的时候,她又觉得可能师兄只是单纯地劝诫她几句而已。
是她多虑了么?师兄他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
她想开口试探几句,或许问点什么,可以知道些她想要的答案,可是却不敢多说一字,只好沉默着等待他的下文。
暗华无声地将她的表情变化收入了眼底,随后勾起了嘴角,继续说道 ,“师兄我倒不认为,神的试练会是杀妖,也就没有必要去多管此类闲事。”
如果可以,思音此刻真的很想深深地呼一口气,果然是她多想了。
可是师兄的话语里,分明有着一些警戒她的意思,她约莫着是,师兄猜到了几分却不知全部,只好这样若有若无地说她几句。
她只好笑着点了点头。
☆、往事如烟赤月夜(修)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全新的啊【泪目
她记得,自己曾经的故乡,就是这繁花簇拥的牡丹城,洛阳。
思音走在这刻骨熟悉的街道上,细碎的脚步溅起少许尘土。她静静地看着陌生的人们来来往往,因为再无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
她此时却已不得不去理解烂柯人的心情,因为从那年至今已经相隔数十年。
或许是她常年居住在仙山留暮的关系,对她而言不过是过了几年的光阴,而这凡尘却已然物是人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她已经淡忘了那段曾经蚀骨般疼痛的过往。
清丽的紫色身影掠过大街小巷,她捂着心口一步步地、走到那个曾经名为家的地方。
是的,家,她的家。
那个居住了十五年的家,封存了的美好记忆,所有的过往,悲伤亦或者是喜悦,都被留在了这里。
走过一条条街,转过一个个弯,其实她自己明白,那些路线一直都刻画在心中,直到她看到那扇通往家的门,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涟漪。
她只是苦笑自己,仍旧不能真正的成为红尘之外的修仙悟道除妖人。
因为没有主人照料的关系,棕红色的油漆掉了大半,木门底部已然腐烂,唯有那青铜的狮子门扣仍旧挂在门上,似乎岁月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门楣上悬挂着的,用隶书书写的“季府”而字,却依旧入木三分,未曾褪色一分。她还记得,那是父亲亲手写的匾额。
记忆疯狂地涌来。
她的名字,久违了的、完整的名字,
——季思音,
她叫季思音。
只听得长年失修的门发出“吱呀”一声,她已然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大门,随即缓缓步入大院。
因为无人打理的关系,院内的杂草已经长到半人多高,记忆中放在假山上的各种雕刻也已经被岁月留下了斑驳之痕。
她的手指一寸寸地抚过那一切,似乎根本不在意它们身上厚重的尘灰沾染了她的一双素手。
那片土地上,孕育出的就是她的爱人。年幼的她看见娇艳的泼墨紫牡丹中走出明丽的少年,一袭比牡丹还要夺目的紫衣,来到她的身前,然后
——对她抿嘴微笑。
她爱上他了,在那一瞬间,在她还仍是懵懵懂懂的时候。
因为她明白那是她的家,她爱着这里的一切,还有她年少时的爱人,尽管她也害怕见到这里的一切,以及她久违了的爱人。
三年前的夜晚,或者说是凡间的数十年前的一个黑夜,改变了所有。
她记得那时候她还是这季家的大小姐,生活虽不算是特别富裕,却也是比平民人家好上个几十倍。
留在记忆深处的,就是那夜高悬于墨色天空的赤色圆月。
那时候,她看着自己的幸福被那个东西一点点地摧毁,无能为力,甚至她连那是什么都不明白,她只看到那个和天上红月一般血红的声音,她的家人向她挣扎着伸出手求救,还有她感到那种源自心脏的恐惧。
是的,那个时候,有一个未知的东西,迎着赤月之光从天而降,将她的所有亲人捉住,就好比一只猫戏弄被捉到的老鼠一样,将他们活活弄死。
刀不血刃地弄死。
只有十五岁的她,尚且不明白,那些记载在市井传闻录中的妖怪,是真的存在的。更不会知道,她遇上的是那样一个可怕的家伙。
每只妖怪都有属于自己的捕食方法,比如挖人心食之补气,比如吸人元气修养功力,比如将人活活猎杀来换取修为,然而那只妖怪的方法却是——
夺走属于人的时间。
身为修仙者,她明白神赐予人类的生命最高不过百年,这段岁月,或多或少人人都有,但却比任何物品都来的珍贵。
然而那妖怪却能徒手将人的时间活活从生命中剥离,尽数夺走。被夺走时间的人类,会在短时间内衰老,将百年的岁月削减成一瞬,随即死去。
真正的刀不血刃,真正的世间无敌。
凡是人世间的生命,都有终结的一天,故而凡间的普通生命,就算是精通玄术的术士也拿它毫无办法。
更不要说是十五岁的她。
那时候的她,看到了那只妖怪的眼睛,和天上的赤月一般血红,顿时让她没了力气。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最爱的、最爱她的家人被它夺走生命,却无能为力。
她的母亲挣扎着尖叫,却完全无力挣脱那妖怪的魔爪。直到她的母亲看到了缩在一边瑟瑟发抖的思音,她向思音伸出的手,似乎看到了希望。
可她却忘记了,思音是个孩子,也会害怕。
母亲的求救被她抛在脑后,因为她很害怕,很害怕。
她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所以,她在牡丹妖柳真的帮助下,逃跑了。
她一边哭一边跑了,脚步虽然凌乱,却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
那妖怪并不是会把她轻易抛下的,它追了上来,风声呼啸,她似乎看到那双绝望的手,还有那对赤红的眼眸无时无刻地都跟在她的身后。
她差一点就认为,自己就要这样被夺走时间,死去了。
然而柳真却指给了她一条通往新生的路,那里站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以及鲜衣怒马的少年的出现。
那位老人挥舞着长剑,闪耀的光辉直指苍天,一轮赤月映着他们的脸,他都不说话。
那少年守着她,在她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却听见他温柔地安慰她:不必害怕,你不会有事的。
你,不必害怕。
次日,她跟着他们一起返回了她的家,她看到的是已经老得不成人样的父亲,死死地抓着母亲的手,两人相拥着被无情地摔在地上的样子。他们的眼神涣散,肢体冰冷,已经这样死去。
她看着自己仍旧年轻的身体,顿时产生了对衰老嫉妒的恐惧感。
太可怕了不是么?
还有什么能比被夺走时间,或者时间流逝,这样老去更可怕的呢?
然而她却已经找不到曾救了她的柳真了,她四处呼唤寻找,却找不到他。
她知道柳真也许就会这样消逝了,所以她咬着牙,声音微微颤抖却不容许任何人反驳地说:
“请让我就这样死去吧,趁我仍旧年轻的时候,这样就算是我的尸体也可以不那么丑陋。”
说着,她绝望地擦去了眼角的泪滴,
然而那少年和老人却分别点燃了她父母的尸身,那老人说:“我是来下山收徒的,此番遇到你,便是缘,你同我去除妖修仙吧,修成便可以不老不死。”
那老人就是她如今的师尊,那少年就是现在的师兄暗华。
这一修,就是整整三年,凡间的数十年。
这些岁月里,她带着对于衰老、死亡的恐惧,还有对妖怪的憎恨,对于柳真复杂的情感的同时,手中的秀鸾刀已经砍下无数妖怪的头颅。
不为了什么,她只是渴望获得永生,不会变成她父母那样,被火点燃,然后化作灰尘消散于世。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已经忘却了那紫衣少年温柔的笑容,以及心中仅有的一丝悸动。
她,
——淡忘了爱和被爱的感觉。
叹了口气,也不愿再踏入更深的宅邸了,思音便最后望了院子一眼,然后径直走向大门。
她此番来洛阳,可不是回忆往事的,更不是来见柳真的。她知道,能与柳真重逢实属不易,但是,她更想要的是,摆脱这一切可怕的过去,她能走的路仅仅只有一条,那边就是趁着此次机会,通过历练,飞升成仙。
从此,便再无恐惧。
柳真什么的,爱情什么的,
——这种东西没有,也不会怎么样吧……
她自嘲地勾起嘴角,纤细的素手搭上门环,背过身去。
如今,也只能把那段记忆彻底尘封了吧?
她最后有一丝留恋地抬起手抚摸着斑驳的朱门,然后轻轻倚在了上头,似乎能够感受到那时候自己幸福的心跳。
随后,便容不得半点迟疑地、她将那门砰地关了上去,迈开沉重地步子,她打算离开。
却发现那朱红的门板上,多了几个金粉写就的字眼。
“历练,开始。”
望着那些文字,她没有发愣。只是在那一瞬间她终于意识到了,师兄说的真的没有错。此番确实不是为了那吸人元气的妖怪而来,而是为了自己心中的业障。
外人看来轻而易举,自己却极难跨越的一步,传说中,神的试练。
既然是这样,那岂不是……
她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在她将秀鸾刀拔出的时候,
却已经听得背后一个空灵得渗人的声音缓缓道:
“可算等到你了,我可爱的最后美味啊,思音——!!”
她回过头去,看见的是一双如同三年前的赤月那般血红的眼眸……
☆、赤色烟光玉笛引(修)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修一章啊- -
好吧基本就是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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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爱的美味,”眼前之人穿着漆黑的斗篷,只露出半张狰狞扭曲而面无血色的脸,那双记忆中的眼眸,闪耀的凄厉血光不得掩饰,那张鲜红的嘴巴似乎已经咧到了耳根,一张一合地继续说着,“季家最后的美味啊,终于让我等到了!”
思音心中一颤,似乎有一片极大的黑雾遮住了她的双眼,迷失了光线。她忍不住踉跄一步往后退去,却发现她的身体撞上了门板,那似乎是锁上了……她用力地推着,却只徒留指甲死死地在朱红色的门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那扇门已经被关闭。
她不能逃到宅邸里藏匿,她不能进去,亦不能离开。
不用多说,此时此刻的她,已经陷入了极大的困境,可能会就这样结束了的困境。
或许神的意思,就是只剩下一条路给她走。神要她,亲手破除自己的业障,将它杀死。
然而……
她手中的秀鸾刀已经在发抖。
尽管她明白,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她修仙三年,这三年里用法术用修行麻痹自己,她其实很厉害的,她其实很多妖怪都能杀死的,就是妖怪的鲜血和内脏残片飞溅到她的脸上,她也可不动声色地擦去。
可是,她似乎看到了眼前的妖怪,长得是她母亲的面容,向她索命。
家人惨烈的死状,一切恐惧的根源,修行与血腥起始时的阴影,怎会轻易地从她生命中离去?
似乎回到了那个赤月之夜。
只是,她这一次,身边没有那个紫衣的少年,也就是说,她再也没有路可以逃跑。况且师兄不在此地,师尊远在留暮,无人再能来搭救她。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血色的眸子凝视着她,然后将她的生命吞噬。
她的修仙之旅,到此地就是终点了么?
原来竟是这样。
忽然她觉得有些遗憾,微微地喘了一口气,她抬起眸子迎上那妖物的,“为什么,等我那么多些年?”
对于这只妖怪来说,凡尘之中已经过了数十年,虽然并不算长,却也不算是短的了,
是什么让它那样执着呢?无力抵抗打算放弃的思音,最后只是在好奇这样的事。
“那是因为的的生命很美味,很美味啊。你的时间和别人不……”同字尚未出口,那妖怪顿了顿,随后僵硬地转过脖子,往他身后望去。
思音紧紧地捂住了嘴巴,才让自己不惊叫出声来。
站在那妖怪身后的,竟然是……
一袭紫衣,手捧碧色玉笛的柳真。
“打扰我进食的家伙,你想死么?”那妖怪的声音就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口痰,含糊不清,平添了一分空灵之意。
“快走!”思音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便在也不多想,霍地拔出了秀鸾刀,猛然刺向了那妖物。
那妖怪似有察觉,虽然没有去看她的行动,却也只是轻轻一侧身子便闪过了她的攻击,她扑了个空,险些撞到了柳真的怀里。
柳真拍了拍她的脑袋,那垂下的紫色锦缎织成的袖子替她挡住了一半的视线。她看不到别的,只听得他在耳边道:“我本以为,你是真的善良不肯杀我,原来你是根本杀不了我。”
这言语中,竟然带着几分调侃她的意思。
思音一咬牙,娥眉一挑,刚想要反驳几句,却又发现彼此如今彼此之间的处境非常不好,确实并非说这些的时候。她将那刀子提了提,却忽然意识到,本来在颤抖的双手,已经稳稳地提住了刀子。
忽然觉得很心安。
这是,她年少的爱人给予她的恩赐么?
她一手轻轻地抚了抚心口,喘了口气定了定神对柳真道:“你来此处作甚,你可知道这妖怪厉害得紧,我看你前几日面色不好,还是快快离去,莫要勉强斗法地好!”
“厉害?”柳真放下手,从腰间抽出了碧玉笛,爱怜地抚着笛子,一边问她,“有多厉害?”
“竟敢小看我?小看我?啊哈哈哈哈!”那黑衣妖物沉默了许久,最后忽然狂笑了起来,只见他衣袖一挥,便有一道赤色闪电从袖中飞出,这一招一式之中皆为夺命,直直的飞向柳真。
柳真并不多言,只是将思音往身后挡了挡,优雅地将玉笛放在了嘴边,如同白玉般的指尖在笛身上轻舞,阵阵悠扬的笛声便从他手指中流淌了出来,在半空中绘出一个璀璨如同烟花一般的繁复阵法,结成了一朵巨大的牡丹,虽刺目,却令人感到柔和无比,将那赤色闪电硬生生地挡在了外头。
“我叫你快走啊!”思音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个居然斗法起来,那个巨大的结印将她和那妖物隔开,她根本不能帮柳真任何一点忙,只能站在那朵牡丹花后静观其变,实在难以忍受,“你可知道,那妖物的绝招并非是这赤雷,而是……而是吞噬时间,它是时间夹缝中生存下来的妖物,它是……”
“它叫时凉,”柳真收起了笛子,转过身来对她微微一笑,“控制时间的妖怪,你忘记,我曾与他战斗过么?”
当然,他是不会刻意地重申,他是为了她而完成了那一场惨烈的战斗的。
他不会,他当然不会。
因为,就算思音已经不爱他了,但……
柳真却没有改变一丝一毫的心意。
“那你为什么还要……”思音不可置信地反驳。
“不这样,你会死,不是麽?”他怜惜地摸了摸碧玉笛,随后便再也不犹豫地将那笛子朝时凉扔了过去。
那笛子穿透了法阵,径直地砸中了时凉的一只眼睛。只听得他用奇怪的嗓音撕心裂肺地狂叫了一声,一只原本泛着血红光芒的眼睛,就真的开始流血了。
“你竟然、你竟然敢破坏我最珍惜的眼睛,这是我最好的一副眼睛了,你……要拿什么来赔我,打扰我进食的小鬼!”时凉吃痛地捂住那受伤的眼睛,愤恨地骂道,一边抬起了右手,狠狠地砸向那个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