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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卿宓 当前章节:14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这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那朵法阵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被吞噬了存在的时间么?就连法阵,也会有持续时间的限制啊,果然不能幸免……么。

思音尖叫一声,将挡在她身前的柳真一把推开,自己则瑟瑟发抖地举起秀鸾刀,对着他吼道:“妖孽!你莫要太猖狂!”

“美味的午餐啊,你是说谁妖孽呢?!”时凉擦了擦嘴,朝她笑得夸张诡异,“去死吧,打扰我吃午餐还弄坏我眼睛的臭小鬼!”

思音也料不到,他方才还在同她讲话,却忽然把矛头指向了柳真。

她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扑向了柳真,然后……

错愕不及的柳真瞪大了双眼,他的手上已经没有任何法器,只能任凭那妖孽死死的捏住了他的脖子。

在那一刻,他仍旧看着她,就和最初遇见的时候一样,他的眼眸里透射出的,依旧是:啊,我要被这家伙杀死了么,这样单纯的信息。

他在微笑,在微笑。

只是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带着强烈的遗憾,他似乎在向她诉说,没有能够救下她,他感到很是伤感。

那个花妖,柳真,竟然真的想要救她。

竟然想要救身为除妖人的她。

或许是因为柳真知道她害怕苍老的事实,他将自己变回了原型,化作了一朵比方才的烟花还要灿烂的紫色牡丹。

那紫色的牡丹被时凉一把揉碎,枯萎的昏黄布满了纷飞落下的花瓣,无力的在空中最后一次飞扬,他枯萎了、凋谢了 、碎落了。

风儿轻轻一吹,花瓣便没了踪迹。

就算是花,也会有属于自己的生命时间。

自然枯萎,被人摘采,被雨打落,或长或短,却弥足珍贵。

然而那个曾经面容干净明丽的少年,曾经救下她一命的、年少时的恋人,此刻却已经化成了尘灰,在她的面前,她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时凉,又一次夺走了她所在乎的“人”。

“时凉,你以为,我这三年去了哪里?留暮仙山,长虚真君座下二弟子,特来向你讨教!”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哭泣,她不再彷徨害怕,将古铜色的秀鸾刀指向他,“去死吧,孽障!”

那刀子,或许劈开了一道属于她的光明……

☆、不朽相思成红豆(修)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正在看文的萌孩子~过来留个QQ呗~~作者我最近很忧郁,求交流文的内容啊~~

“你想要杀死我?”时凉脸上摆满了不屑与嘲讽,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似的,本来已经足够扭曲的脸变得更加诡异,似笑非笑地看着双手死死地抓着刀的思音 。

“为什么,你为什么偏偏找到我们季家。”思音一手擦拭着古铜刀,微微将头抬起,一阵风吹过,将垂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拂起,她也没有在意,只是随意地向后一撩,双眼之中除了憎恨之外,竟然平白无故地多了什么,让方才还在放肆地狂笑的时凉顿了顿。

“你是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的时间,实在是太美味了啊。被花妖滋润长大的人类啊……我只要夺走了你的时间,我就能和天地同寿,日月同尊……”似乎是因为思音的问题让他觉得有些许可笑,他又再一次歪了歪嘴角,随后道,“死也让你死得畅快些,来吧,让我……”

“痴心妄想!”她大喝一声,手中的长刀在她用力的挥舞下如同一道金色闪电,她的眉眼之中满是仇恨与杀戮,只是微微一眨眼,一尊极美的弧度掠过半空,直接刺穿了那妖物的肩膀。

似乎没有料到她的刀子会有这样可怕的力量,被一刀砍中的时凉顿时睁大了那仅剩下一只的赤瞳。

那只眼骨碌碌地转着,随后找到了鲜血溅满脸颊的她,时凉挣扎着喊道:“好痛啊,好痛啊,我说……”

他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步一扭,那几个藏在黑色斗篷下的肢体都在互相碰撞着,他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在慢慢地走向她,然后忽然凑近她,那只赤瞳死死地瞪着她,只听见他幽幽地说道:“好痛啊啊啊啊啊!!”

这一切是在让人触目惊心,她将沾满了血的秀鸾刀握得更紧了些,或许是因为沾了血的缘故,那刀子上雕刻的牡丹似乎开得更加明艳,她几乎没有思考,直接抽出一只手,径直地戳中了那只仍旧在骨碌碌地转动着的赤瞳。

如果她没有猜错,那只妖怪并没有治愈自己的能力,尽管他能掌控时间,如果那妖怪的眼睛看不见了,她或许就可以对于这场战斗放松许多。她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刺进他那只奇怪的眼珠,触感却是那样冰冷滑腻,没有鲜血溢出,她不由得一惊。

“好过分啊,美味的家伙,我说了好痛的,好痛的!!!”他抬起如同枯骨一般的手,将她的手抓了出来,“都告诉你,我最喜欢这双眼睛了,你居然还要弄坏它……”说着,他将斗篷掀去,那穿着玄色铠甲的身体随即展现了出来。

思音只略微看了一眼,随即一怔,险些倚着墙吐了出来。

那是怎样的一具身体,j□j出的伤痕横斜斑驳不堪,而且浑身长满了眼睛,碧色的、黑色的、金色的,男人的、女人的、以及牲畜禽类的都不能除外。那么多些眼睛都在咕噜咕噜地朝着四面八方转动着,各种奇怪的瞳仁在光线的变化下放大缩小。

然后忽然停止了转动。

它们,一齐朝她看来,这些眼睛之中,

——竟然带着隐隐的笑意。

“你不肯帮我选吗?还是说,你打算把你自己的眼睛给我呢?”时凉侧过头不解地用那些眼珠看着她,随后大彻大悟道,“这样,真是太好了!!!”

随即,他合掌结印,随着那张造型诡异的嘴巴一张一合,他只是足尖一点就笔直地冲向了她,那双如同枯骨的手一瞬间打开,径直地将她的脖子掐住。

思音明白自己或许已经没有了抵抗的能力,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一刻,她却没有后悔当初没有和自己的亲人一起死去,只是觉得没能通过这次神的试练,有些对不起师傅的教诲,以及……

她年少时的爱人,的死亡。

如今,她竟然连赴死,都觉得羞愧。

九泉之下若见了他,且不论殊途与否,她还能否同他讲,即使你为我而死,我都不能杀那妖物解恨。

她的衣袖在半空中挥舞着,那把秀鸾刀直直坠地,她只是努力地想要把头扭转一点,扭转一点点,能看到柳真的残片就好,就好。

可是她却不能动弹半分。

直到……

她冰凉的手,被某个温热的掌心握住。

掐住她脖子的枯骨随即一松,她明白可能发生变故,也顾不得去看别的什么,只是将空出的那手往那妖怪的天灵盖一劈,时凉竟然呼痛着向后跌去,像是晕厥了,或者是死了。此时双脚着地,她方才缓过一口气来,有些精力和空余来考虑别的事情。

她向时凉的方向望去,却见到,此时的时凉,身上难以数计的眼睛已经合上了大半,细细一瞧,那些古怪的眼睛,竟然都被碧绿与乳白的玉石的碎片刺中,再也睁开不得。

那血液如同鲜红的细线顺着眼眶垂落,勾勒弥漫着那奇怪的身躯,令人作呕。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想起自己的左手仍旧被人握着,她猛然回过头。

“那妖怪,真的有这么好看么?”一个声音传至她的耳边,她不由得微微一怔,眯起眼睛细细一看,竟然不由得眼眶一热,鼻子一酸。

她险些哭出来。

“你为什么,没有死。”她忽然感到有些悲伤,吸了吸鼻子,追问道。

那是柳真,那是已经灰飞烟灭的柳真。

他依然年轻温润,丰神俊朗,略微苍白的脸色,一对妩媚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摄人心魄。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花开花落昔年同,这样的句子么?”他将手上剩余的碧玉笛的碎片扬手洒落。

点点光晕照在碧玉笛的残片上,很是好看。

花开花落昔年同,

花开花落昔年同。

她心里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欣慰和无边的感动,捡起长刀,向那在弥留之际的时凉补了一刀,将它的心直接挖了出来,数刀剁碎之后,她道:“我没听说过,你又怎样?”

“好可怕,”柳真笑了,眉眼弯弯,双眸如星,“不过也没关系。我告诉你好了,对于花朵来说,时间的流逝,不过是一个循环的过程。”

今年的花朵枯萎了,来年还会开得更好。

花的身上,不会留下任何关于时间的印记,除非……它彻底被毁灭。

扎根在泥土中的根源被毁灭的话,就是永恒的死亡。

然而那时凉,最大的绝招莫过于夺走时间。虽然看似很厉害,但很可惜,对于花来说。

那是无效的。

“你让我白担心了,”她顿了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都在担心,我万一死了,要怎么面对死掉的你。”

“哦?”柳真挑了挑眉,双眼之中包含着异样的情愫。

“我都不舍得杀掉的妖怪,怎么可以让别人砍死呢。为我而死的妖怪,我却不能为他报仇,我又有什么颜面去见其亡魂呢”她将长刀入鞘,“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总是自己把自己逼入死穴,临死前还在想死了要怎么办,这样的我……”

然而柳真却抬手堵住了她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嘴,空余的手从衣袋里取出了一串珠圆玉润的红豆手链。

她挣扎了些许,有些郁闷地看着他,那双眼里满满的都是不解和困惑。

“红豆,不会腐朽的,”他放开了手,将那掌心的手链递了上去。

思音却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串光泽美好的红豆。

相思豆,相思豆,相思豆。

这不是……定情常用信物相思豆么?

难道这妖怪他……

她蹙眉,看着那相思豆不语。

“这是时间不会冲淡的东西,是连时凉的力量都无法摧毁的东西,你可以收下它么?”柳真收住了那妩媚的笑容,有些小心地试探着问道。

他有些期待她的答案,同时也有些害怕她的拒绝。

“你……可还是这样喜欢我?”

“是。”

“不曾变过?”

“你以为呢?”

“你……”

……

一切陷入了死寂。

直到思音缓缓开口说:“我会收下它,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救了我两次。”

她似乎忽然释怀了,明白了他意思的她,一把夺过了那手链,戴在了左手。

那是她不持刀的手,仅有的一片仁慈善意与爱,她要将这些交付于红豆,他给的不朽红豆。

明艳的流苏垂在手背,她爱怜地抚了抚,忽然觉得很是安心。

当然,她没有说,其实她对他心底,仅仅留着的那一点点悸动。

或许,这种感情,就叫做……喜欢吧。

“这样……这样倒也好。”他那双很干净的眸子竟然垂了垂,苍白的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红云,似乎已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思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场大起大落之后,她转过头看了看那个已经彻底被时间凝固的时凉,终于明白那么多些年缠身的噩梦,就此终结,是他。

告诉她,世间也有不能被时间腐朽的东西的,也是他。

给她尘世间从未得到过的,喜欢二字的,也是他。

她迎上他那双干净明亮的眸子,没有说别的话,只是更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噩梦就此终结,噩梦就此终结。

她可以不必再害怕,那赤月下的杀戮,那些被时间摧毁的一切。

因为她的手上,至少有一些东西,可以至死不渝,这就已经足够她好好地活下去的所有力量。

这个柳真,这个奇怪的牡丹妖,竟然给了她那么多……

不朽相思方能成红豆……么?

☆、血花一株心上发(修)

“师妹,历练已毕,随我去面见师尊罢!”目睹了一切的暗华从犄角旮旯里的树上纵身跃下,抬手轻轻拍去身上的尘灰,淡淡一笑,“贺喜师妹。”

“我固然,是会跟你去的。”思音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没有别的理由,她或许还是喜欢柳真的,只是……她更想要成仙,她更恐惧就这样老去死亡而已。

虽然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她有些发颤。

上前一步,她拥住了柳真。

就算是妖怪,也会有这样的体温么?

她真的觉得……那很是温暖,很是温暖。

只可惜,这并不是她最想要的,那么只能辜负。

柳真有些吃惊,故而不敢言语,就怕打破那瞬间的宁静美好。因为,那个怀抱已经久违那么多些年,突然……

他感觉到思音抚上他的背,那酥麻顺着指尖的触及传至他不曾有过的心脏。

思音只是微笑着,轻轻地拍了拍。她在他耳边缓缓道了一句,“我会记得你,但也仅此而已。”

“你说什么?”几乎沦陷于这点幸福的他,几乎没有注意她方才和暗华的对话,只是略微地追问了句。

“红豆,我会把它保管好,”思音的声音越来越飘渺,但似乎能够听得出她正在哽咽,柳真正有些不明发生了什么,就被她用力一推,“但相比你,我更想要的是仙位。”

她彻底脱离了他的怀抱。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的轻巧灵便。

他却被眼泪淹没了视线。

因为在那一刻,柳真终于看到那朱红色的门板上、用金粉写着的几个大字早就消逝。

这果真意味着,思音要成仙了。

她必须要杀掉的业障,已经被她用秀鸾刀挑出心脏剁碎,她已经完成了她修仙最大的劫难,此刻神的恩赐已经降临,她……就要羽化登天,成为渴望已久的仙了!!

从此不生不灭不老不死,不入红尘世外俯瞰天下,轮回之事从她摆脱自己的业障的时候,就已经与她永别。

她终于完成了,她花尽心血想要实现的梦想,每一个修仙者毕生对的追求。

然而此刻,柳真也明白,这也说明了,他们必将天人永隔。

这是他助了一臂之力的后果,尽管在那之前,他那样努力地存在着,他那样拼命地坚守在这个地方,几十年如一日地等着她,说只是想要见她一面,然后送她会天庭,岂不是太过荒唐?

荒唐到无人会信。

思音走了,

和暗华一起走了。

洛阳。

有如晕染开的墨迹,夜色漫布整个天际。璀璨的灯火勾勒出无数古色古香的建筑的轮廓,明黄色的灯光与昏黄的月色互相交织,天边不时开放几朵莲花烟火,却静谧无声,只有那光跳跃着,映着她的脸颊。

思音很是愤恨地在街上走着。

愤恨的原因是她仍旧只能在这条街上走着,是的,她没有成仙。

她之所以没有就这样羽化登仙,她之所以没有就这样超脱生死,是因为……

神喻,神告诉她,历练只完成了一半,她在尘世间的种种,还尚未真正地彻底断却,那样的羁绊,就算是她来到了天界,也会被生生地撕扯成碎片。

她抚着手腕上的手链。

应该是……柳真的缘故。

如果按照神的说法,那么她就不得不……

去杀死她的救命恩人,断此尘缘。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险些垂落下来。然而她却没有就此止步,只是抬手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她继续往前寻觅着。

没有特别的理由,因为心里的悸动只留存了那样一点点,爱情这种东西淡薄地比雾还容易散去,而且……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成仙了。

她很害怕死亡,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是那样的。那样的恐惧,或许让她已经开始疯狂,这真是可笑。

正想着这些,自嘲地勾起嘴角的她,却忽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太过安静。

她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是常年除妖的关系,她将刀子提在手上,有些戒备地走着、寻觅着柳真。

只是有些奇怪,门户大开的饭馆里,摆在桌上的吃食尚有余热,可吃饭的顾客、做菜的师傅、送菜招呼客人的小二都不翼而飞。

街上摆摊的摊子都尚在,却已不见了那些小贩……

她越看越奇怪,赫然发现,原来整个洛阳城,都变成了一个死城!

她连忙念起一诀,祭起秀鸾刀飞至高空。天上不知是谁燃放着那样璀璨的莲花烟火,借着那火光,她看见一栋名挂着扇形门楣卿心阁的建筑前,站着一团黑色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整个城市的人都消失了,就剩下这一个非常可疑,她连忙御动那秀鸾刀,往他那儿径直飞去。

她却看到了的是……

“柳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几乎浑身都在颤抖,已经提不住那把秀鸾刀。秀鸾刀哐当一声坠地,只留下她在月色与火光下纤细单薄的身影,立在他的面前,愤怒到哭泣。

当然,原因是,

——她太兴奋了。

柳真此时此刻,正单手提着最后一个人类,贪婪地吸着他的元气,随后顺手将那尸体一抛,随后转过头来,淡淡地望着她。

似乎没有意识到她会突然出现,脸色一白的他却依旧很快恢复了镇定,那双眸子依旧那样干净清澈。

“你为什么要杀人?洛阳之前的那些惨案,都是你做的么?”她的语气已经变成了责问。

“是这样,没错。”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之前的惨案,都是我一手所为。”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但如果你真的要知道的话,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他轻轻地哼了一声,说道,与此同时他的脸上尽是凝重。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为了什么这样做的,你一定与我说清楚!”

“我……不能告诉你,”他雷打不动地继续重复了一遍,“我不能告诉你!!”

“其实,你不告诉我也没有关系。”思音突然接受了这样的突变,面上挂起了轻蔑的笑容,充满了强烈的不屑。

这样……

其实是最好的。

她要留在在凡间唯一的原因,就是眼前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她曾经爱他爱到发疯的、年少时的爱人柳真!她正为手上的红豆,自己心底的愧疚和悸动感到矛盾的时候,他却做了这样的事情……

谢谢你,给予我一个契机,她如是心中默念。

“既然是如此,那就受死吧!孽畜!”终于打定了主意,她眼眸之中尽然是少有的坚毅与冷漠,“我要亲手杀你,为洛阳的百姓复仇!”

当然,这也是为了她的成仙大业。

这样的话,她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毕竟那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拜他所赐,她当然要感谢他,而且如果,连这都不能好好利用,暴殄天物的话,可真是……

说罢,她用从未使过秀鸾刀的左手抓紧了刀柄,足尖一点,直接冲向了他,毫不犹豫地斩向他。

在那一刻,柳真看着她,竟然微微地笑了。

释怀地笑了。

那刀子,没入了他的心口,因为巨大的力量爆发,就连思音手上的红豆手链,也被生生震断。

那些红豆,一颗一颗地从她腕上坠落,跳跃着砸向泥地,和飞溅出来的、柳真的血,一样红。

那样入骨的赤红色啊。

让她感到触目惊心,不忍再看。

顿时鼓足了全部的力气,她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弥留之际的柳真,一手捂着心口的伤,一手伸出去捡取那些纷落的珠子。

时空到这里凝固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冰洁。

那半颗仍旧在地上跳动的红豆,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赫然站住了身子,发现面前忽然站了一个女子。

她是卿宓,披了件暗红色的锦衣,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她。

“思音,这便是全部了,你全部的过往。不要太陷入这个奇怪的时空哦,这里的一切,可都是真实的。”她摇了摇手中的羽扇,随后把扇子收起,在掌心拍了拍,笑容温暖眼神却冷冽万分。

“——你别忘记,你来这里的初衷,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选择了吗?”卿宓缓缓地说道。

“什么选择?”她这才想起,自己是因为戴了一串红豆手链,噩梦、泪水与安心时常相伴与她,她才会到卿心阁这个奇怪的地方……

“真是个寡情的坏孩子呢。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想要成仙,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最爱你的人。”卿宓一边摇头,一边缓缓地叙述着真相。

“那是……那是因为他笨,他看不穿!我自从看到那一切以后,我就只是希望长生不老永存于世罢了,什么爱情什么的没有也没关系的……”

“事实上,你并没有成仙,那场历练,你也没有通过。”雾间从黑暗中步出,抬手接过了卿宓递过来的扇子,“你知道这一切真正的原因罢。呵,看不穿的,又究竟是谁呢?”

“我……对啊,我……并没有成仙。”倒退一步,思音险些跌坐在地上。

就算是杀了她爱过的人,她最后还是没能超脱轮回,她还是一个人。

“是啊,你没有成仙,而是死了,被你师兄送入轮回,百世。然后因为缘分的关系,再一次寻回了那串被你抛弃的红豆,”卿宓抬手点了点唇边,继续说道,“柳真他并不是喜欢残害人的妖怪啊,你可真是……”

“你说他不是?证、证据呢?”

“几千年前吧,应该这样说。他和时凉的战斗,他为了你哦。那时候就已经……死了。不是被时凉杀死的,而是他用生命做代价,跟我换取了让你活下来的机会,让你遇上了你的师兄师傅。我们有个赌约,那就是赌你会不会回来继续爱他,结果……”卿宓淡淡地答道。

“所以说,柳真只是为了维持自己依旧存在的假象,在那里等着你而已,才会去吸取元气杀人的。”雾间毫不留情地击溃了思音最后的一道防线。

思音只是静静地听着,两眼空洞,没有哭泣流泪,只是那样安静地听着。

那个面容平静的女子,心底或许已经崩溃。

她杀了柳真,那时候令她兴奋的,唯一的借口,唯一心灵上的慰藉,竟然都是站不住脚的!!

她果真是,太自私了。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事实,由他人来陈述的时候,心如刀绞。

或许还是爱着的吧?

那么,她……

卿宓看着一脸难以置信到发愣的季思音,微微觉得有些疲惫。她抬手抚了抚太阳穴,随后问道,“好吧,千年之后的思音,信与不信,随你便。但是现在你有三个选择,一、改变过去,和柳真在一起。二、找你的师兄,哦不,应该是‘学长’暗华,重回仙山修仙,至于那三嘛……”

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住,意味深长地看着季思音,完全无视雾间杀人般的眼光。

“卿宓,生死命运这等大事,你还想要擅自篡改吗?”雾间抑制不住怒气,道。

“那可不是擅自篡改,那可是付出了极大代价的变动,触及的是‘本源’,来自思音自身的‘本源’,自然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契机而已,”卿宓摇了摇头,丝毫不畏惧他,转过身去问道,“思音,你可是想好了?”

“你觉得……我还会选择别的什么吗?”思音将腰间的古铜秀鸾刀抛了出去,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幻境的主人 ,她年少的爱人的身旁。

她的背影,是那样的孤寂而决绝。

带着丝丝缕缕难以扯断的悲伤。

这是她的罪,那么罚也要由她来承担。

罪与罚的平等,缘分维系的世界,无需言语的世界终极法则,将在她的身上得到前所未有的详尽展现。

世界是无情的,路是自己选的,雾间,你能明白吗?卿宓看着雾间,眼里闪烁着些许不可名状的东西,却始终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们走吧,雾间。这一切要变动了,她就要成为这个时空的主人。这笔生意的代价我会收到,回店铺去吧。”卿宓表情一变,淡淡说道。

雾间虽有不解和万千言语想说,可到了这个地步,却只能也跟着她走了。

整个被切断的时间里,只剩下思音,俯身吻上垂死的柳真,随后抬手捡起了一粒血红血红的相思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你……在那里,对吧?

我辜负了你千年的等候相思,无以为报,我只有,

只有……

……

卿心阁里。

暗香浮动,青烟环绕,一炷安魂香前,卿宓抬手合上了沉重的《往生录》。

她看着躺在地上的思音的肉身,已经慢慢冰结。血红血红的线泛着耀目的光泽,缠绕了她全部身躯,将她牢牢地包裹在里头,看似缠得非常紧实,她却没有一丝透不过气来的表情,那样温和地笑着。

面容柔和,恍若只是安睡。

那红线千匝,如同一只局大的茧将她的身躯包裹,她一直都很安静、很安静地闭着眼,眉目柔和,似乎是梦见了什么最美好的事。

最后,那茧猛然地破开,似有千朵光晕散开,红线在一瞬间全部没入火色燃尽。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

只留下一片血红血红的花朵盛开,在风中摇曳。

它们都夹杂着浓重的相思,花瓣上晶莹滚动着的,或许是相思之泪。

卿宓只是淡淡地笑着而不语,顺手拿来一把金剪子。金剪子寒光一闪,只听得“喀嚓”一声便把那几株花给剪了下来。一手拈花,她放在鼻尖前嗅了嗅香气,确实很动人好闻,只是……

太令人悲伤。

“这就是你所谓的代价?”雾间收拾了下满屋子飞落的尘灰,瞥了一眼问道。

“是啊。相思豆易寻,相思花难觅啊。要将那剧毒的相思豆干嚼着吞下去,相思之人又需有着满腔的思念爱恋之情。被戳穿灼烂的寡情人的心上,才能开出这样一朵炽热血红的相思花,”卿宓撇了撇嘴,随后拿起一朵花,将花梗剪短了些,插到了雾间的发间。

她恶趣味地上下打量一番接着道,“思音,她最终选择的,竟然是把相思豆吃了下去,与那将灵魂寄托在相思豆中的柳真,永远在一起,这样和成了仙,也差不了多少。真是……了不起呢。这下子,就算是时间,能分开他们了。”

是的,季思音,她只是恐惧而已。

单纯的,对于生老病死这一规律感到恐惧而已。她从来没有不爱柳真,蛛丝马迹完全透露出了她的本意,就算是要在杀了他的时候,才强烈的告诉自己需要一个理由。

在理由碎裂的时候,脆弱的心灵也同时一并崩溃。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她只是一个人类而已,恐惧死亡衰老,那是人类一出生就带来的原罪。

所以,卿宓和那店员雾间,就是带来罪与罚的使者么?

想到这里,她的笑意更浓。

“你……”雾间那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抬手摘下了那插在他头发间的花朵。这一举动又引起卿宓的强烈不满……

“你干嘛啦~美人,这个很配你的,呃……你得笑一个,是这样笑……啊啊,暴殄天物啊,”卿宓又开始了她狡黠的笑,调侃着面无表情的面瘫君雾间,正当雾间想要抬手阻止她的时候,她却忽然变了脸色。

“雾间,有麻烦了哦~那个暗华,对思音爱的发疯的男人,找上门来了……”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雾间微微眯起了眼睛,一丝不经意间的流光转过。

对季思音同样有着强烈执着的暗华……么?

害怕思音知道一切真相,拼命阻止,却最后还是让思音命丧黄泉永不超生。

他会怎么做呢?会怎么做呢?

雾间此时此刻,却不敢说期待二字。

不详之感蔓延在整个店铺。

作者有话要说:  

☆、镜像夜世步履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新的啊崭新的啊崭新的一章啊!!!

卿宓倚在贵妃榻上,一手捏着高脚玻璃杯,轻轻摇晃着里头的红酒,一边托腮想了想,最后叹了一口气,“这笔生意还真的有点亏,虽然不会腐烂的相思花我超喜欢,唉……”

“你说暗华……”雾间将那些洒落在案上的花朵修剪一番,又取出了珐琅花瓶,将它们装入其中,接着说道,“按照缘分,他不是不能来这家店么?”

“是啊,他不能来这家店,所以他就干脆,把我的店门给封了!”说到这里,卿宓愤恨地一拍书案,让整家店铺大到书柜小到尘微都震了震。

“那个……”雾间把一切都收拾好了之后,一手搭在案上,一边转过头来看着她,犹豫了下,面无表情地说,“玻璃杯被你捏碎了,红酒撒了一地,要好好打扫哦,老板。”

卿宓闻言,转过头去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玻璃渣闪耀着夺目的光芒,似乎在向她炫耀着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里流转着不可名状的某些东西。雾间本以为她又有什么妙计,却没想到她最后开口却说道:“先不管这些了。”

她此生最讨厌的就是打扫卫生,否则她就不会对雾间的存在如此感天谢地,耸了耸肩,她把玻璃渣渣往地上一丢,“你有听到我刚才在说什么吗?我是说,我的店门被封了,我的店门被封了封了封了!”

“所以呢?”雾间似乎完全没什么感觉,淡淡地、且纯属礼貌地跟了一句。

“真是个不明白事态有多严重的单纯孩子!”卿宓无奈地站起了身,双脚蹬着的那厚底的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了奇异的“咯咯咯咯”的声音,有些令人发笑,然而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凝重。

她笔直地走到店铺门口,抬手“哗啦”地推开了那扇挂有风铃的玻璃门。

方才透过玻璃门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世界随即消逝,那扇门打开、通往的却是……

一片什么也没有的黑暗,那是仿佛连阳光的照入都会被吞噬的黑暗。

明明什么都没有,是那样虚无,却有着强烈的压迫感的黑暗。

这就是空间的断层,链接着未知的那一头。

“你现在明白了么?我的店铺的时空,被人切断了。”卿宓深深地叹了口气,黑着脸继续说道,“他想断人财路啊。”

入口都没有了,她最重要的客人,可就不能来到这里了。她一想到此处,银牙一咬,狠狠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到处都有着她的假想敌,最后却也只能唉声叹口气。

……

“你可是说错了,我不但要断你财路,还要取你性命。”突然之间,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之中,缓缓渗出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扭曲着,就像是水中的倒映,最终摇摇晃晃地步入了她的店铺。

想也不用想,她知道那铁定就是这肇事的主儿——暗华,穿透了空间的缝隙来到了她这里。

“你还想杀我?呵呵,我可是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活过,自然不会死亡,我只是存在着而已,尊贵的仙啊,在你说出这些话之前,能不能先实地考察一下呢?”卿宓挑了挑眉,冷眼看着对方。

她当然是想用这番话,挫败一下暗华的气势。

暗华微微皱眉,有些生气和悲哀地地继续说道,“是么?可你害死了她,我知道,你害死了思音,我不能饶恕你,我不能饶恕你,是你把她带到了那条绝路上去……”

“我把她带到这条路上去?”卿宓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一手捂着嘴一手托着肚子笑得弯了腰。

夸张地笑了一阵之后,她却又很快撤去了所有笑意。

只听她凝重地道:“吾等的仙啊,你真是白痴吗?能选择自己命运的人只有自己,能救赎自己的只有自己,能把自己害死的只有自己啊!选择这条路的是她,而绝非是我的指引,你连这都不明白,你枉为仙!”

“她现在在哪里?”他的语气越来越沉重,那怒气伴随着决绝的悲哀环绕在他的周身。

“这里,”卿宓拈起那花,轻轻地晃了晃,随即淡淡一笑道,“她是很爱很爱柳真的,她的心都能凝结成相思之花,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尽管她更希望能够成为仙,然而此次她的选择就是,和柳真永远在一起。你说这样可好么,上仙?”

“那个柳真能给她什么?你又给了他们什么?”他愤怒地反问道。

“给了什么?我是不能给他们什么,他们要什么,都得靠自己付出代价才能得到。可你呢,你给了他们什么呢?让思音回去,正好看到柳真在吸人元气?你屠戮全城,把所有罪过都记在柳真头上?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你的丰功伟绩啊?”卿宓依旧微微笑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嘲讽道。

暗华霍地要拔出腰间的长剑,几乎戳到她的鼻尖。

卿宓也没有刻意去躲避,只是眨了眨眼,极其淡然地看着暗华。

并不是她不害怕死,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死。

暗华正在为这个女子的气势不凡而感到有些吃惊,还没反应过来,便发现一直在店内忙活的雾间一下子走到了他们的中间,抬手将那剑直接弹了出去,“你不能伤她。”

“审判者的气息?呵,竟然是神明的走狗么?”暗华转头望了一眼哐当坠地的长剑,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审判者为什么也要帮她?”

“这与你无关。”雾间一脸平静地走上前去,随后不知是否有意地、那双黑色的鞋子直接踩上了那把光华夺目的宝剑。

“审判者,你帮她,你就不要后悔!”暗华咬牙切齿地一跺地。他明白再这样斗下去,必定是他处于劣势,于是就连那宝剑都懒得去取,直接转身离开了他们的视线,整个人又再次淹没于无尽地黑暗之中。

目送他远去,卿宓叹了口气。

她正在发愁,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暗华的法力才会失效,在那之前要该怎么将那被切开的空间再次合上。

总不能像关小黑屋似地把他们二人关在这个奇怪的空间内吧?

她要遇见的人,必须要来这家店铺的人,还正在来的路上。如果铺子不见了,很多人原本的命运之路就会改变,这非常令人头疼啊。

正在此时,她忽然惊叫出声。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只是因为那扇打开、并没有关上的玻璃门下的黑暗之中,不知从何时伸出了一条锁链,似乎是有生命地那样,笔直地奔向她的身躯。

那锁链泛着寒光,紧紧地缠绕住了她的身体,力量太过绝对和强大,让她纸制的身体疼痛无比,随后她就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拖着往外行。

卿宓意识到了不妙,随即想要抓住什么,怎奈手臂一阵胡乱挥舞之后,只在那水泥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指甲印。

外面是黑暗,有什么人要将她带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就连光线都可以一并吞噬的黑暗啊,这之中究竟有着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抬脚就要跟着一起走出店门的雾间,道了一句:“不要跟来。”

——不要跟着我,不要跟着我。

——你只要留在这里,等暗华的法力消失就好。

——那个黑暗的世界有太多未知,太过危险,你不要过来,不要跟着我一起沦陷。

脑内忽然蹦出了这样的几句话,让她硬生生地顿了顿,似乎连她自己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然而在那片刻,雾间似乎已经读懂了她的意思,会心地点了点头。

她正感觉有些安心,随后忽然发现,他完全没有止步的意思。她正想喝斥住他,却看见他抬起手抓住了她的,淡淡地说道,“调查对象,要时刻追踪。”

不知是不是错觉,卿宓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安抚之意……

其实,这样的感觉,还不错。

……

“我都说了叫你别跟来的!!”

渐渐适应了那片黑暗的他们,忽然发现这里竟然并不是一无所有的虚空,而是……一个和外界一样的世界。

还是那个纷扰的世界,还是嘈杂喧哗的大城市,还是那一条小巷子里,坐落着他们的店铺——卿心阁。

不过有一些不同的是,这里显然比他们原本的世界要暗许多,此时夜幕笼罩,千家万户齐齐电灯,自然没有阳光,也没有月色。

空气有些沉重,似乎光线无法达到这里,就像是深海一样。

远处的建筑物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或者说是极其不顺眼的。

“……”面对卿宓的暴怒,雾间只是略微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开始细细地大量四周,他总觉得,有哪里是不对的,是极其不符合常理的。

可是……

这到底是哪里呢?本应该熟悉世界上一切的审判者的他,竟怎么也说不上来!

他竟然觉得有些头疼。

“别看了,”卿宓跺了跺地,随后抬起手指了指店铺的门楣,“你可看清楚了,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卿心阁。”雾间不解。

“你再仔细看看!”卿宓简直要跳上去去把那门楣摘下来给他看了,“这上面写的,是镜像的卿心阁!!!你现在懂了么?懂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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