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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归桐
作者:叶梵
简介
“若你真是男人,我宁愿去喜欢男人,因为不管男子还是女子,我只是喜欢你!”
“纵然我为你流泪,为你心痛,为你抱不平,为你不甘心,为你倾尽心力以曲铭志,向你讨了天大的承诺,可是……我不喜欢你……”
* * * * * * *
“西桐如今所求的沈相之心,不愿陷于儿女情长当中,唯求沈相不私不藏,不假不谎,不欺不瞒的‘君子之心’,西桐只想与沈相比肩而立,为燕颖清平明朗尽一份心力,不知沈相可愿成全?”
“公主以君子之礼待臣,臣必以国士之志回报,公主所求臣必倾尽所有成全……然请以平常心待臣……”
若是时间只在那时,该多好……
她,从深宫失宠的公主,到燕颖临朝的女皇,
他,从落魄妖娆的质子,到主掌乾坤的夜帝,
他,从温润儒雅的丞相,到翻云覆雨的君王,
一场恩怨,几番风雨,
一世纠葛,几回缠绵,
一梦红尘,几多爱恨,
在这场权力相争的角逐中,谁对谁错,孰是孰非?
在这场爱恨恩怨的故事里,谁伤了谁,谁又成全了谁?
《苏幕遮·归桐》
碧云天,秋意寒。红叶漫山,谁把朱颜染。昨夜风尽百花残,流水无情,落花舞翩跹。
斜阳晚,琴声远。凤舞九天,且看江山灿。叶落归桐还似梦,抛却天下,只为一双眼。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西桐 ┃ 配角:江灿,沈红叶,昭帝,云若桑,小顾,沈青芷,欧阳昌,天承,许佑兰 ┃ 其它
☆、艳舞
诚诏十九年春 燕颖国都 东应
在这里——
有各色食客,或衣冠楚楚,或青衫布衣,或清雅高贵,或市侩势利。
有各种声音,或高谈阔论,或窃窃低语,或划拳行令,或吟诗做对。
酒肆,本来就是人来人往的热闹之所。
所以,就算堂间一隅,有人轻弹细歌,浅唱漫舞,也不过只是酒肆老板为拉住客人的一点小手段,是其间可有可无的点缀而已。
没有人会在意那厢唱歌、面目普通的绿衣女孩。
见她抱了琵琶,悄然上台,西桐忙放下手中的酒杯,坐直身体。
女孩轻捻漫挑,快拨细抚,之后款款而唱。
“画船儿载不起离愁。人到西陵,恨满东州,懒上归鞍,慵开泪眼,怕倚层楼。春去春来,管送别依依岸柳,潮生潮落,会忘机泛泛沙鸥。烟水悠悠,有句相酬,无计相留。”(张可久《折桂令 西陵送别》)
曲调幽扬,曲词清雅,曲音婉转,但因着这女孩声音低弱,酒肆又嘈杂,很快就被淹没在喧嚣当中。
一曲唱罢,无人相和,偶有喝到兴头上的客人随手丢了几枚铜钱过来,砸到她的身上或者落在脚边,那女孩眼波却一片平静,仿佛对这种场面早习以为常,只是淡漠的起身,任身上的铜钱轻轻落下,只是怀抱琵琶轻轻躬身行礼,而后缓步而退。
西桐唇角浅浅扬起一丝略带感伤的笑容,一直交握于身前的手缓缓抬起,轻轻鼓掌,但亦是同样被淹没于喧嚣之中。
绿衣女孩蓦地回身,恍然见堂间那为自己鼓掌青衣少年,不由微怔。他坐在离自己颇近的窗边,逆着窗外眩烂的阳光看不清他的面目,却只觉得他的目光清亮温和,清澈纯善,见自己望向他,眼前立刻浮起一抹鼓励和赞赏的笑意。
绿衣女孩一瞬间,竟只觉得有丝恍惚,心中一暖,面色微红,匆匆回以一笑,转身而去。
见她离开,西桐才缓缓收回目光,纤细的手复又重新握上酒杯。
清澈的酒,映着她眼底的温和,和温和间的忧伤。
她深深知道用心表演却无人喝彩的寂寞,更知道被人轻漫忽略无视的孤单悲哀。
当年,若有人用她的方式给自己投入半分认真,一点掌声,她亦会如那女孩一般的感动和温暖吧……真可惜!真可惜,那森森高墙之中,那堂皇富丽之下,种种情义都是冰冷的势利,任何情感都是奢侈的妄念。
西桐淡淡笑了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抬头看看天色,看样子,青芷那丫头今天是准备爽约了,眼见天色不早,西桐准备再听那绿衣女孩一曲便离开。
其实她和青芷来过两三次了,知道一般那女孩下午都会演奏三曲,但因着前几次都坐得远,所以她就算鼓了掌她也没听到——其实听不听得到对于西桐来说,并无所谓,贵在凭心的尊重而已。
果然,不到半柱香的工夫,绿衣女孩复又抱琵琶而上。
谁知就在踏上几分高的台阶之时,那女孩竟然一个不留神,一脚踏空,“扑通”一下摔倒在地。
这一摔让她直扑在地,手中琵琶的弦轴不经意间扫到一旁的凳子,凳子倒下又撞到了一旁的屏风,屏风散落发出巨大的声响,就算酒肆嘈杂喧嚣,亦是吓了众人一跳。
西桐因为一直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刚刚在她上台前已然发现了她的目光微有闪烁,似乎心不在焉,此时见她双手撑地,被屏风的一角压住,更是不由轻呼了一声。
而酒肆间,众人惊讶、轻蔑、鄙夷、冷漠、嘲讽种种目光一下子投了过来,安静了一瞬后却一下沸腾了起来。
“叫老板出来,惊吓了爷们吃酒,这该怎么赔……”
“这种货色,还好意思上台表演,还不快快滚下去!”
“让小姑娘以身相许怎么样?模样虽然差点儿,身材倒还不错嘛,哈哈哈哈……”
“老板,这种草台班子也你好意思拿来糊弄爷们,你当咱们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不成?不出错让她们混口饭吃也就罢了,偏是今天小爷几个叫了宫里的贵客来谈生意,吓坏了贵客,砸了爷的买卖,你说你该怎么赔法?”
老板早在第一时间就赶了出来,是一个五十岁多的老者,一边怒斥着让人将那女孩扶起来,指挥店小二将屏风凳子扶起,一边向现场众人赔礼道歉,然而其中一个穿了杏色长衫的年轻公子站起来分外的不依不饶。
西桐听他提到“宫里的贵客”,不由顺着看过去,却见座中有两个穿着暗紫衣袍的男子神色颇是裾傲,面白无须,她瞬间了然二人定是宫中的宦官,不由瑟缩了一下,但立刻又思及以自己的处境地位,他们未必会识得自己,复又恢复淡然,一双眼只盯着那被人扶起的绿衣女孩——显然脚崴到了,一双手也有些外伤,听了众人的话,她只是微垂着头,苍白着脸色,挺直着脊背,却无一丝畏惧,这不由教西桐又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顾老板,小爷也算是您这儿的老主顾了,您这儿酒好茶好菜也好,却唯独这歌儿啊曲儿啊的听着不好,这唱歌的小娘子沉着这一张晚娘面孔更不好,如今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这不还有客人瞧着呢么,顾老板您今日要不给咱们个说法,也别怪小爷翻脸不认人……”
一个恍忽间没听清老板是如何道歉,但听得那年轻公子的冷笑和周围众人的冷笑哄闹附和,西桐不由心底微叹,原来这市井与宫中一样的趋炎附势、冷漠无情。
正在酒肆中一片吵闹之时,忽听一个声音响起:“那么,由小民为各位客人献舞一曲,算是替舍妹赔罪,可好?”
明明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却带了如水滴落入玉盘的清朗明润,又带了暖风拂过绿柳的柔媚舒展,似娇似嗔,却非娇非嗔,慵懒中带着随意,却又不会让人觉得漫不经心,仿佛他本该就是如此媚视烟行的说话……那声音并不算大,但却在嘈杂间极是清晰地传了过来,让堂中的喧闹一下子静了下来。
众人不由呆了一呆,西桐也不由为他声音所吸引,却见不知何时,绿衣女孩身边,已静立一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一头黑发只随意用一根水蓝色丝绦系着,一身雪白衣袍松松的罩在他身上,露出的颈下的大片肌肤白晰且纹理细腻,腰间挽了根同是水蓝色的丝绦长带,身下是白色丝质长裤飘逸而动,赤足而立,同样的白色纱巾覆于面上,一双眼半垂着似笑非笑。
西桐上下打量之后却也不由微惊——这般姿态与装扮,就算不跳舞,随意站在那里,已经颠倒众生了,更何况……她下意识看向酒肆顾老板,却见他一向淡然的眼中亦是浮现一丝震惊与不安。
静了片刻,那杏色长衫的年轻公子扬唇刚要开口相讽,却忽听一阵琵琶声蓦地响起,突然打破短暂的平静,且急且快!
西桐盯着那女孩上下翻飞的手指,心中微是一抽——刚刚自己分明看到她跌倒在地的满手鲜血,可此时却将手中琵琶弹得铮铮,弦上已见点点殷红——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果然,谋生好难!
这是一首充满了异域风格的曲子,或许用异疆乐器演奏更为合适,但因事发仓促而改用琵琶,但弹奏起来也别有风情。
而那白衣男子在琵琶响起的那一瞬突然动了起来,众人只觉得白影一闪,他的身影蓦的已立在那方窄小的舞台之上,随着琵琶之声似飘似舞,白衣飘飘似轻幔纱帐,腰肢柔软似无骨水蛇,长臂舞动似伸展春柳,浑身上下,一举一动,无不极尽妖娆。
特别是他的一双眼,明明带了如丝媚意,却又仿佛带了如冰清寒,因为边舞边动,让人看不清楚,但目光扫过之处,无不让人被感染得几乎无法呼吸——是的,那嘈噪热闹的酒肆间,此时此刻,除了绿衣女孩的琵琶声声,只余那男子舞动时带起的空气流动。
众人都摒息相观,无不被这般风情弥漫的舞蹈所惑。
时下燕颖国风开放,东西南北各国风物汇萃,各地风俗习惯融合,倒也并不讲究非礼勿视。同时坊间舞者地位身份虽然不高,亦不会轻易遭人耻笑折辱,因此燕颖国能吸引不少能歌善舞之人前来献艺交流。
只是这般的舞,加之这般的舞舞之人,一举一动间浑然天成的风流,妖媚而不艳俗的风韵,却是极为少见。
西桐素来不喜这等妖娆之姿,尽管不得不承认那白衣男子的确舞技极佳又有媚惑风情,但她却并不似众人一般为之沉醉,不过眼见旁人表情之沉迷,只怕今日绿衣女子之危可解,便心下微微松了口气,轻轻扫过一旁的伙计,想叫他会帐。
不料那伙计竟也被白衣男子之舞迷去了几分神智,任得西桐起身叫了好几声,竟也回不过神,加之她的声音在堂间已显突兀,引来旁人几分怨怼目光,不免让西桐有几分焦急冲动,此刻却也不得不认命地坐了回去,只盯着场中之人轻声叹息:“当真是妖孽!”
原本所有些微的声音都会为琵琶之铿铿所掩盖,她这声音又极轻浅,可那白衣男子刚好一个转身,眼睛刚好对上西桐的方向,眸光精准找到她的眼!
这双眼,完全没有因为刚刚的一番剧烈运动而有丝毫的波动,依旧如初现时明亮妩媚,却又隐含着清冷的睨视,仿佛他不是酒肆间的媚舞者,而如一个孤傲冷淡的神祉,戏谑而无情地看碌碌红尘的一场场无聊闹剧。
但在不经意间对上了西桐的眼,那双眸子却浮现出一丝莫名的笑意,忽然间水波流转,氤氲朦胧,流光溢彩、风情万种乍现。
西桐只觉得胸口的某个地方仿佛被什么钝物猛地撞击而发生“咚”的一声巨响,直震得她心口发疼,她下意识地就别开了眼——她自小生长的环境单纯而闭塞,虽与师傅习得诗词文章、各类技艺,就算见过尔虞我诈和见风使舵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看她,没有见过这么放肆而大胆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调戏她,是的——调戏!
这个人,分明是在用目光,调戏她!
猛地明白了他目光中的意味,西桐深吸了口气,复抬起头来!
那白衣男子见她退却地垂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刚要错目转身,却不曾见她又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眼神中分明是无惧的勇敢,还隐含着嘲讽和怒意。
他……不由微眯了眼睛——一切还真是有趣呢。
思及此处,他忽的扬起一抹笑意,顺着音乐的节奏竟从台上一旋而下,瞬间转到了她的身边。
长袖如云般飞舞,身形如鸟般轻盈,一双眸子更是如水般绚烂夺目,一抹异样暧昧的感觉围绕在西桐周围。西桐只觉得那种种姿态都透着慵懒的漫不经心,却又仿佛媚惑,仿佛回应她的挑衅而愈发的放肆。
她深深吸了口气,不理会他的轻狂,只是平静的回应他的眼,却见他的身姿虽然婀娜风流,但一双眼却也定定锁在她眼中,仿佛一旦离得近了,却看不清其中的神色意味,只觉得那双眸竟似淡淡罩了一层迷雾,让人不由想一探究竟,而覆在白纱的唇角边,隐隐露着玩味和嘲讽。
西桐心中微动,一只手却仿佛受到蛊惑般直伸向他覆面白纱,但那白衣人动作极快,似翩跹白鹤般足尖轻轻一点,人已旋出半尺,让西桐的手抓了空。
立刻有种种不明意味的笑声响了起来,回荡在酒肆中,也猛地让西桐惊醒。
就算西桐再迟钝,却也明白那笑容中的特殊含义。众人的目光都在白衣男子身上,而她的一举一动亦因为他的靠近而成了焦点。别人没看见他对她的“调戏”,却看到了她对他的调戏——那还伸出去的手就那样还悬在半空……无比尴尬!
望着他在自己半步远的地方依然翩然起舞,眼中却分明闪着得意的张扬和妖媚,西桐突然间明白,刚刚一切,都是他故意的!
妖孽,妖孽,妖孽……西桐恨恨地腹诽无数次,就算她着男装,却也顿时一张面孔羞得通红,恨不能有个地缝钻下去。
蓦地,身旁微动,一只温热修长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然后是温润如玉般和熙的声音:“抱歉,让你久等了。”
那动作神态都极是流畅自然,仿佛她呆呆坐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他,她怔怔地伸手,就是为了要握他的手一般让人一点都不觉得突兀。
西桐侧首,目光凝在身侧那人的身上,面色微动。
那人一身月白色织锦长袍,只腰间别了一枚暗红色的玛瑙玉玦,除此之外全身并无任何饰物,就连乌黑的发,也只用了一枝黑檀木簪整齐绾着——这一身装束极是寻常低调,只是他温和而淡然的眸光浅浅透着睿智从容,让人觉得不可玩笑不可亵渎,让人觉得仿佛天大的事,交到他手中都会轻易解决一般。
西桐半仰着头看着他,眼神面色一点点缓了下来,暖了起来,然后不着痕迹地轻轻抽回手,轻轻扬起一丝笑意:“沈……”她微一犹豫,而后才低声道,“沈公子……”
沈红叶只是温文地笑了笑:“我们走吧。”
原本刚刚自己冒失的举动已让西桐无比尴尬,再思及不远处另一桌还有宫里的宦官怕他们会认出沈红叶,她忙点了点头,随他起身。
沈红叶顺手丢了块碎银在桌上,引她先走。
的确,因着沈红叶的到来,酒肆中的哧笑声淡了几分,大部分人见没什么乐子可看,便又都被那白衣男子的舞蹈吸引了过去,并没人再关注他们。
直到出了酒肆向右拐进了一个巷子,落了半步于她身后的沈红叶才顿住步子。西桐余光看到,也停下来,却见沈红叶退了半步向她恭身行了一礼,低声道:“臣沈红叶见过七公主,刚才在酒肆当中,臣一时情急冲撞七公主,还望七公主恕罪。”
作者有话要说: 五月四日是个好日子,所以开新文~~
祝大家节日愉快,欢迎大家用献花继续砸我,谢谢:)
☆、往事
沈红叶,诚诏十年便高中状元,钦点翰林院修撰,半年后任翰林院学士,短短八年间,先后任太史、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御史中丞,直至去年,只有二十五岁,却已经官拜右相,成为燕颖国甚至海内五国之中最年轻的宰相,燕颖朝堂上的中流砥柱,国之栋梁。
他父母早亡、没有任何后台背景却可以如此年轻便到了数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他的学识渊博、为人正直、为国为民、不畏权贵,他相貌清朗、举止淡雅、人品高洁却只与妹妹多年以来相依为命而无家室妻妾……在他身上,有很多传奇般的故事,更有着无数京城年轻女子的爱慕与倾心。
西桐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人。
他身材修长,气度沉稳,目光温文。而这风姿似柳般清俊风流,气度似竹般高洁坚韧的燕颖国堂堂右相,此刻却躬身向自己行礼赔罪——而自己,只是燕颖国一个最最最不得宠的公主而已!
西桐轻轻收回目光,垂眸轻叹道:“刚才若不是沈相一番好意解围,西桐却是将……将自己的脸面全然丢尽,倒是西桐要谢沈相,何来怪罪之说?”
沈红叶闻言,方收手起身,温言道:“七公主言重,是臣管教无方,才教公主身陷这等市井之所……”
西桐听他这话,唇不由抿了几分:“沈相这话分明是在指责西桐同样不顾规矩礼仪,流连这等市井之地。”
这处酒肆的确当初是青芷先带她来的,但那次之后她便极爱这间酒肆一种唤做“芸芸”的醇酿,想当初这酒还是青芷对酒肆老板万般威逼利诱才得来的,加之喜爱那弹奏琵琶的绿衣女孩的风骨,后面几次倒都是她非要拖了青芷来。
而青芷,沈青芷,西桐唯一的亲密朋友,正是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燕颖右相的妹妹。
虽与青芷为至交,但对沈红叶却只在后庭隐约见过几次,不过是他谦谨行礼,她恭顺回礼相避——当朝重臣与不得宠公主,一向并无交集,也不应当有牵扯。听青芷说,向沈红叶提亲保媒的人,能从文瑾门排到崇化门,而她无意于任何朝中重臣势力,无意于用自己去换得任何利益,何需趟这种浑水引人误会?
与青芷相识相交,也只是机缘巧合,沈青芷亦并不像京城之中的贵族千金一般矫揉造作、矜持世故,偏是有着自己羡慕的爽利豪迈、单纯热心。她得此知己足矣,却不想将更多利益心机掺于其中,因此平日对沈红叶之事也并不刻意打听。
只是听青芷说,她那个做右相的兄长一向日理万机,根本没有时间管她行踪,加之燕颖朝风豪放开明,就算女子出入酒肆也不算什么大事,何况他们还会扮做男子装束。
沈红叶听得她的话,又见她眼中的疑惑,笑道:“今日青芷身上不太舒服,便遣了侍女想给七公主送信,可七公主已经出了宫门,她在赶到酒肆的路上刚好遇臣事毕下朝,相询之下才知七公主可能已在酒肆当中,臣想着七公主千金之躯一人在酒肆的确不妥,便代妹前来告罪……”
西桐望着他眼底一片平和,又听他言语间对青芷倒没有什么责备之意,不由微松了口气,果然如青芷所言,沈红叶对这个妹妹,实在是心疼得百依百顺。思及此处,她忽然又想到一事:“青芷身子如何,可有大碍……”
“已请了大夫,”沈红叶见西桐语言与目光中的关切,犹豫了一下才又道,“不过是些女孩家的事,应该没什么大碍。”
西桐怔了一下,方明白沈红叶的意思,想起青芷每个月癸水将至几日总会痛得死去活来的情况,不由微红了面色,但抬见恍然发现沈红叶平日处变不惊、平静无波的脸上赫然浮现着红色,甚至羞红至耳廓,却不由再忍不住地笑出了声。想不到堂堂右相,竟能因此事而失却平静从容,露出这般姿态,说出去只怕无人相信。
沈红叶吞吞吐吐的几个字是避着西桐目光说的,但闻她笑声,不由抬头,一瞬间竟只觉得眼前一晃。
西桐长得并不如宫里其他几位公主娇艳妩媚,只能称得上是清丽俊秀,因着身材纤细修长较之一般女子高瘦,和眉宇间有着几分不合年龄的从容清淡,一身男子装束在她身上一点也不显得突兀,颇显了几分修竹般的挺拔,会让人忽略到她是女孩子,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女孩子。
但刚刚的一笑间,笑容从眼底浮现出来,宛若阴霾天空中闪现的第一缕晨光,让她的眼瞬间透着清亮逼人的神采,她清淡的面容立刻如朝霞般闪亮丽得不可方物——这样的她,没有人会觉得普通清丽,那由眼底心中散发出来的光芒不是能用美丽妩媚娇艳等词形容出来的,只是一种眩目的让人仿佛不敢直视却又不忍错开眼的光彩!
她就像一块深埋在泥土中的璞玉,会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动人心魂的光晕风华。
一瞬间,沈红叶竟也动容,但只片刻便恢复常态,淡淡笑道:“让公主见笑了,公主应该知道,臣尚未成亲,无此经验。”
西桐不知道他这番心思,却见沈红叶答得不卑不亢,从容不迫,方觉得自己刚才的一笑的确不太厚道,何况她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不由红了一张脸,没有出声。
“天色已晚,公主孤身一人不便,臣送公主回宫吧。”沈红叶侧身半步,面目依旧如春风般和熙,仿佛不见西桐的尴尬。
西桐望着沈红叶眼中浅浅的笑,心头竟有一丝迷惑。从朝野上下的传闻中得知他是文采出众、为人正直、忧国忧民的国之栋梁,从青芷口中知道他是严于律已、心地良善、如父如兄的至爱亲人,从宫女太监口中得知他是风姿卓越、待人和善的翩翩公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瞧不透他。
他的笑容虽然温暖亲切,但是唇角却总仿佛凝着一抹忧思,他的眉宇虽然从容温淡,但眉头总蹙着一缕凝重,他的眼睛虽然明亮坚定,却总缭绕着雾一样的幽然……就像他此时的笑容淡淡,却总让她瞧不透他的真正喜怒——除却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羞涩,仿佛才是他真情实意的性情流露。
西桐忍不住摇摇头,他这样活着,真累!又或者周旋在这朝堂之中,身处那处巅峰之上,便不能放纵自己和随心所欲。
而幸好她,不需要拘束自己——于是,她终是抬头直视于他,由着自己的心,清晰而认真地道:“刚才是西桐失礼唐突,还望沈相见谅。”
沈红叶一怔,其实看出了她的尴尬,料想她只是无心而为,所以故意岔开话题,却不料她竟直视着他来道歉——虽未成亲,也未曾涉及过情事,但出入朝堂与权贵周旋,也难免接触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甚至宫里的各位公主,却从来没有哪个女子能用这般清澈无畏的目光与他对视,坦然地道歉,承认自己的言语失当,哪怕爽朗如青芷,也没有这份执着与勇气。
望着她眼中的认真与诚意,沈红叶渐渐从眼底漾出一丝笑意,那笑意柔如春水、暖如和风,清澈如山泉,他亦第一次回视着她的目光,缓缓道:“如果用臣一次羞惭换得公主刚刚那样明媚开朗的笑容,臣亦愿多脸红几次。”
这回,真的换西桐脸红了。
想不到看上去那样老成执重、温文有礼、不逾分寸的一个人,竟也能开出这般玩笑来。只是——静了半晌,西桐也笑了:“若西桐一句道歉能让沈相抛却种种面具笑得如此诚挚怡然,西桐也宁愿多唐突几次。”
瞬间,有一抹异样的震撼,凝在沈红叶心中。
眼前这个目光灿如朗星,笑容亮如朝阳,眉目间带了几丝狡黠,眼神中透着几分洞悉的聪慧女子,真的是宫里传闻中那个样貌普通、孤傲自闭、性格古怪的不得宠到连皇帝都会遗忘她是谁的七公主么?而见过这样的她之后,又有谁会真的能够……遗忘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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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十三岁。
时逢宫中每四年举办一次的女儿节。
女儿节,顾名思义,是为未婚女子所办之节,名义上是宫中各位公主和朝中亲贵的妙龄女儿家向天子展现才技、体现燕颖国女子之多才多艺,暗中却也是朝堂内外各股势力相互角逐的一场游戏,是皇帝与各族亲贵间政治联姻的一场豪赌。
西桐抱琴,孤身立于芳阙殿一隅。这是一场衣香鬓影的奢侈盛宴,原本她尚未及笄不能来参加,但是她,背地里苦苦求了皇后身边的女官,偷偷拦了皇后娘娘的玉撵,在皇后娘娘带了得意、不屑与嘲讽的笑容中,她终于得到了允许。
或许,在皇后眼中,以为她想为自己争得一分原本不属于她的归宿,又或许在皇后的眼中,她姿色平凡,又无家世背景,根本构不成威胁。
可是,皇后不知道,她不是为自己争啊!
据说,拔了女儿节头筹的女子,可以向皇上讨一份赏赐,她——一直有一个很卑微的心愿,她只想让父皇来看看母亲,仅此而已!
这或者于其他妃嫔公主来说是一件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而于她来说,却是那么奢侈而强烈的愿望!
母亲云氏,昔年琴技名动于海内,容颜冠绝于天下,曾经三千宠爱于一身,一度六宫粉黛无颜色。然而,天子之爱,终究短暂而浅薄,如同所有历史所载一般,欢娱之后的红颜渐逝,让她失去宠爱。那时西桐还小,大约只有三四岁,却依稀记得有次母亲小产,是一个六个月大已成形的男婴,那晚匆匆而来的父皇红着眼睛却一身怒意地转身走出撷桑宫,从此之后,十余年间便再从未踏足过这里半步。
十年啊……母亲虽然一向温淡从容,宠辱不惊,虽然一向与世无争,性情平顺,却终是掩不住她年华的韶逝,却掩不住她眼底的寂寞哀伤。
前朝有诗“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师傅教时她还不懂,但渐渐长大了,她明白那更漏细数间的寂寞,明白那相思与君绝的孤单,明白那诗字里行间的无奈感伤。
有一次,深夜她见母亲披了袍子呆呆地望在桂花树下,半仰着那皎皎皓月,她听母亲低低吟哦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她识得那是父皇曾经念与母亲的诗,那幅字至今还被母亲视若珍宝的小心收藏于房间的锦阁当中……看着看着,她忽然哭了,她替母亲不值啊,她真替母亲不值!
自古天子无长情,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可是今日,她就是想为母亲争上一争,再过几日便是母亲三十五岁的生日,她只想求得父皇踏入撷桑宫,替母亲道一声生辰快乐!
一阵掌声和赞美之声让西桐回过神来,定定望着场中那神采飞扬、青春灵动的脸——那是三公主豪迈飒爽的剑器之舞。燕颖国风开放,崇文尚武,三公主为赵贵妃所出,自小得皇帝宠爱,许其可以随皇子习武,此一番剑器舞下来,当真有几分凌厉豪迈之风,加之赵贵妃的父亲为吏部尚书,朝中势力颇重,在座众位亲贵自然有人卖力相和,昭帝亦点头目露赞许。
随后是四公主的洞箫。一曲《风莲》中规中矩,甚至气息有些虚弱,但因其母贵为皇后,四公主惜盈又生得极是艳丽逼人,虽才刚满十六,但举手投足间亦美眸流转、唇角含笑、气质娇媚中透着高贵,别有一番风韵气度,自然也有不少掌声和赞赏。
再然后……西桐理了理自己的衣裙,低头款步上前:“臣七女西桐见过父皇母后,愿献一曲《凤求凰》。”
她抬头一字一字清晰地道,遥遥凝视着几丈开外那明黄色的身影,因为坐得颇远,让她看得面目模糊——事实上,她从未瞧清过他,近十年来,他只是那道远远驻足于她生命之外的模糊影子!
昭帝似乎向她的方向望过来一眼,但只是匆匆一瞥,便立刻扭头向坐在他身边的林昭仪低低说了句什么,引得林昭仪掩口而笑,一双眼却现着别样风情。
西桐心口一酸,挺直了脊背,一双手凝在琴上,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十指如飞,突然之间,行云流水般的琴声便似银瓶突迸,响彻殿宇。
一瞬间,她几乎可以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论吟诗作对,她比不过大公主,论笔墨画技,她比不过二公主,论剑器风流,她比不上三公主,论洞箫风韵,她比不过四公主,论歌喉婉转,她比不过丁太尉之女,但是她知道——她们所有人的才艺加起来,都不如她的琴技卓绝!
是的,她独有这份自信,她的琴技,燕颖无人能及!
琴弦在她指下仿佛有了生命,跳跃着一个个灵动的声音,她不必抬头,从殿上安静得只有她的琴声和呼吸之声,便可猜出,她的琴声足可以让她赢得这场比赛,赢得她的心愿。
然而,突然间,她听到一个声音轻轻传来却重重响在耳边:“这是谁家的女儿,竟抚得如此一手好琴?”
“回陛下,陛下的七公主,云妃娘娘的女儿……”侍立一旁的宫人小声道。
“赵公公,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咱俩宫里哪还有云妃?”端庄坐于皇帝身边的皇后笑道,但那目光却似利箭一样让赵公公一惊,忙跪倒在地:“是老奴记错了,七公主是……云嫔之女……”
“云嫔?云嫔是谁?”
那声音跟她想像中的一模一样,带了威严低沉,那声音便是她梦寐以求的父皇的声音!
可是此时,那声音却似一枝利箭,遥遥地从那龙椅之上直射了过来,击碎了她所有的愿望!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那高高在上的她的父皇,她溶于骨血密不可分的亲人,她母亲心心念念了十余年的夫君,竟不知她是谁,竟不知她母亲是谁!天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玩笑么,天下还有比这更荒诞的怪事么?
瞬间所有的执着愿望心念全部崩倾,西桐指下一抖,错音弹出,节奏大乱。
与此同时,却听得昭帝似乎微蹙了眉,不悦起身:“这般模样一看便知尚未及笄,生得又普通,怎的也能参加女儿节?皇后……这后宫你应当愈加上心才是……朕乏了,先行一步,你们随意吧。”
隐约听得皇后的请罪,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却让西桐敏感的感到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兴灾乐祸——就算她尚且年幼,却也猛然间明白那目光意味着什么。原来皇后答应了自己出席女儿节,是早就预料到了今日的结果,她透着践踏自己,践踏的却是撷桑宫里的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母亲已经与世无争了,她们母女已经成了宫里最大的输家,却还要忍受这般的侮辱——而归根结底,却是她的自以为是,连累了母亲!
一瞬间泪水涌上眉睫,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人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看她如何抱了琴狼狈而逃,她却偏不让她们如意。
就算殿中之人大部分都随父皇离开了,就算余下之人都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但她却依然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脊背,调整了琴音节奏,将那曲子一个音一个音的弹完。
场中因为她这韧草一般的坚持,弹至最后,已经一片安静。
一曲弹罢,她才缓缓起身,昂首离开!这是她在用她唯一能做的事,维护着自己和母亲如此微不足道的尊严!
行至一半,一个身着水蓝色衣裙,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冲了过来,毫不掩饰兴奋与赞美地拉了她的手道:“西桐公主,你的琴弹得真好,我能不能拜你为师?”
直到那时,她蓄在眼眶许久的泪,终于倾泄而下。
而后来,那个女孩没有拜她为师,却成了她唯一的好友——她便是沈青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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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
他们没有乘轿,从西市到皇城并不太远,沈红叶只是随着西桐慢慢往回走。一路上,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他谨守着君臣之仪,始终在落她身后半步,仿佛刚才他们无伤大雅的玩笑只是昙花一现,或是恍然一梦。
日已偏西,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从沈红叶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他那略显宽大的影子覆在西桐高瘦而纤弱的影子之上——彼此相互重叠交织纠缠。
遥遥见那巍峨城门在望,沈红叶放缓步子抬头温言笑道:“宫门已至,臣不便再送,七公主慢行,臣先行告退。”
西桐淡然转身笑道:“多谢沈相一路相送,替西桐问青芷好。”
他们这样平静的道别,一如屈指可数的数次在j□j相见时的拘谨有礼。
再然后,西桐转身走进了西宫门,不曾回头。
再然后,沈红叶凝视着她的背景,平静的眼底闪现着淡淡的思量,良久良久……
撷桑宫偏殿门口的当值太监目不斜视,只盯着对面的廊柱,仿佛就算苍蝇飞过眼睛也不眨一下。西桐有时候不得不佩服他这种睁着眼睛也能够睡着的神功,于是她从容不迫的从他面前踱了步子进去,谁知一只脚刚刚迈进殿门,便忽然听有人冷冷道:“公主今日回来晚了半刻。”
“死小福子,你吓死我了。”西桐瞪着门口当值的小太监,不满地道,“我还以为你又睡着了呢。”
“公主您要是不回来,我三魂儿都要吓出去两个半,哪里睡得着。”当值的小福子立刻眨眨眼,垮下一张脸,苦瓜般的道,“素心姑姑都问了三回了,您要是再不回来……小的就只能去跳护城河了!”
“这是我家,我不回来能去哪里!”西桐继续瞪他,脚已经踏进了门口,忽的扭头笑道,“小福子胡说八道,快快掌嘴。”
说罢脚步却加快了几分,直奔向偏殿去换衣服。
小福子眯着眼睛笑了笑,在她身后道:“是,小的谨遵公主旨意。”
其实,关了撷桑宫的宫门,这里跟一个家的确没什么两样。有时候西桐忍不住想,要是能将撷桑宫连根拔起搬出皇宫,就只有母亲、素心姑姑、小福子、小辰子、春朝、夏晚、秋星、冬月他们这些人一起,该有多好。
可是——西桐苦笑摇头,因为这樊笼是母亲终生也逃不开的宿命,所以她注定只能以此为家!
换罢衣服,略做梳洗,西桐出了房门前去母亲的揽云轩。
“素心姑姑。”花石小径间正遇一青衣女子,西桐忙敛衽行礼。
那是一名三十四五岁眉目端庄秀丽间又略透着几分威仪的女子。听说十余年前母亲云妃还得宠的时候,曾有道偏方治愈了太后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头痛顽疾,太后一喜之下便将自己最得力的女官素心赏了母亲——太后这些年来虽然久病,但昭帝事母至孝,太后余威犹在,而这整个撷桑宫,便是因着太后的庇佑和素心姑姑的几分薄面,纵是母亲失宠已久,日子总算还不太难过。
“公主回来了?见过娘娘没有?”素心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西桐每回出宫,无论是母亲还是素心姑姑都是知道的,还是她们给自己定了规矩,必须在申时之前回宫。因为素心姑姑的侄子在西宫门口当值,申时一过,西宫门便轮了别的守卫, 再进出就会有麻烦。
见素心相询,西桐道:“刚刚回来,还未曾去过。”说着伸手接了她手中的托盘,“是给母亲送的药么,不劳素心姑姑了,西桐端去便好。”
素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将手中之药递过去叮嘱:“也好,那便快快去吧,药凉了药性就不好了。”
西桐端着药,稳步穿过花 径。
母亲素来喜欢侍弄这些花草,因此虽是初春,满园已开遍姹紫嫣红,竟比御花园的颜色还要妖娆漂亮几分——真可惜,纵遍是姹紫嫣红,却是无人能悦,无人来赏。
西桐咬咬唇,经历了四年前的往事,自己竟还对那人有什么幻想不成?西桐唇间扬起一丝清浅的笑,轻轻吸了口气,才推开揽云轩。
太阳西沉,屋内没有点灯,显得略暗,西桐见母亲正倚在美人榻上假寐,便只将手中的药碗轻轻放在桌边,自己也拣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透着斜阳淡淡的余晖,母亲的脸有种非常平和的柔媚。她眉尖虽然微微蹙着,唇角却隐隐含着一丝恬淡的笑——是怎样的情、怎样的爱,怎样的执着、怎样的忍耐,才会让母亲即便被冷落和遗忘,还能笑得如此甘之如怡?
记得师傅曾教过她一首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可是为了薄性君王,母亲这样华年老去,真的值得么?青桐想不清楚,她只觉得,母亲原本应该过得更幸福的,应该有一个更值得她去爱的人。
正在胡思乱想,云若桑却若有所感,微睁了眼,见是西桐,眼中漾出浅浅的温柔:“桐儿……”
“母妃安好。”西桐起身向云若桑认真行了礼,方又坐了回去。忽想起桌上的药,忙端了起来,轻声笑道:“我见素心姑姑在门外,所以就替她把您的药端了进来。”
捧着碗,只觉得碗微有些凉,于是她将药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刚要开口问母亲是不是要重新煎热一下,却猛地听云若桑道:“桐儿,你这是做什么……”
西桐一怔,母亲一向温婉淡然,曾几何时会用这般焦急而喝斥的口吻跟自己说话!然而她还未反应过来,却见云若桑一下子冲了过来,抢了她手上的碗,厉声道:“快,快把药吐了。”
西桐闻言虽不明白,但见云若桑的面色,忙快步走到漱盂前将一小口药吐了出来,云若桑却还不罢休,亲手倒了桌上的茶水非让她仔细漱了口才行。
“母亲……”依言一件件做完,西桐方沉静地抬了眸,望向母亲,“代母尝药是为人子女恪尽之孝道,母亲又何必如此紧张?”
那黑白分明的眼中分明映着云若桑的慌乱,静了片刻,她端起碗,将药汁一饮而尽,她才缓缓叹道:“有些事,你不懂。”
“从数年前,母亲就这样说,如今西桐已经十七,母亲有什么苦楚,大可由西桐一起分担。”西桐替母亲也倒了水漱口,坐在她下首的脚榻之上。当年参加了女儿节之后,她便大病一场,昏迷三天三夜,醒来之后母亲没有对她有任何责备,却只是搂着她大哭一场,眼中既有悲哀亦有欣慰,那时她便是在说“有些事,你不懂”!
云若桑唇边的苦涩似乎重了几分,西桐将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上,那手依旧如小时候一般柔软温暖:“母亲,不管发生什么,西桐一定会保护你的。”
云若桑微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女儿,目光清亮,眼神坚定,神色凝重,她的桐儿虽然只有十七岁,但是……果然长大了!
又或者,自四年前那次经历之后,她早已长大和坚强!云若桑唇边浮起一丝似酸楚似欣慰的笑,她是不是……应该把一切真相都告诉她?
轻轻回握着女儿的手,云若桑轻声道:“明日的女儿节西桐当真……”
感觉到西桐的手僵了一下,听她淡淡道:“女儿不想去。”
“可是,西桐已经十七了啊,应当要为自己寻个好人家……”女儿节的含义任谁都明白,当年女儿节后不久,大公主便嫁了御史大夫的独子,二公主嫁去了长诏国做了王妃,三公主许给了平乐王的次子,丁太尉的千金做了太子妃,唯有四公主因着皇后娘娘不舍她过早出阁而强留在了她在身边,但据说任左相家的大公子也求了好几回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