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儿,你可知道这次东洲之行,意味着什么?”昭帝目光灼然盯着她。
“儿臣明白。”西桐点了点头,“儿臣自小为父皇亲自教导长大,又如何不知此行的意义?无论是替天子安抚灾民,助沈相巡查灾情,还是替燕颖筹粮,西桐都必将尽心竭力……”
昭帝摇头:“桐儿,为父说的不是这些。所有的一切你都只需量力而行,东篱不是我唯一的赌注,纵是不能成行,你也不必过于执着,只当此行是去历练……”
蓦的西桐眼眶一热,父皇换了称呼,她忽然明白他担心的是什么了。
“西桐明白。”西桐半跪在昭帝膝前,将手放在父亲的手上,她的手虽然白晰而小巧,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温暖和力量,她的目光坚定而清亮,“父皇放心,西桐就算为了父皇母亲,也会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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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很大,夹杂着风不断肆虐,敲打在车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西桐将帘子掀了一道缝:“怎么回事?”
声音虽轻,但立刻有人应道:“前面的马车陷在泥坑里,车子倒了。”
回答的人是一名侍卫装束的人,烟雨模糊,她看不真切。西桐不知道像他这样的暗卫父皇派了几个,但却知道除了东则,还有不少人护在她身边——思及此处,她心中暖了几分,她其实一直都不是一个人,有父皇母亲的爱,纵是前程再艰难,她也不会畏缩!
虽然窗子只是开了一条缝儿,但雨立刻打湿了西桐的脸。西桐轻声道:“你去看看,是哪辆车?”
那人微不可见的一颔首,立刻闪身而去。
昭帝原本想按公主仪仗安排,她知道父皇之意是不想避讳她参与其中,甚至有种明确宣告她将代父赈灾的意思,但是她言不想沈红叶为难。毕竟沈红叶负责此行赈灾,但不管丞相职级再高,若公主出行,也必以皇家尊贵为先,何况沿途接待也必定会愈发铺张。
于是西桐一直扮做男装,也并未以公主身份出现,对外只言是都察院新任的参政,相助沈相处理东洲赈粮一事。
反正她在宫中一向鲜少露面,识其面目者多半也是在四年前的女儿节之上,而四年间足以让一个人从面貌到气势全变。
离京已经五六天,开始几天走得颇是顺利,谁知昨天一早忽然下起雨来。在驿站等了一日,见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沈红叶决定冒雨前行。
临行前他与西桐商量过,西桐也觉得等下去不是办法,也许到了前地,雨势会减,何况随车带了大批的物品,到东洲也是刻不容缓——他们是去赈灾,而不是去游山玩水。
但雨依旧下个不停,甚至冲坏了官道,道路极是泥泞,让他们一行受阻。
不一会儿,有人低声来报,说坏了的马车是装了药材的那辆。
西桐在车内听得真切,想了想,她弯腰将冗长的衣袍掖在腰间,伸手取了车中的竹笠雨披,掀帘出了马车。
“公……公子!”车边的侍卫不由一怔,话说间却见西桐已自车辕跃下。
果然是好大的雨,迷迷蒙蒙地竟连几步之隔的景物也看不清。
一柄雨伞遮在她头上,西桐摇头笑道:“随行其他官员甚至沈相皆披了蓑衣淋在雨中,你见谁还要旁人给撑伞?”
那名侍卫闻言,忙收了伞,随在她身侧。西桐又道:“你去帮他们推车吧,不必顾及我……”
那侍卫道:“回公子,卑职只责任公子安全。”
西桐不由一怔,想不到他竟敢顶撞自己,只是望着雨中那挺直的身躯和坚定的双眸,她忽然笑着抿了抿唇,不再深究——她不想辜负父皇的一番厚爱,亦不想让这个忠心耿耿的侍卫为难。静了下她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卫没想到西桐竟会问及自己的名字,愣了下才道:“卑职叫东诚。”
东则,东诚,原来父皇麾下暗卫,都是东字辈儿呢。
西桐向前行了几步,数十辆马车都停在路边,运货的车上均盖了厚厚的防雨油布。不远处几人围着一辆马车,那车一半的车身已陷在泥中,眼见车辕已经不行,随从正将马从车上卸下来。
沈红叶一身蓑衣,身上袍子尽湿,几丝凌乱的发也打湿贴在脸上,全无平日在朝中的清雅风流,但眉宇间的温和从容却丝毫不减,仿佛无论何时何事,看到他平静淡然的眸,都会觉得心安。
他若有所感的扭头,见西桐过来,却不由微蹙了眉,拉了着她向回行了两步才低声道:“你……怎么过来了,快回车里去。”
没在意他言语间的失态,西桐只是淡淡道:“那辆车子怎么样了?”
沈红叶见她不理会自己的话,只得叹了口气,才道:“不太好,车辕全都裂了,大半个车身陷在泥水里,只怕……”
“把车上东西全搬到我刚刚坐的那辆车里去。”西桐不待他说完,就截了他的话。
沈红叶不由动容。
初闻她要随行,他也大吃一惊,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竟然抛却公主身份,以参政之职、女扮男装随他而来——她可知道东洲瘟病横行,而沿途更加困难重重?!
然一路而来,她却同他和其他四品官员一般骑马而行,日夜兼程,从未喊过半分苦累。若不是前晚发现她面色苍白,下马时差点跌倒,他几乎不知道她双腿因长时间骑马而磨破了。
虽然他谨守男女之防,但前天晚上在驿馆,他还是差了随行的大夫去替她把脉,又将自己家传的伤药悄悄放在她的房门口。第二日沈红叶不顾众人的侧目,强行让西桐坐了马车。
按燕颖朝规定,三品及以上官员出行才配马车,沈红叶身为当朝一品,理应配马车,但出行从简的他一路骑马,西桐坐的马车还是他临行前特别让驿馆准备的。
可此时……她不但下了车,竟还要将马车让出来!
西桐见沈红叶盯着自己不语,又道:“药品不能长时间浸泡,否则药性尽失,白白浪费。”
“我已经找人骑马到前面的驿馆求援了。”沈红叶摇头道。
西桐见他说话的语气表情皆很严肃,不由微怔,但还是道:“此处离下一个驿馆至少还在几十里,路又被冲毁,不知道援助何时才……”
“你回车里去,这件事我自会处理,何况那车货物很多,你这辆马车根本不够装的。”沈红叶冷冷打断她的话,转身便走。他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过话,西桐一把扯了他的衣袖:“欇君……”
“不必多言,我是这回赴东洲的钦差,听我的。”沈红叶回头淡淡道,轻轻扯开她的手,一向温润的目光中闪现无比冷厉威严,这眼神竟让她有种压迫的感觉。
“沈卿。”见沈红叶的步子快了几分,西桐忽然在他身后冷冷道,“父皇临行前曾给本宫一道御旨,沈卿不会不知。要不要本宫现在就将御旨读了?”
沈红叶的后背忽然一僵,步子顿了下来,他蓦地回首,直望向西桐。
隔着雨幕,西桐忽然觉得他的目光似箭般直射过来,种种震惊锐利背后,却仿佛藏着点点的悲哀和心疼!
她不愿拿身份来压他,不愿走到这般的地步,特别是见沈红叶的眼神,西桐的心头一软,疾行了两步,轻轻叹息:“这些药材是给东洲百姓的,我们千里迢迢运送过来,若真被淋坏在半路上,岂不是……”
忽听沈红叶打断她的话扬声道:“来人。”
“卑职在。”应声而来一名随行侍卫。
“告诉那几位在马车内的大人,运货的车坏了,请他们下车自己找个地方避雨,把那辆坏了的车上的货物全搬到几位大人的车上去。”
“这……”侍卫虽是沈红叶带来的亲卫,但依旧面露难色。同行的有户部、工部和吏部的三位侍郎四位郎中,车队停下来良久,只有两位新任的郎中和一位侍郎下了车,剩下的人都稳稳坐在车中。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几个不肯下车的官员有的是自恃资历深,有的则是任相门人。
一路以来这些人明里暗里都会给沈红叶出些难题,沈红叶一般不予为难,从来都是温和地容忍解决,而此时却是他突然强势起来。
“这些药材皆是赈灾救民之资,若泡坏了则无法向东洲百姓交待,更无法向陛下交待,此乃抗旨欺君之罪。你让他们掂量着办吧。”沈红叶冷冷道,声音在雨中仿佛传得很远。
侍卫见沈红叶态度冷厉,忙躬身领命而去。
西桐忍不住道:“你实在不必如此,已忍了这么久……”
“公主若想自露身份,不妨趁此机会向众人说明,若不想就请回车上去。臣还有要事处理,恕不相陪。”沈红叶扭身不再看她,转身向身后一众马车走去。
这是自他们达成种种默契以来,他第一次这样疏离而淡漠地跟她说话,甚至不似之前的温和有礼,然而西桐一双眼却微微湿润了。
她何尝不明白他的心意!
西桐在他身后苦笑:“对不起,是我让你为难了。”
她把自己想的过于强大了,她低估了这一路上可能发生的风险,才刚刚离京不久,就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不但没帮上他的忙还连累了他……
沈红叶的背影一僵,却终是没有回头,只是双拳微不可见的紧了紧——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太优柔了!
但思及她被水打湿了的发丝和苍白的脸,他知道,他宁愿得罪这些官场老臣,也不愿看到她为了天下而伤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请继续用鲜花砸我吧,哈哈!
PS:小沈和西桐,在风雨中建立起来的同志般的深厚感情...呃,算什么情?表问我,且听下回分解,汗!
☆、君心
而事实证明,果然那些朝中旧臣不可能那么听话,乖乖下车淋雨。
于是沈红叶派人将最顽固的吏部侍郎和工部郎中从车中拽了出来,只丢给他们一人一件雨披,便着人将坏掉的车上的所有东西强行装到了他们的车中。
思及几名二三品要员毫无形象地坐在雨中撒波般谩骂沈红叶的样子,西桐却笑不起来。只说今后大家依旧要同朝为官,任相势力短时间内也依旧还在,只怕沈红叶的日子愈发艰难。
而论起来,让沈红叶一反平日温文而出此冷厉之举,自己又何尝没有推波助澜?他若不是顾念着不忍她淋雨生病,又至于与他们反目?
望着窗外被雨淋得湿透却依旧忙碌的沈红叶,西桐只觉得心中满溢着感动。而雨中那些大臣谩骂的话却愈发的难听,西桐忍不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原来这些读了多年孔孟之道,靠科举而高居庙堂的大人们,骂起街来也如市井泼妇一般鄙俗呢。
西桐忍不住微笑,不知什么时候车子竟开始动了,摇摇晃晃间,她不知不觉睡着了,然而这一睡,竟是三天三夜。
迷迷糊糊睁开眼,天色似乎微暗,残阳透着窗棂浅浅映进来几分,带了瑰丽的颜色。
西桐有片刻的忡怔,才恍然——天晴了么?
下意识摸了摸周围,早已不在马车上,身下是干净清爽的褥子,头顶是蓝色碎花的帐子……这是哪里?
“呀,姑娘醒了?”身边有人欢欣地道,西桐侧目,却见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你……是……”西桐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几不成声,那小姑娘忙倒了杯水凑到她口边:“姑娘先喝点水吧。我叫珠儿,是沈公子买来专门伺候姑娘的,姑娘染了风寒,伤口又泡了水,昏睡了好几日呢。”
西桐就着珠儿的手缓缓喝完水,才慢慢理清些思路,不由苦笑,原来……自己给他添的麻烦不是一点半点呢,只怕她这一病,不知道耽搁了多少事情,又会让那个随行的官员说出多少更难听的话来。
“珠儿,麻烦你去请沈公子过来。”喝完水西桐缓了缓心神才道。
“珠儿这就去。沈公子若知道姑娘醒了,一定会很高兴。姑娘不知道,这几日沈公子……”说到一半,珠儿的脸不由微红,然后用力点头,“沈公子待姑娘可真好呢。”
说罢转身跑了出去。
西桐不禁摇摇头——宫中的婢女一向严谨,纵是像春朝、冬月她们,与自己年龄相仿,又相处良久,都始终守着尊卑主仆之道,不会愈距半步。而眼前这个小姑娘,却尽显十几岁少女的纯真可爱,没有被森森宫墙苦苦压抑的天性,或者是连她都羡慕的。
门板轻轻响了下,西桐扭头,一袭素衣的沈红叶静静立在门口。
见他平静温和的目光,不知为什么,西桐的脸不由红了几分。想到自己还躺着过于失仪,她下意识地撑起身子,只觉得身上软软的竟没有力气——果然是病去如抽丝,她鲜少生病,想不到一病就这么严重。
沈红叶静了下,方行了几步过来扶她,又从一旁抽了枕头替她垫在身后让她坐好,一切自然而稔熟,仿佛他之前已经无数次这样替她做过一般。
这种体贴忽然让西桐有种莫名的感动。那温润如玉、谈及女孩子私密都会脸红的翩翩男子,竟这样照顾自己,他……真的可以成为她所托的良人,能让她全心全意的信他么?
忽然意识到与他四目相接良久,她忙垂下眸,轻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
想不到他与她竟同时开口,说了同样的话。
西桐不明白他的道歉从何而来,却听沈红叶轻声叹息:“那日是红叶失态,向公主……”
“欇君。”西桐抬眸,打断他的话,“你如此说,岂非要让西桐无地自容?”
沈红叶唇动了动,西桐又道,“若连你一番好意我都看不出来,西桐又如何敢妄言与欇君比肩而立?”
沈红叶一愣,望进她清澈如水的眼中,忽然觉得种种心绪全然乱了,之前想好的说辞应对竟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沉浸于那黑白分明如琉璃般璀璨的眸间,不能错目。
“反倒是西桐连累了欇君,让你得罪了朝臣,又耽搁了行程。”西桐苦笑,只低头望着被上的细细花纹。
沈红叶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才道:“没有耽搁,此处已至东洲与文乐之界。”
西桐一怔。刚刚环顾四周环境,便已猜到此处不是驿馆,如无意外应该是客栈。然而她却没想到,这里竟已是东洲界——按时间来算,从马车坏的地方到东洲至少还要两天!听闻沈红叶此话,西桐却已然明白!
她纵是生病昏睡,他却丝毫没有耽误行程,而是疾行两天,赶到东洲之界!
原来……如此!西桐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沈相,果然……以天下为重!”
听她变了称呼,沈红叶面色微变,忽地一撩衣袍,跪地行礼道:“请公主恕罪,臣明知道公主生病还急着赶路,并非是无视公主安危,只是……只是因为……东洲之灾刻不容缓,然东洲水灾极重,红叶不敢冒然入城,只得选了临近的文乐落脚……”
“沈相何需如此,沈相心系百姓,是燕颖之福。”西桐下意识挺直脊背,逼去眼中的热意,伸手虚扶,“既已到灾地,赈灾之事还望沈相多多费心,尤以百姓及燕颖利益为重,与诸位随行官员同心同德,抚民济困,固堤疏险。”
一番“语重心长”的劝诫说得西桐身心俱疲,却再也撑不下去,于是她微闭了眼。
沈红叶盯着她,眼中闪过种种心绪,终于只是缓缓开口道:“臣……谨遵公主教诲。”然后他起身,“公主染了风寒,身体虚弱,还应当多休息才是,有要事臣再向公主回禀,容臣先行告退。”
望着他颀长笔直的背影退出门口,泪水终是顺着西桐面颊无声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那么珍贵的相濡以沫,转眼便成了如陌路般的疏离?为什么那么默契的比肩而立,转眼便成了君臣有别的天渊鸿沟?
西桐苍白的手指狠狠绞着被子,早知道他以家国天下为重,可又为什么对他因赶路而忽略自己的行为感到伤心难过?
“呀,小姐,你怎么哭了?可是哪里不舒服,珠儿这就去再把沈公子叫来……”不知道何时珠儿端了碗药出现在西桐的身边,见西桐流着眼泪,忙想放下药转身出门。
“珠儿,不要。”西桐及时扯住她的袖子,静了下才抬手擦了擦脸,道,“把药给我。”
珠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见西桐眉目间不容置神色,却终是扁扁嘴,回身端了药,递了过来。
喝完药,西桐觉得精神还好,又觉得心中郁闷,便向珠儿道:“你是东洲人么?”
珠儿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家原本在文乐郡,但我后来被卖到了齐郡。”
齐郡是那日马车坏了地方……静了下她才道:“你何时被沈公子带来照顾我的?”
珠儿道:“有三天了呢,那日半夜,沈公子一身雨水的冲到我们‘碧荷院’,许是看中了珠儿还算伶俐,便向妈妈买了珠儿来伺候姑娘,若不是沈公子,只怕珠儿也难逃院里其他姐姐的命运……”说话间,明媚的小脸黯了几分,但即尔又笑道,“要说也是珠儿的福气呢,能摊上这么好的主子……”
不用猜也知道“碧荷院”是什么地方,在那里做婢女也终难逃沦落风尘的命运。西桐心中不由待珠儿怜惜了几分,又见她丰富的表情,不由淡淡笑了:“怎么就说‘这么好的主子’,你又怎知我就是好人?”
“沈公子那么好,姑娘是他未婚妻,自然也是好人,何况你们俩看着就像画里的神仙一样,珠儿自十岁在‘碧荷院’当丫头,也见过些世面,自然识得善恶。”
西桐怔了下,是沈红叶告诉珠儿他们是未婚夫妻么?可又为什么没向她提及他们的身份?
“其实哪里是珠儿在照顾小姐,一路分明都是沈公子在照顾小姐呢,把脉诊病、喂水喂药,伺候起居,替小姐守夜,珠儿不过是打打下手,其他都是沈公子亲力亲为,好几次路上赶得急,公子怕马车颠到小姐,都会紧紧抱着小姐……珠儿从来没见过哪个男子能这样体贴周到,就是……就是我阿爹活着的时候,也没对阿娘这样好过呢……”珠儿轻声道,明亮的眼中闪过一丝艳羡,她在青楼待了数年,更是看尽了男子的丑陋,想不到那如神祉般温润的公子,竟也如神祉般的体贴慈悲。
西桐惊立当场!
沈红叶……竟跟了自己一辆马车,随行而来,竟衣不解带的照顾了自己一路?!西桐忍不住闭了闭眼,若真是为救灾,他或许更应该住进驿馆,而不是客栈,足可见他并不是以燕颖钦差的身份出现在这里,那么……她想理清思路,但心中却是乱乱的,于是西桐道:“珠儿,替我找件衣服,我要起来!”
屋外,月色如水。
一条颀长的人影映在窗前,昏黄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拖得愈发的修长削瘦。依稀可见他在执笔写字。
恍恍然,竟似她被沈红叶第一次带回红叶居的情景。又或者,他们又回到了那日的君臣疏离。
西桐心中莫名的一痛,静立了半晌,却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敲了门板。
“谁?”听沈红叶问了一句,西桐轻轻应道:“是我。”
屋内顿时静默了几分,半晌才又听到沈红叶的声音:“公主大病初愈,应当多多休息,天色已晚,还请公主……”
西桐不待他讲完,便推了门走了进去——他还是这个习惯,在红叶居处理公务时,他也不爱锁上房门。
沈红叶一怔。
他没想到,堂堂的燕颖公主,那个一向清冷聪慧、谨慎守礼的女子,就这样……破门而入。
于是他只得放下笔,起身从桌后绕了过来,目光微敛,正欲开口,西桐却迎上前几步,抢在他之前开口:“为何不住驿馆而住客栈?”
沈红叶没料到西桐第一句会问这个,但还是沉吟道:“公主如今身份未露,又有病在身,去驿馆多有不便。”
“那为何沈相不住驿馆?”
怔了下,沈红叶才道:“公主身份尊贵,独自一人住客栈,臣觉不妥。”
“我父皇赠我暗卫相护,沈相岂会不知。”西桐又道。
沈红叶被她清亮的目光和咄咄的言语逼得有丝狼狈,静了半晌终是道:“既是公主如此想法,臣明日便去驿馆……”
“明日?明日钦差大人的行锱应该可以到文乐了吧。”西桐忽的扬了扬眉,淡淡道,“沈相一向自诩以家国天下为重,又为何违背圣旨,舍了赈灾一行官员,过东洲而不入,先行抵达文乐?”
沈红叶目光倏地一紧:“公主殿下这是要治臣的抗旨之罪么?”
西桐见他目光中的防备,心中却没由来的微微酸涩了几分,上前半步轻声叹息:“昔日欇君曾答应西桐,以不假不谎,不欺不瞒的君子之心待我,不知……沈相当时承诺,可还作数?”
作者有话要说:
☆、相惜
“昔日欇君曾答应西桐,以不假不谎,不欺不瞒的君子之心待我,不知……沈相当时承诺,可还作数?”
她的声音因为大病初愈而略带了沙哑,因而多了几分柔弱,似廊檐下的雨滴,清凉冰润的敲在沈红叶的心头,却让他瞬间面色微白了几分。
见西桐殷殷的目光,沈红叶沉吟了片刻,道:“我后悔了。”
西桐微怔,抬眸看向他,神色间且惊且痛。沈红叶却缓缓开口:“我多希望你真的只是后宫一名普通的公主,而你若真只甘心当个锦衣玉食,尊贵单纯的公主,一定比现在……幸福得多!”
不知为什么,这话让西桐眼眶一热,泪水瞬间就润进了眼底。可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用力眨了眨眼,刚要开口,沈红叶又道:“我后悔,我不想让你和我比肩而立,我只想让你平平安安,让你无病无灾。”
刚逼回去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她狼狈地转过身子,只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的泪。他在责怪自己,还是心疼自己?
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耳畔是他低低的叹息:“我更后悔,为什么要和你做伙伴,做朋友,做知己,而不是……”
最后的声音低不可闻,仿佛从口中直直滑进了心底,深深埋了进去再不肯表露,但纵是没说出口,却也在西桐心中如惊天巨石,荡起无数连漪。
他温文谦雅,风流温柔,他博学多才,正直坚忍,他心系家国,气度非凡……他很好很好,可为什么,她不能爱他?!
她的心,果然很小很小,装了燕颖,装了父母,再余下的地方,竟只有那妖娆惊艳的影子。
西桐只觉得心中忽然无比酸涩,却无比后悔——莫不是风寒还没好,神智还没有恢复,否则她又何苦跑来见他,逼他至此?知道他为自己抛舍了责任,她究竟是愤怒,自责,还是欢喜?
果然,人要糊涂一点比较好,如今沈红叶将自己的心事说破,他们,还能回到从前么?
“是我先表明了立场,说与你只做共同奋斗的同伴,如今却是我出尔反尔,其实……我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身后的沈红叶忽然淡淡笑了笑,语气间似乎恢复了从容,手自她纤弱的肩头轻轻滑过,声音也远了几分,“对不起!”
“沈红叶。”西桐猛地转身,这是她第一次直唤他的名,然而开口之后,却又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要他走,要他留,要他多情,要他无情,要他以己为重,要他以天下为重?!
“我……”
“别说,西桐,什么都别说。”沈红叶却上前,一根手指竖在她的唇边,封住她想说的话。他不想听她说下去,他怕她拒绝,却更怕她因感动而允诺。无论是哪种,他都承受不起。
于是,她唯有苦笑。
时间在二人的对视间缓缓趟过,或许是良久,或许只是片刻。一眼万年间,她仿佛看到他眼底深深压抑的什么,那藏在平静深寂中的无奈与苦涩只让她的心跟着痛楚了几分。
她知道,他若开口,她会试着去接纳。或许此时不全然是真心,或许里面总有权衡和计较,然,如此风姿卓越又忧国忧民,如此细心体贴又胸怀天下,如何能够不让她动心?
她果然是最现实的,江灿于她只是镜花水月,是惺惺相惜,她终还是会选择最适合自己的么?
桌前的灯火“哔”的爆了个烛花,方才打破眼前的沉寂。沈红叶眼中的种种情绪终是因着这些渐渐沉浸入了眼底,只余西桐熟悉的温和宽厚从容。
“明日,我便回驿馆了。”他望着她,“你说得没错,最迟明日晌午,所有随行人员车马货物都会抵及驿馆。钦差不能消失得太久……”
西桐面色微红,思及刚刚误会他的种种,却终只能轻声道:“对不起。”
她又何尝不明白,那些随行而来的官老爷们,又会有多少人挖好了陷阱等着他跳,而回朝他又要面临多少弹赅发难。
“公主身份尊贵,‘对不起’听太多了,红叶会折寿的。”沈红叶浅笑,见西桐唇动了动,却不待她开口,又道,“你若真觉得抱歉,那就把身体养好,赈灾之事……就放心交给我,好么?”
西桐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柔软了几分,垂了眸细细笑了,然后她缓缓摇头:“不好,我若真是你期望的那样,只做一名后宫中锦衣玉食的娇贵公主,那你不如去求娶四姐。”
沈红叶微怔——也许她说得对,便是这份非寻常女子可比的坚韧执着让他为之沉沦,做了许多连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事。静了下他却只是柔声道:“那至少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其他的事。”
见他眼中的关切,西桐只是轻轻点头。
“还有,”他忽然又笑了笑,“不许随便拿公主的身份压我。”
这……似乎是一句很无礼的话,不应该从那么老成执重的沈红叶的口中说出。西桐一怔,思及雨中二人的争执以及刚刚她对他误会,她却只觉得心头疼了一下,但她知道他说的并不是为了这些,于是敛了神色认真地道:“说好比肩而立、共担风雨,你不能把我推开。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困难,我会与你站在一起!”说着,她深深吸了口气,“若是木西桐这个身份不够,那么不妨是燕颖七公主的身份!”
望着眼前女子黑白分明的眼,沈红叶的心竟然悸动了几分——原来,她果然明白他的心思,这样的女子不但值得与他同迎风雨,更值得他倾心为报啊!
可是……唇边隐隐浮现着几分苦涩,他只能低头掩去眼中的种种心思。静了片刻沈红叶忽然开口:“那如今便有一事,请公主为臣解惑。”
西桐一怔,抬头见他的目光,抿了抿唇:“欇君知道了?”
沈红叶与她对视,却只觉得那目光中丝毫没有杂质,竟是全然的清透明澈,不由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引她至书桌前。
“这是出京的赈灾物品清单,与实际颇有出入,而便是在这几辆坏在半路的马车上,竟然有……”
“此次前往东洲,我替父皇去东篱益州买粮。”西桐缓缓开口,“并非有意瞒你,此事只有我与父皇知道,而且事关父皇在东篱国的暗线,需由对方代为牵头方能成行。”
西桐坦言直视于他,相信沈红叶应该能够体谅。
时值五国并存,各国之间有利益纠缠亦有明谋暗动,各国在其它几国均派有暗线,以各种身份面目潜伏于别国之中,为己方收集消息,提供信息,这些人身份隐秘,几乎都位居别国高位,或高处庙堂,或富甲一方,而身份一旦被泄露出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沈红叶没料到西桐竟如此坦白,微微一怔。
“欇君应该知道,燕颖粮库及国库都并不富裕,却偏偏又赶上东洲之灾。所以不得不借助外力而想办法。”西桐微微苦笑,他身为国之右相,自然应该知道如今燕颖面临的局面。
“陛下近日从国库中支取十八万银,我知道。”沉吟了下,沈红叶缓缓开口,“我亦听说上个月,有人在长诏抛售了上百件玉器,均为手工细致的举世无双之物。”
西桐倏然抬眸,沈红叶轻叹:“能坐在右相之位上,非我一人之力可为,许任相在朝中一手遮天,为何不许我有耳目相通?”
早知道沈红叶绝非看上去的温良简单,必也有自己的势力。但他肯将此事说与她听,算是他们彼此信任与坦白的开端么?或许彼时曾言的“不欺不瞒,不假不谎”,到今日才真正兑现。
静了片刻,西桐道:“父皇想派人去东篱购粮,只怕欇君也早就知道了吧。”
见她神色平静,沈红叶不知为何竟从心底微松了口气:“我只是没想到会是你。”
西桐不语。
“这种事,不应该由你一介女子来承担。朝堂之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朝堂之下,亦是血雨腥风、风烟迷漫,纵是你有鸿鹄之志、聪睿之心,只怕也不可能随心而为,更何况……”
“西桐没有鸿鹄之志,亦无绝世之才、天下奇谋,唯想替燕颖及父皇分忧,还天下以太平安乐。更何况,”她望向沈红叶,静静微笑,“更何况,欇君与我比肩而立,同心同忧,共担风雨,西桐何惧之有?”
沈红叶望着她清亮如水的眼,一只手忽然轻轻抬起,细细替她拢了额前细碎的发,柔声道:“纵是粉身碎骨,红叶必如你所愿。”
他的眼神似春风拂过的碧潭,清幽而细腻,他的声音似浸在春水里的落花,醇然而温柔,竟让西桐一时间忘记了这是他第一次与她如此近距离的亲密接触,只觉得心间微震!
作者有话要说:
☆、知心
早知东洲一带水患严重,原来竟比想像中更甚。
幸好这几日雨基本上已经停了,但入目处处皆是洪水肆虐后的痕迹。洪水冲毁大片农田,冲倒大半农舍,仅东洲郊野便有数万人无家可归,只能迁移到地势较高的山坡上暂居。而更有无数人涌向东洲的临近的郡府文乐,谁知文乐知府竟不肯开城门放灾民进入。
西桐总算见识到了“山高皇帝远”这句话的真正含义,面对钦差一行的质问斥责,那位知府大人竟然只淡淡回了句:“下官正是因为爱民如子才不舍城中居民遭殃。万一灾民抢粮抢钱成为暴民,下官苦苦经营了几年的心血,岂非付之东流。”
原来在此郡干满四年若无大过,这位知府大人便可以回京城,去六部供职,颐养天年。果然,踩着百姓肩膀向上爬的官员,唯恐开了城门,灾民大量涌入,会将这些年他的政绩毁于一旦。
此话讲时,正是在知府府邸,文乐知府谢思远带了手下众位官员及众位娇妻美妾替钦差大人一行接风洗尘。席间不但文乐大小官员一应俱全,就连临郡数位官员也全都在坐——谢思远好大的面子!
美酒美食无不映衬着一座城墙之外的民不聊生,哀蕻遍野。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戏竟活生生地上演在西桐面前。
西桐气得直发抖,只觉得这满桌的珍馐美味仿佛都带了血腥之气,让人不能触碰。而这官场之事果然远比她想像中更加黑暗。
然而看着谢思远眉宇间的得意,她却无能为力。
这里是他的天下,休说她人微言轻,势单力薄,纵是父皇只怕也鞭长莫及啊。可是眼见城外聚集的灾民越来越多,若不采取措施,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而更让她担忧的是,天气越来越热,很多灾民因病而故,都说大灾之的必有大疫,若真因此而引发瘟疫之灾,会更加可怕。
来此三天,沈红叶先是带人去了河岸堤防,又去了几处灾情点,直到今日才风尘仆仆赴谢知府的洗尘之宴。
原本她要跟他一道查看,偏他执意不准,只令她跟了户部侍郎一起查点了临近几个县的存粮情况。这个事职不重亦不轻,西桐想了想,倒也没再坚持,各县郡的粮食事关她下一步的购粮计划,她需以实际数据来考量户部上报给朝廷的数据是否真实。
抬头见沈红叶此时明显黯然憔悴的神色,不过三日时间,却仿佛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西桐知道这几日他定然是累坏了。他一介书生,又是文官,哪经过过这般的辛苦。
偏偏像谢知府这样的地方官员处处掣肘,更令他举步维艰。
“谢知府之意,便是只扫门前雪了?”闻及刚刚谢知府的推委,沈红叶却全然没有焦急和怒意,神色依旧如常。
“沈相言重了。”谢思远示意仆从替沈红叶倒满了酒,却笑得漫不经心,“救济灾民,那是东洲知府的事,文乐本身就不富裕,下官有心无力,还望钦差大人见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谢大人身为朝廷官员,食燕颖俸禄,又如何分得是东洲还是文乐?”沈红叶的语气忽然略扬了几分,虽然声音不大,却极是威仪。
西桐不由抬眸望向他。纵是他面色不佳,但此时眼中的坚定明亮,却让西桐心头一动。她从未见过沈红叶这样锐意的眼神。
而此时,满堂的丝竹喧哗忽然安静下来,一时间气氛怪异起来。
谢思远的面色阴沉了几分,闻言重重放下杯子:“下官敬你是一品命官,陛下御封的钦差,沈相不要太仗势欺人。”
“真正仗势欺人的,怎么是本官?”沈红叶眉宇微动,却无惧色,“城外灾民食不裹腹,谢大人却在此夜夜笙歌;文乐城外河堤因缺钱停工,谢大人府中却余着二十七万两雪花银;东洲百姓无赈灾之粮,谢大人却将城西粮库当中五万石存米高价出售与东洲奸商;上月谢大人刚向朝廷上表哭诉衙内数十官员薪俸发不出,月末送给任相的三十六颗南海东珠就已经进了任府库房……本官倒想问问谢知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八个字您还记不记得怎么写!”
谢思远的面色越来越白,被沈红叶语言间的咄咄,眉目间的凌厉所逼,不知为何他竟第一次生出了胆寒之感,传闻都道这位年轻的燕颖右相一向秉君子之风,性温淡如水,怎的会有这般逼人气质,而他想开口分辨什么,但唇间嚅嚅,竟一字都说不出口。
沈红叶缓缓起身:“离京之前,陛下曾给本官御旨,此行之中所有事件,事关国计民利,由本官全权责任,若有人趁机相阻推托,发国难之财,无论何品级官员,均可先斩后奏。虽然本官不愿如此,那么不妨就拿谢大人开个刀,以儆效尤!”
说罢不由分说,冷冷道:“文乐郡知府谢思远,勾结奸商发灾患之财,私吞公粮中饱私囊,虚报灾情枉顾民生,种种劣行国法难容。来人,摘了他的乌纱,打入死牢,明日一早于县城东门斩首示众,其余相干人等押入大牢一一问罪定刑!”
话音未落,忽然谢思远不甘的冲了出来,怒骂道:“沈红叶,我谢某人入仕之时,只怕你还尚是垂髫小童,你凭什么杀我,你这个乡野小子,心狠手辣,比我做得有过之的人有的是,你有种去对付他们,何况我是当朝任相的……”
就在此时,已有十余名黑甲武士从门口出现。而他们身后则是数十名驻于文东与东篱界的巡防士兵。
那黑衣下摆用金色丝线绣着的五爪飞龙,诏示着这是隶属昭帝的亲卫。西桐竟没想到,父皇真的钦点了黑甲武士给沈红叶,而一路以来都不曾见他们出现,原来沈红叶果然留了后手。
只是不知道这些驻防士兵,却是沈红叶如何调配而来,这一招思虑周全,历来驻防将士不为地方官府所辖,又远比地方衙役治兵严格,忠于君王,出手无情。
“谢大人做官这么久竟还没学会如何当好父母官,以燕颖和百姓利益为重,就凭这一点,本官就有权利替陛下清此蚁虫,以免燕颖长堤毁于一旦。诚然有比谢大人更黑暗的官员,红叶亦不在乎背了这心狠手辣的罪名,诛奸侫,清君侧!当然,大人若不信,大可于黄泉路上相候,红叶必不会叫大人失望。”
眼见黑甲武士和其他士兵已将相干人等锁拿,沈红叶的目光冷了冷,一一扫过其余诸人,才又道,“今日之事,情非得已。本官来此,不是游山玩水,更不是来与诸位攀同朝之谊的,大水冲坏了东洲良田,夺去了百姓性命,淹没了他们的家园,本官奉皇命而来勘察堤防,抚恤灾民,处理灾情,若再有如谢思远这般发国难之财,伤民生利益者,本官同样绝不宽怠。纵是背负种种骂名,红叶断不退却!”
此时堂中几乎落针可闻,就连西桐也被他眉宇间的冷厉凝重所惑。褪却温良谦和,这是他另一种面目么?然而这般面目却无端让她眼眶发热,或许处置谢思远过于苛厉,但隔山震虎,杀鸡儆猴,历来却比任何方法都直接有效。
难怪今日不但文乐,连周围几个郡县的官员都在场,甚至看到从东应来的那几位一路上对沈红叶百般刁难的侍郎面色也都不太好看,看来有时候狠厉手段亦不得不为,想必恩威并济的君王之道也是如此吧!
可是,若换做自己,又可有这般魄力手起刀落,杀一儆百?
不期然,目光与沈红叶对视,他眼中尚不及收回刚刚的冷凝让西桐有种陌生的感觉,敏感的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不安,她知道他在意的是什么。
于是她向他,淡淡一笑,轻轻端了桌上之前自始至终连碰都没碰过的酒杯,向上举了举,却将一杯酒尽数倾于地上。
那夹杂了种种心绪的眼倏然亮了,因微蹙而略显清冷的眉也缓缓松开几分,恍恍然,又是那个她熟悉的温雅风流的谦谦君子模样。
她知道,他看懂了。
他知道,她懂他。
一杯水酒她敬天敬地敬他那句“纵是背负种种骂名,红叶也断不退却”!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不是妖孽不现身,乃们也都不现身?槌地大哭……下章一定让小江同学露一小脸,嗯,一定!!!
PS:其实,红叶也是8错滴,我不素后妈,两个儿子偶都爱,咋办涅~~~~
☆、故人
一水之隔,天上人间。
东洲暴雨成灾,此处却风调雨顺,丝毫不受影响。
益州之地比她想像的还要富庶繁华。
“童老板,这边请。”殷勤的小二将众人一行请上“引凤楼”二楼的雅间,“这间房是整个‘引凤楼’最好的雅间了,也就是赵老板贵客来,咱们老板才肯安排这间雅室,这几位爷一看就气宇不凡,只是……不是本地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