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将那四万石米换了出来,乌延达的手下只怕这趟白来了。面对几十车石头沙子,你说,信誓旦旦答应事成之后有种种好处的淮风国的太子又该如何解释?”江灿扬了扬眉,“北野国主一向心胸狭隘,无容人之量,这下有好戏看了呢。”
“可那是你的国家,万一北野跟淮风若因为这件事而……”
“从乌延达那二十七名铁骑出现在平阳关的时候,淮风国的三皇子江灿……已经死了。”江灿一语双关。
果然,他不过是将计就计。
“你决定诈死?”
“我若少一分消息,少一分准备,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江灿淡淡道。
纵想再劝,西桐终因他这句话而住了口。思及刚才的惊心动魄,她现在还是后怕,那种仿佛撕心裂肺般的痛楚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真心。
“这两万石原本就想送给你的。”江灿望着她,“你知道,我不愿见你难过,但当时我却不敢告诉你,自作多情地怕你为我担心,不过还是让你为我担心了。我有意提早一天出发,若不是临时出了点状况,我们本不该遇到的,你看,我最狼狈的模样又让你遇到了……”
西桐眼中的些热,又再哭不出。今天的眼泪已经流了太多,她更知道,这个人,这双眼,只怕她一生一世再难忘记。
“江灿,为什么……”西桐抬眸看着他,想透着他灿然的眸瞧进他的心底。
他笑得难得的温文:“别担心你又欠了我什么,我又会要你还什么,我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罢了。”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含了隐隐的温柔,“只要你……别苦了自己,开心就好……”
西桐只觉得眼中一热,原本只想问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可这话却再问不出口。她不曾经历过男女j□j,但刚才他在她面前坠崖时生死的煎熬她却记忆犹新,一瞬间没有了国家责任,没有了种种她一直以为会坚持到底的信念,那一刻的她恍恍然只有刻骨铭心的悲痛——那便是……喜欢吧?
原来便是因为喜欢才不顾一切地只想让他活着,便是因为喜欢才会有生死相许的执念,便是因为喜欢才会不计代价的希望彼此的开心幸福。
咬着唇沉吟了良久,她缓缓抬头:“纵是慷他人之慨,却是你用命换来的。你不要我还,其实却是我也……还不起。或许要欠一生一世,待到来生再……”
江灿伸手掩住她的口,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幽深,却只是笑道:“别轻许什么来生来世,我最不信那东西,你别忘了我们的三年之约……”
她的唇忽然在他掌心间动了动,江灿眨眨眼笑道:“三年之后的事情,那时候再说,若哪日我没算计好,真被人害死了,你就不用再还,岂不是……”
西桐明知道他不过是故意气她刚刚一下子就把他们的关系许到了来生来世,却只觉得心没由来的一紧,再忍不住一把拉下他的手,怒道:“不许胡说,你是妖孽,都说祸害能活千年……”忽然意识到自己话的不妥,她的脸红了几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管怎么样,你会好好活着的……一定会的……”
江灿唇边的笑意渐渐深了几分,一时竟似春蕾初绽,柔美而妖艳,眸色却温柔如水:“好,你要我好好活着,我便好好活着……”
西桐唇动了动,本想说“纵是没有我这句话,你也会好好活着”,然而望着他眼中的纯净晶亮,却终是没说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 嗯 ,你们没看错,我更了……
人在新疆!
☆、旧识
回程时,沈红叶竟率此行所有赈灾和当地官员等在燕颖边境。
见到西桐,全体下拜,山呼“公主金安”。
西桐抬眸看向沈红叶,眼带征询,沈红叶却只是淡淡道:“幸好公主有神明保佑,安然无恙,否则臣等有负圣恩,必再无容世之地。”
西桐一怔,他这话……分明是在责怪自己的任性。
是啊,她忍不住苦笑,自己的确太任性了。于是她垂眸叹息:“沈相责备的是,是本宫太任性了,以后……必然不会。”
沈红叶抬眸,深深地看着她,那眼中有怨有念有怜有痛,最后化在唇边终只是一句:“总之,公主……平安就好。”
见他的神色,西桐恍然——以他的心机,必然能猜到“风老板”是何人,若再加上他的消息灵通,只怕更会知道江灿被人劫杀、坠崖而死之事。咬了咬唇,西桐终是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轻声道:“我累了。”
沈红叶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好好休息吧,一切……都过去了。”
他,果然知道。
见沈红叶伸过来的手,西桐犹豫了一下,终是轻轻握住——这手双修长而温暖,仿佛带了安定自信从容的力量,应该可以不会再让她有放纵和任性的机会了吧……
如今身份明朗,西桐可以堂而皇之地坐了一品大员的华盖马车。只是她一一与那些当地官员见礼时,那些人眼中不自然则让她觉得好笑。所以,从东洲离开时,她索性早早躲进马车中,以免大家相见徒增尴尬。
东洲水患一事,沈红叶处理的比西桐想像中快速和顺利,许是当日杀鸡儆猴之举十分有效,这些时日下来,抚恤的粮款,过冬的衣物,均已着人派发下去,并设有专人监督执行。就连一向以款项不足而被搪塞推委的颖河下游大堤加固工程,各地知府也都纷纷忽然“有了”银子可以重新开工。
而江灿相许的那两万石的米也于两天前运到。
那日江灿道,怕这两万石米的来路引人怀疑,所以依旧是以黄老板的名义将米筹到。原来当初黄老板答应几日后替她筹米已经是留了活话儿的,而黄老板……果然是江灿的人。
关于这一点,江灿似乎也没想对西桐隐瞒。
思及此处,西桐苦涩地笑了下,这江灿是过于自负,根本不在意向旁人显示他自己的实力,还是太信任自己了?殊不知,他与她,终究是两个国家,两方利益啊。
倚在马车中,听着车外官员间的寒喧告别恭维种种,西桐昏昏欲睡。似乎马车动了,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回家了。
蓦地马车疾停,西桐从假寐中惊醒,只觉得车前似乎一阵喧嚣。
“怎么了?”
话音未落,却见珠儿已经掀了帘子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刚才有一个姑娘突然倒在马车前,差点儿出了人命。”
西桐知道驾车的是东诚,他手下极有分寸,绝不会出人命。只是……沉吟了下,她起身,掀了帘子走下马车。
车外,初秋的阳光灿烂刺眼。
却见是一名衣襟褴褛的女子正跪坐在车前,她半垂着头看不清模样,但单薄的身体和全身的颤抖让西桐一阵怜惜。
西桐刚要开口叫珠儿扶她起来,却见那女子缓缓抬起头,目光倏地一亮,直直越过西桐,投向她的身后。
西桐若有所感,半侧了头,却见沈红叶正立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沈大哥。”一声低叹轻轻从那女子口中逸出,随之涌出的还有她眼中的泪,“我听他们这回来赈灾的钦差大人姓沈,果然……果然是你……幸好,幸好我赶上了……”
沈红叶神色复杂,西桐却已经上前半步道:“既是沈相的旧识,珠儿,还不快扶这位姑娘起来……”
沈红叶却站着没动,直直望进她的眼底,眼中仿佛划过种种心绪:“阿兰,你这是……”
那名叫阿兰的女子苦涩的低声叹息:“我爹去年就病故了,今年咱们村子也遭了洪水,好多人死了,我逃了出来……”
沈红叶一步步踏了过去,面色却一点点苍白。直到他蹲下轻轻扶住那女子,谁知她话音未落,已然昏倒在沈红叶怀中。
莫名的,西桐心中一动,却只是低头柔声道:“看这位姑娘可能心力憔悴晕了过去,应无大碍,沈相不必过于心焦,还是先将她送到车上吧,随行也有大夫,一会让大夫好好看下……”
沈红叶缓缓抬眸,一双眼幽黑得仿佛千年冰潭,瞧不见任何情绪,静了片刻才一字一字道:“多谢公主。”
此行因为这件突然发生的事而不得不耽搁在附近的驿馆。
今夜月朗星稀,透着半敞的窗,随风送来淡淡的桅子花的清香。
因为睡不着,西桐披了衣刚刚出门,却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静静立在她门口不远的树下。
西桐脚步顿了顿,终是缓缓走了过去。
沈红叶见她过来,上前迎了几步,只是定定地盯着她,一时间眼中似有种种情绪,却又让西桐无从辨别。
“陈姑娘大病初醒,你应当去陪陪她。”西桐不想去猜他的心思,于是垂了眸淡淡道。
静了半晌,才听沈红叶缓缓开口:“阿兰的父亲曾经是我师傅。”
西桐见他如此直接,不由怔了下,才浅浅笑道:“你这么晚站在我门口,就为了说这一句?”
沈红叶见她眼中的笑却依旧神色认真,渐渐西桐敛了面上的笑,淡淡道:“傍晚我去见过陈姑娘,她已经清醒,告诉了我,你与她的事。”
沈红叶没有理会她的话,目光依旧沉沉:“我家家境十分不好,当年若没有陈叔叔的……无私教习和帮助,只怕没有红叶的今天,所以……”
西桐点头:“我明白,欇君多虑了。”
沈红叶摇头:“阿兰已无家可归,所以,我想肯请你收留她。”他顿了下,缓缓开口,“你知道,青芷不在,我府上又没有女眷,实在是不太方便……”
西桐不由一怔,她明白他口中的“陈叔叔”于沈红叶的重要,应该好比当年“师傅”对自己的情深义重,可她亦明白一个女子千里迢迢孤身去寻当年她青梅竹马的同乡的那份不同寻常的情谊。
不知为何,口中有几分苦涩。当初撷桑宫内直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傲骨和勇气,如今却仿佛发酵成了一杯苦酒,这世上又怎么可能有这般纯粹的真心,纵是自己,对沈红叶的“真心”也是欣赏和利益居多,何况还在横亘在她心底的份再难散尽的妖娆……
咬了咬唇,西桐低声叹息:“其实那时西桐只是不懂事和赌气,所以欇君不一定……”
“木西桐!”蓦地沈红叶打断她的话,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的称呼她,而语气之厉,便是那日在风雨中也不及如此,“在公主眼中,我沈红叶便是如此不值得信任的人么?”
几乎可以说被他眼中的厉色吓到,西桐忍不住退了半步,真想不到一向温和的他竟也有如此惊怒的冷厉,而这份冷厉间隐隐的苦涩却让她没由来的心中略感酸楚,或许……
她不及多想,却见沈红叶却上前半步,轻轻攫住她的下颔,眼中的惊怒已经散尽,只沉淀下那许多的无可奈何和隐隐的悲伤:“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又要我怎么做,你才会……爱上我?”
一瞬间,西桐只觉得脑中“轰”的一下,那个字,他终究说出了口——可是,其它的她都可以给,唯独那个字,她,真的给不起!
“陈氏女若兰,庚子年十月初八生,时年一十九岁,齐郡木兰村人。其父陈继昌为前朝丁巳年乡试解元,后因改朝易元而再未参加科举,遂在木兰村办私塾,颇有才名……”
一封两页纸的密信在他们一行还没到东应前,就已经递到西桐手中。
东则虽然愚直,但办事效率果然一流。
纸就着油芯缓缓燃烬,映着西桐眼中的黑白分明。她不是不信沈红叶,但她必须对燕颖负责。她不会带一名身世不名的女子回京城,也不会让这样的人留在她或者沈红叶的身边。
“公主,陈姑娘求见。”珠儿在屋外轻声道,打断她沉沉的思绪。
西桐一拂长长的衣裙,起身缓缓推开了门。
门外,秋风萧瑟。瑟瑟秋风间,一条单薄瘦弱的人影跪在庭院间,我见犹怜。
“珠儿,去扶陈姑娘起来。”西桐站在门口处两级的台阶上,淡淡开口,“陈姑娘身子弱,怎可跪在地上。”
陈若兰却轻轻避开珠儿搀扶的手,低声道:“求公主收留。”
从屋内透着的点点灯火映在她半仰着的脸上,瘦弱苍白间眼中映出的几分倔强让西桐心中一动。
而此时,见西桐一直盯着自己,陈若兰却终是垂了眼,静了片刻依旧轻声道:“若兰如今无亲无故,求公主收留。”
无亲无故?西桐眸光一动,摇头笑道:“你千里迢迢而来,不就是投奔沈相么,沈相温善,也必不会让姑娘流落街头,姑娘又何苦非要跟本宫入宫,岂不知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
“从此故人是路人。”陈若兰淡淡接口,复又直视于西桐,眼中一闪而过一抹幽然,“沈大哥不是戏文里那负心的陈世美,若兰亦不是千里寻夫的秦氏女,寻沈大哥不过是想求个容身之所,然而容身之后呢?以若兰之姿终难逃为人婢为人妾的命运,而若只想活下去和混口饭吃,天下又有何处比皇宫和公主更能庇佑民女的呢?”
这番话说出口,极是大胆,却又再现实不过,这不由让西桐对眼前女子多了几分打量与赞赏。
那日在驿站陈若兰醒来后西桐虽去看过她,但那时不过是礼节上的寻常探望,毕竟她是沈红叶的同乡,她父亲又于沈红叶有恩,只是当时她尚在病中,西桐没太留心她的样貌,如今细细打量,竟见眼前这女子清淡的眉眼下有一抹极是精锐的艳丽,谦卑的神色下却是隐隐的傲然,这般风骨的女子,她相识的不多,却也见得不少——放眼父皇的后宫,哪一个妙龄女子不是怀着这般的心机?
唇边淡淡扬起一丝笑,沉静良久,西桐款步下了台阶,向她伸出一只手:“你且起身吧。”
陈若兰眼中惊怔,她没想到公主亲自相扶,纵是有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种种坚持,在西桐这番举动下,她却也只能起身。
只敢轻轻握住她的指尖,但那指尖隐隐传来的安稳温暖却还是让陈若兰莫名的心间慌乱,又是什么样气度风姿,能让眼前这纤弱而清冷的公主,有那么安抚和自信的力量?
微一失神间,却听西桐握了下她的手即而松开,退了半步轻声笑道:“陈姑娘的手那么凉,可见身体还没大好,还需好生将养,若养得不好,不止沈相会责怪本宫对故人照顾不周,若是过不了撷桑宫素心姑姑那一关,本宫便是想帮你也实在无法了。”
这一笑,瞬间柔和了那原本温淡疏冷的眉眼,婉若月华忽然绽在眼前,清幽明朗,让人不能逼视亦不愿错目——陈若兰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心忽然仿佛被狠狠揪动了几分,难怪,难怪,难怪沈大哥要对这样的女子割舍不得,相比之下的她,竟只似皓月旁的流萤,自惭形秽啊。
手下意识在衣袖下紧了紧,直感到连心的痛楚之后她款款行礼,抬眸细细笑道:“多谢公主成全。”
西桐摇摇头:“陈姑娘想必听说过本宫彼时‘愿得一人心’的强悍言语,才这般急着和沈相撇清关系。其实姑娘大不必如此紧张,本宫并非无容人之量,无论你与沈相是何交情,都与本宫无关……何况姑娘胆识过人,言辞犀利、气度非凡,又岂能只为婢妾?好风凭借力,今后的路,端看姑娘的造化了……”
说罢,西桐浅淡一笑,转身回屋。这是聪明人之间的对话,相信她能够懂。
走出去两步,却听陈若兰在她身后轻声道:“公主真的不在乎?或许……只有没有用心动心,才能不在乎……”
西桐步子微顿,但没有回头,亦不再多言。
说实话,她并不太喜欢她,眼前的女子虽然纤弱聪慧,却太过咄咄,收留她,也许只是不想让沈红叶为难。她既然给不了他“一人心”,那么便试着用别的东西来偿还吧。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我从新疆回来了!嗯,上古言频道的推荐了呢,谢谢为安,更新一章沾沾自喜ing……
☆、朝争
今年的冬天仿佛来得特别早,才刚刚立冬,一场大雪就铺天而来,远山近水银妆素裹,天地间缤纷的色彩仿佛在一夜间尽被抽尽,唯余一色。
去南山赏雪,回来实在没忍住就去了南河巷,就着漫天风雪为与老顾围炉饮酒,忽然就想起了那首前人的诗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而此情此景,又与诗间的描述何其相似。
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而老顾实在是个有趣的人,适合在这样的傍晚,守在温暖的炉火前,品“芸芸”美酒,聊芸芸众生。
老顾在“淮上春”当老板时看上去精明通达,面对江灿时慈和恭谨,在小小的院落间,几杯酒下肚后却侃侃而谈,幽默可爱的有时候竟像小孩子一般。
而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经历极广,各地风物人情在他口中竟一点不比《五国秘辛史》逊色,让西桐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于是开心之余难免多喝了几杯。
幸好小顾不在,否则对着那张冰山脸,他们估计还真没这么尽兴。只是西桐真想不出来,如此生动有趣的爹,却怎的会生出像小顾这般沉静冷淡的儿子。
听及西桐如此说,当时老顾忍不住叹息:“大概是物极必反吧,我和小顾他娘其实都是话痨,他自小就插不上嘴,只好当个听客,便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
西桐忍不住笑了,这个理由果然很强大。
“其实他自小就不太亲近我们,打能走路时起,就像个影子似的跟着世子……”老顾眯着眼看着外面的大雪纷飞,神情间凭添了几分无可奈何,举杯又喝了一口酒才低低叹息,“所以这回世子把他留在燕颖,他很难过,于是世子前脚走,他后脚就追了去……唉,孩子大了,我这个当爹的也管不了……”
西桐怔了怔。他们俩天南海北聊了两个时辰,西桐却一直有意在回避着江灿的话题。而西桐不问,老顾也识趣地不说。其实只要知道他活着,为着自己的梦想而努力,便足够了,其它的知道不过徒添伤感而已。
然而不经意间听到这个名字,西桐的心还是微微一痛,原来那份想念已然占在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轻轻一碰便会酸涩不已,原来不想不念便会不思不痛,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西桐喝尽了杯中的美酒,平复了心绪,才莞尔笑道:“小顾居然爱跟着江灿?江灿又何尝不是……风流跳脱,惊世骇俗,没半分正经的样子?若说江灿是你的儿子我倒觉得挺像……”
话一出口,西桐已然觉得不妥。
人道酒后乱性,纵是她酒量不差,却也比平日少走了几分脑子。面色微红,然而她还未再说话,却见老顾没有在乎她那句不妥当的话,只是缓缓敛了笑意:“以前的世子并不是……这般模样。”
那沉缓间隐隐夹杂着的心疼竟让西桐的呼吸跟着一窒。
这般模样——是指他的风流妖娆、放荡不羁和游戏风尘么?纵是知道这些都是他的伪装,她又何尝不为他这些不得不为之的“自保”方式而难过。
“以前的世子极是乖巧懂事,少年老成且勤勉好学,然而自……十年前宫中那场刺杀,令他九死一生之后,才渐渐转了性子……”老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不清语气间的是心疼还是感伤,静了半晌却抬眸淡淡道,“我果然是老了,人都老了话就多了,公主想必不爱听。”
他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地盯着西桐,曾经熟悉的精明锐利顿现。
西桐又何尝听不明白他的弦外之音,果然,天下没有白喝的酒呢。她握了握手中的杯,抬眸迎向他,忽然笑道:“江三皇子的舞跳得可真好看呢,顾老板,你说是不是?”
老顾听她话音一转,一时间竟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微怔。
“媚而不俗,柔中带钢,藏而不露,一曲《泽风》才让西桐明白,强极则辱,刚极易折的道理,能屈能伸,乃大智慧,原来他……十年前就懂了。”西桐缓缓开口,而后仰头饮尽了杯中的酒,淡淡笑道,“眼看天快黑了,雪天路滑,我先告辞,改日再来讨扰。”
说罢,取了门口的淡色披风,转身推门而去。
老顾竟被她这句话说得惊怔良久,直到回过神来,却见那高瘦纤弱的身影已融入风雪,渐行渐远。
老顾起身几步,立于门口,猛然而来的风将细碎的雪花卷在他带了深深沟纹的脸上,却没有冻去他唇边渐渐扬起的笑意——原来这女子,果然……值得世子动心呢!
南阁拢着极是温暖的炉火,西桐靠在屏风后面一处极是隐蔽的角落里有点昏昏欲睡。
“芸芸”虽然清香醇厚,酒劲不大,但因为昨天实在多喝了几杯,所以今日醒来头还有点昏昏沉沉的。用力掐掐手臂内侧让自己清醒,人道贪杯误事,果然不假。
“这么说,沈相的意思是不战?”蓦地一声冷笑响起,让西桐身子微震。她识得,这是任相的声音,“北野多年没给太后贺过寿了,今年却以此为名派来十余名使臣,入我境四十里又称这些使臣无故失踪,分明就是以此为由企图挑起征战扩大其疆土,我朝若一味委曲求全,岂不正中他们下怀?”
西桐一怔。北野国与燕颖又在交恶么?两个月听淮风密探说,淮风跟北野一度关系紧张,她估计与之前的东篱购粮一事不无关系。只是不知道淮风太子用了什么手段竟平息了此事。看来与淮风没打起来,这是要打燕颖的主意了——蓦地西桐竦然一惊,突然那天的疑问又盘旋在了西桐的脑海中,北野为什么会买粮?
北野虽地处漠北,但近几年来却一直没有过天灾人祸,而且他们偏于游牧,本不需要储存过多粮食,除非有什么事需要他们动用大批粮草,而这些事中,只怕唯有战事最需粮草。
东篱地处海内五国最东,北野若要买粮唯有通过淮风和燕颖任意一国才能抵达,而他们既然通过了淮风,很明显必是与他们有盟约,只怕战事一起,针对的便只有——燕颖!
或许江灿也猜透了这层关系,又或者他认为此行北野并没如愿得到粮食所以一时起不了战事,所以没跟她言明——果然是自己太笨,竟没想到其中利害。
西桐越想越是惊心,不管怎样,看来北野与燕颖之战,蓄谋已久!
透着屏风,忽听有人又道:“任大人说得极是。北野近几年来厉兵秣马,分明早就有此意,我们去议和,不知要用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堵住他的狼子野心。”西桐听了许久的政事,已然能够分辨得出,说话的是兵部左侍郎,“何况我燕颖兵强马壮,又何惧它北野挑衅……”
“付大人莫忘了,七个月前燕颖旱灾,四个月前燕颖水患,这兵强马壮却也需粮草先行,付大人又要我们户部再去哪里寻那许多粮食。”
户部右侍郎丁无忧在一旁缓缓开口。此人是新近提上来的要员,像这样官拜三品以上的官员,最近朝堂之上更迭了不少,大部分都是近些年来科举提拔上来的青年才俊,而非士族之流,似乎将任相的专权势力冲淡了不少。
果然,此番话出口,兵部侍郎的面色不太好看了。大家心照不宣,上次从东篱购粮一事虽解了燕颖燃眉之急,却非长久之计。
“我燕颖立国虽然只有二十余年,周围几国欺我新朝成立曾发动过多次挑衅,燕颖却从未打过一场负仗,如今对方已经兵临城下,难道此时却要燕颖不战而降被人耻笑么?”任相缓缓开口,声音里含了几分压迫。
一个温润清淡的声音朗然响起:“北野此次借口使臣失踪而屯兵边关,虽动机不纯,然红叶以为,他们是有备而来,我们却是仓促应战,会很被动,不如……”
“沈相此言差矣。我国与北野一向关系不睦,平野关也为燕颖屯兵之重地,说不上什么仓促应战。”左司马樊如天将军冷冷打断沈红叶的话,“老夫从戎二十余年,与先皇并肩做战,经历过上百场战役,有备无备自然比沈相看得清楚。”
沈红叶沉吟了片刻,清淡如水的声音依旧响起:“红叶只是希望能够从长计议,何况此次他们的使臣莫名失踪,红叶以为并非只是他们的借口……”
“什么莫名失踪,分明只是托辞!不过沈相一介文人,自然不能去边关征战,老夫愿自请平野边关……”樊如天语带不屑的声音再次打断沈红叶的话。
“樊将军年近花甲,怎能轻易涉险,您只需坐阵后方指挥便可,晚辈不才,愿替将军当这个马前先锋。”有人笑道,是任相之子,兵部侍郎任飞宇,“陛下,臣愿前往,只需粮草万石,兵马三万,定让北野铩羽而归,让他们识得燕颖之威。”
西桐知道此人。因为四姐姐之故,他常出现在内庭,偶能遇见,人长得很是英俊轩昂。加之听政这段时日以来也感觉到此人虽是任相之子,却比任相多了几分正直仗义,只可惜却也偏了几分鲁莽冲动。
听他如此说,话虽不多但说得极是慷慨,西桐不由轻叹——刚刚一番争执,唯有他是真心想为国出力吧,只可惜其实也不过沦为党争之筹码而已。
这几个月朝中一系列人员变动,有意无意间削弱了任相势力,特别在兵权方面,兵部尚书因年事已高离任之后,一直空缺,京城禁卫也做了不少调整,加之上回的筹粮一事为西桐和沈红叶所为,让户部面上无光,高尚书也消停了几分,而此时若与北野开战,或许能让任氏一族再争取些许利益回来。
“关于此事,太子是何意见?”昭帝不答,却问了一旁静默着的太子天承。
天承似乎没想到父皇会忽然点到自己,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道:“儿臣觉得……任相及樊将军所言甚是,如果不得不战,儿臣愿意与任侍郎一起去平野关以震军威。”
耳畔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西桐分不清是父皇的叹息还是自己的。
她与父皇父女连心,但相信太子哥哥同样与父皇是父子连心啊!她知道以太子哥哥的智慧定然能够明白其中种种利害,而如今太子哥哥的这番回答,却分明是折中而为,不想惹怒父皇,却也不愿开罪任相——可是值此关头,这般模棱两可之言,除却明哲保身,又如何能替父皇分忧!
“太子殿下为国之储君,又如何能够轻易涉险,此事交与兵部便可。”果然太子此言一出,便有有心之人顺势而言。
“陛下,臣也相信我燕颖不乏遣兵用将良才,亦有足够实力与北野一战,然现在并不是时机,当务之急还是先调查北野使臣边关失踪一事,毕竟战事一开,又将生灵涂碳,臣一直以为兵者,为下下策,非不得不为时方用……”沈红叶依旧语调清朗,似一抹清流不徐不缓,淡然自若。
“那老夫倒要敢问沈相,何为上策?议和要有筹码,沈相是想割地,纳贡,还是和亲?”任相的目光忽然凌厉了几分,隔着屏风似乎都能感受到那其间的冷意,“北地多蛮女,他们倒是一个觊觎我朝宗室之女的美貌气质,估计若嫁个公主去他们兴许能够一时退兵,刚好七公主知书识礼,气度优雅,又尚未嫁作他人之妇,只是不知道沈相肯不肯割爱,舍己为国……”
“任相!”沈红叶的声音忽然冷厉了几分。
听及此处,西桐心中一紧,沈红叶果然被这只老狐狸的给算计了进去。
按理来说,以任相的身份和心机,这般不体面的话,断不该从他口中说出,然而他这般说,便是为了激怒于他。
而任何人,一旦失却冷静,都很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出差回来一直没缓过来,这几天觉得很累,熬不了夜了,所以最近更新缓慢,见谅。。。
☆、求全
透着屏风,依稀看着父皇略是僵直的背影和握在软椅扶把上微露了青筋的手,西桐眼眶一热——任相老谋深算,一箭双雕,此话又何尝不是在试探父皇的底线。
毕竟当初让她随行去赈灾筹粮,已经远远超出一个公主应有的行事范围,从不得宠几乎被遗忘的公主,到身负重任的钦差,任相心中的担忧她又如何不知?
“任相言重了,为国祚相信朝堂任何一位大人皆可抛却身家性命,何况身为天家血脉的公主,必是更能体谅和牺牲。”忽然沈红叶缓了口气,说得风清云淡一般,“只是下官记得,不止七公主,似乎四公主也只是与任侍郎订了亲而已。”
随着沈红叶一字字地开口,西桐只觉得原本温暖如春的南阁竟比漫天风雪的屋外还冷上几分。
“沈红叶,你什么意思!”果然,第一个按耐不住的是任飞宇,也就是面圣需要解剑,否则只怕此时任飞宇定要拔剑相向了。
沈红叶却不理会任飞宇的冷厉,轻轻挑了下唇角笑道:“天下之事若都只需和亲就能解决,那陛下多生些公主岂不连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都省了?任相身居高位多年,必是更加深切明白此理,相信刚刚任相也不过是说笑而已。”
听言语间,沈红叶的情绪已恢复正常,但这样谈笑中却咄然逼人的沈红叶,却是西桐感到陌生的。西桐似乎隔着屏风依然能够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凌厉——果然,是她低估了他。
“诸卿何必做此意气之争,无论如何朕不会用自己的女儿去换什么国之利益。我燕颖木氏立国二十余载,虽不主动去扩张疆土,却也绝不会任人欺侮。”昭帝沉声道,帝王威仪顿现无疑。
“陛下圣明。”众人都忙道,眼见任相一方面上渐露喜色,昭帝微微叹了口气,又缓缓开口,“不过沈相所言极是,兵为下下策,朕亦不愿边关再起战事,更何况,如今燕颖屡次灾害,粮食减少,国库不足,诸卿心里也都十分明白,休养生息实是燕颖存国之道。所以朕今日找诸卿来议,也是期望能够找出应对之策,至少能给燕颖缓息之机……”
西桐亦暗自苦笑,父皇之意再明显不过,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任相一党若再主战,便是有违圣意了。然而其实这一番境地众人又有谁不明白,相争也不过都是利益的驱使罢了。
果然,屋内众人面色似都有些异样,纷纷称是,却谁也不再言语。
屋中静默片刻,忽听沈红叶缓缓开口:“臣恳请陛下容禀。臣以为如今当务之急是查明北野在边关失踪使臣一事是否属实,若真有此事,臣以为当尽快帮北野找回失踪之人,或许能将此事化解……”
“找,莫须有又如何找?”任飞宇冷笑。
沈红叶道:“北野所下战书言之凿凿,臣以为不像作假,何况纵是作假我方也必要有所姿态,以示燕颖大国之气度。”
“臣以为沈大人所言极是,查明此事,总要还燕颖一个公道,若真是北野诬陷,至少也要将其狼子野心暴于天下,如此不清不楚冒然迎战,却落得我理亏在先的名声了。”一直没有开口的礼部尚书此时上前,点头称是。
“所以臣认为,即日便遣使知会北野,请宽限时日静待我国调查此事,一方面可着人仔细调查,另一方面可积极备战。臣以为并非不战,只是战而有备,战而有因,方为上道。”
昭帝闻言,眉宇间微微一动,目光扫过众人:“众卿以为如何?”
“老臣也觉得沈相所言有理。”想不到此时出言支持沈红叶的的却是任相。
忽见他上前半步,向沈红叶长揖道,“沈相果然少年英才,才思敏捷、思虑周到,此事是老朽操之过急,刚刚言语得罪之处,还望沈相见谅。”
这前倨后恭之举让西桐心间微微一动,此时却见沈红叶忙侧身半步忙恭身回礼道:“任相言重了,同是为国所忧所虑,只是角度不同,红叶年轻浅薄,有言行不当之处,也望任相海涵。”
一时间笑泯恩怨,同仇敌忾,仿佛刚刚的重要条件、剑拔弩张只是恍然一梦——西桐也忍不住微笑,果然世事如戏,这出戏竟比戏台上演的还要精彩纷呈。
任相此言一出,众人自然也随声附和,直到此时昭帝才道:“朕也以为沈卿之举可行,既然众卿也都认可,那么便按照这个意思办吧。事不宜迟,至于人选……”
“臣愿亲自前往平野关调查此事,还请陛下恩准。” 沈红叶忽然郑重行了大礼,语意温和从容,抬眸间目光清亮幽朗,“臣虽不才,但臣以为唯有如此,方显我国重视与诚意。”
屋中空气又是一凝。就连西桐也没想到,沈红叶竟会主动请缨。
果然昭帝也是目光微闪,沉吟道,“平野关地处两国之界,一路艰难,且战事一触即发,朕以为沈卿身为国之右相……”
沈红叶恭敬叩首:“谢陛j□j恤。臣虽为文官,却一直向往骥风塞北之景,臣亦想见识一下平野巍峨和我雄关铁骑之姿,何况若臣真能凭三寸之舌化解两国纷争,少让两国百姓涂碳,却也是臣之万幸,还望陛下成全。”
“沈相好气魄!”任相忽然抚掌笑道,“沈相一介文臣尚有这豪情壮志,老臣着实钦佩。老臣不才,自荐臣之犬子、兵部右侍郎任宇飞随沈相前往,一来可随身相护沈相一路无虞,二来随时提防北野开战,若真是和谈不成,也能在边关尽几分心力,替陛下守这城池不失……”
“任相所言有理,臣去和谈只是良好意愿,万一功亏一篑,两国交战不可避免,任侍郎也可会同边关诸位将士替我燕颖镇守边关,力克强敌。”沈红叶居然在任相此言之后点头相和。
“陛下,臣愿随沈相前往。”沈红叶音未落,任飞宇便已跪于沈红叶身侧,“臣虽才疏学浅,愚钝粗笨,却也跟着樊将军和陈将军打过几回仗,此次容臣为再去历炼,纵是马革裹尸,也定然不教胡马度阴山!”
昭帝自任飞宇缓缓扫至任相,目光定定在沈红叶身上,微微闪动了几分幽然,静了半晌方缓缓道:“一文一武,一明一暗,任卿与沈卿,果然——为朕谋得好计。”
“明为一文一武,一明一暗,实为一放一纵,一取一舍……敢问沈相,你与任相这般计谋,究竟是何打算?”
西桐抬眸静静打量着眼前的男子,长身玉立,一色月白长袍,分明如初见时那样,皎然如谪仙般清雅从容,温淡如水,然而她却越发地看不透他——或许她从未看透过他,但即便如此,她却愿意信他,信他一番为国为民的忠心执意。
沈红叶亲手执了壶替她满上茶水,那清浅无波的眼中终是缓缓漾出几分涟漪:“原来堂堂太极宫南阁的天子眼前,竟也有人偷听壁角……”
他果然知道。今日才散了朝不久西桐便来了“红叶居”相询,用的还是南阁时昭帝的原话,她并未想瞒他,更何况以他的耳目心机,又怎会猜不到!
西桐听他难得言语间的轻松戏谑,不由抿了抿唇,终是散尽眼中的不甘不安,轻声叹息:“你这又是何苦,且不说平野关战事一触即发,凶险非常,你竟还肯让任侍郎一路相陪,又与虎狼环伺有何区别?”
“你……这是在关心我么?”沈红叶忽地轻声道,眼神依旧温朗,却没由来让西桐握了茶杯的手一紧,茶水溅出一两滴,落在她白细的手背上顿时红肿了起来。
他忙伸手替她取下茶杯,另一只手却拉了她欲躲的手,语意间微含了心疼:“怎的这么不小心。”
“不……不妨的……”
沈红叶仿佛没注意她的尴尬,起身从书架的一道暗架抽屉取了一个青瓷小瓶和一柄小小木匙,复又回身:“这瓶药还是当日你赠我的,幸好还余有一点。”
他的声音柔和,眼神柔软,手指却坚定温暖,一时间西桐竟不知如何应对,只是轻轻垂了眸任他替自己上药。
上回也是这间屋子,他受伤她替他换药裹伤,亦是那回他坦言求她只是因为时局和自保……恍恍然如前世,然而岁月却再不能回头,他又何必如此。
“北野的确一直有不轨之心,可前几月与淮风交恶之事尚未处理好,我倒认为乌延达还不敢同时开罪淮风与燕颖两国,所以此次虽下了战书言辞激烈,却未必真想起战事,不过是借此一事来探试我朝态度……” 此时忽听沈红叶低声轻言,却字字清晰。
西桐望向他平静清亮的眼,心渐渐平静,思绪也明朗了几分:“既是如此,你又何必非要去平野关?”
“因为我派人查过,北野确有使臣入平野关。”西桐手下意识微动,沈红叶握她的手紧了几分,却一字字道,“然而通关记录却不翼而飞。”
“什么?”再顾不得他替她上药的尴尬,西桐微抽了口气,“你是说有人故意抹去了这些人的行踪?难道……”
沈红叶淡淡道:“北野真战假战,刚刚朝堂之上哪个人不是为官多年,老谋深算,又焉能看不明白?”
西桐微怔,心头恍然——纵是假战,若是有心,只怕他们也可以把它变成真战。
轻轻吁了口气,他又道,“所以我必须一去。”
“可为什么要答应与任侍郎同行?”
“我若不退一步,任相岂可安心?”沈红叶轻声开口,目光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西桐没由来一惊:“那你岂不是……”
“放心,我身边自有人护得周全。”沈红叶见西桐的不安,只觉心中一暖,笑着抿抿嘴。
面对他的坦白,西桐咬了咬唇,沉吟了片刻,她终只是缓缓道:“你……一路小心。”
沈红叶忽然笑道:“放心吧,我总不会让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我还要看这天下的清明盛世呢。”
说着,他忽然敛了笑容,定定望着西桐:“多谢……谢你信我!”
想了想方明白他的意思,西桐却不由面上一热,见他眸间的点点璀璨,又一时间只觉得这般的气氛过于暧昧,咬了咬唇,她别过眼轻叹:“难道为了一己之利,竟真将国家及百姓利益弃于不顾么?若说亏空国库、中饱私囊事小,只为自己争权夺利,让天下大乱,百姓流离,这般事情难道不愧对良心?”
望着眼前女子眼中的回避,沈红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静默良久才开口,目光和声音已然一片宁静:“人坐到太高的位子,便只能进,不能退了。纵是他想退,但要顾虑的事情太多,或者身后的众人已让他不容失败。”
西桐嘴张了张,却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红叶又道:“说句大不敬的话,燕颖木氏二十余年前如何得的天下,你可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风烟
西桐怔了下,却终是闭了嘴。
这件事发生在二十四年前,从父皇口中她有所耳闻。皇祖初为奕朝震北侯及大司马元帅,手握边关二十万兵权及京城护卫之权,身经百战,荣宠无限,位极人臣。然功高震主,便有奸侫小人进谗言于奕朝朱氏皇帝,前朝皇帝听信之后要卸皇祖兵权,打压他的势力,也自然有人落井下石,上表皇帝“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