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更未曾料到的是,沈红叶竟会知道的这般清楚——他究竟又有多少势力,有多少事情是瞒了她的?
“沈相知道的果然不少,其实这些店铺做的都是合法的生意,仅仅是为了让我这不得志的质子在燕颖的几年能够维持锦衣玉食的生活而已。不过既然沈相有意断我财路,我也只好再从别的地方打些主意……”江灿却不动怒,只是笑眯眯地道,“比如受人所托去劫杀北野国的使臣然后让燕颖和北野能够打起来,再比如跟朝中别有用心的人合作一下在回京跟上暗杀某些某些举足轻重的大臣之类的,又或者在边关搞点战乱兵变混水摸鱼也不错……”
江灿一番话说让沈红叶目光锐利了几分:“你果然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江灿笑得仿佛很无辜。
西桐此时却不由倒吸了口气:“你是说这些都是……”她的目光扫过江灿和沈红叶身后的众人,见他们说话却都没有回避这些人,心下料到像这样心机深沉精明之人,若肯让属下留在自己身边而说得毫无顾忌,这些人必然都是他们的亲信,犹豫了一下,西桐低声道,“劫杀北野使臣和使你受伤,果然都是任相派人所为?”
沈红叶缓缓点头,只是神色却愈发凝重了几分:“你这最后一句又是何意?”
江灿见他二人神色亲密,目光微闪,闻及沈红叶问自己,却只是笑道:“沈相足智多谋,智慧过人,握掌乾坤,无所不能,又何需来问我?”
“江灿!”西桐见他言语中的揶揄,不由心下几分薄怒,国事非同小可,她不愿当成玩笑。
“你那国之栋梁、中流砥柱的未婚夫婿可是口口声声说我居心叵测,不但封了我的生意,断了我的财路,这不还要抓我去蹲燕颖大牢……”听江灿一副无赖般委屈的口吻,仿佛仿佛刚刚飞身救人,与沈红叶言语相争和侃侃而谈,甚至眉宇间的逼人锐意不输旁人的种种表现只是错觉。
但西桐明白他在意的是什么,却有种无力的悲哀感觉,早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面临这样的境况,她曾天真的以为会是在两年多之后,原来竟是今日么?
“江灿……”一时间心绪万千,这两个同样的字再出口,却只余感伤。
江灿目光微黯,不用猜便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忽的向她招招手:“你过来,我便告诉你……”
西桐还没说话,却明显感到身边的沈红叶身子一僵,他冷笑:“多谢江三皇子好意,纵是没有你的消息,红叶也自然有办法得知,七公主是金枝玉叶,岂能由你呼来唤去……”
江灿耸耸肩,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印在他面前晃了晃,沈红叶面色瞬间白了几分,不由上前半步厉声道:“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江灿却依旧神色如常,悠悠地道:“你让她过来,我只告诉她。”
西桐虽然不知道江灿手中是何物,可她从未见过沈红叶这般凝重的面色,心下已然知道这必定是关键的东西,于是松开了沈红叶上前几步。
沈红叶身子微晃,面上浮起一丝苦涩。
“江三皇子,请讲。”西桐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垂眸淡淡道。
江灿从的角度可以看到她梳得精巧优雅的发髻,可以看到她优美白晰的脖颈,可以看到她挺得笔直的脊背,却唯独看不到她的眼,她的心。
良久江灿无语,眼神渐渐阴郁几分:“你这是作为燕颖国七公主而来,还是作为木西桐而来?”他忽然俯下头,附在她耳边低低地道,神态十分亲昵而暧昧。
西桐只觉得他呼出的热气扫过自己的脸颊,声音却渐渐冰冷,一时间她身子微僵,只觉得心下是冰火两重天的种种煎熬。静了片刻,她终是轻轻开口:“我是木西桐,却也是燕颖国的七公主,这两个身份终身哪一个都无法割舍,又何必自欺欺人地强行分开呢?”
西桐缓缓抬头注视着他,她以为自己把一切情绪都掩饰得很好,可那眼中苦苦压抑着的忧伤悲哀还是不经意间浮上了她的眼底眉梢,让江灿恍然间明白了她心底的真实想法,竟不忍心再苦苦相逼。
他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肩头——他何尝不知道她一向喜欢把那么多沉重的责任扛在自己身上!她只是一介女子,那纤弱的肩膀,又如何去扛这国家天下,纵是冰雪聪明,纵是坚强自立,纵是博闻强记,可那天性使然的单纯和善良又如何去面对太多的阴谋算计、血雨腥风?
江灿的触碰让西桐下意识地沉了肩膀去躲,可待看清他眼中不及收回的温柔和怜惜,她的身子却仿佛被石化一般再不能动。蓦然间眼中酸涩难当,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逼回那份水意。
这略带了孩子气的表情让江灿目光中复又添上了一层笑意,仿佛天上的月华点点溶入他的眸间一般,让西桐心跳漏了两拍,但蓦地想到二人目前的境况,她目光微冷了几分,侧身避开他的手:“关于刚刚提及的边塞要事,还望江三皇子知无不言,西桐代表燕颖子民必感谢三皇子。”
“我要燕颖子民感谢我做什么?”江灿见她这般拘束的表情,眼中的笑意却愈甚。想到众目睽睽之下他这般的表情和无赖般言语,西桐不由恼羞成怒,转身欲走。
谁知江灿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西桐回头:“请江三皇子自重!”
“在你眼中,江山一向比我重。”他缓缓开口,明显感到她衣袖下的手臂微颤,他却迎上她的眼,笑得妩媚,“可我却独爱你这份执着!”
说着,却不顾她眼中的震憾,将另一只手中的小印放入她手中,又从怀中取了一封信递给她,笑道,“不要看,交给沈红叶。”
西桐忍不住怔了怔——既是给要给沈红叶,又为什么偏要她过来……见江灿眼中明晃晃的笑意,她蓦地明白,他分明就是故意要让沈红叶难堪!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祝福,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PS:江妖孽PK沈腹黑,妖孽暂胜!
☆、崩云
心中的伤感和震惊迅速被冲淡了几分,她想开口相斥,但责备的话却又说不出口。她有些恨自己的优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印和信,她轻声道:“多谢你……江……”见他的目光微闪过一丝清冷,她轻轻叹息:“江灿……”
这声相唤竟似春风,吹去他眼中浅牵凝结的一丝阴郁,见她想走,他拉着她的手臂微一用力,那熟悉的妖娆瞬间又缭绕在她身边,不及她再开口,他忽然低低开口说了一句话,然后便非常君子地放开了她,向后退了半步:“公主慢走。”
心头突然狂震起来,西桐觉得自己要费尽全身的力量才能压抑住他带给她的震憾,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沈红叶身边,又如何把那小印和信交到沈红叶手中的。
“在下可以走了么,沈大人?”江灿的话让西桐清醒过来,她抬头下意识看向沈红叶,却见沈红叶目光自那方小印和密信间抬头,他白晰修长的指紧紧握着手中的两样东西,手背上隐露青筋,一双眼竟亮得惊人。
就那样定定地望着江灿良久,他忽然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多谢江三皇子,江三皇子请便!”
“你不必谢我,你知道,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这燕颖江山。” 明知道他为的是什么,他却没再看那人一眼,只是淡淡笑道,“当然在下也有一求,请沈大人……”
“江三皇子所求红叶作不了主,待得红叶回禀陛下,由陛下定夺关于顾老板等人的去留。”沈红叶回视,“相信陛下自有公断。”
果然他知道自己求的是什么,江灿也抬手行了一礼:“有劳沈相了。”
说话间他的神色却似笑非笑,“若是昭帝陛下不肯,在下自然还会再来……”
说罢只是挥了挥手,率了手下几人缓步离开。
火光下,那修长矫健的身影极是从容潇洒风流傲然,别有一番气度。
这般的风采,此时此刻纵是想掩也掩不住,更何况他并无意再去掩饰。
却听沈红叶在一旁低低叹息:“淮风襄帝居然于昨日……驾崩了,难怪,难怪……”
西桐恍然,难怪江灿这般的有恃无恐,根本不在意沈红叶揭穿他诈死一事,只怕他与淮风太子江烽,已然要到了兵戎相见的境地,他不需要再掩饰自己的实力,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出现在朝堂之上一展他的雄心壮志了么?
蓦的一丝酸楚渐渐弥漫上来。纵是处事轻狂不羁,纵是身在天家早已看淡血肉之情,那不能割舍的血缘终是他心头隐隐的伤痛吧——梅为淮风国帜,白梅白梅,刚刚她在他胸前看到的襟上那株白梅,竟是在为襄帝带孝么?
他那含了无比风流妖娆的姿态下,又是怎样痛失血亲的伤?
母早故,父又亡,兄长为了皇位欲至他于死地——从此他在世上,可还再有亲人?
忽然身边沈红叶的一阵咳嗽溢出唇边,西桐这才发现刚刚他的话只说了一半竟再没说下去,侧头之下不由大惊,他一只衣袖捂着唇,而唇边不及拭尽的地方竟是斑斑血迹。
“沈……”西桐上前半步,却见沈红叶微不可见地摇摇头,低声道,“别声张,扶我上……马车!”
西桐怔了下,毫不犹豫地过去伸手相扶,替他分去身体的大部分力量。
无论他唇边的血迹,惨白的面色还是他凝重的表情,都让她感觉到了此情此景的非同寻常。
果然,刚刚上了马车,一口鲜血便再抑制不住的从沈红叶口中涌了出来,尽数吐在他暗色织锦的袍子上,偶有几点溅在西桐臂间。
他微微喘息着苦笑:“对不起,是臣……失礼,还望公主……”
“沈红叶!”她唤他的名,忿他的愚腐,惊他的伤重,叹他只怕在跟自己过不去,她扭头去赶车的侍卫疾声道,“先回‘红叶居’,另外再派人拿了这牌子去宫里宣刘太医……”
“不必……惊动太医……”沈红叶示意侍卫启程,又从车子中间的几案下面摸出一个瓷瓶,西桐见状忙倒了杯水给他,那只拿了瓷瓶的手略抖,而另一只手却始终死死攥着那封信和小印不肯松开,西桐心下一动,不顾其它,跪挪了几步,环住他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替他将药和水喂进口中。
她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却仿佛感觉到他身子微僵,那如矩的目光仿佛定定投在她的手上,然而不及多想,她与他相触的地方已然感到一片温热的湿濡。西桐伸手一摸,就着车内昏暗的油灯,入目竟是一片殷红。
正是因为沈红叶身上的袍子是暗色的,所以才看不出来。
是刚刚不顾重伤匆匆带兵来解救自己导致伤口崩裂,偏他又逞强与江灿对峙斗智却让伤势愈烈——望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西桐心底一颤:“还说要留着性命看这天下清平,我看你再逞强,连今夜都熬不过去……”
沈红叶却忽然沉沉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却又忍不住让他咳了几声,他抬头静静盯着西桐:“我若死时还能听到你这般心疼的责骂,倒也是值得的……”
“沈红叶。”西桐的泪不知怎的,猝不及防便滚落下来。
是心疼心惊还是愧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见他笑得这般凄凉。
沈红叶闭了嘴。可是,若真有那么一天,只怕她是不肯替他心疼和落泪的……心中抽痛了几分,竟似比腰间的伤口还疼,他只是费力地抬起手,复又放下:“臣这满手亦全是血,公主还是自己擦去眼泪吧……公主是金枝玉叶,你的眼泪比珍珠还珍贵,不当为臣而流……”
西桐却不理他,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忽然她的手紧紧握住他沾染了血迹的手:“沈红叶,你不要死。”
此时她眼底的悲伤绝望仿佛下一刻他真会死在她面前一样。她无助的眼神和颤抖的指尖终于让那温文淡然的面具有了裂痕,他的目光灼热了几分,不管她是出于何种感情,他都知道,此情此景将一辈子印在他的脑海中,再不能忘。
于是,他缓了面色,柔声应道:“好,我不死。我还没陪你还燕颖清平,还没陪你站在天下的最高处看最美的风景,便是阎罗老子教我去死,我也要和他争一争!”
西桐摇头,他当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并不是因为他是朝中重臣,国之砥石才说出这番话,可是……咬了咬唇,曾经沧海,她与他唯那个字,却再说不出口。
马车在飞快地驰行,见沈红叶服下药后气色比刚才略有好转,西桐将他扶至车壁靠坐,取了两个软垫小心替他垫在背上,又低头自内裙裙摆撕下一截浅绿绸锦,替他紧紧扎在腰间:“你且忍忍,一会儿听我的,务必宣刘太医替你诊治。”
她的声音低低的回荡在狭小的车厢内,愈发显得温柔,她难得在他面前流露今日种种脆弱无助的情绪,竟让沈红叶心中渐渐柔软,他深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开口:“这事再说,可如今却有一件急事,要你去办。”
西桐抬眸,却只盯着沈红叶手中的信笺。
沈红叶语气凝重了几分:“我如今受伤不方便出面,你替我送样东西出去。”
“送谁?”
“左司马大将军樊如天。”沈红叶轻声道。
樊如天?当日南阁之中处处掣肘沈红叶的樊将军?
数月南阁听政下来,樊将军与沈红叶政见不和不止一次,值此非常时期,沈红叶第一个想到的居然会是他?
西桐不言语,只是定定望着沈红叶。
“有时候事情不能看表面,公主是聪明人……”沈红叶将那枚小印轻轻放在她手中,神色淡然得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一般。
西桐蓦的眉尖一跳:“樊如天是……你的人?”
沈红叶摇头,将头靠在车壁间,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他是燕颖朝的大将军,两朝元老。”
犹记得父皇也曾经提醒自己,朝堂间的事情很奥妙,需认真去体会,表面亲厚未必是朋友,恶语相向未必是敌人——果然如此。
原来这朝堂之上,人人都是演戏高手。
可是沈红叶明明可以派别人去送信,又为什么非要把樊如天的身份告诉自己?望着车外只听他命令的侍卫,回想刚刚立于他身后与江灿剑拔弩张的亲信,他还有多少不为自己所知的秘密?
而这些秘密父皇可知道?
西桐摇摇头,却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小印。一枚方寸大小的翠玉,镶了金边,十分华贵,依稀有些眼熟,因为灯火太过昏暗,马车又在颠簸而看不真切,她索性不再纠结,只是扬眉看着他手中的信:“这封信……”
“既然江三皇子说不要你看,你便……不要看了吧。”沈红叶说着便要收回怀中,见西桐不满地盯着他,苍白的神色间有丝浅浅的笑,“这些阴暗不适合你。”
西桐淡淡一笑:“沈红叶你何苦激将。”
说罢便要去他手中抢信。
沈红叶勉强闪身,另一只手压住她的手,这个动作却痛得他面色又白了几分:“非我激你,这上面是任相通敌叛国的证据。不出我所料,北野使臣被劫杀,与任相有关,但动手的却是淮风太子。他送了封手书于淮风太子,言若北野与燕颖挑起战争,则会派任氏党众重掌兵权,事成之后必分一杯羹于淮风……”
西桐目光似乎冷了冷,才扯了扯唇角轻轻笑了下:“江烽信了?”
“自然是信了,否则北野几名使臣又如何用在边关离奇失踪?我道为何在燕颖境内这些使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竟然是淮风国所为……”
“就这么简单?”
沈红叶抬眸见西桐唇边的笑,复又叹息,“自然不是。淮风太子既是上了任相这条贼船,一切又怎会这么简单就结束?眼下,任相见此计不成,又与江烽合计企图以淮风兵力犯境……”
“什么?”西桐微惊,不由坐直了身体,转念一想,却又不难理解。江烽既然劫杀了北野使臣,只怕也再难回头,只能与任相绑在一条船上,否则此事若真为北野国主乌延达所知,刚刚数度草一事未平,更是不肯善罢干休!
而任相为了重得边关行兵权无所不用其极,显然已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
“你可知,任飞宇此次并未和我一同归京?”沈红叶目光渐冷,“如今你手上这枚小印,正是任侍郎的官印!”
“这才是任相此次执意让任飞宇随你去平野关的真正目的?明为同行相携,暗为阻挠监视,背地里却还有私通叛国的勾当!”西桐渐渐理些思路,原本以为任飞宇还有几分忠心与刚正,原来在权力纷争中,再坚定的人,也会因为前方的诱惑太大而失去底线。
她一双眼在昏暗的车厢内黯了几分,不及沈红叶说话,却又道,“只怕你事先也猜到其中一二了吧。”
沈红叶的目光终是闪过一丝惊异,他却没想到西桐这么快便猜到这一层上。垂眸静了下,他才缓缓道:“你可信我?”
“休要再问这话,我若不信你,你我还会携手至此时么?”西桐抿了抿唇,凝眸于他,“堂堂一国之相,百姓福祉,万民所倚,竟这般不自信。”
“公主谬赞,红叶愧不敢当。”沈红叶眸光微闪,却避开她的眼,轻声叹息,“原本我是自信的,可到公主面前却偏是自惭形秽起来……”
听得这话西桐面色微红,偏沈红叶说十分认真,让西桐不觉得气恼,只是心下酸涩了几分。
咬咬唇没作声,却听沈红叶道:“我早说过我并非谦谦君子,只怕……在对待任相这件事上,若没有非常手段却也不行。我猜到任相有所谋,便故意答应了任侍郎同行,他说他要留在边关我也没有多言。实不相瞒,边关我留了人监视任侍郎,三日前我回京途中却与那密探失去联系,而后我便遭遇到刺客的袭击,若非身边暗卫拼死相救,只怕我也凶多吉少……”
这是沈红叶第一次坦言自己受伤一事,虽只寥寥几语,却听得西桐不由心惊。
“我虽已重新派了人去了平野关,却不及任相动作迅速,看来他早让任侍郎去与淮风太子相恰,而这方官印,只怕也是任相为取信于江烽的信物……”沈红叶抿了抿嘴角,目光凉了几分,“不过看此情形,江灿已然在淮风掌控了全局,否则,这枚印章断不可能会落在他的手中……”
西桐闻言,心中浮起的竟不知是何种滋味,他终于离着企及的位子越来越近了,可此事之后,为什么她却觉得他们会越来越远?
怔了半晌,她才淡淡道:“他……果然再没有其它条件?”
“江三皇子待你还真是全心全意,你可知……”沈红叶蓦的一笑,虽然面色苍白,却依旧温润清雅,只是于清雅间似乎又添几分嘲讽,“这个消息,分明就是为你而来,救你是意外之举,送信却是……有心而为……西桐,纵是我非君子,却还是想说,只怕你这番想法于他来说,未免太伤人心。”
西桐望着沈红叶眼底淡淡的苦涩,一时无言。
并非不信他,只是愈信愈怕,只是愈爱愈伤,到头到若一朝梦醒,则身心更痛啊。
可是江灿离开时附在也耳边那句话此时却清清楚楚的回响在她脑海,激荡在她心里:“木西桐,你若想以天下为己任,我陪你!”
作者有话要说: 如此多的霸王让我情何以堪啊啊啊啊………………………………
☆、大雪
十一月初二。大雪节气。
天空阴霾得直压人的心头,没有了冬日的暖阳,凛冽的寒风仿佛更加肆虐了几分,直吹得天地间仿佛一片惨淡。
皇城青玄门内的当职的禁军卫兵忍不住跺了跺脚,从嘴里呵出的热气瞬间就凝在眉头成了霜:“这鬼天气,真他妈的冷,闻这空气中总有一股子阴腥味儿,莫不是今夜有雪?”
身边的另一名小兵笑道:“可不是,今儿个可是大雪节气,下场雪也算应了景……”
前面那名卫兵忽的目光掠向远处:“王贵,你看远处那位,可是任相?”
被唤作“王贵”的小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挑眉笑了笑:“哟,可不是么,当真是任相……”
“这大冷天的,眼见西宫门已经落锁了,你说,这二位这是……不对啊,入西宫门后就所有人都要摘解佩剑,可任相身边这几名侍卫却分明……”话音未落,却见已有禁卫军上前相拦,任相眉目阴沉,一语不和间,任相身后的侍卫却忽地拔剑相向。
忽然间,天地间的气氛似乎愈发的肃杀了几分。
先前那名卫兵不由惊怔了几分,低声道:“看情形不对,这……这,任相怎的敢……走,过去看看。”
没走出去几步,那名卫兵只觉得胸口处蓦的一热,低头一看,竟是一柄长剑的剑尖从自己的胸前透了出来。
侧头看去,才发现那柄长剑正握在王贵的手中。
那王贵依旧笑着,随手抽出的剑,目光中有一丝冷入骨髓般的漠然,“你说是不错,任相……就是来逼宫的,只可惜……”
他话未说完,将剑身在那已倒在地上的士兵身上擦了擦收入鞘中,凝视着不远处越走越近的身影,忽然仰头看了看天色,笑了笑:“这天,果然是要下雪的……”
说话间,他已快步绕至宫门,抬起已落了锁的第二进门栓,看着越来越近的一队身影,笑意还不及在他脸上浮现,隐约青玄门楼上方忽的传来极是威严的怒喝:“任青云,你果然狗急跳墙,逼宫谋反,而且还收买禁军守卫替你开宫门做内应,老夫等的就是你这一天,弓箭手准备……”
傍晚时分,天空果然飘起雪花。
开始是细细碎碎的小雪,不一会儿就转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在上一场还未完全消融的积雪上面又铺了一层,仿佛这样就能遮去原来的污秽。
太极宫,南阁。
炉火烧得很旺,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屋外的寒冷。
只是透着微微掩了条缝隙的窗,隐约窜进几丝冷风,和着冷风,依稀听到远远的兵器声和厮杀声,这抹声音极是恍惚,仔细听过去,却又仿佛只是风声的呜咽。
门外有宫人细声禀报:“陛下,樊如天樊将军求见。”
昭帝正在画画,闻言笔尖在纸上凝了一下,一株傲雪红梅图的一枝红蕊便在漫天风雪间绽出一朵欲滴般的幽然,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沉声道:“宣。”
闻言贺全儿忙在阁内掀了门帘,他一向平淡自若的面上却不如昭帝从容,一双略带了颤抖的手悄悄泄露了心底的激动。
却见樊如天阔步而入,夹带着几分寒冬的冷意。只见他一撩衣袍跪在御案之前:“末将樊如天参见陛下。禀奏陛下,逆臣任青云及其所率一干乱军均已在青玄门外伏诛,其余党羽末将已命人将他们绑在西宫门外听侯陛下发落。”
见樊如天行的不是平日的臣子之礼,竟是军中将军见元帅的兵礼,昭帝目光略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二十余年前。想当年自己还是太子时,虽为燕颖主帅,行兵打仗甚至一身武艺,却都是樊将军一手j□j出来的。
转眼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朝中常有人进言,樊将军自诩开国有功,在朝堂之上枉驳圣意,对上不敬,然而这启蒙相授的帝师之恩,他又如何能忘!
就如同眼前这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再如何不拘于礼,倚老卖老,可他毕竟是两朝元老,是他的启蒙之师,是燕颖朝的重臣!
昭帝绕过书案亲手相扶:“樊老将军请起。”
樊如天却避开了他的手,恭恭敬敬又行了臣子见君王的大礼,声音里有几分别样的激动:“恭喜陛下,多年筹划终于得偿所愿,挖掉这颗毒瘤。”
“平复任氏之乱,樊老将军功不可没,这么多年来让老将军忍辱负重,朕深感惭愧,更何况……”
回望着昭帝温淡清朗的目光中感慨,樊如天一双眼中竟也有了几分热意,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先帝重托,老臣须臾不忘,何况昔日陛下在边关征战率五千骑军救臣于敌军阵前之举,老臣更铭感于心,老臣虽百死不能偿陛下之恩……”
不过十余年,此时樊如天再提往事,竟仿佛已如前尘旧梦。便是那一年平定东篱与燕颖之乱时,昭帝为救樊将军而受了箭伤,在边关将养了三个月。
回来之后面对的却是前朝朱氏余孽谋乱,左相任青云的借机独揽朝政,专权朝野,于是他们君臣便因此而有意疏远,果然不久之后,樊将军被拉拢进入任相阵营。
那是封存了这一对君臣记忆间太久太深的辛秘往事,思及这些年种种不得已,二人心头均不由感慨万分。
就在此时,听门外宫人在帘外又道:“禀陛下,沈红叶沈大人在太极宫外求见。”
樊如天道:“这沈红叶来得倒是巧。”
昭帝眸光一闪:“宣。”
樊如天道:“那日沈红叶托七公主送了任飞宇的官印给臣,臣便照着他的说法,只说这枚官印是臣从陛下御案上看到偷偷取走的,而这几日任飞宇在边关又没了踪迹消息,加之陛下昨日故意秘密调兵等一系列举动传到他耳边里,让他果真以为与淮风太子勾结一事东窗事发,任飞宇已被就地正法,才乱了阵脚,狗急跳墙……只是臣有一事不解……”
他微一皱眉,还未再来得及开口,便见沈红叶由宫人掀了帘子缓步而入。
因为不是正式晋见,因此沈红叶未穿朝服,一身墨色长袍,映着他眉宇间重伤未愈的苍白。
还未及行礼,昭帝便摆了摆手:“你重伤在身,免礼吧。”
“谢陛下恩典,臣已经好多了。”沈红叶依旧行了跪拜大礼方才起身,又向侧坐在一旁的樊如天恭敬行了一礼道,“红叶刚刚路过青玄门,见任氏乱党已经伏诛,樊将军又将任氏党羽包围和羁押起来,要恭喜樊将军平乱有功……”
此时的樊如天却早已敛了刚刚的种种神色,只是沉沉望着眼前这温淡清雅的沈红叶。
沈红叶平静与之对视,眉宇间依旧沉静自若:“樊老将军有话请讲,红叶知无不言。”
樊如天却忽的一扬眉,神色间颇有些逼人的凌厉:“前日半夜七公主亲自来我府中,当真受你所托?”
“樊将军纵是信不过红叶,总应当信得过西桐公主。”沈红叶唇边却是淡淡的笑意。
这才是他让西桐出面送信的真正目的。
“你如何……知道的?”樊如天与昭帝筹谋十余年,人人都道他自诩开国元老、劳苦功高,想封侯进爵却一直为昭帝不允于是跟昭帝翻脸,人人都道他轻狂不羁,与任氏是同盟党羽,而眼前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又为什么会那么轻易瞧透了他,他就不怕看错了人,冒然让西桐公主登门枉费口舌甚至赔掉了性命?!
见樊如天咄咄的目光,沈红叶望向昭帝,昭帝同样面色沉静地看着他。一向自诩颇能识人的昭帝竟也发现自己越来越瞧不透这个入朝多年、温雅如水、刚正无私、忧国忧民的年轻右相。
“请陛下先恕臣之前的欺之罪。”沈红叶向昭帝又行一礼,见他行动依旧因为腰间伤势而略有不便,昭帝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你二人且坐下说话。”
沈红叶见昭帝没有责怪他之意,才抬眸向樊如天缓缓开口,“红叶只是知道,一个目无君王、包藏祸心的乱臣贼子,是不可能把自己亲生的两个儿子全送到陛下身边当暗卫的。”
樊如天因着沈红叶这一句话,瞬间变了面色,仿佛脚步微微有些踉跄,顺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沈红叶微垂了眼,又道:“东则和东诚,都是樊老将军的儿子。十年前老将军怕任相对陛下不利,所以悄悄将自己的两个儿子送来做陛下的暗卫。原本暗卫见不得光,自然也就不会被人发现和怀疑,但自那次西桐公主在郊外遇袭之后,陛下心疼七公主,便先后将这两名最忠心耿耿且武功高强的暗卫赠予了她……在去东洲的途中红叶发现总有人暗中尾随保护公主,这才着人调查东则和东诚,其实也只是出于对七公主安危的关心,所以无意当中发现了他们与樊老将军的渊源……”
说到此处,沈红叶复又恭恭敬敬向樊将军行了一个大礼:“樊老将军不但一生戎马为先帝皇打天下,忍辱负重为陛下平天下,又将自己儿子也送到宫中,如今一死一伤……”
“你……你休要再说了。”樊如天忽然沉声打断他的话,神色间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一般——纵是再忠于燕颖,忠于陛下,毕竟是他的骨血之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怎能不痛!
“樊将军,是朕对不住你。”昭帝低低叹息,目光也黯然了几分。
“陛下休要折煞老臣。为陛下纵是要了老臣全家的性命,臣也是心甘情愿的。”樊如天蓦的起身跪地,目光中隐隐已见水色。昭帝亲手相扶,樊如天没有起身,一双泛了白的眉毛间隐隐浮动着行伍出身的戾色,凝声道,“恨只恨任青云这奸臣,狼子野心,竟公然在天子脚下行刺公主……那任青云虽已伏诛,但其在朝堂之上根基颇深,臣已将他一众党羽或擒或拘……只等陛下下旨,臣定将这些乱臣贼子杀得一个不留……”
昭帝默默回身坐下,见状樊如天又道:“陛下,老臣非只是为自己儿子报复才非要如此,那姓任的把执朝政、祸国殃民那么多年,您可不能再姑息养奸,这些败类必要严惩不怠,以振朝纲。”
天下敢跟皇帝如此说话的,大概只有眼前这位樊大将军了吧。
昭帝依旧无语,他目光掠过樊将军眉间的冷意,又何尝不知道他这一番言语间的真正含义?!明知道任青云一案必当狠厉处置才能杀一儆百,然那许多条人命陷于其中,若连不知情的老幼妇孺全部赶尽杀绝,又与前朝j□j有何区别?
燕颖自开国诛杀前朝朱氏余孽之后,再没有过抄斩满门、诛灭九族之举。燕颖立国,原本就是因为对前朝动辄诛连的不满。太宗在位四年,世宗昭帝继位十九年,均以任厚贤德治国,或许正因为如此,也才会有任青云这般权力私欲无限膨胀之人的产生。
昭帝微微叹息,抬眸向静立一旁的沈红叶:“沈卿之意呢?”
“臣以为,任氏之乱,一方面及时清剿任氏党众,另一方面则当刑部会同大理寺共同审理,将任青云及其人党羽罪名公诸于天下,才不至于教有心之人诟病,然其一众党羽,却必要严惩,否则不足以振朝纲,平民忿,不足以引以为戒,教不臣者却步。”
沈红叶为官八年,在朝堂之上一向以温良平和、怀柔善雅着称,想不到竟也能有这般绝决之识,闻言樊如天一双紧皱的眉微微松了几分,缓缓道:“沈相所言极是,陛下切莫像当年对待朱氏余孽那般手软。想当年若不是陛下向先皇求情,放过了前朝几位老臣和朱氏余脉,又如何会有十年前那些前朝逆臣打着朱氏皇嗣的旗号的卷土重来,企图死灰复燃,而造成了任青云专权的局面?陛下良善仁慈,有人却不懂感恩,最终损伤的终究是我燕颖的国力,伤害的也终是百姓的利益……”
忆及往事,樊如天忿然不甘,昭帝默然无语,唯有沈红叶,只觉得全身冰凉,一双手在衣袍下颤抖不停。
“沈相的脸色怎的如此难看?”樊如天忽然开口,目光逡巡在沈红叶苍白的脸上,关切地道,“莫不是伤疾发作?”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全家出游,
如今身在杭州。
期间更新缓慢,
感谢各位久候。
宁波舟山溪口,
绍兴上海苏州。
看遍江南美景,
还要休假一周。
任他心机权谋,
不过成王败寇。
情义自古两难,
谁人真正看透。
爱恨纠葛依旧,
风雨恩怨不休。
暂且放下缠绵,
笑看江山争斗。
☆、相伴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亲,我回来了……
刚刚回来就努力更新,请大家用鲜花来尽情的砸我吧,告诉我,你们其实没忘记我哦~~
“沈相的脸色怎的如此难看?”樊如天忽然开口,目光逡巡在沈红叶苍白的脸上,关切地道,“莫不是伤疾发作?”
沈红叶深吸了口气,单手扶在腰间垂眸苦笑:“劳烦樊老将军费心,实不相瞒,的确是伤口又在隐隐作痛,让樊老将军见笑了。陛下,是臣失礼,还望陛下……”
昭帝抬手止了沈红叶的话,目光中闪着几丝温和:“朕昨日听七公主说起沈卿之伤颇重,特地准了你今日不必早朝……沈卿乃国之栋梁,还当爱惜身体才是……”
“多谢陛j□j恤。然任氏一案事关重大,红叶为臣子,断不能只看樊老将军御前奔波而坐视不理,如今入宫,臣还有一言,容臣启禀。”沈红叶躬身,见昭帝点头,才又道,“虽任青云已伏诛,然其身后势力不容小觑。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臣亦担心任青云党羽贼心不死,会卷土重来。所幸今日臣一路行来,见樊老将军已经控制住了大局,拘禁了任党一众。但臣以为,除却文臣,兵部以及禁卫军、御林军等要害之位更应当彻查,以防有人再行不轨之事,若真起了兵戎纷争,势必有伤有亡,于国家会非常不利。”
开始几句话,声音里尤有几分微不可闻的颤抖,但一番话说下来,沈红叶的声音语气已然恢复常态,神情亦平稳安定。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折子,跪倒在地,双手呈上:“请陛下恕臣愈职之罪,这封折子乃吏部陈尚书所奏,均为这些年来与任青云互通有无的门生及外放官员……”
闻言,樊如天目光一闪。吏部主掌官员任用,连他跟任青云“狼狈为奸”那么多年,任青云都不让他染指吏部之事,想不到一向被任青云视为心腹的陈尚书竟能对沈红叶供出全情,这年纪轻轻轻的沈相端的好手段!
一旁的贺全儿双手从沈红叶手中捧了折子递给昭帝,昭帝接了没打开,只是淡淡笑道:“沈卿一片对燕颖的忠心,朕岂会怪罪。不过,朕如今才明白,原来那日傍晚陈尚书前来太极宫外向朕负荆请罪,竟是因为沈卿之故。”
昭帝虽只寥寥几句,言外之意却让沈红叶心头微震——原来昭帝竟然早就知道沈红叶到陈尚书处威逼利诱一事。而他不说破,是只等自己亲自交上这份“密”折么?
原来帝王之术,果然高深莫测,或许自己的处心积虑,在君王眼中,不过是试探自己忠心的一种手段。而幸好在这些事上,自己的确并无私心,纯粹只为平定任青云谋逆、还朝中清朗。
尽管如此,沈红叶背后却依旧出了冷汗,谁说眼前这位看似温良和熙的君王过于忍让无能和优柔寡断,那平静无波的深邃之下,又是如何的隐忍睿智和洞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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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依旧漫天飞舞,从南阁出来不过片刻,沈红叶的头上已经落了一层积雪。一阵风吹过,夹杂着刺骨寒意的风不经意间贯进口中,他忍不住掩口咳了几声。
腰间的伤口又在撕心裂肺般的痛,不出意外,应该是又迸裂了。他忍不住苦笑,这伤口反反复复,据他经验,只怕……今年冬天是不会痊愈了。
轻轻掩着伤口,抬头望着被皇城圈囿着的四方天空间压抑的灰黯和仿佛无穷无尽的鹅毛雪片,沈红叶低低一叹,纵是眼前分明已是白茫茫一片,但这天地间真的就干净了?而这种表相又会维持到几时,终究有一日雪过天晴,天开云散,一切真相揭穿,露出来的不过是最丑陋的污秽罢了。
蓦地抬头,却见长长宫墙的彼端立着一个身着鹅黄披风的女子,撑着一把伞,姿态神情恬淡而清雅,即便隔着漫天风雪,沈红叶仿佛都能看清楚她眼中浅浅的笑意——望着她一步步走近,他的心忽然跳乱了几分,那种如青涩少年的欣喜却掩不住铺天而来的苦涩,有种让他想逃的冲动,然而他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一动不能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走近自己。
“伤可好些了?”她目光逡巡在他脸上,带着的怜惜一瞬间让他以为她是担忧他、关心他甚至是喜欢他的,可是……心忽然又痛了几分,然而浮上唇角的,却还是他招牌式的温润如水的笑——果然,戴面具带了这么久,久到他已经不会,不能,不敢表露自己的真正情感。
如果他能,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她,他不好,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那相思的滋味太过刻骨,那负疚的情感太过铭心,对她的渴望和想念让他如狂!
可是……他终究只是淡淡地道:“多谢陛下和公主赐药,红叶已经好多了。”
西桐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种种情绪,太多太快到让她无从捕捉,便只余一片温文疏离。怔了片刻,她只能轻轻叹息:“重伤未愈,又为国事操作,欇君你终究不是铁打的,还应当在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说罢,她将手中伞递给他,“欇君用来遮遮风雪吧,这雪还要下很久,前面的路,也还很长……”
看着她手中的伞,和她握着伞的手,沈红叶静了良久,缓缓开口:“前面风雪是很大,这条路是很长,但是……你愿意陪我一起走么?”
他的手,握上她的手,他的眼,凝着她的眼。
一瞬间,西桐的手指一僵,下意识就想抽回手,然而看见他眼底的了然和黯然,感觉他的手指的冰冷和颤抖,却让她犹豫了起来。
眼前的男子,为她,为燕颖付出了太多,她真的可以那么轻易的抽身而出么?
咬着唇想点头,可这么轻易的一个动作却让西桐只觉得重愈千斤。
“原来,我竟让你这么为难。”沈红叶的手松开,轻轻抚向她被几乎被咬出了血的唇瓣,笑得依旧如常,“其实你不必……”
“我为难,只是因为这对你,太不公平。”西桐忽然开口打断他的话——她知道,他虽然一向以温文随和示人,但骨子里却有着自己的坚持和骄傲,他真的不介意娶一个心里有着别的男人的影子的女子么?
这话她没说出口,但聪明如他,又如何能够不懂?
沈红叶目光微闪,刚要开口,忽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们二人扭头,却见是撷桑宫的小辰子快步而来。西桐向前迎了两步,小辰子一边向西桐和沈红叶行礼,一边急声道:“七公主,不好了,刚刚皇后娘娘带人冲进了撷桑宫,小人几个拦也拦不住……”
撷桑宫自从父皇十余年前下过旨意之后鲜有人来,宫人也不多,怎能抵挡得上皇后的来势汹汹?西桐心头一紧,自然知道皇后所为何来,闻言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这就过去。”